Work Text:
1.
一年一度的琥珀国际电影节今年选在了罗浮举办——这为这次的琥珀电影节造了很大的势,因为罗浮是琥珀电影节第一届开始的地方,筚路蓝缕六十余载,在成为了如今世界最具影响力、最权威的电影节后,琥珀电影节第一次返回了它的故乡。
除此之外,这次电影节还有一个情怀之外的更大的噱头,那便是已经隐退六年、七金影帝的前夫、当年因为出轨门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国际知名导演兼编剧的刃会带着他的文艺电影新作和他的新欢男主角重返江湖,参加本次电影节奖项的评选。
而他的前夫景元作为自从出道后就没有缺席过琥珀电影节的常客,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次盛会。各国个平台媒体早已蹲守在会场门口,只等着能够引起趋势上涨和各平台热搜的爆炸人物出现。
此时几乎一大半的来宾都已经到达了现场,在焦灼热烈的气氛和几乎一刻不停的闪光下,一辆低调优雅的黑色宾利雅致停在了红毯起点,随着突然嘈杂起来的议论声和频率明显变高的快门声,众位记者蹲守的重点之一终于算是姗姗来迟。
刃从车上下来,那张足够跻身一线明星并且完全可以吊打绝大部分流量明星的面容和身材照比以前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比起以往更显阴郁冷肃。
他下车后并未直接走上红毯,而是等在车门旁,伸手扶另一个人下来——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只不过这次他身旁的人已非当年那个璀璨夺目的影帝,而是一个长相只能说是清秀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同时也是他这次参评片子的男主角。
那男孩下了车怯怯地看向大导演,眼神清澈透亮。刃对着他点了点头,拍拍男孩单薄清瘦的后背,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走,倒是并没像他和景元以前那样交扣着十指走完红毯。男孩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距离跟着他,生疏地应对着两旁数不清的摄像和摄影,那些镜头背后不知道凝聚了多少人的目光。
刃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红毯进入会场内场,领着那男孩在他们的位置坐下,镇定自若地等待电影节正式开始,自然得就好像是到家附近的电影院随便看个电影,对于自己可能以及已经引发的轰动充耳不闻。
过了大概十分钟,记者等来了更是不慌不忙的景元。他甚至只是坐了出租车来,走入会场的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不过身形端正挺拔,带着四两拨千斤的自如,没人看得出他是不是知道刃本也参加了本次电影节的事情。
不过他一向如此,当初他在某个发布会上说自己已经和刃协议离婚时也是一贯的模样,像在谈论今日还没有遛狗。
电视转播意味不明地在景元也进入会场后给了刃的镜头,看起来倒像是正常的切镜头,只不过对于知道其中弯弯绕绕的人来说,那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电影节的内容与流程并无新意,刃的作品为他带来了最佳编剧和最佳导演两个奖项,他上台领奖说获奖感言时也中规中矩——这倒是也跟他以前获奖时一样,他领奖时并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狷狂,该有的规矩他从来也没少过。
主持人在他发言结束后也未作流程外的采访,一切看起来相安无事,只不过导播切的镜头充满了八卦味道,偶尔似乎是不经意间切过的景元和那男孩的镜头明晃晃暗示着些什么,然而景元本人滴水不漏,跟看其他获奖者一样看着刃在台上发言,连鼓掌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反观那男孩却是满眼崇拜和害羞。
景元这次电影节倒是没拿什么奖,他这一年衷情于话剧表演,出现在电视机和大荧幕前的次数少之又少,虽然在话剧领域大放异彩,但几乎没有什么担当一番的影视作品,他这次来也只是应主办方的邀请来撑一撑场面凑凑热闹。
电影节结束后的记者采访环节则完全放开了,只要不担心得罪人,这些记者什么问题几乎都问得出口。景元离开内场时一群黑压压的记者蜂拥而至,他扶住了一个被后面的人群挤得一个趔趄的小记者,在一边站定,耐心地等待这些人的提问。
最开始只是一些客套,问他对本次一些今年在话剧舞台中的收获,对获奖者的看法,对于琥珀电影节重新回到罗浮的感想,下一年度的计划等等,景元都真诚耐心地一一作答。等到这些对记者来说乏善可陈的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话题就开始转向更为有爆点的方向。
“景元先生,请问,对于刃的复出并且一句拿奖你有什么感想吗?”这是有关于刃的第一个问题。
景元笑了笑:“他一直很优秀,对此我并无意外。”
众记者见他似乎对于有关刃的问题并无抗拒,问题也逐渐大胆了起来:“请问二位在本次电影节前有过联系吗?你对于刃的御用男主角不再是你有什么感触?”
景元摇摇头:“我也是今天早些时候才知道他也会来。至于御用男主角,我认为其实从来不存在这样一种说法,刃只会为他的剧本找合适的人,而我只是恰好符合他一些剧本的标准而已。”
又一名记者问道:“六年前刃先生和你离婚后就隐退了,请问这是否有什么联系呢?他出轨的传闻是否对此有影响?”
这个问题并不友善,跟景元其实也没太大关系。但他知道倘若对此避而不谈,更有可能对刚刚复出的刃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他皱起眉,神情严肃地答道:“他的隐退是因为健康问题,至于离婚和所谓‘出轨’,这些事情很久以前就已经明晰了:我们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而决定分开,出轨也不过是空穴来风,倘若有谁将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我认为实在是居心叵测。”
人群骚动一阵,又有人问道:“对于刃先生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作为前辈,你有什么评价吗?”
景元恢复了那种和煦亲切的态度:“很有灵气,是块璞玉。”
接下来又是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景元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果断地告辞离开。他离开后大概二十分钟,刃和那个男孩也走出了会场,毫无意外地被早已饥渴难耐的记者围住,这次他没有景元那样“由浅入深”的待遇,一名娱乐记者直接就问道:“回归后见到熟悉的人和事有什么感受?”
刃扫了一眼那个记者,简洁地冒了两个字:“还行。”
另有记者问:“请问你见到景元了吗?时隔六年,对方有什么变化吗?”
刃挑了挑眉,点头道:“瘦了。”
记者们躁动了一会,有人问道:“刃先生,您甫一复出久顺利取得了奖项,这是否算是您复出的高调宣言呢?您之后还有更多的作品可以透露吗?”
“什么宣言?我不需要为所谓的复出造势,拿奖这种事,也只是顺势而为,”刃嗤笑道,“你们还是以前那个令人讨厌的样子,像到处嗅探别人生活工作的流浪狗,毫无追求。”
他说完,也不理这些记者有怎样的反应,对着一直沉默等待的男孩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去。身后的闪光灯从未停歇,不过刃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当晚刃因为这番直白的攻击性极强的发言毫不意外地窜上了个平台的热搜,与之不相上下的词条还有“瘦了”,景元的采访切片也经常出现在相关词条里。景元躺在下榻酒店的床上翻看着今晚的各种新闻,刃的脸不时出现在信息流中,每次都能让他的目光停滞。
丹枫给他打来电话问他是否还好,这家伙自从不演戏了之后成了个旅游博主,前一天还在雪山里第二天就能到大沙漠,真难为他还有闲心及时看到这些娱乐新闻。
景元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道:“我很好,卡芙卡很早之前就告诉我他的情况近些年来一直很稳定,复出也是在意料之中。比起我,你更应该问问他是否还好。”
“算了,说不定听到我的声音,他就不稳定了,”丹枫苦笑道,“好了,不早了,你睡吧。”
“嗯,拜拜。”景元挂断了通话,将手机扔到一边,关掉了房间内的所有灯光后缩进了被子里试图闭上眼睛睡觉,然而那些闪光灯和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将他浮沉不定的困倦的思维带回到了一切将倾前的日子。
七年前。
景元觉得刃最近正处于创作上的瓶颈期,或者也可能是倦怠期。他似乎并不是没有灵感,他只是无法顺利地像以前一样创作东西。他的想法依然很多,看起来也很亢奋,他的思维依然如同绚丽的极光,然而他不再能将那些东西从脑海中拿出来。
作为朋友和爱人,景元非常能够理解他。几个月前刃的至交——同时也是刃少年时期恋慕的对象,景元并不不避讳这些——因为一场悲惨的空难葬身于一片未知的海域,而她的这趟旅程正是应刃和丹枫的邀请,从遥远的度假地赶回,最终却殒命半途,这更加剧了刃瓶颈期的苦痛。
刃在那之后很是消沉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每次景元回到家都只能看见刃瞪着双眼躺在床上,唯有景元躺到他身边抱着他时才如同回了魂似的生动起来。景元能感受到贴在他身前的刃的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他看着对方金红色的空茫失神的眼睛,对好友的意外逝去感到感同身受,也对丈夫的消沉封闭感到无力和不安。
刃那时拒绝外界的一切消息,却十分依赖景元,他们热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黏糊糊地贴在一起过,就连普通地因为要去工作而离开家都像是犯罪。
正在景元决定暂停一段时间的工作来陪刃度过这一段时间时,他似乎突然开始好转,有了多余的能量来跟景元拌嘴,又像以前一样每天伏在案前进行创作,也重新开始愿意出门,接受各类采访,去跟制片人或者演员接洽,工作与生活似乎也都重新步入了正轨。
然而景元并未彻底放心,刃的状态实在太过活跃了,他像个生了锈却被强行催动的齿轮,尽管一切都在如常运行着,但零件之间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时时刻刻都可能会让整个机器解体。
景元知道他的创作状态,虽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是实际上他重新投入工作后的忙碌并没有让他的作品有实质上的尽展,无论是他的作品还是他的心理状态,实际上都是在原地打转。
某一天晚上刃的异常证实了景元的担忧,那是凌晨四点钟不到,景元似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从沉眠中挣扎出来,发现刃并不在身边。他起来头重脚轻地晃悠出卧室,听到卫生间有零星的声音,走过去就看到刃站在洗手台前拿着裁纸刀发呆,左手说晚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血。
景元一下子清醒了,光着脚踩进不知道为什么一地凉水的卫生间,趁着刃还没反应过来夺掉了他手上的裁纸刀,拽着他冒着血珠的手腕检查了一下,庆幸地发现还只是皮外伤,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凝住了。
景元这才顾得上喘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居然一下子就被冷汗浸透了,整个大脑都冷得发麻,一阵阵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只能一手扶着墙稍微弯腰才不至于昏倒在地。刃反手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你……”景元发现自己嗓音干涩得要命,他抬头看着面色平静的刃,仿佛景元才是那个半夜起来割腕的不要命的混账。他直起身来,看到刃指了指他的脚:“你怎么不穿鞋?地上很凉。”
说完他把景元抱起来,沉默地将他带回到床上,转身又去拿了个毛巾,替他擦干沾了凉水的脚。景元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认真道:“明天去看医生吧。”
刃皱眉道:“看什么医生?”
景元按在他胸口上理应是心脏的位置:“可以帮你减轻这里疼痛的医生。”
刃哼笑一声:“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心脑血管疾病。”
“你知道我的意思。”即便在黑暗中刃也能捕捉到景元漂亮深邃的眼睛,只是此时的他不再能读取其中的暖意,反而只感受到一股灼痛,他能听出来景元语声中的关怀和严肃,但还是讽刺道:“你觉得我不正常?”
景元嗓音沙哑地温声道:“你只是生病了。”
刃紧紧抓住景元的手腕,颤动的瞳孔出卖了他此时的情绪,他心里有无数的恶念和悲观的想法滋生,寄生虫一般蛀空了他用以思考和控制自己的那一部分能力,他脑子里似乎有无数丑陋的小人在围着篝火跳舞,拿活人祭祀炙烤,鲜血浸透土地。他此刻真的很想撞墙,但是他看着眼前他所眷恋的人,什么也没做,只咬着牙说:“好。去看。”
景元笑了,捏着他的耳垂吻了吻他的眼睛,轻声道:“你会好的。”
趁着刃好不容易重新进入睡眠的时间,景元火速联系到了在精神类疾病领域最具口碑的专业机构和专家,他此时开始庆幸自己一直都嫌麻烦的身份,这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在最短的时间整合起相关的人脉,找到他最需要的人。
看诊的过程很顺利,这位专家在得到消息后立刻从一万多公里外的地方赶到了刃所在的城市,在对景元做完了一系列心理评估并确认结果健康正常后,才正式地开始给刃的检查。
卡芙卡——也就是这位专家的名字,很明确地点明刃的情况是典型的双相情感障碍,在看到景元露出担忧和愧疚的表情后则安慰道:“别自责。综合来看,他的病因其实存在一些遗传因素的影响,另外中枢神经递质代谢出现异常也是一个比较主要的原因,另外他本身的工作和性格对于这个疾病来说也是常客了——艺术家嘛,你也知道的。还有就是……我也了解到有一些突发事件的发生对他造成了比较大的刺激,所以导致了病情的加重。”
她看着刃从卫生间出来,拿了几瓶药放在桌面上,对两人道:“这是目前世界上治疗效果最好的药,不过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嗜睡或者头疼,记忆力下降,有时会导致情绪低落,不过这都会在正常范围内,也是暂时的。一定要按时吃药,其间有任何问题,我可以联系我。”
景元点点头,将药瓶好好地收起来,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了帮助爱人度过这一段艰难的时光,景元无限期地暂停了自己的工作去陪伴他,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众多粉丝的哀嚎和许多合作方消息的狂轰滥炸,不过他都一一平息下去了。刃对于这样的生活适应良好,吃药令他头脑昏沉,以前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和想象力似乎被摧毁了,但他不再频繁地感到毫无尽头的黑暗与痛苦,也不会突然有想要捅自己一刀的想法。
这样昏昏沉沉地过了几个月,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况确实好了起来,很多以往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从心头抹去的痛苦想法现在看来都有些微不足道。景元也发现了他的好转,久违地像个小孩子一样和他亲昵地拥抱。
刃说想趁着这段他们都不工作的时间出去转转,景元欣然同意,于是两人去了一个位于北部寒温带的岛屿国家呆了一个月,去看了极光,也在雪山牧场散了心,舒畅爽快地滑了一次雪——因为不小心摔进了雪堆里景元还不幸感冒。
在外面玩够了之后他们在小木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每天除了解决基本生理需求、看雪景和看看新闻之外就是在做爱,温暖的壁炉从来不会让这间小屋冷下去,兴致高昂的刃也同样不会让景元的身体降温,以致于三天后两人疯够了回国时景元累得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中途遇到气流的颠簸和落地时陡然的失重感都没有叫醒他。
回国后刃重新投入到他的创作中去,景元在又陪他安安稳稳地生活了一周,又去卡夫卡那里做了专门的评测,结论是他状态确实良好,也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这才发现自己和刃的旅照早已遍布全网,一部分因为刃和景元的双双休息而哭天抢地的粉丝表示原来暂停工作是因为陪老公旅游去了真是嗑死了。
景元欣慰地笑笑,他现在想起那天晚上刃的样子那股冷意和恐惧依然不减,他庆幸刃能够有惊无险地走出那一片阴影。
然而——刃在回归工作后发现自己依然没有恢复他的文学创造能力和艺术感受能力,他以前引以为傲的一切现在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一拳打上去,只会在毛玻璃上徒增裂纹,对于他重新拥抱那些曾经的才华毫无助益,除此之外还会多出一只酸痛流血的手。
他想起卡芙卡开药时的说法,他的药会有一些副作用。他想既然此时他的状态已经好转了许多,同时也为了取回那些他应有的能力,他私自停止了药物的使用。
在最开始的几天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那些持续压制了他几个月的昏沉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灵感和充沛的创作欲望,还有似乎挥霍不完的精力。他不想知道自己的眼神在那时有多么的疯狂偏执,他只知道自己所渴求的一切正在回归。
然而短短的几天之后,活跃的思维显然超过了应该有的限度。他的逻辑处理能力逐渐跟不上思维的跳跃程度,那些围着篝火祭祀的小人重新冒了出来,这次他们从炙烤活人变成了分尸解剖,一地的鲜血里能看到破碎的肚肠。
更无法忍受的是,他看着景元修长白皙的脖颈,有时候会涌上掐住那段颈子的冲动,尽管景元什么都没做,或者也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他永远不会责怪,永远不会愤怒,永远不会悲伤,这更显得他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知道他该吃药,但他身上的另一部分抗拒吃药。他在一天夜里惊醒,他梦到了他和景元坐在飞机上,他们遇到了空难,他看见景元被烧焦得看不清的面容贴在自己面前,又看见那位逝去的至交在海水中被泡的发白腐烂的脸,他捂着嘴冲向卫生间,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带着窒息的感觉抖着手伸向他之前藏在卫生间柜子里的小刀,不管不顾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刀——还算他保有一些理智,没有直接深深地割腕,不过即便如此,深刻的刀伤依然让他血流如注,但他看着血涌出来,感到一种奇妙的解脱,梗住的呼吸也顺畅起来,他刚想再来一刀给自己放放血,景元从他身后冲过来要夺他手里的刀。
刃下意识地反抗,猛地一抬手,却在景元的手臂内侧划了一道浅却极长的划伤,几乎长贯他一整个小臂。
刀一下子脱手,景元定在原地看着他,观察到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之后才走近去半拥住他,得到刃的回应后才长出一口气,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无法自控地细密颤起来。
过了一会,景元沉默着给两人处理好了伤口。他就着只开了小灯的昏暗光线仔细而小心地看了看深情阴沉的刃,问道:“你是不是……最近……”
“我停药了。”刃知道他想说什么。
景元皱眉道:“为什么?”
刃反诘:“为什么不?”
“你的病还没好,只是稳定了一些而已,你自己也感觉到那个药让你好很多了不是吗?”景元不解地问他。
刃沉沉地看着景元,开口道:“只是让我不再发疯,不是么?痴呆患者也不会发疯,陪伴一个傻子比疯子轻松多了。”
景元的眼神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愧疚和担忧——这恰恰是刃此时根本不想看到的,他希望景元能跟他大吵一架,他甚至希望景元可以揍他一拳,这都好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景元接下来跟他说抱歉,刃眯眼瞪他,又听他说:“我没尽到我该尽的责任……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明天我们——”
“离婚吧。”刃突然打断他。
“……什么?”
刃重复道:“离婚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在发疯。这是我思考过的结果,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恐怕我的病情还要加重。”
他本意并非要责怪景元,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样的自己完全就是在妨碍景元的前程,会断送掉他后半生的幸福,对景元的依恋会让他更加失去自制,他既无法面对景元对他的关怀,也难以承受景元可能对他的失望。可话说出口来,却是变了一副模样。
景元静静地看着他,刃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理解到自己话中的意思,无论他体会到了自己的心境还是朝着完全偏离的那个方向去理解,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不能够再爱他。刃没有再解释,沉默地等待着景元的答复。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话,”景元低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以,可以离婚,做你想做的事,除了伤害自己。”
“我不能保证。”刃道。
景元举起手机晃了晃:“我已经给卡芙卡发了消息,她会帮你。”
刃叹了口气:“对不起。”
景元摸了摸他的耳朵:“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第二天去了卡芙卡那里,断药带来的后果比他们想象得要严重得多,这副药不能立即重新开始服药,刃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催眠疗法才能继续用药。这可能导致他对一些事情记忆模糊,但总体影响不大。
刃表示同意,他们离开后景元再次向他确认是不是真的要离婚,刃点头后景元便开始准备离婚相关的手续,一周后离婚证就到了他们手里,只是还没有准备相关的发布会和声明。
刃的催眠治疗已经有过一次了,景元问他感受如何,他表示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也没觉得有什么记忆模糊的地方。景元就笑,对他道:“那就好。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直在。”
刃吻了吻他,离开了他熟悉但现在让他感到格外焦虑的家。
景元在他离开后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离婚后的公关事宜,然而意外总是预先来到。刃去卡芙卡的诊疗室——外表上看只是一个独栋别墅时被偷拍到,而他们离开诊疗室去医院取东西的路上也被有心之人抓拍,一时间“刃出轨素人美女”的丑闻甚嚣尘上,本已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刃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景元立刻将不涉及隐私部分的诊疗单发给了刃工作室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立刻对刃和卡芙卡的事做出澄清,同时也不得不将他和刃已经离婚的事情往后推了推,免得变相坐实刃出轨的传闻。不过尽管他推迟了一个月发布消息,也难以阻止部分有心之人将离婚的事情往这上面联想。
也另有一部分人认为,刃的身体健康出了问题后景元竟然就这样和他离了婚脱离掉麻烦,这让他也遭受了一些子虚乌有的非议,然而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起刃的病情来说,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久后刃离开自己的故乡,在定期回国进行催眠治疗之外,不时就世界各地地去旅行,或者做一些极限运动——这让时刻关注他的动向的景元十分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他没有再勉强自己进行艺术创作,而是去到了一所著名高校进修了法学,一个跟他以往的经历毫无瓜葛的学科。
值得欣慰的是他这几年间确实好转了许多,并非是像之前那种在药物的压制下的暂时好转,而是真正以为上的好转,甚至可以在卡芙卡的允准下减轻药量。
参加这次琥珀电影节的作品便是他在一年前着手完成的,卓越的作品和他依然稳定的精神状态也证实了他真的有在好转。
景元最后想起今晚他上台领奖时意气风发的样子,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2.
八卦新闻的传播能力向来强大,而新闻的中心人物越是出名,各种各样的传闻变越容易如野草一般疯长蔓延。前一天晚上可能还只是某某明星公布恋情,第二天一早说不定就会发酵成这人早已育有一子,且是奉子成婚。
景元早上起来的时候刚刚七点左右,他只披了身薄薄的浴袍,悠哉地坐在套房阳台的摇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查看青镞给他发来的行程表,确认无误后便点开了〇浪微博,扫了一眼热搜列表,果不其然那上面已经有说他和刃打算复婚的传闻了,不过与之相对的,说刃和那新人男演员夜晚下榻同一间酒店疑似在拍拖的新闻热度也很高。
景元看着那些大同小异的文案笑了笑,这些东西大多捕风捉影,如何处理都是公关团队的事情,他并不太在意。景元的团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在这方面值得信任。
至于刃那一边,他是个没公司资本撑腰的自由人,这些舆论他大概是无暇处理的。不过他自己就是自己的资本,以他的才气和倨傲,他本人应该并不会太在意这些,景元觉得即便是有人说他脚踏八条船他也懒得辩白。不过景元这些年习惯于替刃处理一些偶尔会冒出来的不太好的评价,明里暗里的都有,这次当然也是一样。
他退出这些喧嚣浮躁的界面,点开了通讯软件。刃依然是他的置顶,他们上一次联系是在几个月前景元生日的时候,比起刃刚离开的头几年,近一年来他们的联系变多了——虽然也只是多了一点点。
那天刃给他发来消息祝他生日快乐,并告诉他会有礼物送到,当天下午景元就收到了礼物,是个栩栩如生的小猫抻懒腰状的木雕摆件,小猫后腿上刻着熟悉的字迹,写着「Te llevo en mi corazón y te acompañaré」,看样子是刃亲手雕刻的。
景元抚摸那行刻字良久,凹下的刻痕让反复摩挲的手指有些酥麻。景元最终将小猫木雕摆在了床头,拍了张照片给刃当作返图,之后两人便再没什么对话,这也算是这几年来两人交流的常态了。
他们联系的频率不高,即便有联系也不会说太多。最开始是因为刃要控制病情和催眠疗法的需要,所以双方都尽可能地少来往,两年里景元甚至没跟他直接联系过一次,都是通过卡芙卡了解他的近况。
而等到刃的催眠治疗周期结束、病情也趋于稳定后,他则是担心这些年景元如果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贸然联系会扰乱他的安稳宁静,进而也可能再影响他的事业。而景元只是一直担心他的病情,尽管很挂念,但为了刃的病情不会反复或加重,景元也就不去专门联系他。他们本是世上对彼此而言最亲密无间的人,可又都有着回到对方身边会对对方不好的顾虑,因此也就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许多交流的机会。
这次刃会亲自回来参加琥珀电影节,景元确实也是不知情的,其中既含惊喜亦有隐忧。刃能完成这样一部卓然于世、令人瞩目的优秀影片,并且能够复出参加电影节,是他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处于长期稳定健康的信号,这值得所有关心他的人欣喜雀跃。而隐忧……
景元难得地生出一些可以称之为委屈纠结的情绪。六年了,刃在治病、在休养,在崭新的世界找回他的快乐和灵魂,而他自己则依然守在曾经属于两个人的家里,沉淀、忙碌、再沉淀、再开始忙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而生活日趋平淡,有时候他看着床头的小猫木雕,会产生他与刃渐行渐远的感受。
他并不能确定刃如今的想法。当年的感情再真挚再难以割舍,也未必抵得过六年岁月的无声蹉跎,连景元自己都不确定与刃之间还剩下多少值得被称之为爱恋的感情。离婚时他们似乎都期盼会有再重逢的那一天,但谁都没有将这样的承诺说出口,到如今他们的关系更是虚无缥缈。
卡芙卡同他说过催眠疗法会有影响记忆和情感的副作用,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存在已经不会对刃的病情有不好的影响,那是否也会意味着从前的爱重情深也会变得轻飘飘?
再加上刃和那个男孩的绯闻甚嚣尘上,景元再豁达再清醒,也难免对此有些在意。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和刃早已离婚,感情上已无牵扯,刃哪怕谈十个八个男女朋友他也管不着。然而情感上,他人生第一次因此产生了一些焦虑,明明刃远在他乡的时候他都不会有这些软弱矫情的想法,没想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却产生了这种情绪。
他又想起那只木雕小猫,如果刃镌刻在那上面的话语是真诚的,是亘久不变的,他又会觉得自己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有愧于刃的真心。
客房服务在这会送来了早餐,景元开门接过,礼貌地道了谢,清空了一些徒增烦恼的念头,最后还是拨通了卡芙卡的电话。
“你好啊,景元先生,”女人接通得很快,听起来很悠闲,一点也没有清早的疲惫感,“我猜……您是想问问阿刃的情况吧?”
景元应了一声,将早餐陈列在茶几上,接着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他以前熟悉的环境吧?会有问题吗?”
卡芙卡沉吟了一会,然后谨慎地回道:“根据我的观察和评估,只要不再有什么强烈的刺激出现,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他现在就像一片被焚烧过的草地,没有虫害,但也没有生机。诚然,他的头脑和才华都得到了很好的恢复,但他的情感状况如何……景元先生,我想这只有您才能真正了解了。”
她说完轻笑了两声,又道:“您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呢?”
景元叹了叹气,无奈道:“我和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地谈过了,更何况他现在……嗯,不提也罢,总之多谢您了,卡芙卡医生。”
卡芙卡听到景元那边挂了电话,又仔细回味了一下他这通电话里包含的情绪和犹豫,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景元心有顾虑,而这些顾虑是旁人一句两句话开解不了的。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转而又联系了另一位当事人,这家伙几乎等到语音马上就要提示暂时无法接通前才接起电话,嗓子哑的像被砂纸刮过,话音里带着浓郁的起床气,然而却因为电话另一头是他的医生收敛了不少:“……卡芙卡,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唔,一夜春宵过得很愉快?”卡芙卡调笑道。
“别开这种玩笑,”刃窸窸窣窣地从被窝里起身,草草套上衣服,“我能跟谁春宵?”
“我看看……啊,这一条,‘刃与新欢男主角夜宿同一酒店疑似拍拖’,现在是热搜第三呢,”卡芙卡语气轻巧地念着八卦新闻给新闻的当事人听,“还有小视频哦,‘二人举止亲密,疑似在酒店地下停车场激吻’,这个拍摄视角真是刁钻呀。”
刃烦躁道:“你明知道是特意挑的角度,我和那孩子什么也没做过,更没那种想法。你大清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给我念这种无聊的杜撰?”
“当然不是,不过阿刃,我都看到这些新闻了,你猜他会不会看到呢?”卡芙卡不紧不慢地问道,“他刚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情况怎么样。无论我怎么说,可能都不如你亲自去报个平安。哦,对了,恭喜你获奖。”
刃那边沉默了下来,卡芙卡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才听他闷声道:“景元一向不会在意这些八卦新闻。不过谢谢提醒,回头我会联系他的。”
卡芙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刃将手机扔在一边,长出了口气。离婚时他想着等自己病好了,如果景元还愿意等自己,那么他就还可以回到他身边去;如果景元自己有了新的生活,不再想要他重新踏入自己的世界,那么他们也还可以顺理成章地体面分开。他的设想很完美,可真等到这一天时,他发现无论哪一条路都很难走。
对于前者,如今景元的事业比以前更要如日中天,即使他真的愿意等自己,刃也很难不怀疑自己的回归会扰乱景元工作和生活的步调,这对景元不好,对姑且还算是个无法完全痊愈的自己也不好。对于后者……他回想起景元昨晚的样子,他光鲜靓丽,游刃有余,以他为中心的宇宙运转得颇为顺畅,向记者提及自己时,也是那些听腻了的官话,他也并未在那之后单独向自己发来哪怕一句问候。他的世界即便没有自己,也早就能完美地运行了。
就如他从未向景元要求过要等自己,景元也从未承诺过会等他。那时他们心照不宣地觉得等一切都好起来,他们会重新走到一起,但谁也不知道六年的时光会改变多少事。
刃揉揉眉心,走进套房的洗手间草草地洗了把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阴郁严肃,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没消退过,嘴绷成冷硬平直的一条线,紧身的黑色背心下是一具强壮而伤痕累累的躯体,裸露在外的左右两条小臂上都有几条纵横的伤疤,一看就不像个精神正常的健全人。
他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资格让这样的自己去打搅景元安稳的生活?可尽管如此,他也不甘心。
刃回到卧室,发现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拽了张纸巾擦了擦水淋淋的手和脸,捡起手机,看到是岑商那孩子发来的消息,问他网络上的消息要怎么办。他这才想起尽管自己不在乎这些,但是岑商作为没资历没背景的新人演员可不像他这样百无禁忌,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不能毁在这些莫须有的指摘上。
他随手回复了岑商叫他不必忧心,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以前关系不错的公关团队和经纪公司,手上翻着通讯录,准备找人利索地解决一下,却在下一刻收到了几个月没联系过的景元的消息,他像是知道刃正在忙什么似的,发来了很简短却令人安心的文字泡:“你和他的热搜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人去处理了。”
是了,以前这些事也都是景元在处理的,在他们离婚后再无纠葛的第六年,面对刃和另一个人的桃色新闻时,他还是会这么做。刃坐在床边捂着下半张脸,紊乱粗重的鼻息喷洒在手掌心里,将掌纹洇得潮湿。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徘徊一会,字斟句酌半天,最后就回了俩字儿:“谢谢。”
景元过了一会才重新给他发来了新的消息:“别客气。”
刃看完这对话狂躁地揪了几下头发,反复地点出和景元的对话窗口又点进去,过了五分多钟才发消息道:“其实你也不用费心做这些,这些事本来就和你无关。”
忐忑而漫长的十分钟过去,景元回复道:“那就当我是闲来无事吧。”
然后紧接着他又说:“欢迎回来,以及恭喜你们获奖。”
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吼,听着就像某种猛威慑敌人时发出的警告。他咬了咬牙,把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的那些话一股脑输入进了对话框里:“我跟岑商那小孩半点暧昧关系也没有,我至今都只爱过你也只爱着你。我现在情况很好,我随时可以再向你求一次婚,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段话删掉了。
刃暗骂了一声“操”,深吸了口气,最终输入道:“谢谢。”
景元没再回他了。
接下来整整一周的时间,他们也再没什么来往。这一周里,无论是刃和他那新晋男主角的花边新闻,还是他和景元的那些陈年旧事的翻炒都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还奋斗在前线的也就只有那些愤愤不平吐黑泥的唯粉和一些六年了还没死心的cp粉,也已不成什么气候。
这一周里,刃收到了不少访谈、综艺的邀请,还有一些制片人也重新联系上了他。他暂时还不想像以前那样高强度地展开工作,所以都一一回绝了,只除了一个还算著名、口碑也不错的旅行类综艺节目。
根据卡芙卡给他的建议,他可以选择一些比较轻松的工作来帮助他适应复出的生活,这个综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保证他可以与他以后需要长期融入的环境保持接触的同时,还可以更好地放松身心,是一个很好的起步。
所以他也没仔细问太多的细节,很爽快地就签了合同,因此一个月后当他在节目组安排的第一站出发前下榻的酒店大堂看见景元的时候,他非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多问一句还有谁共同参与录制,否则为了避嫌他还真的未必会来。
景元见到他时明显也很惊讶,这次的工作是青镞建议他接下的,毕竟他下一年可能就要重返摄像机前开始高强度的拍摄工作,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地先放松一下。景元从善如流,在签下合同的同时顺口问了一句还有哪些人参与,被节目方工作人员告知这些消息是保密的。
他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复出后一次也没打过照面的前夫。
他和刃之前在手机上的几句对话并不愉快,刃的话语看起来很客套,景元自从认识他就没见过他这样生疏,似乎还隐含一些觉得他多管闲事的意思。景元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在那之后也再未提起心气去主动联系刃。
而这次意外相遇,让许多隔在二人之中的迷雾悄然散去,那些这一个多月来的猜疑和不安在他们真正重逢时显得是那般虚无缥缈幼稚可笑。
有人说重逢是一场小小的复活,刃看着坐在酒店大堂沙发里的景元,时隔六年,他还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景元那双光华流转的眼睛看向他,就像春雨一样浇湿了他,唤醒他心里面枯焦的芽。只需这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放手。
刃突然他第一次遇见景元的时候。那时的刃还是个二十出头名不见经传的业余编剧,在本职的工作之外会写一些东西,在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之余,还可以赚些外快。景元是他的同校学弟,他正是在某一次和大学同学返回母校聚会时途经竹园小径看到的景元。
他那时站在景观湖边用面包屑喂鱼,人在洒落的日光和竹影间显得很干净,身形也如竹一般挺拔修长,有一种沁凉而舒爽的气质,脚边还蹦跶着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捡漏,那几只鸟敏锐地听到身后小径有人通过,扑楞楞地飞走了。景元被这动静惊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刃的方向,正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景元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他们这伙人礼貌微笑,温和的金色眼睛浅浅眯起,蕴藏着熠熠的光辉。刃也愣了一下,却是转头让几个老同学先走,他则直接走向了站在湖边不明所以的景元,问他要了个联系方式,景元有些摸不清他是什么打算,刃向他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坦然,一本正径得像是在做什么社会调研。
那次之后刃灵感爆发一般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他成名作的剧本创作,命运般地得到了当时还是制片人的丹枫的赏识,愿意投资给他,让他的作品生长出丰满的灵魂和血肉。刃当时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了在那两个月间偶尔会和他聊天而变得半生不熟的景元,问他愿不意来出演他这部作品的主演。
景元是很意外的,他大学的专业与影视表演毫无关系,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跟演戏搭上边。刃告诉他不要对于这个邀请太紧张,只是他个人的兴趣爱好,即使景元没有一点经验,他也是刃心中唯一的最好的主角。
大概是因为当时还年轻气盛,看见什么新事物都有勇气试一试,景元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没想到的是这电影一拍就是八个多月,而他在表演这方面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和天赋,同时也看到了刃在做导演和编剧时天才一般诡丽的灵感和思维。这部所谓为了兴趣爱好而产生的由新人编剧、新人执导、新人出演的文艺电影竟是在其上映后不久就广受赞誉,而那日在湖边喂鱼逗鸟的大学生和半途鸽掉了同学聚会的青年也从此走上了与他们以往的人生截然不同的道路。
刃沉沉地看着不远处的景元,距离他们初遇时已有十多年了,但许多事从未变过。自他初见景元的那一刻起,景元就注定永远是他的缪斯,他的沃土。在他被躁郁症折磨的那段日子里,景元是他眼前唯一的光点,而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将这光点攥碎在手掌心里,这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离开。
他这时才觉得,那些文艺创作里用所谓爱情来治愈与救赎精神疾病实在是一种天真的幻想,爱情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谈恋爱和过日子却是健康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情。而拿爱情来治病,企盼外界的救赎,恐怕只会病得更重。
到如今,他的病好了很多,他也做了很久的无本之木,直到他再一次撞进那潭金色里,他才发觉他烂掉的根须开始重新生长,想要向下扎根,他的枝叶想要向上延伸漫展,去承接更多的光。
刃拖着行李箱缓缓地走过去,景元身边原本聚了一些其他的节目嘉宾,此时见到刃走过来都很是识相地让开了位置。景元看着刃一步一步迎面而来,站起身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节目组的直播放送早已开始,镜头前的言行不能失态,更何况于他而言,能够重逢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他本以为刃会过来和他握个手,既保全了体面又不会显得太亲密,进而给媒体增加胡说八道的素材,然而行事太过合乎常理那也就不是刃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十分坚定地将正准备握手的景元揽进了怀里,一手拦在他的腰上,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姿态亲密而珍重。景元只讶异了一瞬,回抱住了他的脊背,将头贴近他的肩膀,温声问道:“你好吗?”
刃揉了揉他后颈处柔软的发丝,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很好。景元,我很想你。”
景元轻软地笑了笑,适时地结束了这重逢的拥抱。刃明白他的意思,和另外几个嘉宾寒暄了一番。这些人里有两个当红的流量小生,是近两年才火起来的,刃并不熟识;有一个德艺双馨的歌后,以前给他的电影唱过主题曲,和景元、刃的关系都很亲厚;另外还有一对正在为了新剧炒cp的荧幕情侣,也是近两年才火起来的。
刃看向摄制组后面那些导演和节目策划,很明显地皱了皱眉。他可不会认为这个节目同时邀请了自己和景元是为了帮助他们两个培养感情的,他们无非是借着景元的地位以及他和刃那耐人寻味的关系赚取流量,再加上几个当红小生小花,属实能捞不少好处。
不过不是利益驱动的话就不叫娱乐圈了,刃深知其中尿性,也不怎么太在意。无论他们出发点如何,倒总算在冥冥之中替刃和景元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做了件好事。
导演这时走出来开始cue流程。这档节目几季以来都是直播为主加录播花絮,吃足了各种红利,这季嘉宾比前几季加一起更要劲爆,因此更是不会放弃以往的播出形式。刃心不在焉地听着导演的讲话,安静地坐在景元身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身位,尽管他们刚刚看起来真的很像久别重逢的爱人,但他们的关系实质上仍是只停留在亲密的友人之上,许多暗藏的心结不会因为这一个拥抱而曝于表面,就算他们依然真心相爱,那些深切柔软的情感也经不起磋磨。
他并不急于和景元重新建立联系,并非因为他不渴望,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再让景元迁就他,也不想让还没完全理清心绪的自己贸然接近景元。他知道一旦自己提出来,景元都不会拒绝重新和自己在一起,但他并不想以此绑架他。
六年了,不久前经卡芙卡之口他才知道景元一直都在暗中帮助他、关心他,不管这是出于爱又或只是出于景元的善良,他都从未有过丝毫怨言和退意,刃不忍再让景元接受强加于他的任何感情和责任,他宁愿从头开始再追求景元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他希望自己能够让景元更多更充分地体会到他欠了六年的感情,这之后再任由景元抉择他的去留。
在刃认真地思考和景元的事情时,导演也不知道什么候唠叨完了。这一晚他们会宿在酒店里稍作休整,第二天会乘八点钟的飞机去往第一站,某个有着干净的海岸和沙滩的宜居海滨城市。
各个嘉宾领了房卡后便相继散去,不过直播还在继续,只是分了几个不同的直播间。景元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走,另有一个当红流量小生还站在一边。刃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房卡,是个单人套房。这导演美其名曰增进嘉宾之间的友谊,所以都是定的双人套间,只给余出来的那个人定的单间,两位女士自然优先领取了一间房,余下的他们都是随便拿的,并未仔细看。
刃这下也很清楚为何那流量还不走了,想来应该是跟景元抽中了同一个房间才特意等着他,然而见景元低头忙着没发现他竟也不吱声。刃心里冷哼了一声,低声问正忙着处理工作信息的景元道:“你介意换个室友吗?”
景元抬眼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隐约的受伤和忧虑来:“……我不介意,你是想住单间吗?”
“嗯?不是,”刃愣了一下,立刻解释上了,“我现在的是单间,那小孩跟你一屋,我想和他换一下。”
未等景元再说什么,刃冲着那流量小生道:“你叫游一,对吧?要不要跟我换下房间?我的是单人套间。”
那游一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虽然他其实很想体验一下和景元前辈同住一屋共享空间和宁静的夜晚的感受,但是这种追星一般的小小期冀远远比不上不想沾到大前辈之间的感情纠葛的躲避心理,而且单人大套间也很爽,所以他很痛快很愉悦地接受了刃的提议,与他交换了房卡。
景元这会才注意到一直等在一边的游一,对于自己的忽视和陷他于如此尴尬的境地颇感抱歉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好意思,刚刚临时有个工作要处理,没有考虑到你,我——”
“没事的没事的前辈!我本来也是想在这里多透透气的!”游一连忙摆摆手,生怕景元说出什么要给他赔罪道歉的话来,那自己可不好应承。
景元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嗯……既然如此,早些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游一很是乖巧地同大厅里两位惹不起的大人物道了晚安,麻利地走掉,钻回自己的单人大套房里去了。景元看着游一回房的方向,直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才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等着的刃,问道:“那我们也回去?”
刃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行李箱回房,竟都还是以前买的成对的旧物。景元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刃的行李箱,那拉杆上也还和以前一样系着一根褪了些色却无比干净的红色发绳。无言间他们进了房间,这下子就没有摄像机再跟着了。
景元看着刃轻车熟路地将他和自己的行李箱一起整齐地码在一边,脱下的外套也被刃顺手接过挂了起来。他吁了口气,近些日子没有主动再和刃取得联系,一来还是有些忧虑他刚回来后的情况不稳定,二来也是担心他若是打算有一个新开始,自己也不太好去凑热闹。而直到景元今天亲眼见到他,他才能确定之前的那些担心都是没什么必要的。
只是他似乎缺少了一些能和刃像以前那样自如交往的能力,他就像是自己最亲密的陌生人,明明他自己也很清楚对刃的感情一如既往,释放这些感情的能力却在漫长的时光里退回了内心不知道哪个角落,就像是六年没开车的司机那种感觉,明知道自己经验丰富,对车的各方面性能也很了解,却怎么也不敢上路了。通达如他,在面对着已经习惯了在远方默默关心的爱人时,也难免生出了些生涩和犹豫。
最终他选择唤了刃一声,还不等他想出什么开场白,就听刃抢先道:“我跟岑商没有任何暧昧关系。”
“啊。”景元下意识回应了一句,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才接着道:“我知道。”
“你知道?”刃语气不明地反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他来演这个电影吗?”
景元坐在了房间里的摇椅上,思索了一下便道:“有灵气,有天分,肯下功夫钻研,适合你的剧本?
刃点点头,也没否认这些:“是一部分原因。但这样的演员也是一抓一大把,并不稀罕。我会让他来演男主角,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你。”
“我?”景元坐在椅子上前后晃了晃,姿态放松地躺了下去,偏着头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刃,苦笑道:“替身文学?不太好吧。”
刃皱着眉摇摇头,走到景元身边直接坐在了地上,握住了景元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他很严肃谨慎地解释道:“不是什么替身文学。我可从未将他看作是你的替代,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情感寄托。我说的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你,就只是字面意思,因为我看到他在湖边喂鱼,所以我想起了与我第一次相遇的你。而碰巧他有很合适的演员气质,所以我也就让他来演男主角了。”
景元失笑道:“这是什么草率的理由?”
“除了你,其余人都是一样的次要选择,所以其实没什么所谓,差不多就行。反正有我在,超越别人还是绰绰有余。”刃耸耸肩,语气里还是带着以往的狂傲。
“嗯,我相信你。”景元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让刃从地上起来,带着他一起坐到了套房客厅的小沙发上,一人坐在一边,重新开口道:“说说你吧?我听卡芙卡说,你的情况好了很多。”
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刃显得有些烦躁起来,他的病像附骨之疽一般如影随形,以前卡芙卡说得很清楚,这样的病他这辈子也未必能够痊愈,最好的状态就是稳定的蛰伏。他的身体中有一枚不定时炸弹,而他自己对于景元来说也是一枚不定时炸弹,目前的他清醒如常,能够很明晰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心里的那些正向情感,可他自己也不确定哪天会不会又变得不正常,将身边的一切都拖入泥沼,他不想将这样的可能性说给景元听。
但他还是说了,只是俯身用胳膊肘拄着膝盖,微微低着头目视着下方的地毯沉吟着:“现在的情况很好,这样的稳定持续了很久了。但是……并不排除以后有复发的可能,只是不会像以前那么严重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景元的神色,他这径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人竟都觉得有点紧张,这对他来说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陌生的情绪。他幼时是个内向羞怯的性子,那时候倒是有一些容易紧张怯场,不过随着年岁渐长和生活环境的变化,小时候的软弱一日比一日浅淡了,等到他上了高中,年幼的影子更是一点也看不见了,甚至到他人生第一次站上金人杯国际电影节、琥珀国际电影节等领奖台时,那恃才傲物的性子更是明显,就跟站在他自己家客厅一样理所当然。
他成为后为数不多的紧张心绪,全都是因为景元而产生的。一次是他正式向景元求婚给他戴上了戒指,一次是他当初自残时划伤了景元,一次是他前几个月将木雕小猫寄给景元,再有一次,恐怕就是现在了。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教化他的暴戾,抚慰他的躁动,审判他的灵魂,他只希望是景元,也只能是景元。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景元的回应,他听到景元动了动,向他走了过来,修长稳定的手指别过刃过长的额发捋在一边,让他的眼前一下清明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一点。他看到景元蹲跪下去,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银白色的发丝滑落至一旁,露出疏朗温煦的眉目来。
景元挤进刃的两膝之间,抬手托着刃的两颊,拇指轻轻抚过他下眼睑的青黑,真挚深切地柔声道:“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一直都是。即使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也一样站在你这一边。刃,你明白吗?”
“……我——”刃耳边回响着景元赦免一般的宽慰和剖白,只觉心底一片酸涩辣痛,血液几乎要化成泪水涌出体外。他攥住景元的手腕,颤着手撸起他左臂的衣袖,使了点力气没让景元将手抽回去。
白皙细嫩的小臂内侧有一道长而浅淡的疤痕,笔直的轨迹贯穿过蜿蜒的青色血管,突兀得像斫断山川河流的裂谷。景元见被他拽着手收不回去,也就不作反抗了,只是对他道:“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自己的疤痕才是你的责任,你要负责复原它们。”
他像第一次发现刃割腕的那个晚上一样,将手掌按在了他胸口处心脏的位置,与那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掌心是温暖的,景元补充道:“我说的是这里的疤痕。如果很难去除,也不要勉强,但你不可以放弃……刃,你可以没那么爱自己,但不要恨自己。”
刃死死地盯着他,翻涌的各种情感让他语言系统混乱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他拉着景元的双臂倾向自己的方向,景元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起身,下一瞬就再次被他拽进了怀里。
两个大男人挤在单人小沙发里的样子实在算不得好看,却是格外能给人带来安心感。刃埋首在景元胸前,鼻间仍然是他记忆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这世界上只有他自己闻得到的景元身上的清浅香气。
“这个病,对于当初的我而言,我可以很轻易地为你去死,但是我无法为你好好地活下去,”刃埋着头闷声道,“但是现在……景元,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希望可以走得更久更远。”
他或许确实永远都无法痊愈,那些在他脑海里围着篝火祭祀的小人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再出现,但是经过了这么久,只要景元还在他身边,他就依然有抗争下去的希望。这两年他脑海里偶尔会出现景元一个人披着小毯子坐在书桌前,在只点亮了一盏小台灯的卧空里看书或是写人物小传的画面,有时刃脑海里的他会不自觉地趴在书桌上睡着,有时他会揉揉酸胀的眼睛,熄了灯,摇摇晃晃地缩进宽敞冷清的双人床里。
每每此时,他都希望这个画面里有自己,但他总也没在。
景元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男人总是少言寡语的,但一旦他张嘴说话就坦率可爱得令人心软。景元六年没有见到他,听卡芙卡转述他的境况时,无论是好是坏,景元都会或自责或遗憾于自己不能陪着他经历那些发自于心的困苦磨难。刃这个人的出现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亲手为景元打造了能让他施展才华的舞台,那双闪动着无穷无尽的灵感、沉淀着独属天才的狂妄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却只剩下缱绻内敛的喜爱,即使是在他生病后,景元也看得到这样的情感从泥沼中挣扎出来找到他。
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景元之前还会觉得刃回来后物是人非也属常理,毕竟他有着那样生活节奏和轨迹发生了巨大改变的六年,然而现在他发现,唯独最易变改的人心竟从未变过。
“你离开后,我菜里的葱花都没人给我挑了。”景元调侃道。
刃低低哼笑了一声,从景元胸口上抬起头来,压着他的后脑贴向自己。景元应着他的意思在他眉心浅浅地吻了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然而这对刃来说就是一个允许进犯的信号,他没有让景元就这样轻轻松松地逃掉,直接捏住他的两颊吻上了他的唇。
景元顿了一下,闭上眼,微微松开了齿关,便被刃的舌头顶了进来,那舌尖轻轻地扫过他的舌底,绕着圈推挤着他的舌头。这种感觉是生疏的,景元扶在刃肩膀上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他的衬衫,用力到指节泛白,生涩得像是初吻,处处都被刃带着走了。
刃察觉到他的僵硬,在亲吻间引导着他的手放过自己的衣服,搂住自己的脖颈,让他的整个身体都离自己更近一点。接着便变换着角度恣意地让自己的唇舌和牙齿吮吸、舔咬景元格外顺从的软舌,带着些暗示性的律动,不时便要重重地舔过碾过他口腔内的敏感处,没一会就听见景元微弱而不自知的哼唧声。
刃再一次舔过景元的上颚,最后又吮了一下他颤动的舌尖,主动地结束了由他开始的深吻。景元轻咳了两声,缓了几口气,红着脸想用手背擦掉唇畔残留的涎液,被刃率先一步用舌头舔着清理了一遍。
景元脚步虚浮地从刃身上下来坐回了另一个沙发里,毫无必要地整理了一下被刃解开了纽扣又探进了里面的衬衫。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你去洗澡吧。”
刃摇头,哑声道:“你先吧,我……咳,坐一会。”
景元下意识看向他的胯间,又像是被烫了眼睛似的挪开。如果是六年前,他可能还会轻松地调侃两句,现在他发现他居然开不了那个口。他笔直地站了起来,打开行李箱埋头在里面效率极低地翻了半天,总算是翻出来了他需要的洗浴用品,忙不迭地闪进了浴室里。
刃在外面捂住了脸,他裤子里的小兄弟跳动了两下,他都没想到自己现在有这么沉不住气,单单是接个吻就能兴奋成这样,这副样子让他在不久前的深情表白看起来像个欲盖弥彰的铺垫。
他需要冷静一点。
他起身到阳台吹了会风,正好可以避免他听到浴室里景元洗澡的声音。手机上节目组新建的群聊里发布了一些次日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基本上就是重复了一遍导演之前讲的话,刃大略地扫了一眼,又看了一会景元的粉丝论坛,等到他听见景元洗完了澡出来时,他已经爬完了一个夸景元演技的帖子了。
他给那帖主点了个赞——当然是用小号,回身走进了屋里。景元坐在床边穿了一身简朴整洁的长袖睡衣裤,刚洗过的头发再吹干之后显得更加毛蓬蓬的,整个人看着都十分柔软。
景元这会已经神色如常了,一点也看不出刚才那种慌乱害羞,更看不出刚才这屋子里的两个人不久前还在忘情拥吻差点擦枪走火。
刃也迅速洗了个澡,出来时景元已经进被窝闭眼躺着了。他们的套房虽然是双人间,但是也不过是两个单人床,刃套着穿惯了的黑色背心背对着景元坐在了另一张床上,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带着长袖睡衣过来。
他小臂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属实有些骇人,他本来觉得没什么,就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会在意将这些疤痕裸露在外,但是一想到景元可能会看到这些,他就总想着要遮起来。
但幸好景元已经躺下休息了,刃关掉了房间里的顶灯,只留了两盏照亮着床头的壁灯,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行李箱里的东西。他本以为景元早已睡了,没忍住回头看了看他,却发现他面对着自己的方面侧躺着,下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剩下有些朦胧困意的眼睛露在外面,还在盯着他看。
刃顿了顿,走到他面前,被景元捉住了手。
景元愣愣地看了他的手臂一会,最后只是吻了一下他的掌心,带着些疲倦的困意道:“早点休息吧。”
刃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沉默着替他掖了掖被角。景元闭着眼睛,感到有呼吸落在他额角,不属于他的发丝垂在他的脸侧,随即便轻飘飘地又离开了。
次日一早五点半,刃和景元一起被节目组定的闹钟叫醒,两人匆匆收拾了一会,六点钟就下楼同节目组汇合。这帮人都是习惯了各种魔鬼作息的人,在大厅里集合时全都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简直就像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除了刃。
他的双相问题虽然得到了治疗和缓解,但是有时候还是会有一些小小的问题,比如失眠或多梦。这些残留的毛病,再加上他昨天晚上心神激动,基本上只睡了两个来小时。而且这家伙还有严重的起床气,所以这一行人里只有他看起来像是被欠债千万的怨种。
录制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不过是录播,尚且还可以通过剪辑修饰一下。景元暗里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安慰道:“一会你在飞机上再睡一会吧。”
刃揉了揉酸胀涩痛的眼皮,听到景元的低声细语奇异地安定了下去。他不清楚这一趟旅程会有什么收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至少可以有机会和景元一起弥补一些遗落的时光和记忆。
他们的第一站是在海边游玩,节目组安排的各种游戏流程和玩法跟以往也都是大同小异,在完成节目徂给他们安排的任务期间,在景元的提议下,他和刃沿着海滨大道骑着双人自行车骑了很长一段路,刃在前面把控着方向和速度,同时负责蹬车发力,景元则在后面座位上摸鱼拍照,偶尔才蹬那么一两下。
“这和我骑单车载你有什么区别?”刃目视前方,有些无语地问道。
景元漫不经心道:“我没骑过这样的车嘛,所以才想体验一下。你累了的话,可以和我说。”
结果刃骑得更快了。
夜里他们在海边开篝火晚会,周边围了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刃本以为这样的场景会引发自己的不适,但当他看着景元像一团瑟缩的毛球曲膝坐在温暖的篝火旁,冷白的面容被火光映上暖意,面带笑意地拍着手给那位倾情献唱的歌后打节奏时,他发现自己竟是格外的平静。
景元很敏锐地察觉到刃的视线,带上询问的目光转向他,却意外地在他眼里看见复苏的火焰。景元握住他的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还好吗?”
刃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摄像头,并没发现什么隐蔽的死角,干脆也不避着了,一手揽过景元的肩膀,探过头去亲他的脸。周遭似乎静了一静,然后又慌乱而做作地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好似刚才那一刻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景元只惊讶了一瞬,很快就笑着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声道:“看来你并没有不好。”
海边这一站之后,节目又去了不少地方,什么乡村田园、繁华都市、游乐园、电玩城、高山峡谷、烟雨江南,拍摄周期前前后后有半年之久。这些日子里,刃和景元一点点地拾起了那些往日爱恋,他们从最初互相试探的不安到现在的亲密无间,旁人的态度也逐渐从吃瓜看戏变成了祝福以及臭情侣能不能收敛一点。
而最后一站,是刃和景元的母校。
前阵子有网友偶然撞到刃独自一人在某品牌珠宝店里跟店员交谈,所以媒体上近来一直在猜测刃这是打算谈恋爱求婚复婚一条龙,并且会通过节目的录制来一场广而告之、浪漫盛大的求婚,可网友们始终没能等到这一幕,因为在高校站第二期开播时,两人的无名指上已经时隔六年再次出现了简约却能闪瞎人的戒指,二位竟早已暗渡陈仓,并不愿将独属他二人的时光当成好戏奉献给诸位观众。
而实际上,刃也确实也不愿公开求婚,并非是因为怕舆论压力,而是因为他这次求婚的地方是和景元初见的那一片竹林静湖,这是这所学校里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不愿为了那些形式主义的盛大让这里变成什么网红打卡地。
他的求婚很简单,没有鲜花音乐,没有助攻起哄,他和景元一起站在湖畔,一黑一白两道高挑的身影静谧地融进阳光和竹影里,手里拿着面包屑喂鱼。
“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刃问道。
景元诚实地回道:“我在想吃了面包屑的鱼会不会变得难吃。”
“你现在在想什么?”刃又问道。
“我在想……”景元想着想着发起呆,他此刻什么也没想,因为身边的男人单膝跪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首饰盒,还拉着他的手说道:“我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你时,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而现在……现在我想要回一辈子的相爱相伴,你愿意吗,景元?”
景元抿抿唇,闭上了眼睛,刃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几乎是和自己一样的紧张。漫长的四五秒钟过后,刃再次看到了那双似是泛起波光的金色眸子,景元笑着对他道:“何谈要回?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收回去过。”
他现在在想,只要还爱着,一定会在某一刻,以温柔的姿势拥抱你,和你重逢*。刃为他带上戒指,湖中的鲤鱼则得到了两大把面包屑,将岸上两人相拥的倒影搅乱成一片片的阳光。
【END】
「Te llevo en mi corazón y te acompañaré」我会将你放在心底,永远与你相依。
*:寻梦环游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