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就像所有同时认识他俩的人所知道的那样,鱼柱纯和赤木刚宪不熟,非亲非故没有世交没有世仇也没有发生过校园恋爱,甚至都没在同一个校园上过学,他俩只不过高中在同一个县赛区里打过两年多对位篮球赛,还不是每次都能对上。碰面实在不多,除了不熟之外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恰好地安在他们中间,连鱼住本人请赤木刚宪吃过的那一顿饭都差点是生的。
1
赤木刚宪从小住在家,靠妈妈和妹妹的手艺吃成一个大猩猩似的个子,亲戚见了都觉得他是职业球员。上了大学之后为了吃食堂住进房间很小的寮,食堂师傅技术平平,房间面积不及老家卧室一半,一学期后赤木刚宪被竞技体育和文化知识分别占据的两瓣脑子中间不太宽裕的沟壑里也生出一些微成年人所谓的“压力”或者什么别的要为之醉醺醺倒在东京大街上的东西。如果赤木刚宪还在上高中,他也许能从天天见面的书里找出一些确切的语句和朋友讲述这些,但大学里没几个人看书,赤木刚宪下了篮球训练还要交大学物理作业,他也没时间看书。不看书的赤木刚宪终于和他的体型相得益彰,只能从两瓣脑子中间隔着前额——像隔着层毛玻璃一样看着自己完成日常事务。
好在他是一个自律的体育生,相信自律的体育生总会有篮球赛打,大只佬替补又怎么样?他日日苦练总有一天上场就能吸睛。然而八月的地区赛居然要从镰仓的某学校客场开始比,连赤木日日苦练的技术也不用展示太多。赤木没想到第一天就没有了球打,赛后遇到鱼住,赤木只是很客气地打招呼;但是鱼住邀请他一起吃饭,赤木走进鱼住家寿司店的时候也没明白他们的关系是否近到可以让鱼住请自己吃饭。他不知道鱼住家开寿司店,也不知道鱼住毕业之后当了厨师,这时候戴上厨师的帽子站在吧台后面显得比从前站在篮球场上还要高大,看起来像个完全的社会人,食客不会知道他原先还干过挑衅裁判的蠢事。
赤木的左右两瓣脑子合力往外挤一些适合在这场合说的话:鱼住不打球了,不能像以前一样点评挑衅;他俩都不是队长了,一般同龄学生的客气话也不合适;问问今天两支球队的高下?比分不是已经很大了么;问问自己的技术有没有进步?未免自我意识太强要招人厌。还没挤出来,鱼住问他吃什么。
体育生答想吃盖饭,但四顾之后又感到尴尬:“你们店不会只有寿司吧?”鱼住纯说菜单确实是这样但可以给你做员工餐,反正太高级的食材爸爸也不让我用;饭端上桌的时候赤木刚宪发现碗异乎寻常地大,手肘需要比平时吃饭更向外旋一些,两个巨型男性坐在吧台边几乎要胳膊贴着胳膊地吃饭,看起来和电视剧里靠聊天推动剧情的中年人没什么差别。“抱歉,椅子间距排得太密了。赤木你又长高了吗?现在在大学中锋里身高能排第几?”赤木刚宪很得意地报了现在的身高,差一点儿到两米,说是在中锋里身高还没有进入前十、还需要加练个人技术,没说教练已经操了他一整学期基本功。“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厨师的?总觉得切鱼片这份工一点也不像你。”“我先前也不像篮球员啊!去广岛看比赛的时候,路过的人都不觉得我是高中生,”鱼住纯有点脸红,伸出手指头开始数:“还没做成厨师,修业两年,到二十岁时我就是了。”
“原来做厨师也要修炼这么久。先前几年的篮球练习真可惜——”
“啊啊,高中篮球比赛的时候也很开心,但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厨师嘛。你别小看我啊!现在做饭可比打篮球更有心得。”鱼住纯闭上眼,面颊抽搐:“好歹不用每天往返跑深蹲蛙跳练接球了。”
“要是做饭还及不上打篮球,倒不如回去考大学呢。正式当上厨师之后要开什么样的店?继承家业吗?”赤木刚宪得到的回答不像他印象里那个易怒的体育生:“我也想啊,就怕届时爸爸骂我不够资格。”——但他是否对鱼住有着什么确切的印象?每次见面都在比赛,脾气暴躁技术粗糙的知名大个子;曾经是阻拦自己走向更远处的一位中锋,今天刚得知他后来没有继续打球;实在没有更多靠近他生活的侧写。
他把记忆一直往回倒,一直退到高三在石田纪念体育馆球场边相机快门落下的一瞬间。那照片记录下梦想成真的时刻,在赤木刚宪之后的生命里鲜少出现,但鱼住纯反而日渐接近这样一个时刻:他走出篮球场后的另一个梦想即将成真。面前的大碗冒着热气,落到他头上脸上把他前额那块毛玻璃蒸得透亮起来,赤木刚宪从中望去,发现高中篮球结束之后未来也在被忽视的位置生长,从曾经是体育生的左右脑间冒出,变成更成熟的形状。
赤木刚宪把金枪鱼盖在勺子上混着米饭和葱花一起吞掉,同龄人的手艺尝起来接近家里的晚饭,比食堂精致太多,又比家里人请教练吃晚饭的那种餐厅亲切。走出店门时他终于把礼貌从脑子里挤出来说感谢款待,修业成果非常好吃!希望之后有机会再来你做主厨的店,此次多有打扰——他头一次看见鱼住高兴地笑了:“赤木你也努力打球吧,要是照片被登在篮球月刊上可别得意忘形!”
2
鱼柱纯打开店里电视时还会偶尔想起那个场面:十九岁,或者二十岁?他二十年来都长一个样,无法往前追溯具体的年龄和事件,只记得那顿饭没有人喝酒;只是偶然有港口的居民来店里和爸爸唠完家常留下张球票,说了点“请多多支持镰仓医科哦!”之类的话,鱼柱纯就在店休日坐在了体育馆看台上,视线越过穿着镰仓医科应援服饰的叔叔阿姨落定到客场队员里。这是关东地区的全体大学生赛吗?赤木的学校还需要来镰仓医科打客场?为什么赤木上场时间这么短?为什么赤木这场只得 8 分就被换下?在疑问快要从嘴里喷发出去的时候,鱼柱纯发现自己站在了球员通道门口。
火山熄灭了,太久没见这个同龄人他不能罔顾礼貌就地发射自己的疑问,于是对话变成普通的问候,以及他临时改动的:“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饭吧?”
赤木说非常乐意,赤木说很久没来腰越海边,赤木说很怀念这里的海产,赤木说下场比赛在周日所以今天可以晚上回东京学校复盘;赤木终于说:“鱼住有推荐的店吗?”
“啊,赤木你还不知道!我家里开店,今天店休日,可以让你体验包场。”鱼住纯掀开门帘打了个极为浮夸的手势——可能是他的体型造成的——请赤木刚宪入座。他记得赤木刚宪瞪大眼睛、皱起眉头,又很熟悉了,鱼柱纯高中有段时间看比赛,总在赤木脸上见到这表情。
电视屏幕亮起来,还是同一组解说员在慷慨造势。昨天中国男篮大比分战胜蒙古后,社交媒体上已经没有太多面积留给今天这场比赛。27 年来都没有进入过四强的日本队与首战告捷的种子中国队比赛对记者来说并没有观赏性和讨论度,这场比赛就像世上大多数记者的工作一样没有盼头。鱼住纯是厨师不是记者,不需要给人写什么高潮迭起的故事,他看比赛是多年习惯:店里放篮球比赛,喝了酒的老大爷们能少点话头,要都跟以前打工的居酒屋一样放棒球比赛,他天天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皱纹都要被吵得多长几根。
赶上大赛季,附近放学的中学生坐下来吃饭眼睛有个东西盯,那么第二天第三天......往后大概每一天都会叫上几个朋友到这里看球赛。一群小男孩来吃饭,明明眼睛耳朵看着比赛嘴里吃着饭,却能把天聊得极热闹,好像讲赢过同学自己就能立刻钻到电视里那个篮球场上变成他所景仰的篮球员,给这颗地球狠狠扣一个。鱼柱纯在这个年纪本来要宽容耐心的,但青少年鄙夷起职业球员来实在是太轻快无根据,他在离开炉灶的片刻之间听到的这些妄言还是叠起来,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划出抬头纹。小时候自己也说过这样过分的话吗?太小的时候自己还完全不懂篮球,认识那些球星后他只有羡慕的份:那些套西服的美国壮汉全都有在篮筐底下厮杀的天赋。
鱼柱纯锅没离过火只能听见外面“Nice!”和“篮板!哎呀!”之类的叫喊声交替响起,大概听出这比赛的上半场形势不妙。客人坐了又坐,盯着电视把晚饭时间延长到第三节,店里不再有人说话。
他又想到一个念得有些生涩的名字,赤木刚宪,后来怎么就没有联系?九十年代的浪落下时科技还没有给他们制造出彼此相连的社交网络,高中几场比赛的交集实在不够他们在家庭联络簿上交换通讯方式。私下里最后见面的那顿饭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人生大事,光顾着互损。
陆续有客人起身结账,声音从许多方向切断鱼柱纯的回忆,他听见一位客人出门时对同伴说:“这下糟了,15 分差可能要输啊。”
会输吗?高中篮球赛上观众也常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亲眼见过一场胜利,站在现场不由自主站直身体、屏息到心脏要跳出胸腔,眼睛跟不上快速跑动的球员,呕吐欲越发强烈。他看到赤木刚宪站在底线犹豫,余光里跑来一个高大人形,接过球冲向另一个半场,像暴雨前大白鸟在渔船前冲向海面。
鱼住纯看了眼电视,刚过一个换人的空档,现在日本队持球。“再看一节吧!”他冲客人们颔首,“不到最后可不知道输赢呀。”
对——他想起来,当年告别的时候不是还给赤木加油了嘛!送客时腰越半岛西边的云纠缠成紫红的海浪,他在海浪和“海浪”的夹缝之间同赤木刚宪道别,目送这个大个子走向人群,生长成一片林,鱼住纯自己也是来自其中的一棵树。那之后赤木走得果然更远,真的被登载在《篮球月刊》上,照片看起来完全就是职业球员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