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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崔的手指很长,三两下就能把头发抓乱,能一手托起一只猫咪,在它挣扎之前放回地面,轻轻松松按出大横按,握住的画笔肆意勾勒脑海中的怪异想象,颜料粘在手上会结成硬块,随着思绪游走的笔尖倾泻出跳跃的词句——深远的意味还要等之后才显现。铁锹柄上的金属被空气侵蚀,手臂偶尔会被突起的颗粒划伤,手套里是潮湿的温暖。两个戒指并排在手指上,偶尔安静地闪出光点。除此之外,维克多想不到这双手更多的用途了。
向着维克多崔的脸直直挥过来的拳头握得很紧,手指关节处有些发白,粗糙的皮肤纹理像干裂的土地——下一瞬间维克多本能地后撤,还插在口袋里的手没能及时挡下这一拳,原本瞄着太阳穴的拳头于是落在脸颊上,腥咸的味道从牙缝里钻出来,充满整个口腔。视野像是被人一把抓住,扔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还没等脑袋里的嗡鸣声停止,下一拳又朝着下巴打过来,重心不稳的维克多向后倒在墙上,借着墙壁的支撑勉强抬手挡下第三拳,随之而来的是充斥着难听字眼的辱骂,被人吐在脸上的黏腻液体,和越聚越多向着这边走来的人。没有理由,漫不经心的一个眼神,随心踢起的一块石子,些许走调的口哨,但当你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的皮肤颜色时这些全部都是理由。
胃在抽搐般收缩,可能混乱中被人踢了几脚,维克多坐在墙根抬头看天,一片惨白中悬着一个发光的球体,冬天的太阳过于虚弱而无法驱散厚重的寒冷,刺骨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吹在浅红色的伤口上。维克多用衣服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抬着头避免目光落在手指凝固的血痕上。天空干燥得刺眼,在寒冷的冬季一声鸟鸣都是奢侈。眩晕逐渐爬满了大脑,沉重感裹挟住模糊的视野,疼痛开始从外向内逼近,血的颜色总会滋生出不安与恐惧,维克多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有影子拨动了光线,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间夹了一根香烟,很熟悉的牌子,维克多眯起眼睛抬头,逆着光认出了古斯塔夫,他替维克多点上烟。白色的烟雾弥漫在两人周围,从鼻腔钻入肺里的烟有些呛人,维克多咳嗽一声,古斯塔夫把他拉了起来,“以后跟我们一起走。”古斯塔夫这样说,维克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实际上他是对的,维克多后来意识到,身边有了朋友们的陪伴之后便没人再来找他的麻烦。回家的路上维克多准备好了说辞,跳过水沟时滑了一跤,但是除了父母之外再也没有人问起,就像伤口会慢慢结痂一样,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维克多窝在房间里弹吉他,心不在焉地写下几个划过脑海的词语。断断续续的音符击打着玻璃窗,透过窗上的水雾只能看见一个橘黄色的灯光轮廓,沉默的夜晚是他的唯一听众。
尤里等在门口,维克多推门去找朋友拿买来的新专辑。路灯点亮一小片天空,惨淡的云畏寒般一动不动,偶尔飘下几片雪花,从电线分割的黑夜里落在大地上。朋友十分热情,拉着维克多谈论起世界另一端的国家里摇滚乐正如何生长,等维克多匆匆收好专辑背着吉他走出门外,温暖被咔哒一声锁在身后,寒冷扑面而来。外面地上只剩一些凌乱的脚印,泥土上新落的雪花在灯光中发着微弱的亮,空气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烟雾,维克多熟悉这种味道——像排练室里浑浊沉闷的空气。叫骂声从前面拐角处传来,伴随身体撞击的声音,维克多跑了起来,吉他在身后随着步伐起伏嗡嗡作响。拐过街角,尤里蜷缩在地上,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正用脚踩在他身上,其中一个手里捏着点燃的香烟,“你们这些虫子!黑头发黑眼睛,”尤里被拽着头发强迫抬起头,双手在地上支撑出凌乱的痕迹,即使这样他也一声不吭,“滚出我们的土地!亚美尼亚人。”男人捏着烟蒂向黑色的眼睛按去,尤里下意识闭上眼睛,但疼痛并未降临,一声巨响打断了男人的施暴,维克多拽下铁门的一根栏杆,狠狠击中了男人的后脑勺。“维嘉!”尤里惊呼,下一秒维克多就被另一个人踢倒在地,两人身高相仿,然而体重却远非同一量级。
维克多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又摸索半天划出一根火柴,短暂的火明亮又温暖,在冬夜里如同神明降下恩典,维克多点燃香烟,递给尤里。火光熄灭之后视网膜上还有残存的亮斑,维克多没转头去看身旁的人,将最后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把烟盒彻底揉成一团向前扔了出去。烟雾逐渐淡去,消失在空气里,“你考虑过染成金发吗?”维克多突然抛出一句,侧过脸去看尤里,尤里一侧的眼角肿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另一侧脸,“你呢?”尤里反问,也转过头来盯着维克多,后者耳朵旁边的头发黏在一起,贴在脸颊上。维克多不说话。雪花越飘越密,不知道穿过几条小巷的寒风七拐八拐最后钻进衣领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中,这是广袤大地上最深刻的寒冷。几近缠绕成死结的电线在风中上下摇晃,带动着灯光也忽明忽暗,暖橘色的光泼洒在地上,能看见雪一片一片降下,落在地上的脚印里,落在乱成一团的发丝中,落在肿起发烫的眼角上。维克多向前探身,嘴唇触碰尤里的左脸,然后是嘴唇,鼻腔释放出温热的气息,掺着熟悉的烟草味,谁的呼吸频率正逐渐加快,尤里的唇瓣滚烫,嘴角被拳头砸得裂开,维克多将舌用力压入,刚刚停止流血的伤口被扯开,尤里疼得皱眉,维克多也一样,贴着尤里脸颊的颧骨挨下了足足的一拳,仅仅是触碰也会唤起沉闷的疼痛,两人的气息混合着血腥交缠在一起,由舌尖传来的柔软像一团火,维克多伸手把尤里揽得更紧一些,两个人都在燃烧,呼吸还未来得及在冷空气里凝固就已经融入对方身体,雪落在脸颊上很凉,尤里向身后撑起手臂,粗糙的地面磨得手掌生疼。维克多其实可以反抗,自从上次之后他学了一些保护自己,甚至是反击的技巧,但当握紧了拳头准备还手时他又突然停下,一想到对方可能会流血身体便开始发软,像被抽走脊柱的鱼,于是关节分明的手指松开,放弃般地垂在身体两侧,随后维克多摇晃着躲开对方醉醺醺的拳头,没注意到挨了一下铁栏杆的男人已经怒气冲冲地爬起来,一边咒骂一边趁维克多不备狠狠踢了他一脚。维克多踉跄倒在尤里身前,男人最后几下全踢在维克多身上,衣服下原本已经变紫的淤青又覆盖上新的疼痛,至少这次没有在我脸上吐口水,维克多闭着眼睛想。可是为什么?我没有任何选择。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出门路上总会有人毫不避讳地讥笑嘲讽,父亲会抬着头装作没看见,有时会扭头回骂一句,而和母亲走在路上也会听见有人用“猴子”称呼自己,虽然母亲会一直把对方追骂到连连道歉——看不出诚意。呼吸落在脸上,一种潮湿但令人舒适的温热,维克多很怀念母亲把自己抱在怀里的感觉,好像远离了地面就能和那些恶语彻底脱离,然而这一切只是让自己很早就学会不去在意那些侮辱的言语,这样生活才会好过一些。维克多睁开眼睛,眼皮肌肉牵拉起一阵头痛,他努力不去在意,转而全心感受着尤里口中的温暖,这仿佛是大海中一个微小的锚点,免于迷失在回忆里的悲伤中。雪花落在睫毛上,凝结的美丽消逝于一点温度,融化成雪水。为什么?两人的舌交缠在一起,呼吸聚成同一片水雾,维克多用另一只手抚上尤里的后颈,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为什么被打到流血的人是自己,为什么会有暴力发生,为什么仅仅是存在都会变成被施暴的理由?极寒竟也能孕育出滚烫,冷清的街道上只剩下两个人,无言的雪花为他们降下帷幕,寒冷渗入皮肤,挣扎着钻进静脉,从身体各处汇聚到心脏,然后被燃烧着的火焰驱散,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亲吻乐队的吉他手?维克多不再去想,这个吻已经到达窒息的边缘,两人的胸膛都起伏剧烈,维克多放开了尤里,眼眶在干冷的空气中发烫,鼻尖由于远离了对方的呼吸而变得冰凉,像一脚迈入了森林的积雪。维克多打了个冷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盯着地上的烟蒂。“我染金发会很奇怪。”维克多说,声音里有掩饰不掉的鼻音。尤里靠着墙不说话,冲着黑夜点点头。下次应该先护住肚子,很少有人会去踢你的头,如果还有下次的话,维克多抬头寻找天上的星星,终于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的烟雾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床很小,贴着墙壁摆放,浅褐色的毯子有些起球,维克多睡在地板上,厚重的窗帘留下一条缝隙,墙下的积雪反射出微弱的光,黑暗中能看清由于潮湿而脱落的墙纸。尤里和父母还有祖母住在一起,在狭小的公寓里能单独分出一间房间已是极限。维克多翻了个身,冬天的地板硬的像冰,寒意钻入皮肤下的血管,随着血液流淌刺痛沿途神经。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如果睡不习惯可以上来。”尤里也醒着,房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维克多也不推辞,毕竟柔软的床要比冷冰冰的地板舒服多了。维克多爬上床,尤里靠到了墙边,拥挤的感觉很快让维克多寒冷的身体暖和起来。维克多感觉自己和尤里很像装在罐头里的两条鱼。
雪片砸在窗户上,有些被从缝隙里吹进来,冷风贴着外墙呼啸而过,漫天的雪杂乱无章。维克多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污渍,角落里的积灰,橱柜把手上的铁锈,房间地板上随意堆起的衣服,散落的报纸和几本书,维克多尽量不去想身边还睡着一个人的事实。起初还略显局促的呼吸变得均匀规律,尤里已经熟睡。维克多屏气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尤里,他一向不喜欢熬夜,黑夜里人们都蜷缩在紧挨着的公寓房间里,街上游荡的是令人畏惧的严寒。维克多不想打乱属于夜晚的规律,但即使闭上眼睛他也无法入睡,隔着被子能感受到身后的尤里,微弱的温暖透过层层织物到达自己身体,像飘荡在银河中的两艘孤船以温度连结。锚点,锚点,维克多回味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它就那样发生了——缺少理由——正如原本它也毫无理由地不会发生一样。就像现在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维克多也没有任何想要再次亲吻尤里的想法。公寓隔音向来如同虚设,维克多听着楼上的人拖长脚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如同疲惫的旅者涉水而过。窗外的雪忽然停了,玻璃上结起一层浅浅的冰。维克多站起身,受伤的肌肉隐隐作痛,他倚着床沿缓缓坐在地上。
潮湿的火柴划不亮,只能换一根。维克多点燃香烟,两侧脸颊凹陷,把尼古丁吸进肺里。尽管火柴盒一直放在外套内侧口袋,却还是不知为何受了潮。维克多伸直了腿,香烟落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流星坠入深渊。总会有脱轨的事发生,不管是毫无理由就遭受的辱骂与拳头,还是由哪种情感催生出的一个吻,维克多把烟在地板上按灭,窗外的乌云已被寒风驱散,禁锢在窗框里的黑夜悬着三两颗崭新的星。尤里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谁半夜拉开窗帘,还坐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伸手拍拍维克多的肩膀,示意分他一根烟。维克多突然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嘴里的烟点燃另一根——最后一根,从桌上顺手拿起来的烟盒已空空如也。“明天给我买包新的。”尤里笑着接过已经点燃的香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