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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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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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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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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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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信不信 不信算了

Work Text:

阿飞是笛飞声!

方多病有点接受不能。

尽管笛飞声是金鸳盟首恶。
尽管他风闻非常不好,据说冷酷嗜血、杀人如麻。

但他是十年前唯一可以和巅峰期的李相夷一战的存在。

无人亲眼目睹过的东海之战,是时至今日也会让江湖上的年轻人热血沸腾的传说啊。

那笛飞声本人得多拉风多酷炫。

方多病端详面前正傻不愣登洗菜的笛飞声,觉得多少是有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了。

他扒拉扒拉笛飞声放在一边已经洗好的青菜,“你这洗得不太干净啊。”

笛飞声停下手,抬眼瞅他,“你洗得干净? 你来呀。”

方多病扔下手里的菜叶子,“我不吃菜的。”

笛飞声嘴角扯了扯,“不吃蔬菜不长个。”

方多病扑上去挠他,“你说谁矮呢?”

笛飞声一只手轻松架住他,另一只手把青菜往方多病嘴里塞,方多病赶快后仰躲避,顺势飞起一脚踢向笛飞声,笛飞声一掌挥出,在将将碰到方多病脚的忽起一念,瞬间变换手势,轻轻抓住他的脚腕在空中定了一瞬,然后放手。

方多病本来行云流水的身形被恶意干扰,瞬间失去平衡,啪叽摔在了地上。万幸在落地前来了个鹞子翻身才避免了以脸着地。

方多病气得跳了起来,“笛飞声!”

太不讲武德了,武林第二这么和人打架。

李莲花在他再次冲上去时赶来挡在了两人中间。“别打了。”

他看看桌上凌乱的蔬菜,开始骂人,“好好的菜弄成这样。菜不用钱买啊?”

方多病好无辜,“我说他菜没洗干净,他就打我。”

笛飞声双手抱胸,“打你怎么了?”

李莲花是真不想管这破事。这一天天的,鸡飞狗跳。有心想让他们狗咬狗、两嘴毛,但又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吉娃娃往藏獒嘴里跳。

他指指方多病,“去后边拿点柴去厨房。”

方多病的眼睛睁得好大,“你向着他? 他才来几天你就向着他。”

李莲花看把他委屈的,连忙安抚,“没有,没有,我当然向着你。今早买菜我特意买了你爱吃的红豆糕,待会就切给你吃。”

方多病傲娇地看了笛飞声一眼,“一块也不许给他吃。”

李莲花无奈点头,“行,全是你的。”

方多病走了。

笛飞声看着他的背影,“你就惯着他吧。”

李莲花摇头,“他几岁,你几岁,你和他计较什么?” 边说他边往厨房走,“菜洗好没,洗好了就拿来厨房。”

笛飞声没接话。

李莲花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退了回来,笛飞声沉着脸抱着臂。他也生气了。

李莲花一个脑袋两个大,“你又怎么了?”

笛飞声冷笑,“他几岁呀?让我看看你现在喜欢多小的。”

李莲花指着他,“你别给我胡说啊。他就是个小朋友,他爹又是我师兄,我当然要照顾着他点。”

笛飞声面色稍雯。

李莲花又殷殷地问,“待会青菜你想怎么吃,清炒还是蒜蓉?”

笛飞声对食物没有偏好,但既然被特意问到了,想了想,“清炒吧。” 以李莲花的手艺,蒜蓉恐怕难度有点高。

“那就清炒。” 李莲花慨然应允。

笛飞声莞尔,你也当我小孩哄呢。

李莲花暗舒一口气,TNND,两个祖宗。

Chapter 2

方多病和李莲花说悄悄话,“李莲花,我觉得笛飞声有问题。”

李莲花无奈地看着不远处擦刀的笛飞声,背着人说坏话,你倒找个他听不见的地方啊。

李莲花打圆场,“有吗?没有吧。”

方多病急了,“他是笛飞声,笛飞声! 他为什么不回金鸳盟,反而整天跟着我们?是否别有所图?你想过没有?”

笛飞声把刀换了一面继续擦。

李莲花语重心长,“方小宝,我觉得我们看人不应有成见,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他现在每天洗菜洗碗,多好啊。”

方多病恨铁不成钢,“你不要太天真了。江湖险恶,超乎你想象。”

李莲花,“那要不你洗碗?”

方多病及时收住了已到嘴边的“我洗就我洗。”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笛飞声刀擦完了,“锵”的一声,将刀入鞘。站起来朝他们走来。走到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俯视方李两人。他身形本来就高大,方李两人又蹲在地上,抬头和他对视时简直要把脖子仰断。

方多病站了起来,气势不能输。“你有没有礼貌?没看到我们在说话吗?”

笛飞声嘴角牵了牵,“什么话?我的坏话?”

方大侠一生光明磊落,没在怕的。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对,我们在说,你对我们究竟有何图谋?”

笛飞声挑眉,“你们?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吗?”

“啊啊啊,” 方多病激动地回头和李莲花说,“你看,你看,他承认了,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李莲花掩面叹息。

笛飞声微笑,笑容充满挑衅。

方多病挡在李莲花面前,指着笛飞声,“我警告你,你不要给我搞事情,李莲花是本少爷在罩。”

笛飞声把玩着刀鞘,“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方多病下巴一抬,“要比划比划吗?来呀,谁怕你似的。”

李莲花爆发出一阵咳嗽,咳得好像要断气。方多病立马扶住他,给他在背上轻轻拍着,“怎么又咳起来了? 早告诉你不要吃自己开的药,你不会看病就别瞎看了。”

李莲花勉勉强强地来了一句,“水。”

方多病马上奔去拿水。走之前,右手双指比划自己双眼一下又比划了笛飞声一下,表示小爷我盯着你呢。

笛李两人注视他跑远。李莲花立刻停下了咳嗽。笛飞声说,“他这个性格,怎么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

李莲花忍不住护短,“年轻人嘛,总是要天真热血一点。”

笛飞声想想,“也对。你在他这个年纪,比他更让人想打。”

李莲花瞪他,“笛盟主,你别乌鸦站在猪背上光看见别人黑。想打你的人可以从江南排到塞北。”

笛飞声傲然一笑,“让他们来呀,来一个我杀一个。”

李莲花看他那一脸神似方多病的中二欠揍表情,摇头。

一个没长大,一个越活越回去了,愁人。

chapter 3

原来李相夷东海之战前,已经中了碧茶之毒。

笛飞声听到的一瞬间,如耳边惊雷,整个人都是麻的。清醒过来时,已把李莲花一手抵在了墙柱上。

“为什么不说?” 笛飞声问,当时为何不说。

他眼前茫然,仿佛重回十年前的东海,大雨如注,两人刀剑相向,李相夷嘴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我师兄单孤刀呢?”

李相夷十五岁武学登顶,成为天下第一,十七岁成立四顾门,二十岁众望所归任武林盟主。他和人对战,永远留有余地,点到即止。那是绝对强者居高临下的宽容。

而那晚东海之战,李相夷招招充满杀机,都是要至他于死地。

在李相夷的全力攻击下,没有任何人有余力周旋。他也被激起戾气,好啊,想要我的命就来拿吧。全力以赴,刀刀不容情,最终莫名其妙地赢了一招。李相夷被他不留余地拍在背上的一刀伤到心脉,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精疲力竭,在一旁喘息,想着,现在总能好好说话了吧。你今天究竟发什么疯,什么单孤刀单孤剑,和老子有屁关系,还有,刚才那下不要紧吧,赶快让我看看。

然后船就炸了。他沉入海底失去意识前,刻进脑海心田的就是李相夷和他隔着烈火对视的脸。

十年闭关,于死生辗转间,无一刻忘怀。

被他抵在墙上的李莲花沉默不语。

笛飞声直直盯着他,再次问,“为何不告诉我?”

李莲花缓缓回视。看向他的,不再是云淡风轻、已经认命的李莲花; 而是东海烈火彼端、隔着十年时空望过来的李相夷,焦灼、痛悔、无能为力地等待接下来不可挽回的命运。

笛飞声终于明白了过来。手指脱力,再无法抓住李莲花,“你以为是我。”

你以为是我叫人给你下的碧茶之毒。

李相夷,垂下眼睑,睫毛轻轻颤动。

笛飞声要再说些什么,只觉胸膛里满腔热火又满腔寒冰,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话可说。

他转身就走。

李莲花缓缓滑落坐在地上,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房梁。果然,人生长恨不能只如初见。

他听见院子里方多病充满活力的声音,“阿飞,你去哪儿? 阿飞?笛飞声!!!”

也好,李莲花想,理应如此。李相夷已死,笛飞声要找的人原不在这里。

 

chapter 4

 

李莲花不知坐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莲花楼里已经黑了下来。他去厨房找火烛,今晚云重,月色晦暗,李莲花晚上的视力不太好,便在架子上来回摸索。

明明白天好像在这里见到的……

一个人从他后面过来,伸手在高一层的架子上拿了火烛,“嗤”得一声,打着火石点了一根蜡烛。

是笛飞声。

他没走。

李莲花觉得应该打声招呼说点什么,可👄像糊住了一样张不开,于是继续沉默。

笛飞声转身拿着蜡烛往客厅走,李莲花默默跟上。烛光微弱,笛飞声走在前面,身形又挡了大部分光,李莲花一时不查磕到了一张凳子,差点跌倒。

笛飞声反应迅速,转身一把扶住了李莲花。李莲花赶快站好,笛飞声却并不放开扶他的手。

烛光昏暗,两人站在莲花楼的厨房里凝视对方,似近似远。

笛飞声问,“方多病呢?”

李莲花不知,“大概出去玩了。”

笛飞声哼了一声,“吃饭了吗?”

李莲花摇头。

笛飞声牵起他的手,“我买了炊饼回来,一起吃吧。”

李莲花任他牵着自己往客厅走。走了几步说,“我就那么以为了一小会儿。”

笛飞声默默听着。

李莲花继续说,“船一炸,我就明白过来了,不可能是你。”

笛飞声在黑暗里嘲讽地牵牵嘴角,脑子真好使,那种时候还在转。

李莲花等了两拍,笛飞声犹不做声,便有点尴尬,被笛飞声牵着的手讪讪地想收回来。刚一动作就被笛飞声握得更紧。

笛飞声把他领到客厅桌子那坐下,点好桌上的油灯。油灯亮多了,李莲花终于可以看清笛飞声的神色了。

他垂着眼睑,喜怒难辨。把炊饼从怀中掏出,分了李莲花一半,说,“不过是碧茶之毒,我想办法给你解了。”

李莲花觉得嘴里的炊饼味如嚼蜡,“其实吧,解不解的也……”

笛飞声打断他,“你有十年时间解毒,你不解,反而去找一个死人。那接下来,你也不用管,我来想办法。等我找到办法,让你怎么解你就怎么解。你到时要敢不听话,可以尽管试试。”

李莲花无端觉得伤心,他轻轻说,“碧茶之毒,解不了的。”

笛飞声在灯下正眼看他,“你再说一遍这个话,我保证先找到单孤刀的尸骸,挫骨扬灰,然后和面粉和在一起,做成炊饼给方多病吃。”

李莲花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惊悚、且详细的想法怎么来的?

他目光移向手里的炊饼,突然不想吃了。

笛飞声看他的神色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今天炊饼的队很长,排队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李莲花瞪着他,“你是不是对我师兄特别有意见?”

笛飞声耸肩,“怎会,无名小卒,没听说过。他叫什么来着,单把刀? 比二把刀还少一把?”

李莲花啪啪啪暴打笛飞,不然他真怕会忍不住笑出来,冒犯师兄在天英灵。

笛飞声任李莲花乱打,等李莲花停下来后,静静地说,“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李莲花顿了一顿,才嘲道,“切,阎王殿你家开的?”

chapter 5

 

方多病恢复了叫笛飞声“阿飞”。

李莲花偷偷和他说,笛飞声东海一战后坏了脑子,性格大变,变成了他们眼前的阿飞,所以不能再回金鸳盟了。他那帮手下个个凶神恶煞,看见阿飞傻傻的,还不得把他吃了。

至于他一开始怀疑的笛飞声对李莲花有所图谋,李莲花叹息,“其实,就是个借口。他故意这样说,省得你觉得他是无处可去,可怜他。”

方多病觉得,这就都说得通了。行吧,那他就同意让笛飞声留下来。留着笛飞声也不是没有好处。虽然他嘴贱心坏,但架不住武力值高啊。平时办案打架、随叫随到,还是挺好用的。

另外一个事情是李莲花开始教他“苏州快”了。方多病的功夫是和百机堂的一众高手学的,什么都会点,什么都不精,内功尤其弱。李莲花看他和笛飞声打了几天架后,摇头叹气,“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随即翻出来一本笔墨未干的书,说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当他方多病傻似的,还看不出是他现画的。

他将信将疑地翻看,画虽画得粗鄙,但其中内功心法确能自圆其说,不像编的。而且表面简单易懂,细想则有无穷深意。

笛飞声在旁边一直用一种非常奇异的神色看着封面那“苏州快”几个大字。

方多病戒备地半掩了书卷,“喂,你懂不懂江湖规矩。你不入我门,不可偷窥我门功夫。”

笛飞声慢吞吞地说,“我以为你是李相夷的徒弟。即是他的徒弟,怎么不学扬州慢,反而学起了……” 他照着书皮念,“苏州快?”

方多病有一点点脸红,苏州快这个名字,多少是和扬州慢套磁了。

李莲花从屋里出来,“苏州快怎么了? 你不要井底之蛙只知道扬州慢。苏州快和扬州慢可谓一时瑜亮,难分伯仲。”

笛飞声似笑非笑地和李莲花交换了个眼神。

方多病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点不太对。

李莲花转眼看到他手边的红豆糕,突然紧张起来,“红豆糕哪来的?”

方多病解释,“我让阿飞买的。”

话音未落,李莲花已经把红豆糕端了过去,仔细打量一番后,和笛飞声说,“你吃一块。”

笛飞声摇头,“我不吃甜的。”

李莲花拿了一块伸到他眼前,“少废话,吃。”

笛飞声勉为其难地吃了,而且他还矫情地不想弄脏手,是直接从李莲花的手上吃的。

方多病更加狐疑,笛飞声神色如常,但他怎么就觉得笛飞声在笑呢?

李莲花看笛飞声吃了,才把红豆糕放回方多病手边。迎上方多病的眼神后,轻咳了一声,“以后你自己买,别老麻烦阿飞。”

Chapter 6

方多病的苏州快很快就打好了底子。剩下的就是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水磨功夫了。

方多病自己一个人练,总觉得差点,心痒痒地想和笛飞声过招试手,便三天两头地去招惹他。笛飞声来者不拒,来一次打他一次。很神奇的是,笛飞声打他的方式好巧不巧地总能印证到他练功的困境处,帮助他想通关节。已至方多病的武功进步得嗖嗖的。

晚饭后方多病又出去玩儿后,李莲花拿出了他私藏的好酒。

笛飞声挑眉。

李莲花拿起杯子敬他,“多谢你指点小宝武功。”

笛飞声一笑,当仁不让地喝了。

扬州慢,他太熟了。

 

************十年前************

 

李相夷十五岁以自创武功名动天下的时候,扬州慢是其中之一。但武功岂是创造出来就一成不变的,更何况创造者是李相夷这种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成为天下第一后,他的扬州慢、相夷太剑还有婆娑步,都还一直在变,变得更强。但那时的他,武学境界已独步天下,和人过招好比降维打击,渐渐地就无人敢挑战也无人能挑战了。在紫金之巅独自喝酒的李相夷,够狂,也够寂寞。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直到笛飞声手执斩荒刀横空出世。

他拿着万人册,从排名第一百名起,挨个挑战打卡。他还有强迫症,不快进、不遗漏,严格按照排名来,不把第66名干翻,绝不会去找第65名。

打到第二十名的时候,笛飞声在江湖上已赫赫有名,但他究竟是何许人、出身何处、师传何门,却无人知晓。此人在江湖上从无私交,见了要挑战的对象,他也就最多一句,“你是排名第xxx的yyy吗?”

更神奇的是,这么一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在打卡闲暇还创立了金鸳盟,集合了不少正邪难辨的人物,行事大多有点离经叛道,桀骜不驯,难以在四顾门统领的主流江湖里立足。

榜上有名、还未排到的江湖客开始以各种心态等着他。

李相夷也正式听说了他,心想,“有点意思。”

Chapter 7

打进前十后,江湖人的心态变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他一路打到底,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难道真的出现了可以挑战李相夷的人?

列在万人册前十的人,个个绝非浪得虚名。笛飞声的每一次挑战都可谓生死之战。笛飞声扫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几次他受了重伤要沉寂一段时间养伤。

和天下江湖人一同观望的李相夷越来越期待,简直有点等不急了。奈何笛飞声仍然坚持着他一个不能少、一个不放过的原则。他善于隐藏行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他来找挑战目标,而无人能找到他。

笛飞声花了两年时间,扫完万人册百名内除李相夷外的所有人,成为武林第二。而金鸳盟在此期间,也迅速崛起,在江湖中已可和四顾门分庭抗礼。

李相夷在人前稳重地处理江湖事宜,讨论是否四顾门要和金鸳盟战略合作,相互制约; 人后难掩雀跃,摩拳擦掌地等笛飞声找上门来。

某个李相夷在山顶独自练剑的夜晚,笛飞声单身前来,拔刀邀战。

李相夷心中感叹,果然话少。因为笛飞声连那句,“你是排名第一的李相夷吗?” 也省了。

李相夷让了他三招,好奇地问,“所以你知道我是谁喽? 你见过我?”

李相夷确定他没见过笛飞声。笛飞声并不是你见了会忘的类型。之所以能确定对方是笛飞声,是因为武林里敢一言不发就拿刀相向李相夷的人,也只有他了。

笛飞声说话了,“你羞辱我?”

李相夷真诚地笑,“没有没有。我一向如此,和人交手先让三招。” 不然会结束得太快。

李相夷看着这号称无血无泪怕不是个活人的笛飞声肉眼可见的生气了。

哎,不知为何,和他交手时,大家都变得很容易生气。

笛飞声抢上前来,斩荒刀如万钧雷霆,势不可挡。李相夷以婆娑步、扬州慢、相夷太剑应战,诚意满满。他的红色发巾在刀光剑影中上下翻飞,如风中蝶、云中鸟,如乱花迷人眼。

事实证明,李相夷的功夫, 就和传说中说的一样,华丽浮夸,却又强悍无比。

笛飞声百招之内被他一剑拍飞。温柔的扬州慢,也没那么温柔,隔着刀都震得他当场吐血。

而这整个过程,李相夷甚至还没有使出全力。

李相夷怅然若失地看着笛飞声,这就完了? 等了那么久的就是说。

他估计笛飞声需要空间缓一缓,便很有礼貌地和笛飞声说,“那我先行一步。”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走了。

笛飞声坐在地上,脑子嗡嗡的,一直在回响这两个字。李相夷居然就这么走了。

留下一地硝烟,酷酷地转身离开,这不一直是他笛飞声的part吗?

好想打他……

所以平心而论,笛飞声最后无视天下高手、死磕李相夷一个人,李相夷不能说毫无责任,只能说全是他自找的。

chapter 8

一个月后,同样的地点,同样时间,笛飞声再度挑战李相夷。李相夷让了他三招后,花了足足两百招才磕飞斩荒刀。

嗯,有点意思。

再一个月,李相夷在让前三招的时候,差点让笛飞声超级刁钻的一刀砍中。最后他躲过去了,他的红头巾没躲过去,被一刀斩成两节。

笛飞声头一次笑了,李相夷怀疑他就是冲着红头巾去的。

最后笛飞声还是输了,但李相夷用了八分力,比之前多了一分。

李相夷终于领悟了为什么笛飞声要从万人册一路打上来。

笛飞声的武功应该不是家传师授,一招一式,按部就班学出来的。他的武功是从战中来,在战中淬炼,在战中进化。每战一人,他就将对方武功拆解剖析、取精华去糟粕,拿来印证完善自己的功夫。

所以笛飞声的功夫不是横空出世时就这样了,是这两年练出来的。他的武功一直在变、而且进步飞快。

李相夷有点兴奋。这样的对手,可遇而不可求啊。

再下个月,他们对战的老时间,李相夷在老地方虚晃一枪后放了笛飞声鸽子。迫使笛飞声在山里和他捉了一晚迷藏才施施然被找到。

暴怒的笛飞声武力值爆表。李相夷这一个月琢磨笛飞声武功刀法,也让相夷太剑又多了三分变化,正好拿笛飞声试剑。

两人刀剑相对,一开始还以胜负为目的,后渐渐变成武学切磋了,来回上千招不止,淋漓尽致,均觉此战乃平生最爽。

最后李相夷以少师剑点在笛飞声喉间取胜。他矜持地点到为止,退了开去。笛飞声确乃可造之材,比自己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半点。

笛飞声的怒气早就平复,输就输了,咱们改天再战。

李相夷在他转身离去前,和他定下了联络方式。如果要战,需先约,则有约必赴,不然你就自己玩去吧。

从此两人开始定期约战,渐渐变成想战就约,最后干脆成了不想战也约。

笛飞声身为金鸳盟盟主,向来忌讳手下窥探揣摩自己,和李相夷之间的事从不假他人之手,也严防任何人察觉。

耐人寻味的是,李相夷也未曾与四顾门透露半分。

他少年成名,现又兼任四顾门门主和武林盟主,万众期许,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李相夷本性洒脱,不喜束缚,但为了江湖大义计,一直把这当应尽的责任而尽力忍耐。

和笛飞声有私交,属实是他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四顾门门主与金鸳盟盟主私下交好,传出去简直骇人听闻。但实际上两人的相处,十分简单直接。

笛飞声只对武学感兴趣,其它都关我屁事。他对李相夷也没有任何期许,李相夷说什么做什么,笛飞声都照单接纳。

李相夷仿佛变回幼年从师傅教武堂偷跑去溪边玩耍的劣童,很有负罪感,但明天还来。

 

Chapter 9

又是有约的日子。月上树梢时,笛飞声避开手下,独自去见李相夷。笛飞声的悲风白杨这几日有所突破,他迫不及待要给李相夷看。

待他到了李相夷宅内,看见李相夷正在庭院里自斟自饮,已有些微醉态。

看见笛飞声,李相夷招手叫他坐下一同饮酒。

笛飞声不常饮酒,觉得饮酒无用且误事,但实际上酒量极好。李相夷相比之下,可就差远了。甘醇绵烈的的竹叶青,两人交杯换盏几下,笛飞声毫无所觉,李相夷已明显更醉了几分。

笛飞声挡住了李相夷要再倒酒的手,“不要再喝了,再喝你真要醉了。”

李相夷看着他,“可我想醉。” 他眼梢因酒意微微发红,如用胭脂描过一般,

李相夷能成为传说中千万江湖少女的梦,他的容貌起了很大关系。笛飞声以前不以为然,但相处久了,不得不承认,李相夷长得很好看,某些时候,非常好看,比如现在。

笛飞声给他倒了半杯。

幸好李相夷接下来只是半垂着头抱着酒杯,不再痛饮。

笛飞声给自己倒了酒慢慢喝。初夏的夜晚,有习习凉风,空气中有淡淡花香。笛飞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也罢,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相夷幽幽地问,“笛兄,你可有心爱的女子?”

笛飞声不动如山,“没有。”

李相夷默了下去。

过了半响,李相夷又声音响起,“笛兄,假如你有一心爱的女子……”

他嗫喏了几句,以笛飞声的耳力都没听清楚。笛飞声懒得问,男女恋情不外是我爱你、你不爱我,婆婆妈妈,无聊至极。

倒是没想到李相夷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他不是有个未婚妻吗?

李相夷等了半天没等到笛飞声的回答,抬头却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继续喝酒,怒道,“笛飞声!”

笛飞声勉为其难问询一下,“你心爱女子怎么了?”

李相夷定定地看着他,渐渐眼里有了湿意,委屈得要命。

笛飞声突然起了少有的好奇心,得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李相夷如此。

原来就是江湖第一美人,李相夷的未婚妻乔婉挽。

乔婉挽的生日快到了,李相夷想给她惊喜,提前花数月亲手打了一支累丝金凤钗,打算偷偷放她的首饰盒里,结果在里面看到了乔婉挽写给他但未送出的信。

乔婉挽信里写了好多话,情意切切,百转千回,肝肠寸断。李相夷过目不忘,一字字回放,反复琢磨乔婉挽的心意。

笛飞声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姑娘不想嫁给他了。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李相夷这样的他未婚妻都会变心。

笛飞声打断李相夷,“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相夷没办法。他把信原样放了回去,金簪子也没敢再放,现在就是一个假装不知道。

笛飞声没想到他在男女之事上这么怂。

笛飞声试着把自己代入李相夷的处境,想一想,结论是爱嫁不嫁。

他又抽身出来想想看能帮什么忙,看李相夷这模样也怪愁人的。把乔婉挽抓起来吓唬吓唬? 不嫁李相夷就去死!

他觉得可行。和李相夷一分享,李相夷差点和他当场翻脸。

笛飞声耸肩,那就爱莫能助了,还是喝酒吧。

李相夷喝了几杯后把酒杯扔下,开始拔剑起舞。白衣少年衣袂飞扬,少师剑如三尺秋水,月下的一人一剑灵动飘逸、光芒耀眼。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笛飞声想,公孙氏亲临,恐怕也不过如此。

李相夷舞了一夜的剑。

笛飞声看了一夜的剑。

曦之将至,雾浓露重时,李相夷终于倦了要睡。笛飞声把他送回房间,放到榻上。李相夷睡姿不好,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卷起紧紧抱在怀里。

笛飞声默默看着,听闻李相夷年幼时家逢剧变,流落街头成为乞儿。虽后来被他师父找到收养,但着实已经吃了几年苦头。乞儿睡觉时便多此睡姿,一来把仅有的家当都抱在胸前,二来守住要害,以防睡梦中突然被人踢打。

如今他早已长大变强,成了天下第一,可这个习惯仍未磨灭。

笛飞声坐在他塌边,待李相夷睡沉,才自行离去。走在薄雾渐散的街上,笛飞声静静品味自己心情。本已成铁石的心肠,不知何时起已被丝线缠绕,而线的另一头在别人手里。不由自己,为之牵动。

要斩断吗?他的人生,刀头舔血,怎可有如此弱点。

然而,他不仅舍不得断。反而想把握着线的那个人抓过来,放在身边,触手可及。

 

**********我是时间的分割线*************

十年后,莲花楼。

李莲花给笛飞声的酒杯又倒满,“你觉得小宝学相夷太剑怎么样?”

笛飞声拿起酒杯,“要教你自己教。”

李莲花,“李莲花都不会武功怎么教?”

笛飞声,“你再画一本家传武学骗他学啊。起个什么名字呢? 叫骗人孙子剑怎么样?”

李莲花生气了,不再理他,还小气地把酒壶也拿走了。

笛飞声自顾自喝着杯中残酒,不管是以前的李相夷,还是现在的李莲花,他身边,永远有比自己更重要更亲近的人。

Chapter

李莲花其实是李相夷。

而且已经中碧茶毒十年,时日无多。

方多病不知应该怎么像一个成熟理智的大人处理这件事。

震惊、愤怒、委屈,担心,难过……小宝人生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感情。

然后还没等他理清头绪,笛飞声不见了,被角丽谯带回金鸳盟就再也没见到他。落单的李莲花又被百川院抓走了。

方多病冲进百川院想帮李莲花辩解,到那儿才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莫须有的罪名前,他们要李莲花自证清白。怎么证? 没法证。所以李莲花只能沉默。

方多病看着受伤毒发还受了刑的李莲花,缓缓对着他的一众师长同僚拔剑。

“李莲花我一定要带走,谁都别想碰他。”

一直被父母、被李莲花护着让着的方多病方少侠终于长大了。为守护要守护之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拔剑时,方多病是存了拼命的心的,虽然他没觉得会到那份上,说到底百川院不敢要方尚书儿子的命。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确实用不着拼命,因为百川院根本没人能打得过他!!!

方多病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天下第一当师傅,天下第二当陪练是什么意思。

那么多的清晨午后,笛飞声一边简单粗暴地揍他一边演示武功可以有多随心所欲、意到刀至; 李莲花一边看戏一边闲闲的点评; 当他突然灵光一闪如有神助逼退笛飞声一招时笛飞声和李莲花越过他相互交换的目光……

方多病怀着复杂的心情,踏平了百川院。甚至没有伤人,他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到这种地步了。在众人愕然的神情里,他背起李莲花往外走。李莲花无力地靠在他肩上,还在开玩笑,“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好厉害。”

李莲花的声音很虚弱,状况很差。

方多病强颜欢笑地吐槽,“你好像只有我一个徒弟吧。”

李莲花轻笑。

方多病眼里热热的,“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啊。以后不许骗我。再骗我我就真生气了喔。”

方多病把他带回家,各种名贵伤药不要钱似的灌了下去,李莲花终于缓了一缓。碧茶毒又隐回他体内,继续不声不响地侵蚀他生命。

李莲花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方多病就在旁边坐着看他。他觉得李莲花在一点点消失。他想紧紧抓住,但无计可施。

李莲花每次看到方多病的眼神,都瘆得慌。等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找了个时间,打算好好劝慰劝慰方多病。

他说了一箩筐话,看破生死,菩提莲花,把他自己都感动了,方多病幽幽地来了一句,“笛飞声知道你中毒了吗?”

李莲花(*⊙~⊙)噎住,“你问他干嘛?”

方多病已经用上了他所有的资源来想办法,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希望渺茫。思来想去,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找到办法,那大概就是笛飞声。不知不觉的,笛飞声在方多病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可靠的大人。

方多病看看李莲花神色,“看来他知道。那他有没有想办法给你解毒?”

李莲花觉得这个话题偏题了,他想拉回来,“我俩又不熟,他为什么要给我解毒?”

方多病瞅他,“再编。连百川院的人都知道笛飞声心甘情愿跟在你身边,对你俯首帖耳。” 要不干嘛抓你去审。说是审你,倒不如说是在打探笛飞声的消息。

李莲花无语,百川院这添油加醋传八卦的传统绝了。

他想一想,试图解释,“笛飞声这个人呢,有点轴。他跟着我就是想要和我再比一次。”

方多病脑子转得很快,“要和你比试,那也得把你毒解了,他回金鸳盟是不是去找解药了? 我四处打听了一下,十年前碧茶就最有可能出自金鸳盟。”

李莲花默,可不是嘛,要不我当时怎么能第一反应就是笛飞声干的呢?

话说到这儿,倒确实提醒李莲花了。别管笛飞声回金鸳盟干嘛去了,怎么去这么久还没回来找他呢? 李莲花有点担心,和方多病商量,笛飞声不会是出事了吧。

方小宝清澈但不愚蠢的大眼睛看着他,你管这叫不熟?

Chapter 20

笛飞声音信杳无月余,连方多病都开始有点担心了。他人不回来不说,连个信也没给李莲花传,这确实不符合他的风格。

李莲花和方多病分头打探消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落单的李莲花又被抓了,这次是被角丽谯抓的。

好处是,他因此打听到了笛飞声的消息。笛大盟主被叛出金鸳盟的角丽谯关起来了,看守的人还挤眉弄眼地透露,就关在角丽谯卧室里。李莲花和看守交换了一下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坏处是,角丽谯比以前更疯了,她甚至挑断了笛飞声的手筋脚筋。李莲花严重怀疑是笛大盟主好汉非要吃眼前亏、把她给刺激的。唉,用一下美人计会死吗?就以前角丽谯一嘴一个“我们家尊上”那个劲儿,笛飞声稍微牺牲点色相就能把她变成绕指柔。

罢了,关键时刻全指不上,还得靠他。

李莲花觑空逃出地牢,摸清角丽谯卧室所在,溜了进去。

角丽谯排场不小,卧室比莲花楼都大,李莲花穿过两个外间,到得寝榻所在的内间。

李莲花屏息听了一会,确定房中只有一人的呼吸声才无声无息地推开内室门。面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角丽谯的寝室富丽奢靡,床榻宽大,床架精雕细琢。床上被褥皆是上等银灰暗花丝缎,随便堆着,周围还散落着几多靠垫,床头柜格里一个精巧的青铜香炉,犹有余烟缭绕,闻起来仿佛是上等藏香,浓郁醇厚。

笛飞声被全裸囚禁在床上,四肢均系有黑色铁链。他身上从头到脚怕不有百十道细细刀伤,新新旧旧,有深有浅。交叉重叠之处,触目惊心。

胸上几道貌似是新划的,尚在渗血。

笛飞声被挑断手筋脚筋、废了内功。又每日被角丽谯折磨,已尽月余。他此刻一腿伸直,一腿曲着,闭眼靠在床上,黑发散在肩上,面容苍白,十分憔悴。

没了往日的煞气,反倒显出他五官令人惊心动魄的英俊。

好一幅“美男受虐图”。

李莲花不忍直视,又有点挪不开视线。不得不感叹,角丽谯太会了,不愧是觊觎她尊上十几年的女人。

笛飞声这个姿势,一览无遗。李莲花出于男人的好胜心不由瞄了几眼,看罢心里不是很爽。

用不用这么夸张?

“看够了吗?李相夷。” 笛飞声并未睁眼,缓缓问。

李莲花轻咳一声,走过来,“你这温柔乡看着不错啊。”

笛飞声睁开眼睛,李莲花吊儿郎当地站在面前,气色不算多好,但全身上下没有受伤痕迹。

笛飞声道,“你也试试?”

李莲花摆手,“我哪有这艳福?角大美女对你那是情之独钟,两肋插刀。”

笛飞声嘴角一弯,岂止,他都快给插成筛子了。

他道,“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闲话的?”

李莲花从身后摸出了偷来的钥匙串,十分得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是挺意外的。笛飞声身上的铁链没锁,直接焊死了。李莲花不死心,四根铁链从头到尾各寽了两遍,屁也没找到,最后抬头迎上笛飞声早知如此的眼神。

是了,角丽谯当然是当着他的面给焊死的。

李莲花有点恼羞成怒,“角丽谯也太疯了,她真要把你锁一辈子啊。”

继而迁怒笛飞声,“我早让你管好金鸳盟,这种女人你居然一直留在身边。”

笛飞声无言以对,确实是他托大了。

李莲花把钥匙扔下,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内力可震不断这玄铁链。

笛飞声指了指墙上壁橱里的花瓶,“那是个机关。往左转动,可以打开暗格。我的斩荒刀在里面。”

李莲花气结。“你怎么不早说???”

笛飞声眼中隐隐有笑意。

李莲花服了。“笛飞声,笛盟主,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心思看别人笑话呢。”

笛飞声笑意更深,为避免把李莲花惹得更毛,垂下眼眸掩饰表情。

其实身处此人间地狱,月余未见亲信来救,他已抱必死之心。任角丽谯如何折磨摆弄,不过一具皮囊而已,他在心海建筑层层高墙,封闭自己。只待身死,便回归虚无。人生一世,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唯一牵挂,不过一人而已。

结果那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狡黠嘚瑟。

李相夷,不管是初见,还是现在,都是这么鲜活耀眼,轻易吸引他的目光,左右他的情绪。

李莲花倚言启动机关,果然看到斩荒刀。拿出来把玄铁链手起刀落砍断,李莲花惊喜地把刀身横过来欣赏,刀刃泛蓝,闪着寒光,真是一把好刀。

笛飞声活动活动重获自由的手腕,扯过一件长袍披上,绑好腰间系带,已经觉得力竭了。

但绝不能再留在此处,他咬牙要下床站起来,下肢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李莲花眼角余光看他已穿好衣服,便转过身来,“好啦,好啦,逞强也不在这一时。”

他把笛飞声轻松背起,溜了出去,小心地走了一段,此处是万圣道的老巢,戒备森严,想不被察觉地逃出去还是有点困难。

李莲花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躲风头。躲哪里呢?当然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笛飞声有点迟疑,“你确定要回角丽谯房间?” 他可不是怕,就是随口一问。

李莲花重新思考了一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有可能只是最危险的地方。

于是决定去第二最危险的地方,笛飞声角丽谯的婚房。

婚房四周果然戒备松散,他们轻松溜了进去。李莲花把笛飞声放在塌上,自己四周看了看。看得出来,角丽谯花了心思了。高高的龙凤烛准备了有几十支,红双喜字、罗沙斗帐、床榻上大红绣金的六铺六盖。应有尽有,只多不少,庄重富贵,喜气洋洋。

李莲花摇头,角丽谯疯是疯,办事真靠谱。当年他四顾门里可没这种人才。

笛飞声早在榻上已经开始打坐运功。笛飞声被挑断手筋脚筋,想恢复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笛飞声心高气傲,李莲花想劝劝他,但斟酌片刻,什么也没说。

过半响,他再看笛飞声状况,却不由心生疑惑,这看上去可不是筋脉断绝的样子。

笛飞声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李莲花把手搭在他脉上,笛飞声经脉里悲风白杨忽强忽弱,但并未断绝。

“原来你的悲风白杨还有这样的作用。”

笛飞声抬眼看他,“你的扬州慢中正绵长,生生不息,替你挡碧茶挡了这么多年。我的悲风白杨也会护主,它险中求生,把我内力藏进了气海,暂避一时。如果现在我不能重塑筋脉,恢复功力,咱俩出不了万圣道。”

李莲花问,“那你有几成把握?”

笛飞声闭上眼睛,“九死一生”

李莲花哑然。

笛飞声微微一笑,“李相夷,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何?”

李莲花卷起袖子,“你想得倒美,我还有好几个月好活呢。”

他坐在笛飞声身后,双掌抵住笛飞声后背,“再来。”

他将扬州慢从他丹田注入笛飞声经脉,帮助笛飞声的悲风白杨运转。

扬州慢在笛飞声经脉内运转三个周天后,李莲花收回了手。最凶险的阶段过了。

笛飞声运功九转,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奇异,“原来如此。”

李莲花,“?”

笛飞声看向他,“我卡在悲风白杨第七层十年,想尽办法而无寸进。就在刚才,我才终于有所突破。原来这第八层不破不立,要经脉寸断才能死而求生。”

李莲花咋舌。这看似孝顺实则坑爹的悲风白杨,九死一生才能升一级,扬州慢相比之下不知有多乖。

笛飞声双手摆个起式,再度开始运功修行。

李莲花可以感觉到他真气流动,运行无碍,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正在此时,屋外院中火把摇动,人声嘈杂。他趴在窗缝一看,院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院人,角丽谯首当其冲,看来他们是被发现了。

他微一沉吟,把斩荒刀拿了起来,手里颠一颠,好刀啊,今日就拜托你了。

笛飞声也听到声响,睁眼看到他拿刀,下意识要起身。

李莲花将他按住,“你要不赶快练到八层,咱俩都得完蛋。再落到角大美女手里,怕不是要一起嫁给她。”

他话一出口,他和笛飞声不由自主同时脑补了一下一块被锁在角丽谯床上的景象,两人都是脸色剧变,不寒而栗。

能让天下第一第二都闻风丧胆的,世间唯有角丽谯。

李莲花把刀扛在背上,微微一笑,“半个时辰,我敢保证半个时辰内,没有一个人能跨过这把刀。”

笛飞声点头,好,半个时辰内,我必练到八层。

他看看李莲花随随便便扛在肩上的斩荒刀,忍不住嘱咐一句,“斩荒刀认主,你小心着点。”

李莲花微笑,“还没有敢在我手里不听话的兵器。”

他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笛飞声嘴角一弯,李相夷,永远是李相夷。

三刻后,李莲花单膝着地,靠斩荒刀撑着,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微微苦笑,说半个时辰是有点吹牛了。角丽谯的武功不算太上乘,她的手下也不算高手,但架不住人家人多啊。角丽谯精得很,看出李莲花想速战速决,便躲在后面派手下用车轮战消耗他。战 至三刻,所有人倒下了,李莲花也力尽了。角丽谯瞧瞧倒了满地的手下,笑了,太值了。她慢慢走了过来,“李相夷,我又捉到你了。你说,这次我该怎么招待你? 我有好多玩法,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一个。”

李莲花,“那就都说来听听吧。”

角丽谯笑了,想拖延时间啊,没用的,万圣道易守难攻,没人会来救你们。她走到李莲花面前,用弯刀抬起李莲花的下颌,玩味地端详。“不急。回头咱们直接一个个试吧,有些玩法,说出来怪吓人的,哈哈哈哈。”

一个人影风一样掠到她与李莲花间,弹开她的弯刀,然后一掌拍在她心口,把她拍飞出去。

此人出手极重,角丽谯在空中一口血喷了出来,落下时重重撞在了院墙上,将院墙都撞断了。

她嘴里鲜血汩汩涌出,心肺已被那一掌震碎了。

“笛飞声?” 角丽谯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一言不发就下杀手。我对于你原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吗?

笛飞声看着她,“我不杀女人。今日破例杀你,是因为你太过可憎。”

角丽谯眼中有泪滑落,她竭尽最后的力气睁大眼睛,要多看笛飞声一刻。笛飞声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李莲花。

李莲花仰头看笛飞声,“你练成第八层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啊。”

笛飞声蹲下和李莲花平视,“你救过乔婉挽,救过方多病,没想到今天我也能让你拼命一救。”

李莲花打哈哈,“那你可得记住我的救命之恩,来日好好报答我。”

笛飞声深深凝视他,“自然是要报答的。”

李莲花不再接他这个话。朝他伸出手,“拉兄弟一把。”

笛飞声看看李莲花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没去拉,一俯身把李莲花整个抱了起来。

李莲花,“……”

这个,大可不必。

 

笛飞声把李莲花抱回房间,把他放在塌上。李莲花可以感觉到他因脱力而发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身体深处也有一股寒气开始蔓延出来。不妙,碧茶要发作了。他试图用扬州慢强行压下去,可惜他之前输了三分扬州慢给笛飞声,之后车轮战又耗尽了剩下的七分,现在气海里已几乎空空荡荡。他一边聊胜于无地运气,一边低头掩饰神情。

笛飞声在婚房里环顾四周,若有所思。他挨个试着房间里的摆设,四处敲敲打打。在触动某个摆件后,突然哐当一声响,墙上一个暗格打开了。笛飞声上前检视,片刻后,面有喜色地拿出一个匣子,转头看向李莲花。

却见李莲花已经蜷缩在塌上。

笛飞声大步来到床前,“你怎么了?” 他伸手探了探李莲花额头,又去搭他的脉。

李莲花尽量让声音平稳而不颤抖,“可能是碧茶毒发了。不碍事,让我自己呆一会就会过去。可否帮我弄壶热酒来?”

万圣道他未必能找到酒在何处,还要花时间热酒,只盼等他回来时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

笛飞声迟疑一下,应了。

李莲花听他开门关门脚步声渐远,心下一松,再按捺不住毒发的反应,脖上青筋迸发,手脚痉挛不止。五脏六肺,痛不可当,不由呻吟出声。

下一刻笛飞声已夺门而入,飞奔他床前,“李莲花。”

李莲花无奈闭眼,你在这里,不过徒增烦恼,得眼睁睁目睹整个过程。

然而他也顾不上笛飞声了,只本能地将身体紧紧蜷起,以求痛得少上一分半分。

笛飞声束手无策,看了片刻,果断打开从暗格里拿出的匣子,里面正是他千辛万苦找来的忘川花。忘川花阴花阳花同时服用,可解百毒。也正是因为这忘川花他才一时不查着了角丽谯的道被挑断手筋脚筋抓了起来。

李莲花现在为了忍痛正牙关禁咬。笛飞声捏住他下颌,强迫他张嘴,将忘川花阴花阳花尽数塞他嘴里,“吃了。”

李莲花本能嚼了起来,硌牙,还一股子生豆芽味。

想吐,却被笛飞声捂住嘴,“全咽下去。”

李莲花只好几乎整咽了下去。片刻后,胃肠便烧了起来,如有利刃翻搅、又似有烈火焚烧。雪上加霜,李莲花终于痛昏了过去。

等李莲花幽幽醒来,半响才魂魄归位,搞清楚周围状况。他还在婚房之内,窗外天光已亮。他四肢百骸沉重如石,动弹不得。自己正斜靠在一人身上,所靠之处温暖坚实。

他探查自身体内,经脉里有内力游走,充沛有力,却不是他的扬州慢。

而碧茶,那碧茶之毒,竟无处可寻。

他身怀碧茶之毒十年,入骨入髓,早忘了这没有碧茶的滋味。一时怔住,全身来回探查数遍,才难以置信地想,碧茶之毒,解了? 就这么解了?

笛飞声见他醒了,将他从怀中放回榻上躺好。又替他把了把脉,很是满意。“你碧茶毒刚解,还需好好休息。我已叫药魔尽快赶来,给你调理调理。”

李莲花看他一脸矜持、但“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更怔仲。

笛飞声大致解释了下忘川花的来龙去脉,重点突出他从单孤刀手里抢花的无双智谋,被角丽谯将计就计抓住的经过则一笔带过。

说话间,有金鸳盟手下前来报告事物,笛飞声不欲离他左右,便就地处理事物。

李莲花在旁听着,就这一夜间,笛飞声召唤来金鸳盟精锐,扫清了万圣道总坛。同时趁着角丽谯身死,万圣道毫无防备又群龙无首,飞鸽传书令各地金鸳盟扫荡万圣道分舵。一夜之间,万圣道元气大伤、全面溃败,单孤刀也躲起来了。

还顺便解了自己的碧茶之毒。

李莲花不得不承认,于日理万机、称霸江湖方面,笛飞声天赋异禀,远胜于他。这样的狠角色,角丽谯怎么敢留在身边当禁脔? 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药魔经盟主亲招,不敢怠慢,当天下午便到了总坛。给李莲花听笛飞声详细讲了整个解毒过程,又搭了搭李莲花的脉,沉吟起来。

李莲花毒解了,身体倒好像比以前还差,躺了快一天了还是四肢无力,气息不稳,扬州慢也没什么用。笛飞声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有点打鼓。

药魔斟酌了半天,才委婉说了实情。能悍然一举解陈年碧茶之毒的忘川花,也不是善茬。刚猛无匹,可以活死人也可以剥活人一层皮。服用时需慎之又慎地搭配其他药物,以缓其药性,不然很有可能毒解了,病人同时也被忘川花无差别创亖了。

李莲花现在好比本来就受了重伤,又被暴打了一顿。要不是昨晚笛飞声一直用悲风白杨护着,估计早就完蛋了。

笛飞声“……”。

草率了。

药魔赶快安慰尊上,还好并非不可逆。他马上对症下药,开始给李莲花修补气血即可。假以时日,肯定能把李莲花养得焕然一新。

笛飞声点头。药魔遂去了。

笛飞声手下有一个算一个,角丽谯药魔无颜,全是这种人。有眼力劲,有行动力,遇到问题总能提供有效方案。

很快,药魔亲自煎了三味药端到李莲花床前。李莲花当着两人的面喝了一剂,差点被当场送走。这药的味道,苦得都邪门了,干吃黄连都强它百倍。李莲花五官扭曲,好不容易咽下去,猛灌了几大杯茶,只觉那味道还直从喉咙里翻上来,几欲呕吐。

药魔指指另外两剂,“李门主受损太深,最好把三剂都喝了。”

李莲花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慢慢来,慢慢来。”

笛飞声端起一剂,递到他面前,“你多大人还怕药苦?喝了。”

李莲花因想吐而眼泪汪汪,弱弱地看着笛飞声,“老笛,我真的喝不下了。”

笛飞声和他对视片刻,把手里药递给药魔,“你喂他喝。”

药魔忐忑地接过药,“李门主?”

李莲花,“……”

笛飞声你这孙子!

 

三个月后李莲花终于经药魔作保,被允许回到了莲花楼。笛飞声曾和他说,要他如何解毒就得如何解毒,敢不听话就试试,果然没有一句虚言。李莲花吃药扎针泡温泉,蛇血鹿血什么难喝喝什么。笛飞声紧紧盯着他,一点不手软。

为了少受点罪,李莲花的身体都识相得很,根本不敢出状况,好得嗖嗖的快。

 

李莲花迈进莲花楼,才有重获自由之感,和方多病狐狸精两人一狗差点抱头痛哭。方多病也热泪盈眶,过去三个月,他每次去金鸳盟看李莲花没少受笛飞声的气。

跟在后面的笛飞声双手抱胸看他们发神经。

两人说了会话,李莲花乏了,便去午睡。躺在自己床上,无比熟悉惬意,一觉睡得香甜。醒来,窗外蝉鸣阵阵,已是下午。

方多病拿了上好的龙井新茶,沏上,三人坐下喝茶。

上次三人一同喝茶时,李莲花毒还未解,时日无多。现在方多病只觉得无忧无虑、未来可期,心情十分愉快。决定和笛飞声尽释前嫌。

“多谢你解了李莲花的毒,” 方多病以茶代酒,“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笛飞声挑眉,“听说是你从百川堂把李莲花救了出来,这个恩情我也记下了。”

方多病眯了眯眼,“他身体不好,前段时间多蒙你照顾了,这个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我们”两个字他特意加重语气。

笛飞声面色不善,“份內之事,不足挂齿。”

嗯?这气氛怎么有点不对劲了?李莲花感觉不妙。

方多病皮笑肉不笑地说,“笛盟主日理万机,还要送我师傅回来,是我这做弟子的做得不好啊。”

笛飞声垂眼喝茶,“不用妄自菲薄,本来有你没你都一个样。”

方多病气结,望向李莲花,“李莲花,你看他!”

李莲花息事宁人着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少说两句,啊,少说两句。”

但他心里自然而然偏向方多病,虽是劝,却劝得有点像拉偏架。和方多病猛使眼色,里里外外透着他俩才是一伙的。

方多病嘚瑟起来,朝笛飞惊使一扬下巴,“都是好朋友,但我才是李莲花最好的朋友。”

笛飞声冷笑,“李莲花哄你才说的吧”

方多病被扎心了。

“真的吗?李莲花还和我说他和你不熟,不会也是哄我的吧。” 方多病天真地眨眼。

笛飞声转向李莲花,凉凉地说,“谁知道呢?”

李莲花啪地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这一天天的,他受够了。是时候立立规矩了。

 

在李莲花赌咒发誓他和方多病天下第一好后,方多病满意地走了。他来得匆忙,家里收罗的一堆好东西还没来得及搬过来。

笛飞声生气了,不再理李莲花。晚饭后,李莲花就张罗着要去隔壁村镇。每逢初一十五,隔壁村镇便有大集,从早上一直到夜晚。李莲花在金鸳盟养伤这三个月,闷死了,心心念念着要去一次,可巧一回来就赶上了。

 

集市里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赶集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李莲花一转眼就不见了。冷着脸但还是跟过来的笛飞声由他去玩,自去找个地方等他。知道李莲花晚上眼力不佳,遂找了个最亮的地方站着。

李莲花逛了半响、过瘾了,想起笛飞声来。刚要四处张望找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笛飞声。他太显眼了。身形高大,面容冷俊,负手站在明亮的灯笼摊旁。

笛飞声直觉如野兽一般,李莲花一开始看他,他便有所感似地往这边看来。看到李莲花后,神色不动,只眉眼稍稍温柔了一点。

李莲花心中琴弦似被人“铮”得拨了一下,突然心软的要命。

也罢。

 

拎着李莲花买的东西,两人回莲花楼。

虽然是十五,皓月当空,但山间树林枝繁叶茂,林荫处李莲花便有点看不清这脚下小道。

他叫走在前面的笛飞声,“喂,走慢点。”

笛飞声回过身来,“麻烦。” 他伸出一只手,让李莲花抓住他袖子。

李莲花抓住了他的手。

笛飞声一怔,随即手指曲起,也握住了李莲花的手。

两人携手同行。

没走多远,李莲花说,“老笛?”

“嗯?”

“我走不动了。”

笛飞声看他,用轻功带你你又不要。

李莲花无辜地看着他。

笛飞声皱眉,烦死了。他背起李莲花继续走。

“笛飞声?”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莲花放在笛飞声肩膀上的手,能感觉到衣下的肌肉绷紧了。

“喜欢又怎样?”

李莲花无声地微笑。“没怎样。”

笛飞声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去。两人静静地行在回李莲花的小路上。

山间月华如练,照人间斗转星移。

十年前的李相夷,在山巅练剑时,见一人踏月而来,遂好奇凝望。两人在月下对视,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