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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
李承恩到家的时候叶英正在打竞技场，书房里谢云流报技能的声音简短但中气十足，随便听了几耳朵，情绪如此稳定看来是连着几个顺风局。
李承恩一直很奇怪，倒不奇怪叶英会沉迷剑网3，老年人有个健康的爱好怎么了，而是奇怪于叶英居然会和谢云流一起玩剑3，而且只打竞技场，还绑定打竞技场，还没日没夜地打竞技场，要不是竞技场凌晨关门，李承恩怀疑他们可以24h住在拭剑台。
剑藏是个什么下水道配置，不如我天下第一的策藏，李承恩腹诽。
“阿英，又没吃午饭。”他在玄关换好衣服，刚才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冷飕飕的，暖气没开，屋子里和雪洞一样，李承恩叹了口气，把暖气空气净化加湿噼里啪啦全按上，早上走的时候家里什么样，现在就啥样，是滴水滴米未进专注练剑的某人啊。
李承恩用从沙发顺来的大毛毯整个裹住叶英，瞅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冰块哧哧哧往外放寒气。“喝点暖和的，对胃好，我上午炖的汤是不是没喝，手也是冷的，”一边说一边叹口气，叶英散在肩头的莹白发丝被随意扎成一束，乱糟糟地窝在毛绒睡衣领子里，专心致志盯着屏幕，李承恩只得一边给他顺头发一边看战况，“技改之后藏剑手感还可以？”
“铁牢也打竞技场？”天山碎冰谷的蓝色剑纯一边欢快绕着柱子一边也不忘发出自己的声音：“开场敲鼓吗？”李承恩哼了一声：“把他麦闭了。”
晚饭时分，李承恩端着盘子出来，叶英正埋在客厅沙发毯子堆里玩switch，枕着一个小黄鸡抱枕，脸上总算看起来有了点血色，“接大屏玩吧，眼睛瞅坏了怎么办。”
李承恩单手揽着叶英的腰连着毯子把人提起来，掂了掂好像又轻了，最近忙着学校诸多杂事，中午就草草在食堂解决，也就几顿饭没盯着吃而已，大半年的“养猪”成果就付诸东流了，“喷喷3而已，什么时候都能玩——”
“20分钟。”叶英被残忍剥夺对switch的使用权，从毯子里艰难挣扎出来，伸出两根手指表示抗议。
“不行。”
叶英猛地闭上眼睛，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光着脚没穿鞋，就这样在地板上一点一点，脚踝处能看到蓝色血管一跳一跳的，显得皮肤像纸一般苍白。
李承恩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景象，二人共处的时间从前世到今生，加起来也有将近100年，怎么生气的样子没半点改变，深吸气不说话，代表是有点生气，自己最好马上给台阶下，不说话的同时还当着他的面糟蹋自己吹冷风淋冷雨，这是正式在生气，除了给台阶，还得付出点代价。
“阿英，年底我还想往药宗走一趟。”李承恩叹了口气帮大少爷把鞋穿好，毯子掖紧，“算时间这次来不及知会玄天君，不知道有没有机缘能遇见陈月宗主。”
叶英还是闭着眼睛没说话，银白色睫毛却在微微抖动。
两人从苏醒之日到现在已过去近一个世纪光阴，但李承恩觉着自己的心瘾却好似一日重过一日。
叶英的身体向来算不得康健，生于膏腴之地长于绮罗之中，怕冷怕热怕风怕晒像个玻璃人，也亏是罗浮仙千般小心万般细致，才养出这在外人看来风姿卓越的模样。在某次名剑大会间隙，叶英曾为小妹叶婧衣的病遍访名医，借着去长安请“圣手孤针”盛长风和万花谷医圣孙思邈的机会，顺路到访过天策军营。正巧那时李承恩还在金吾卫挂名，未从宫里下值，在青骓马场跑马没有侍女跟着，只有几个小将军作陪，未到傍晚就说感了风寒，大庄主要休息。
围着的天策小将们在一旁窃窃私语，习武之人大雪天跑跑马怎么了，这身体真是雪做的？
叶英在天策府的五天就没下过塌，屋里暖炉点的进来出去的人着单衣都满背是汗，却好似暖不到他身上。叶英只说有一年南下重洋，寻那海底寒铁，后又进入剑冢闭关，十二时辰经历春夏秋冬四季变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留下的病根。
断断续续咳嗽声自枕边响起，也许心瘾就是那时候便已经种下，即使经历机缘，二人的身体有冷热之感，却再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他仍然如‘老妈子’一般，事无巨细照顾叶英饮食起居。
而说起那机缘，就要从乾元元年说起。
天降异象、龙脉被斩、朝野倾覆，1000多年前那次天劫来临之时，李承恩还被困在邺城战局里不得脱身。接到碎星令的江南道天策驻军星夜驰援藏剑不久，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就如雪片般飞至朔方前线，一说血麒麟叶蒙以一敌多力竭而亡，也有说为保武库神兵藏剑弟子与鬼山会同归于尽，接着就是七秀坊陷落在即，少林宗门对上月泉淮凶多吉少，而唐军步骑六十万此刻列阵于安阳河北，战事吃紧，他无暇南顾。
三月初六，史思明五万精兵冲阵，天光大暗吹沙拔木之时，李承恩策马迎战的前一刻，收到了叶英强行出关对战谢采陷落在藏剑武库之中生死未卜的消息。此后他的记忆就模糊不清了，只记得是一场惨败，万古春归梦不归，三月洛阳牡丹花开，他与那人不知说过多少次，终究要失约了。
而叶英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是在武库之战一月后的清晨，侍女们叮叮当当起身，有风从外面游荡着吹进来，他看到窗棂上模糊影子，虎跑山庄的含笑树又开花了。
“大庄主？”罗浮仙轻声问道，叶英睁开眼睛，微微侧身辨认她的面容，浅色瞳孔倒映出这位贴身侍女长的身影。
“多年不见，梅仙。”
虎跑山庄所有人都醒过来了。
仿佛是时光回溯般，不到两月光景，叶英白发竟变成如瀑青丝，眠眼复见光明，甚至是容貌，都有退回年少的趋势。
“大庄主看来，不过弱冠之年。”罗浮仙为他整理发冠，不禁感叹：“奴还从未想过，这世上真有如此奇事。昔年玉虚子来访时，曾言道家修炼至高境界，得历天劫锤炼，可返老还童，叩问长生，与天地同寿。”
“得历天劫，”叶英喃喃自语：“若是以藏剑为代价，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有不速之客掀开帘子径直走进来，白衣狐裘，未曾束发，手持一把折扇，青木为骨、琥珀为坠，东海金叶为羽，一扇集聚天下富贵。
“李某见过叶庄主。”鬼谋李复摇着扇子笑吟吟开口。
“玄天君到此有何赐教？”经鬼山会偷袭后的藏剑山庄戒严程度已不比往日，自他移居虎跑后，虎跑周围更是机关遍布，能突破层层阻隔进入内室，还不被自己发觉，真强如鬼魅一般。
“不过是同属机缘之人拜访一下同类，想必叶庄主也在疑惑，白发青丝，眠眼复明，返老还童之事。我来给叶庄主解答这个疑惑，顺便请叶庄主，救一个人。”
“叶某不通医术，恐无能为力。”
李复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自顾在旁边坐下，“是天策府统领辅国将军，李承恩。”
“他......还活着？”
“怎么说呢，基本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李复上下打量叶英，叹了一声气：“他心脉、筋骨俱断，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寻常人十条命也撑不住，他在这之上还受了史思明一掌。人有三魂七魄，李府主七魄皆散，除了大罗神仙，谁能救得。”
叶英心突然就空了一块，当初李承恩在溃军中失去消息，他好似一直有着那人还活着的幻想，就如同天策府陷落之后传来残部在太原重整的消息。他在虎跑山庄失去了自己的弟弟，住在这里的每一日他都在想，天若有灵，让他活着吧，活着便终有再见的一天。
“他——”
“大罗神仙也难救，所以我来找神仙了。”李复转转扇柄：“叶庄主不必介怀，这天劫因果不在个人，也非一门一派之由，实乃龙脉之气被奸人所断，国运倾颓所致，而叶庄主历天劫、死劫、突破武道至境而飞升，这是何等机缘，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求。”
“如何救得？”
李复却没直接回应，反而转了个话题，说起一件好似不相干的事：“李某听闻藏剑山庄有一铸剑之法，以持剑人生魂入剑，铸剑人精血饲灵，以此铸成之剑，即使二人相隔千里，仍可借助剑灵，心意相通。是也不是？”
叶英没有否认：“但玄天君应当知晓，此法失传许久，家父执掌藏剑之时至今，从无灵剑出世。”
“有无灵剑出世，叶庄主自当知晓。”李复合上扇子，扇柄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江湖传言李统领所持麟英侯，乃是高祖皇帝配枪，立朝之初天策上将冲阵之时引得东宿青龙留息其上，见血隐有龙吟之声，方得此名。而陈月那小姑娘却和我说，这枪上附的不是龙魂，是一个生魂。”
李复敛去笑容，目光瞬间变得沉郁：“叶庄主将李将军一缕生魂铸进了这把枪里。”
“叶庄主以朝廷超品大员天策府统领生魂祭枪，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可定什么罪？灵剑心意相通的另一种解法，也可以是，操、控、人、心。”
叶英闭上眼睛。
“不过也正是由此，我才来这一趟。”李复叹了口气继续说：“李统领七魄皆散，按道理三魂也该回往生之地，但陈月姑娘说，统领存有一丝生魂困在枪中，故而三魂游离不散，尚有一丝转机。叶庄主已破至境，达半仙之体，李某来请叶庄主，为李统领换命。”
“玄天君是说换命？”叶英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
“命数乃天道，不可随意更改，只得以命换命。李统领七魄归位，可助大唐重整朔方防线，击退霜狼，救得洛阳黎民十万。”
“玄天君来此，是知道叶某会答应。”
“也并未有十足把握。”
叶英站起身，窗外暖风吹彻钱塘，虎跑山庄曾经的两任主人却皆已不再，只空余树影婆娑，落英遍地。山庄经历浩劫，连活泼笑语的藏剑弟子也少见，试炼区已经很久没有嬉闹的声音传来。
国破，然后家亡，覆巢之下无完卵，江湖与朝堂，本就一体连枝。
他想起李承恩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守护的家国都已不复存在，他可愿意一起，乘一叶小舟，顺东海飘荡而去，再不归来。他不再是天策府统领英国公，他也不是藏剑山庄大庄主，只是李承恩与叶英。
“叶某愿往。”叶英望向李复，看向对方的眼睛：“但玄天君要答应叶某一个条件。”
“事成之后，请你们允诺，让李将军卸甲归隐。”
以持枪人生魂入枪，更以他自己精血饲喂枪灵，他身殒之后仍有一丝神魂陪伴那人左右，他终于能完成当初那个承诺：叶某自当心剑相随。
而后发生的事情，便是导致二人如今状况的原因。
叶英几乎散尽修为，才勉力将李承恩灵识重聚回肉身，却不料昆仑龙脉震荡，天降雷劫，若非药宗宗主陈月与衍天宗门秘法局弟子相救，两个人怕都是要灰飞烟灭。但即使这样，二人元神灵识也久久不能归位，陈月托药宗弟子将二人肉身藏于长白山地脉千年溶洞中，再醒来之时，已过了千年。
“枯木如何逢春，死水何处逢源，说到底终究还是我拖累了你。”李承恩认命般抱住他，叶英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抛下得道圆满为他赌一个渺茫的机缘。
叶英的眼睛虽然复明，但那青丝却再也没恢复本来的光彩。玄天君曾言二人都能幸存已是天大的运气，但这白发，千年更迭，仍是他心底永远的痛。
“何必劳烦宗主，”叶英喃喃自语，脸颊轻轻往那人胸膛上蹭了蹭，李承恩年纪比他略小，还未弱冠之时就惯会使这些撒娇手段，明知这人长着一万个心眼，他还偏偏每次都狠不下心：“好了，我不恼了。”
李承恩赶紧顺着台阶往上爬：“今天打了一天竞技场，累不累，肩膀疼不疼？怎么上午空调都关掉了，肯定冻到了，要不晚上——”
“没有的事，”叶英回答，他刚从谢云流那儿学了点新词：“山居剑意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