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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之外

Notes:

写在前面:

·本文是一篇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因同时爱着另一个男人而彼此相爱的故事。
·剧情和时间线参考《美国往事》229分钟版本。
·Noodles全程没有出场,却又无处不在。
·触发预警:政治提及、角色死亡提及、强奸提及、恐同语言、深柜的酷儿角色。
·角色观点不代表笔者观点。
·不要对虚拟人物进行道德审判,没有角色是完美的。
·更多信息请移步至第二章结尾。

Chapter Text

       1953年,洛杉矶。

       Deborah匆匆离开剧院,脸上还带着一些没卸干净的油墨彩妆,在街道上光鲜的人群里显得狼狈至极。她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比佛利山庄,Christopher Bailey先生的宅邸,”她一边上车,一边对司机说,“等你到了路口我会给你指路。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谢谢。”

       Deborah没想到这次演出会耽误这么久,早知道应该把今天的工作推掉。毕竟她不想在这次重要的宴会上迟到。每迟到一分钟,就会少一分出头的机会。即使她现在,身为一个46岁的女演员,已经不确定什么才算出头了。

       夏时令的天仍然明亮,只有四周高大的建筑物逐渐拉长的阴影。Deborah无心看窗外的街景,只是从包里取出化妆镜,拿着一块沾有卸妆水的棉布擦去眼睛周围残留的彩妆,又小心翼翼地避开睫毛,以免破坏被膏体固定的睫毛的形状。

       “很着急吗?”前作的司机看着后视镜里匆匆补妆的女人,问道。

       “是。”Deborah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人想在派对上迟到。”

       “那你去之前最好先推掉工作。我,呃,不敢保证天黑之前能把你送到。”

       “那就越快越好。”

       司机撇嘴,无奈回答道:“好吧。”

       Deborah从手提包里拿出粉底,用海绵垫轻轻按在脸上,遮盖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只是想问,Christopher Bailey为什么要邀请你……女士?我叫得对吗?”司机微微转头,问她。

       “怎么了,一个剧院里没人认识的小演员不值得被邀请?”Deborah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被邀请了,就这些。也许有共同的朋友引荐我吧。做这一行总是会认识一些人物。”

       “坐出租车去派对?哈,不要在意……你没想过混好莱坞?”

       “我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这就说得通了。你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能看出来。现在还是。”司机盯着后面补妆的女人出神地说,随后移开眼睛,继续看路,“可惜好莱坞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年轻的,年长的,再换新一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Marlene Dietrich。你认识Marlene Dietrich吗?”

       “不。你对Bailey先生知道多少?”Deborah直接结束来自司机的冒犯问题,把话题转到今晚宴会的东道主——西海岸富商Christopher Bailey身上,“我试图找过他的信息,照片、经历,少得可怜。只知道他是个移民,白手起家的商业巨头,结过一次婚,妻子死了。”她暂停一下,想了想,接着说:“很低调,很少抛头露面。就这些。”

       “我只知道他是个混蛋。住在那里的那帮人,他们都是。”

       “你听起来有点愤世嫉俗。”Deborah面无表情地评论道。

       “如果你也有朋友死在朝鲜的话,当然。他们不在乎远东战场上的尸体,只在乎自己能从斯大林的死尸身上挖出什么金子。算了,让他们自己玩去吧,我才不在乎。”司机愤愤地说。

       “你不介意我也是他们那些人中的一个?”

       “算了吧,你才不是。他们可不会坐出租车去比佛利山庄。你只是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人人都想,我也想。不要羞于承认。”

       “为你朋友的事感到抱歉。”

       “谁?”

       “你说死在朝鲜的那个。”

       “不是我朋友,我朋友刚到前线就被叫回来了。天天跟我们吹嘘自己命大,像个弱智一样。无论如何,总有人的朋友死了。我们就像被那帮共产党人捏了蛋一样,哈哈!”

       Deborah不想再和司机说话,专心对着手持化妆镜,补妆、修容。司机也没有再引出什么话题,只是在一路上小声咕哝着糟糕的路况,横穿马路的混蛋路人,以及混蛋的富人区。周五傍晚的道路上总是少不了人。

       到达Bailey宅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在这里停下就好。谢谢。”Deborah轻拍前面的座椅,提醒司机,并递给他几张钞票。“不用找了。”她说。

       “好嘞。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美丽的女士。”司机伸手接过钞票,对她说:“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用再坐出租车来派对了。”

       “谢谢你,我不会的。”Deborah回答。

       Deborah开门下车,车从她的身后起步离开。她来得不算晚,现在仍有很多车辆停靠在宅子门前,从车上陆续下来一些身着晚礼服的客人,结伴走进大门。Deborah裹紧身上的薄外套。夏季里宜人的洛杉矶,晚上却有些阴冷。

       宴会正厅里站满了从各地前来的名流政要,寒暄、走动、交谈声此起彼伏。

       Deborah在门口脱下外套和帽子,露出她新买的黑色晚礼服和头顶漂亮的黑棕色卷发。点头示意,将手里的衣物交给别墅门口的侍从。那个司机想错了,她始终都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只是缺少乘坐豪华轿车赶来的运气。她走进正厅,从容接过一杯香槟,挂上她在社交场合的程式化笑容,准备随机选择一个人群,加入他们的谈话。

       “哦,嘿,你一定是Deborah Gelly女士。”一个男人忽然从背后叫住Deborah,“很高兴你能来。”

       Deborah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手杖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脸看起来很眼熟,比自己要年轻些,大约40岁出头,但她不记得这人的名字。她回握男人伸出的手,只是以完美的社交礼仪应对:“你好,先生。我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没有冒犯,请问我能否知道你的名字?”

       “哦,Jimmy Conway O’Donnell,或者Jimmy Conway。我认为你应该听过的。”

       Deborah意识到她的失礼。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O’Donnell打断了。

       “我们过去住在同一个街区。在纽约,如果你有印象的话,那个充满渣滓和黑帮的街道。没有一个不甘平庸的人愿意留在那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我想起来那些出现在报纸上的照片了,运输工会主席Jimmy O’Donnell先生。”Deborah有印象,那些禁酒令时期的街区八卦里没少谈论过这个共产主义者——至少从前是的。她刚才略显错愕的脸上再次出现笑容。

       “正确地。”O’Donnell从路过侍从的餐盘里拿过一杯酒,和眼前的女人碰杯。他低头匆匆抿了一口酒,接着说:“每一个在那个街区长大的男孩都不会忘记你,Gelly小姐,你就是美丽本身。”

       “这是我的荣幸。”Deborah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离开纽约,离开那条街道。回忆永远不会困住她。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查资料时看到O’Donnell和Bailey时常出现在同一篇新闻报道里,想必两人私交不浅。于是她再次把话题转到东道主身上:“在来之前我很惊讶于自己能被邀请,因为我在此之前从来没见到过Bailey先生。所以我想,是你在他面前提过我?”

       “哦,哦,不是的,” O’Donnell摇头否认,“主要是Chris想见你。”

       Deborah惊讶,“Bailey先生?”

       “是的,所以我恐怕无法向你发出明晚的晚餐邀约了。” O’Donnell苦笑。

       “所以Bailey先生现在在哪儿?”

       “他?他几乎从来不在媒体跟前露面,” O’Donnell嘴角含笑,环顾人群四周没有停过的闪光灯和快门声音,“只出现在私人社交场所。所以,他会主动找你。我只不过负责传达。”

       O’Donnell看见女人此时疑惑而复杂的表情,笑意愈发扩大。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到另一波喧闹的人群,无心再和眼前的女人交谈,只好举杯,对她说:“我有些其他事,另一波朋友在那边,先不谈了。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请享受这个晚上吧。”

       Deborah举杯微笑,目送O’Donnell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离开。随即离开人群,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敛起笑容,猜测Bailey先生见自己的目的,思索自己应如何跟这位商业巨头相处。Deborah不会跟任何尚处在暧昧时期的男人做爱,尤其是在那晚的经历之后。但她更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一次可以让自己一路登顶的机会。

       “Gelly女士。”

       声音越过角落里独自喝酒、沉思的女人的肩头。Deborah回头,看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中年男子在招呼她。

       男子见Deborah独自一人,直截了当地替宴会的主人向她发出邀请:“Bailey先生想请问你现在是否有空闲时间前往他的私人办公室。他曾在几周前看过你的登台演出,非常期待能与你见面。” 

       “如果Bailey先生愿意的话,他当时就可以来剧院的后台休息室。我会很愿意和他交谈。”Deborah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默许还是讽刺,“不过现在邀约也不晚。”

       侍从微微皱起的眉头舒缓了,“感谢你的许可,女士。请跟我走。这边。”他伸手示意,为眼前这个高傲而难以捉摸的女人带路。

       两人走上台阶,穿过别墅里曲折的走廊。Deborah看着走廊两侧独特而繁复的家居风格和艺术收藏,感觉这与她曾见过的富商住宅都有区别,但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审美选择,大胆、和谐,只是远没有这么精巧复杂。很少有在平民窟里白手起家的商业巨头能有这样的审美,只能说明这栋别墅的主人是个天生的艺术家。

       “我们到了。”侍从在一扇实木双开门前停下脚步,微笑着为旁边因景观而炫目的女人介绍,“每一位有机会来到主人私人空间客人都会惊讶于主人的艺术选择。楼下正厅里只做简单的会客工作,装修偏普通、实用。而二层的每一个走廊和单间,才反映主人真正的审美志趣。Monticello在它面前也会黯然失色,不是吗?”

       “是的。这里很美。”

       “Bailey先生,Deborah Gelly女士来了。”侍从敲响房门,几乎是贴在门上,大声对里面的男人说道。

       “开门请她进来。”屋里的男人回应。只有贴在门上的侍从可以听到。

       侍从旋转门把手,拉开门,对着女人欠身,“你可以进去了,女士。”他说。

       Deborah点头,微笑示意。即使她已经做好了随时拒绝男人发出的过夜邀约并逃离的打算。她心里暗暗期许这个男人不会留她过夜。只是机会渺茫。Deborah走进房间,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以最轻的声音关上,几乎只有风声和锁舌卡住的声音。

       不出所料,房间很大。Deborah的正前方是办公桌,上面除了一些精美器具之外,还摆着几叠展开的资料。屋主正坐在她右前方的会客区沙发上, 把报纸展开举在身前,挡住了他的正脸。但Deborah意识到,这个人的四周,和他的房间,都散发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这世界上唯一能让她刻骨铭心的人只有Noodles,无论是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Noodles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男人收起手中的报纸,把它叠好,放在身边,起身,抬头和眼前无端陷入回忆的女人对视。女人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好久不见,Deborah。”男人向她问候 面色平静。他直视女人逐渐瞪大的双眼,话里带了一丝玩味。“看到死人的脸了吗?”

       高挺、削瘦、平静。岁月也不曾改变这张可憎的脸。只有他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柔和了那张脸上最残忍的、神经质的双眼。

       “Max。”

       她怎么能忘呢。

       可是Max应该早就死了。禁酒令取消当天的凌晨上午,跟他帮派团伙的两个朋友一起,因持枪抢劫而死在联邦银行的门口。只有拒绝参与的Noodles活着。而那使的Deborah早在事发的几个月前就已经动身前往加州,直到一个月之后才从Moe的信件中得知了这件事情。Deborah所在地区的报纸里关于这件事的报道里没有刊登死者的任何信息,因此她原以为只是那片街区里几个不自量力的帮派混子想去挑战联邦银行警察手中的枪械,却没想到是那三个从小街区里一起长大的孩子。Max的脸被子弹扫射、烧毁,几乎无法辨认。Noodles逃走了,Moe在信上说,据那些追杀他的那些人说就是他报的警,才把几个好友害死。街区容不下这样一个叛徒,所以他逃走了。顺便带走了他们四人这些年工作攒下的所有收益,共100万美金。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Noodles在哪里。”Deborah被眼前的一切冲击到无法思考,只得从繁杂的思绪里抽出这一条她目前最想知道的问题。她现在没有心思质问眼前的男人为什么死而复生,只想知道Noodles在哪里。或者最糟糕的情况……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个噩梦里的男人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跟眼前的“死人”合谋,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她。伺机而动。

       “很高兴你问了。他现在住在水牛城,化名Robert Williams。二十年前买了一张单程票。”Max仍然平静而玩味地回答,观察女人的反应。“你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他不在你身边。”

       “显而易见地,不在。”

       “你们的共同资金呢?你安排了一切,会允许他全部取走?”

       “在那天之前已经被我取走了。没有那笔钱我怎么走到今天这步。至于Noodles,我恐怕他除了悔恨和回忆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Cockeye和Patsy呢。”Deborah不抱希望,问男人关于死在那次失败的抢劫计划里的另外两个人。

       “他们死了。”毫无疑问。

       “而你还活着。为什么?”Deborah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凭着本能追问。

       “如你所见,这是个计划。”Max坐回沙发上,没有直视Deborah的眼睛。他陷入回忆,为屋里的女人讲述这个很少有人听过的故事版本。“我不能用私酒贩子的身份获得今天的一切。所以只是操刀,排除了一些限制因素,获得了一个新身份。我解释清楚了吗?”Max再次抬头,和始终站在木门边上的Deborah对视。

       “所以你带着另外两个人找死,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新身份。你把你最亲密的朋友当作‘限制因素’,让他们替你承担一切。”

       “可以这么说。”Max没有否认。“Noodles不喜欢这个主意。所以我找人在他身边旁敲侧击,提醒他只要在抢劫开始之前报警,让警察把我们都抓起来,就不会有人死在银行门口了。他确实这么做了,甚至想过要一起参与抢劫,陪我蹲监狱。当然我没让他去。结果,如你所见,对他来说并不好。”

       Deborah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身对街区里的那些男孩没什么好感,他们是否死于非命也跟她没有关系。做私酒生意的黑帮团伙,能多活一天都该感谢Adonai给予的恩赐。但当一切的幕后主使就坐在她面前向她解释一切时,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她不想再批判Max。因为这毫无意义,她早就知道Max做得出来这些。她从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危险所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本身想把这些带进坟墓的。”Max回答她,“直到前几天去看了你的演出。平时很少去看,只是偶然瞥见演员名册里有你。于是我萌生出了寻找一个人跟我一起分担过去的想法。你是最好的选择。”

       “你没有把它带进坟墓。Jimmy Conway也知道这些。”Deborah眼前浮现起刚才在宴会正厅里O’Donnell那张意蕴颇深的笑脸。

       “是的。因为他是那个计划的合伙人之一。你比这更多。无论你是否承认,我们之间享有共同记忆。”

       Deborah讽刺地笑了,“不,不,”她说道,“我怎么敢保证自己以后不会被你除掉?就像Cockeye和Pasty,一切共同记忆在你面前都是可以轻易抛弃的。”

       “我只是向你发出合作邀请,现在你有了我的把柄。你在我们的合作中绝不是弱势的一方。”Max停顿,没有等到Deborah的回复,接着说:“更何况,如果让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Noodles?”

       Deborah愣住,拒绝直视Max审视的双眼。她没有想到男人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一次她不愿重提的往事。Noodles想必也不会告诉Max,即使是在他最亲密的朋友面前。这绝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光彩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我们不是一路人。”Deborah暂停,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应该知道那天晚上他邀请我共进晚餐的事。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第二天要动身前往好莱坞,我不想留下遗憾。但我宁愿那天晚上没有赴约。”

       “为什么?”

       “他强迫我,在回程的车上。我说了不,但他没有停下。”

       Deborah很难形容此时的感受,也许是麻木,也许是其他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在和Noodles的共同朋友面前提起那天晚上。不会再有下一次。她终于抬头,继续直视Max眼里审视的光芒,想从中得到什么情绪。同情?不屑?她不知道,复杂的思绪影响了她的判断。

       “我很抱歉。”Max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回应。

       “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在共同朋友面前提到。”

       “感谢你还愿意称我为朋友。”Max忽然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接着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一直都是这样。你不是第一个。”

       “为什么这么说? ”Deborah问,为这个说法感到可笑。“你也被他强奸了?”

       “没有。”Max否认,眼睛里闪着寒意。

       “听起来你希望这样。只可惜每一次都不是你。”Deborah开始主导这个关于强奸的恶毒笑话。

       “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对他的狂热,你希望他的眼睛只在你身上。你藏得并不好,我们都可以看到。你知道Moe曾经写信给我说‘Max只操Noodles操过的女人’这件事吗?这也是你爸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原因,对吗?”

       “你怎么敢!”Max彻底被她激怒,从沙发上起身大步冲向前去,掐住女人的肩膀,狠狠把她推在后面的木门上。

       Deborah显然也被吓到了。两个人僵持着,因情绪激动而过度换气。没人敢在对方的雷池上越过一步。

       Deborah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品味环绕在她周围的、凝固的气息。“你闻起来像他。”

       Max回过神来,松开掐住Deborah肩膀的手,背过身离开。Deborah揉着被掐得酸痛的肩膀。他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就像Deborah也不打算为她说过的话道歉。

       “他用过我的香水。”

       Deborah不打算评判什么。她见过比这个更多的。

       “你要坐下吗?”Max转过身来面对一直站在门边的女人。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摆了下头,示意她到右边的沙发上坐下。Deborah认出这是Max从前的习惯性动作,是他身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街区印记。这些记忆少有让她感到舒心的时刻。

       Deborah没有拒绝。她放下揉捏肩膀的手,走到Max刚才谈话时所用的沙发旁边坐下,没有说一句话。Max走到房间对面的酒柜旁边,拿出一瓶酒,为自己和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的女人倒上。一切准备完毕,他又走回沙发跟前,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女人,并在她旁边坐下。他们认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不仅是因为他们看不惯彼此,更是因为Deborah是Noodles的钦慕对象,而Max是Noodles的挚友。

       “说起来,我想跟你合作不只是为了共享回忆,”Max接着开口,对她说:“我几乎从来不在媒体面前露面,因为这张脸。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忘掉Maximilian Bercovicz是谁。”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Deborah不打算拒绝。

       “我想让你回到纽约。我在那边成立了一个基金会。我希望你能以Deborah Gelly的身份,替我去参加那个基金会的挂牌仪式。你可以吗?”Max侧身,询问眼前的女人。他不希望得到拒绝的答案。“顺便,我有一个前任住在那里。如果她过得不好的话,帮我给她在基金会里安排一个工作。”

       “让我考虑一下。”参加各种工作应酬从来不是Deborah的弱势。但回到纽约不是她想要的。

       “你会答应的。”Max不给她任何拒绝的可能。

       Deborah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烈酒。

       “你和Noodles……没有过什么?”在长达一段时间的寂静后,Deborah忍不住打破沉默。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但又在她的脑子里纠结了很久的问题。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Max如实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这并不代表你不想。”Deborah知道他没有说谎。

       “无论如何,这些事都结束了。我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死人。一段需要他用一生背负的罪恶。如果你足够恨他,可以把这当作是一种报复。”

       “你错了,我不恨他。而且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Deborah语气平淡,“他是一个自私、麻木又平庸的混蛋。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我不否认。”

       Deborah笑了,跟眼前的男人四目相对。

       “敬你。”他对Max举起酒杯。

       “敬你。”Max回应。

       两人碰杯,在原本紧张的气氛里把所有防备都一饮而尽。

       “你想见见我的儿子吗?”Max忽然提议,“他现在大约刚睡着。”

       “我不知道你还有儿子。”Deborah惊讶。

       “是我和我前妻的儿子,David。也是我唯一的孩子。前妻一年前死于难产。”Max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平静。

       “很抱歉听到这些。”Deborah机械地回应。她知道,他们两个人都不为此感到难过。至少对于他们共同的街区记忆来说,死去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David……”她放松地侧头靠在沙发上,喃喃道。

       “是的,David Christopher Bailey。他的全名。”David,Noodles的本名。

       “很有创造性的名字。”Deborah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我很想见见他,可现在已经很晚了,也许下次。”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Max低下头,思索了一番,然后抬眼回应女人:“好,我找人开车送你回去。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Deborah直视男人审判的眼睛,看不出脸上的情绪。“谢谢你。”她点头。随后结束今晚的谈话,起身离开办公室。男人没有从沙发上起身送她,按理来说并不礼貌,但她很感激这一点。

       Deborah坐进豪华轿车的后座,看着Bailey宅邸别墅二层的办公室窗口里的微光。她能感受到一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她对此施以回望。伴随车的起步和加速,那栋别墅的灯火逐渐远去,她也终于将头从车窗旁边移开,在座位上坐正,直视挡风玻璃外的道路。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许久没有如此透视过自己的未来。

       Max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目送Deborah离开,直到她乘坐的车消失在视线里。他离开窗口,关掉办公室里的所有灯光,前往另一间房看他正在熟睡中的儿子。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1953年7月25日,星期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