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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类的尺度来看,宇宙之空寂,连声音都无法传输,宇宙之渺远,此时见到的一个红光,可能来在亿万年前一颗恒星的寂灭。以人类现有的科技,到达月球已属不易,天文学者曾在仰望星空时想到,那么穷尽一生,智识又能走多远。
伽菈波那漂浮在宇宙中,她观测着远处那颗行星,尽可能获取多的数据以支撑她构建的模型,人类的科学在“宇宙之卵”中就像两根脆弱的木枝,她要借此走完整段探索之旅显然不可能,眼下也只能一边摸索一边观测。她新近发现的这颗特殊的星星游离于幻境与现实之中,如果能证明在现实中也能被观测到,无疑将推动神秘学与天文学交叉研究向前迈进一大步,而库玛尔和她的研究也将得以重启。
伽菈波那身后出现了一扇门,这是她设计的“提示”,提示她时间快到了,必须要离开幻境。她走入门内,俨然是一座伫立于原野的观星台,挪用了部分她大学实验室的设计,作为离开幻境、回归现实的中转站。她最近时常要进入“宇宙之卵”,漂浮的太空和人间相距甚远,需要设计一个中转站暗示自己回想起地球的重力以及附带的种种常识,不至于醒来的时候陷入思维混乱。不远处,库玛尔瘦削的身形被裹在白大褂中,凑近天文望远镜不知在观察什么,见她出来,便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淡而和煦。伽菈波那掐住自己的披肩,表面上却神色如常地走向她的导师和挚友,熟稔地递出手中的演算稿纸。库玛尔只扫了一眼,便指出其中的纰漏,随后便同她探讨种种可能性。女人沉浸研究时的小动作、说到兴头时的语调,她都无比熟悉,天文学者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她太过于熟悉了,乃至于在库玛尔死后她的潜意识都能在幻境中将其本人一比一复制,毫无违和感。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库玛尔将稿纸还给她,手指点了点其中几处,“这个模型有待继续论证。”她看向伽菈波那,眼神温暖柔和,此时她仍然是那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与慈爱的导师,但伽菈波那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无奈道:“我感谢你的指导,但你能换个方式退场吗?”
“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恶趣味?哪怕你死了都要继续这样,”天文学者秀眉拧起,她感到掐着披肩的手指,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这样折磨我。”
库玛尔依然一语不发,她稀松平常地笑着对她点点头,伽菈波那将其解读为“你就当是那样吧”,然后她眼睁睁看着瘦削的女人纵身跃下观星台,白大褂的一角如鸟儿般滑过。高塔轰隆作响,即将倒塌,伽菈波那毫无留恋地走下台阶,终点是一片湖泊,这是维尔汀荒原的那片湖,她很喜欢,便用到了这里。她一步一步走入湖中,任湖水将自己淹没,回首时最后的光景,是砖石碎裂,摇摇欲坠的高塔崩塌,而这光景也模糊在湖水阵阵涟漪中。
“伽菈波那,”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将她从浴缸中拉起,“你还好吗?”她扶着浴缸边缘咳个不停,上方传来男人关切的声音,同时用那只完好的手轻拍她的后背。鼻腔和喉咙在经历过溺水后发酸生疼,但她开始闻到熟悉的草木与檀香的味道,这让她感觉好些了,“鬃毛沙砾,”尽管有些生涩,但她成功找回自己的声音,示意男人可以停下了,“谢谢,我没事。”
“研究顺利吗,啊,不说这些,你先把自己弄干,当心感冒,”萨满难掩担忧的神色,但他很快退出浴室,给她留足空间,只是他絮叨的声音还是隔着门传进来,“我给你带了些我们意大利朋友做的千层面,不容错过的美味,他说今天买到了西西里才有的好番茄······”
伽菈波那脱掉湿透的衣服,擦干身体,换上浴袍,疲惫感不断上涌,她的意识在鬃毛沙砾叽里咕噜的讲述中飘忽。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在烛星节过后,她、鬃毛沙砾、坎吉拉很快加入维尔汀麾下,虽然一度迷茫,失去库玛尔的悲伤也曾盘踞心头,但她对待情绪就像废弃的稿纸,粗暴地丢到一个角落便不再管它,而基金会的工作和实验室研究也使她无暇他顾,事实证明很有效,她快速适应了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之后她发现了那颗行星,全身心投入观测中,一切都很好,直到,库玛尔的幽魂开始出现。一开始她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天文学者冷静地观察,得出对宇宙之卵并无威胁的结论,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最后,她走上前来,试图和伽菈波那攀谈:“那颗星星,怎么样?”那熟悉的声音让她陡然起了防备,她慎重地拉开距离,冷冷地开口,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威慑对方:“库玛尔已经死了。”
幽魂没有被冒犯到,只是耸了耸肩,伽菈波那死死地盯着她:“你只是一个幻象。”
“你很聪明,但如果这个幻象能帮上你的忙呢?我想你不会拒绝,”她瞥了一眼伽菈波那手中的笔记,“你知道不能沿用我们之前的模型,何不考虑这样一个设想······”
幽魂说得对,天文学者需要她,出于实用主义的角度,只要幽魂不会危害到幻境的稳定和伽菈波那的人身安全,她就不会被驱逐。就算死,库玛尔也是最了解她的人,伽菈波那叹了一口气,而这给如今幻境的失控埋下隐患。她们交往甚密,两人的关系一度恢复到了大学时那般亲密无间,然后,库玛尔开始了自毁行为,每当幻境即将结束,她总会跃下高塔,伽菈波那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直到最后她完全放弃,冷眼旁观,然而内心深处,被迫看自己的朋友和导师一遍遍死去,无疑加剧了她的精神压力。她仿佛被梦魇困住,脱离幻境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险些溺水。
你需要我。库玛尔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我不会寻求帮助,我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通过心理治疗像拔除杂草一样拔除库玛尔的幻象。伽菈波那心想,但我的研究进度会被拖慢,所以我不会寻求帮助。
“嘿,你拿着叉子戳这玩意已经快一分钟了,如果这是你吃千层面的习惯那当我没说。”对面突然出声让伽菈波那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客厅的餐桌前,而盘子里的千层面被她折磨得不堪入目,鬃毛沙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天文学那些太专业的玩意我或许帮不上忙,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我就在这里。”男人正色道。
“我没事,只是,”天文学者揉了揉眉心,把公式和术语转变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遇到了瓶颈。”她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辜负萨满的好心,她叉起一块已经不能被称作是千层面的东西塞进嘴里,番茄的香味不错,可惜还是不能调动她的食欲。
“我很抱歉,我有点累了。”她眉宇间的疲惫溢于言表,换做往常,她一定很乐意听鬃毛沙砾和她讲述今天发生的那些琐碎小事,比如坎吉拉在学校又学了多少字,比如玛蒂尔达又如何被坎吉拉耍得团团转了,但她的精力早已在同库玛尔漫长的讨论中消耗殆尽,眼下已不足以支撑她完成如此繁重的社交。
鬃毛沙砾体谅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援用了他一贯喜欢的动物寓言:“嗯,你知道狼在面对严冬或是竞争头狼之类的挑战前,都要尽可能吃饱,让身体保持强壮,爪牙锋利,反应灵敏,”男人起身道别,姿态颇为潇洒,“所以不要忘记好好吃饭,伽菈波那。”他靠在门边朝她眨了眨眼睛,“明早想吃什么?”
“我想明早我说不定能吃下一匹马。”伽菈波那感谢他的体贴,于是顺着他的话茬开了个玩笑。
“是吗,那样我今晚可要想想办法了,一匹马可不好找啊。”然后男人微笑着对她道了晚安,关上了门。天文学者沉重的心绪被萨满的陪伴所安抚,略微轻松了些,她将千层面放进客厅的小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盘咖喱——那是鬃毛沙砾为她送来的午餐。她有些愧疚,心想明天就算他真弄来一匹马她也一定想方设法塞进肚子,但此时身体却有违她意愿地打了个呵欠。时钟的指针才指到VIII的位置,好吧,她又打了个呵欠,今天脑力消耗太多,还是先休息吧,在简单洗漱过后,她散开头发,躺进了柔软的被窝,四肢好像要陷进床里似的,困意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立刻模糊了意识。今天也会做那个梦吗?这是伽菈波那脑内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