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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七海家的那个周日,在书柜里看到一本相册。棕色皮革封面布满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搭扣一端钉在封底侧边缘,另一端绕到封面穿过袢子,并不固定得很紧,我却有一种打开它需要十足的气力的直觉。
我靠在书房门边:“建人先生,这个,我可以看吗?”
彼时黄昏将至,七海正在厨房里忙着——说是厨房,其实只是客厅被流理台隔出去的一个窄长空间,现在的公寓大多都是这样的格局,倒是方便书房门口的我和厨房里的七海遥遥相望。
“什么?”七海抬起头。
“这个,”我晃晃手里的相册,“介意的话也没关系。”
我们才刚刚开始交往,尽管情愫暗涌心潮荡漾,但还是没有彻底融掉礼貌的边界感,毕竟连到对方家作客这种事都还是第一次,谁都不确定眼下能够占有对方的私人历史到什么样的程度。
七海稍微沉默了一下:“我不介意,请便吧。”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鱼。
得到七海的许可,我抱着相册走向流理台。明明只有几步,我却走得心怦怦跳。怀中的相册和脚下的路是一样的,它们都会把我带到七海身边。就像我眼前这个正在为了我们小小的口腹之欲而忙忙碌碌的七海,正是走过一条由无数个瞬间连缀而成的时光之路而来。我只是怀抱相册穿越客厅,心里却觉得自己正在纵贯七海的生命——现在,我要读他了。
七海的流理台很长,十五公分左右厚的石材台面下方是空的,看起来可以当作坐在旁边喝一杯的吧台。红酒、高脚杯、咖啡机也确实都安置在流理台上,挨着客厅的那一侧台面下还放着一张高脚凳。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七海被我问得有点无奈,笑了出来。他放下刀,双手撑在台面上,凝视着我:
“关于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不用问我,想看就看,想用就用。这儿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易碎品——世上没有比人类更易碎的东西了——看你的表情,这个笑话好像不太有趣。总之我的意思是,这个空间以及空间中的一切,都是你的所有物。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把高脚凳抽出来坐上去,把相册在流理台上放好,抽出搭扣。在小心翼翼翻开封面的同时,我用同样轻而郑重的语气说:“建人先生不是我的所有物。我从不认为谁是谁的所有物。”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端详着这本相册。但我还是听到七海轻轻笑了一下:“はい、はい~”然后拿起刀,继续庖丁解牛般,把刀刃片进我对面的那条鱼。
“灵魂有其高度,由此高度看去,甚至悲剧都不再悲哀。”空白扉页的正中央是这句话,从右到左写成三列,看得出是用钢笔写的,工整干净,结构亭匀,落笔刚劲。
“尼采。”
七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重新动起来:“雀小姐也读过吗?”
“嗯,高中有段时间很沉迷。”
“我也是,”七海背过身去,起锅烧油,“差不多十七岁的时候……”
七海小时候的照片很多,有单人照,有和父母一起拍的,也有一大家人的合照。七海的妈妈标致而英气,笑起来美丽大方,眼中有和她大学讲师身份相称的智慧光芒。照片里的小七海总是牵着妈妈的手,却站得笔直,脸上是和小小年纪略有违和感的成熟而克制的笑容。
翻着这些照片,我真想说一句“七海妈妈真美”“好喜欢有七海夫人的照片”之类的话,但我没有说,我不知道提起七海妈妈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妈妈很漂亮吧?”
我有点惊讶,他竟然会主动说起。是我看得有点太安静了吗,还是七海真的想聊聊这件事?我胡乱猜着,但还是尽量平和地回他的话:“嗯,我也正想说呢。”
“我永远也不会有妈妈那样的笑容。”鱼被煎得滋滋作响,七海不时翻弄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原本立志要在小学入学之前学会那种令人一见就心生愉悦的笑法,但你应该也发现了,相册里并没有入学式那天的照片,因为那天是妈妈的葬礼。”
樱花盛放,满城馨香,一个美好的女人平静地沉睡。永远失去妈妈的孩子,穿着小小的、庄重的黑色套装,在众人面前操行丧主之礼,就这样走进本应欢欣雀跃的人生新篇章。我擅自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心里一阵酸楚。
七海回过头苦笑了一下,像是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我解围:“我想起来了就随口说说,你不要太放在心上,继续看吧。”
七海六岁之后的照片很少,只有初中入学式那天和父亲在校门口的合照,和一张去哥本哈根探望祖父母时拍的合影。两张相片里,七海都没有笑,不过也不像是不开心,只是如冬天的湖一般,平静地凝固着而已。我回想我们邂逅以来的种种,印象中他总是很平静,却并不令人感到疏远,我好像一直相信一件事——在坚硬的冰面之下,必然澎湃着一湖永不结冻的温情。我抬起头,看到他被热气氤氲着的背影,在心里悄悄说:“虽然你没有继承妈妈的笑容,不过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我觉得妈妈也会喜欢。”
从高中入学式开始,照片又多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没有一张照片拍到校名,校服和校徽我也认不出,一些校园景色看着也不像是在东京。
“建人先生的高中校服很有趣呢,每一个人校服的款型好像都不一样诶。”
“因为是很不靠谱的学校。所以后来我转学了。”
“不过同学们看起来都很友善呢。”
“啊,那倒是。”
这些照片里有两张是七海的单人照,应该都是在七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拍的。一张是七海躺在学校的长椅上,打开的书盖在脸上;一张是从侧后方拍的半身照,照片有一点失焦,能看清楚的是七海背着像是吉他包一样的黑色包裹,包裹上落着几瓣樱花,七海微微弯曲的手臂应该是插在裤子口袋里,他回过头看着镜头,快门就在这个瞬间摁下了。咔嚓——
咔嗒,七海关掉燃气灶的旋钮。他把煎好的鱼分装在两个盘子里,放在流理台上:“可以帮忙拿去餐桌吗?”
我端着两碟鱼,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张照片中也有煎鱼。在放着蛋糕、煎鱼、披萨、麻婆豆腐、咖喱、味增汤等诸多不伦不类的美食的桌前,七海戴着生日帽、身上沾着彩色纸屑端坐着,看起来有些紧张尴尬;周围的三位男同学和一位女同学随意地围在他身边,拍着手张着嘴,大概是在唱生日歌;离镜头很近的地方有1/3张模模糊糊的中年男人的脸,大概是拿着相机的人,确定好相机位置之后,他自己也想努力入镜。那是为数不多的以七海为中心的合照,在其他相片里,七海总是站在最边缘的那个,要么就是站在最后排只露出半张侧脸,就算被朋友搭着肩都是一副嘴唇抿紧或拧着眉头的表情。
“七海生日的那张照片照得真好。”我把碟子分别放在餐桌两侧,走回流理台。
七海也回到菜板旁,开始切一些蔬菜:“是吗?”
“我随便这么说可能有点没分寸,但这个黑色短发的男生看起来就很活泼,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我指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短短的校服外套、坐得离七海最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副开心极了的样子,给你过生日时尤其神采奕奕。”
“的确如此,雀小姐看人真准。他叫灰原,”七海转过身,把切好的洋葱倒进锅里,吸了吸鼻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是。”
最后一句补充说明让我不禁猜想他俩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一定不是合适的追问时机。
“那位头发略长的男生是我们的学长,他是灰原最仰慕的人。曾经是。”
七海的高中时代满是谜团,我忍不住为我错过他的青春而在心里唉声叹气。
“那个白头发,就是表情最差劲的那个,是黑发学长最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以及照片里仅有的一位女生是同班同学。”
洋葱炒香之后,独有的气味散发开来,甘甜而辛辣,如同青春一般。这个味道竟让人生出一些晕晕乎乎的醉意,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在散发着柔和的淡黄微光,引人深陷,舒适又危险。
我抚摸着那张照片,怎么看都看不够:“真青春啊,真好。”
七海把其他蔬菜也倒进锅里,翻炒之后推到靠近锅沿的地方,最后把之前去了骨、腌制好的整块鸡腿肉展开放在锅心,把两面都煎成诱人的金黄色。
“那么青春的场景,只有我抿着嘴,很煞风景吧?”
“嗯……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建人先生并不是讨厌大家为你过生日。”擅自揣测他人的好恶,我也知道这多少不太礼貌,但总比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很煞风景要好。
“其实我很开心,至今都是。”七海揭开一直在灶上煲着的汤锅的锅盖,盛出一点汤和一只蛤蜊到小碟子里,递给坐在对面的我,“帮我尝尝味道好吗?小心烫。”
啊,我从来没有喝过如此鲜美爽口的味增汤,海鲜轻盈的鲜香没有被味噌冲散,来自海洋的淡淡苦涩之味也完好地锁在汤中,克制了味噌的香气,让口味达到了巧妙的平衡。原来只要处理得足够好,那些动人的本味都可以不受调味的影响而久久留存,总是有着强烈的存在感。
“但老实说,我不擅长把开心的情绪外化,更无法传递给别人——也许是天生如此,又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知道乐极必哀的道理,那还是不要太快乐比较好,所以后来快乐的时候也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总之我就是没办法表达快乐,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以我为焦点的时候。热闹让我觉得麻烦,但麻烦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不懂得怎样融入,也不打算强迫自己融入,我只觉得矛盾窘迫。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坚持不懈地捉弄我、拉着我做各种傻事,尽管我不喜欢,但我从没有看不起那些无聊的没有意义的打闹,恰恰相反,我打从心底感激他们——汤怎么样?”
我决定把七海刚才的一长串话都当作是他的自言自语,他需要的应该也只是说出口,而不是被回应。我抬起头,用一个我自认为比壮士断腕还坚毅的眼神盯着他,然后有力地竖起大拇指:“好得不得了!”
七海笑了,笑得很轻很快,但确实笑了。
“你现在就很开心,我看得出来,建人先生的朋友们一定也看得出来。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建人先生其实已经笑过三次了。”
鸡腿肉和蔬菜出锅,分成两份;汤装进两个碗里;炊饭器刚好“叮”了一声。
七海拿出米饭铲,忽然转过身望着我:“我说,我连从小到大的相片都让你看了,那你能不能从现在开始,叫我的时候去掉‘先生’呢,雀?——还是スズメちゃん?你更喜欢哪个?”
无论是哪个,我都是第一次被七海这样称呼,脸颊立刻烧起来:“怎么叫都可以,虽然是我的名字,但是这两种说法我都很喜欢,所以建人先生,啊不,建人想怎么叫都是建人的权利……建人快把这些都端到餐桌上去吧!我去拿相机——啊,家里有相机吧?放在哪里呢?你不记得的话我就自己到处找找看好了!因为我看相册很久没有添过新相片了,我们现在就照一张吧?”
七海看着语无伦次的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然后低下头笑了,依旧是浅浅的,却无比温暖晴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