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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莫修第一次和欧阳提及此事是在离开劳工营的那个晚上。那天一切都乱糟糟的,华盛顿吴率领的国军从天而降,四道风借着地道玩了个腹背受敌,恐慌的日军没头苍蝇似的倾泻着炮火。这座小小的机场自搭建起还没这么热闹过,那天,何莫修第一次开了枪。
倒不是因为他不会,扣下扳机的事,难道比粒子加速器还要难吗?也不是因为他不恨。集齐了这两个要素,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开不了枪,废物鸡这个绰号因此显得更合理几分。欧阳是亲眼见过的,他与日军厮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何莫修在敌人和自己的脑门间选择了用枪对准后者,那一瞬他的绝望并不比何莫修更少。理想主义与懦弱只一步之遥,这件事欧阳未曾告诉过任何人。
何莫修花了七年,终于迈出这一步,或者说半步。他还是没能对那个举着刺刀冲向自己的日本士兵开枪,只能瞄准机翼下悬挂的炸弹。那是个死物,不会流血、挣扎、哀嚎,不会残缺地活下去或者缓缓腐烂,只会爆炸——巨大的爆炸,何莫修能大概算出五百公斤炸药的规模,然而当它连续引爆了另外两架飞机和一旁堆放的燃料和弹药时事态便失去了控制。本来要杀何莫修的日军被气浪掀得不知所踪,而他们花了三个月造出来的机场在三秒钟内近乎灰飞烟灭。
六品搀扶着他往外逃,边跑边忍不住回头看仍在燃烧的熊熊烈焰,里面黑色的钢架依稀剩下一点飞机的样子,很快便被高温扭曲得不成形状。何莫修在烟雾中呛咳了半天才听见六品在吼:“是你干的吗!”
何莫修咳得说不出话,几乎要流下眼泪来。是他干的,这下胜利变得更容易了,可他并没有感到轻松。欧阳的刑房和跑道离得远,没被波及,他颤巍巍地举起胳膊指向那边:“去,去救欧阳。”
他们这对散兵游勇没能救成,正撞上意气风发的四道风,被一路带回了大本营。欧阳受刑后的身体很虚弱,精神却还好,何莫修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吃一碗粥。伤势的原因,他动作极缓慢,几乎能看出疼痛在他这具身体上的传导。何莫修立刻条件反射地冲上去:“我喂你。”
欧阳没力气跟他抢,顺从地靠上身后的草堆。劳工营三个月,他俩之间的配合已经很熟练了。欧阳借着微光看向何莫修,他瘪着嘴,显然有点想哭,明明只比他小不到十岁,还是像个孩子。欧阳把嘴里温热的流食吞下去:“怎么了?”
何莫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医生呢?怎么没人照顾你?”
“我又不是自己吃不了饭。”欧阳吃力地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又隐没。“而且下午的时候,他们的临时医院也被轰炸了。”
何莫修张开嘴,“啊”了一声,愧疚很快浮现在他的脸上。他不说话了,这次换成欧阳说:“六品告诉我,是你把机场炸了?怎么炸的?”
何莫修皱起眉:“我没想要炸机场,只是打了机翼上挂的炸弹。是日本人的物资放得放置太不合理……”
欧阳没有看到那个场景,但已经可以从何莫修的描述中想象。他这次笑得真心实意:“怪不得六品跟我说你很强,小何,你确实很强。”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事,“你说你打了炸弹,你开了枪?”
何莫修点点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骄傲:“有人要杀我,可我还是杀不了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把勺子递到欧阳唇边,欧阳却没喝,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难过?”
何莫修茫然地抬起眼:“我没有……”像是要证明他的“没有”,何莫修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你也看到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过去几个月又是怎么对我们的……很多人没能走出来,甚至这一次也差点就要失败……”他的视线从欧阳的目光下逃开,手也垂下去,声音逐渐小得听不见了,半晌才道:“也不是……难过,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一颗子弹会杀死那么多人。”
这对战士来说是嘉奖,对他来说却不啻于重担,毕竟这是那个宁愿自杀也无法杀人的何莫修。欧阳已经知道和他讲一般的道理没有用,摸了摸他的头——何莫修怕他用力,还伸手捧了一把他的胳膊。欧阳道:“今天我听伊达说了个消息。他们以为我不会日语,没避着我。他说,广岛被轰炸了。”
何莫修没听懂:“日本本土一直在被轰炸。”
“对,所以首先,你引起的这点骚乱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恰好帮助了我们……不过广岛这次不一样,是一颗特殊的炸弹。伊达说,它爆炸时像太阳一样,一颗就抹平了整座城市。”欧阳讲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杀之后快的激动,也没有伤感。“广岛已经不存在了。”
何莫修认真地听着,他听任何人说话都非常认真,听到一半睁大了眼睛。欧阳还在继续:“虽然我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炸弹——”
“有的,不是硝化甘油或者TNT,是核能。”何莫修梦游般站起身,“他们不仅做出来,竟然还扔下去了。”
这回不懂的成了欧阳:“谁们?”
明知不可能看到,何莫修还是向窗外极目远眺,原来他最恐惧的事情在远隔重洋的大陆上已经发生。沽宁的郊野静悄悄,只有一两声低沉的虫鸣。“我的……”他恍惚地吞咽了一下,“……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
他没能说下去。那天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何莫修在兵荒马乱中匆忙逃离劳工营,从欧阳口中得知了原子弹轰炸广岛的消息。后来他才知道,同一天下午,高昕在国军的临时医院帮忙,死于日军的最后一次自杀式空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