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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汤力加青柠,谢谢。”我脱掉套装外套丢在吧台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天热起来了啊。”
七海看我如此随意,也解开外套扣子,稍稍松了松领带,把尾端卷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森山小姐的生日快到了吧——我要古典,不要橙皮,麻烦了。”
七海的公司和我公司离得不远,有时候我下班之后去就近的酒吧喝一杯、简单吃点东西,和七海偶遇过几次,后来我们索性隔三差五就下班后约出来一起喝一杯,然后才各自回家。七海是美食家,得益于此,我也解锁了几家附近的新店。
“好的,这位小姐是青柠金汤力,七海先生是古典鸡尾酒不要橙皮,还觉得热的话可以和我说,空调可以再调低。”调酒师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留着简单的寸头,两撇俏皮的胡须和他轻快的语气相得益彰,有瞬间掸掉上班族头顶乌云的魔力,难怪七海推荐这家清吧。我正想答调酒师的话,他却已经转过身取酒了。
“你不答他的话也没关系,他虽然自己很话痨,但顾客只是安静喝酒的话他也不会太多言的,我就是喜欢这点。对了,刚才说到——”
“我的生日啊,竟然就快到了吗?”我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啊,就是这周六。最近真是忙死了,七海先生不提的话我都没想着这件事。”
“看来目前还没有生日安排啊。”
调酒师把酒推到我面前,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啊——真舒服——”然后睁开眼直直盯住七海,“什么意思?七海先生想约我吗?”
七海的眼神稍微闪躲了一下,然后迎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如果森山小姐愿意的话,我想我非常希望能和你一起迎接你的新一岁。”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猜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吃惊,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当然,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可能失礼了一些,毕竟森山小姐也还有别的朋友,认识的时间更长,友谊更深厚。总之,我的真心话是这样,希望不会给森山小姐什么压力。”
他把“朋友”这个词说得特别重,像是澄清,又像是遮掩,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我有着怎样的感觉,我也不太清楚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是,感到正要雀跃的心忽然落了下来。
我想着想着走了神,目光落在他的酒上。紧接着他的手也进入了我的视线,他端起酒杯,曲起手臂,我的眼睛就这样追随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空荡荡。
七海正要把酒杯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停下了:“森山小姐想要尝一口吗?”
“啊,好的。”我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在和我说什么。
啊,我刚才是不是看起来太像一个馋虫了,然后我竟然还真的说了“好”,天呐,我现在在七海先生心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这些想法在我脑海里迅速转了一圈,于是我又本能地补了句“不用了”。好吧,这下更蠢了。
“啊,我还没有碰过。”七海把酒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把我的反应理解成什么了?嫌弃他吗?我坚决不能容许这种误会存在!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满脑子都是我要证明我不嫌弃七海,然后一不小心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瞬间冷却了我过热的大脑,但是紧接着高度酒精就开始烧向胸口——不愧是烈酒啊!
我用拇指擦了擦我含过的杯沿,让没用过的那一边冲着七海,把酒杯推回他手边:“失礼了。”我苦笑着摸了摸胸口,然后把小臂撑在桌边,微微伏下身子缓解这口酒的冲击。
“对不起,是我忘记提醒你了。”七海的手掌轻轻搭上我的后背,然后以既不会碰到我的后颈也离我的后腰远远的微小幅度摩挲着,“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那种摩挲的心理安慰远大于实际作用,但是我需要的也许正是心理安慰,我就这样一点点缓过来。
“刚才那一口喝得太急了,现在没事了。”我直起身子,七海也收回了他的手。
这个小小意外搅乱了刚才的对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着之前的话说,七海大概也没有什么内容还要补充,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喝自己的酒。我的余光好像看到七海把酒杯转了半圈,于是先前被我的嘴唇挨过的地方,又被含在了他的嘴唇中。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七海的私心,又或许根本就是我看错了。但我的心的确因为这余光的一瞥而荡漾起来。
“小姐,本月生日的话,等一下可以续杯哦。”调酒师忽然抛出一句话,然后就走向别的客人。
“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朋友或者家人一起过过生日了。”我边说边仰起头,看着垂吊在头顶的灯,映着多面体的蓝色玻璃灯罩投下浅浅的蓝光。我们像是伫立在静谧的湖中,像分享氧气一样分享心意。“生日那天我总是想一个人待着,去看场电影,去吃点奢侈的,去人群里走走。干什么都好,我都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迎来这个改变,因为其实什么都没有变。朋友的话,短信祝福一下就可以了,生日礼物什么的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补给我也不迟。嗯,怎么说呢,在想见的日子见面比在特定的日子见面要更开心一些,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把视线落回吧台的时候,七海的酒杯已经空了。我向调酒师招了招手:“我的续杯可以续给我朋友吗?”
“当然可以。”调酒师大步走过来,“还是古典吗?”
七海想了两秒:“不,金汤力吧,也加青柠,谢谢。”
七海侧倚着吧台,静静地凝视我,我感觉到他同时盛着渴望和失落的目光,但还没有做好回应他的准备。因为我正在做一个决定。
“对不起,是我有点唐突了,我并不是想打搅森山小姐的独处时光,我也特别理解你说的‘其实什么都没有变’。有时候人们太迷信新年、新一岁这样的概念,总觉得这天一到来,一切都该焕然一新,但其实它们也不过是连续的流动的时间中的一个节点而已。”
“是这样呢。不过,”我看向七海,“我想到一个办法,能的的确确让这个生日有一些改变。”
“那就是和七海先生一起过。”调酒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酒调好了。
“没错,就是这个!”我端起酒杯,和刚调好的还放在桌面上的那杯碰了碰,然后十分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七海却没有和我干杯的意思:“等一下,森山小姐,你确定这是你想做的吗?决定了吗,和我一起过生日?”
调酒师识趣地走开,我把桌上那杯金汤力也拿起来塞进七海手里:“我不是说过了吗?在想见的日子见想见的人很重要。我现在觉得想见的日子就是本周六,想见的人就是七海先生。让二十四岁焕然一新和见到我亲爱的朋友,这两件事我都要做到。还有问题吗?”
七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拷问我的决心,又像是在给我反悔的机会。我也毫不示弱地盯了他一阵,重复了一遍:“还有问题吗?”
“没有。”七海举起酒杯,和我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一点酒晃出来洒落在我们两个的手上,七海没有理会,依旧用湖水般沉静的眼神注视着我,一边缓缓把酒杯拉近到嘴边,然后闭上眼睛相当豪迈地一饮而尽:
“那就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