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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灿拉开车门，刚刚绑好安全带的那一刻李龙馥来电。电话那头李龙馥给他介绍新客户，这个催眠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挺有名的。客户基本都是演艺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方灿的大多数客户都是先由李龙馥牵线搭桥，试用期过了以后开始催眠疗程。客户们的失眠原因花样百出，大多都是因为压力关系或者走不出过往，工作原因又不敢去医院就诊，只好寻找催眠师帮助睡眠。
明星A推荐给偶像B，偶像B再推荐给演员C，互相推荐来推荐去，方灿的通讯录上人渐渐多起来。虽然他本职是个音乐人，副业搞搞催眠，没想到一下子搞出名了，私人号上也加满了客户。此刻他艰难地记下李龙馥和他说的电话号码，这边信号不好，根本听不到几个数字。方灿叹了口气说，龙馥啊，麻烦在kkt上把信息发给我吧。哥这边信号真的不好，改天我们一起回一趟澳洲。
手机上连续跳出几条信息，是新客户的姓名和居所地址。方灿看了眼日程，晚上的时间还有空余，便询问客户有无时间进行上门就诊。客户十分钟后回了消息，说自己晚上有空，他又说，自己家里养了三只猫，问催眠师怕猫吗？方灿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说，我也养了一只小狗，叫Berry。自己是很喜欢小动物的类型。客户隔了一个小时回复他，那就麻烦方先生为我治疗啦。
门铃被按响，李旻浩慢吞吞走过去开门。催眠师先生穿了一身黑，带着口罩，身后背了个份量不小的包，和他大大方方打招呼。即使在kkt上已经交换过姓名，还要再说一遍。事实上方灿根本不会叫李旻浩全名，太冒昧了。
方灿放了背包，摘了口罩，绕开猫猫跟着李旻浩往前走。李旻浩笑着为他介绍家里的三只猫，顺儿，东儿，多利。他把顺儿抱在怀里，问方灿要抱一只猫吗？多利亲昵地靠在李旻浩的小腿旁，打了个哈欠。方灿欣然答应，弯下身子就要去抱猫。东儿在他怀里待了半分钟就要去喝水，它轻快地跳出方灿的怀抱。方灿嘴角往下撇，李旻浩心情大好，说，它们和你不太熟呢，以后就会熟了。方灿正了正神色，说，要在疗程最开始的时候进行一个小小的问答环节，不用紧张，放轻松回答就好。
——第一个问题，李主顾nim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复杂的问题。没有合适的形容词可以形容李旻浩的职业。李旻浩垂下眼，思考了一会儿说，想要成为被爱包围着，但是又不产生过于亲密的关系的那种人，不想对爱有太多依赖。
方灿意外地在询问中笑了，接下来他解释说，他看过很多个客户，李旻浩的回答是其中最独一无二的。明明是因为爱才能发展起来的职业，却不想对本源有所依赖。
——第二个问题，人生现阶段的目标？
——拍戏拍电影接活动，挣钱养自己和猫，身体健康，自然死亡。
——第三个问题，对现在自己的职业是否满意？
—— 我很满意这份职业，因为能给那么多人带来幸福。
——第四个问题，现在快乐吗？
——我可以更正一下用词吗？我现在很幸福。幸福是持续的快乐，我每天都很快乐，我是幸福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职业就是在消耗热爱和金钱，但是幸福感会很足。我的职业能为那么多人带来幸福，那为什么会感到不幸福呢？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我被他们所深深爱着。从最开始下定决心要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的时候，就应该做好面对舆论的准备。既然得到了人们的关注，那总得付出点什么吧？毕竟这个世上没有单方面付出的爱。李旻浩笑着说，不过具体付出的内容不能和你讲耶，算机密哦。
方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疗程开始。催眠过程很安静，屋里充斥着好闻的檀香味。李旻浩听见墙上时钟一点一点拨动的声音，好像顺儿去舔碗里的水了。方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因为李旻浩说自己睡在黑暗里会没有安全感。灯光色调柔和，他特意把亮度调暗了点。李旻浩的侧脸被暖色的光照着，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枕头上，半张脸被打上阴影，像博物馆里摆在玻璃展柜里，被闪光灯照耀着的雕塑。
时间在此刻变得很慢，它变成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而李旻浩此时躺在河上的一所小舟里，抬头看星空。方灿的声音好遥远，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指尖触及到柔软的质感，呼吸变得平稳。
“睡个好觉，晚安。”
好像他睡了很久。
李旻浩睁开眼，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早上七点，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方灿在他醒来的五分钟前发了消息说自己先走了，急着去工作室写曲子。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早饭放在微波炉旁边，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李旻浩给他回，早餐也算进客户福利里面呀。他放下手机，洗漱后把早餐丢进微波炉开始转。等待期间他顺便去客厅走了一圈，发现三只猫排排坐着晒太阳，阳台上放着一盆已经铲完了的猫砂。感觉自己不只是约了个催眠师。微波炉“叮”一声响起，好像方灿买了饭团给李旻浩作为早餐，可是附近便利店的饭团卖相不会这么差吧？饭团外头的紫菜缺了一个小角，在缺失的地方被补上一个笑脸，简约的三根线条，看起来很像方灿的笑脸。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催眠师厨艺不错。李旻浩打开手机，今天晚上有一场签售会，其余时间都可以用来休息。这几个小时里他窝在沙发上看完了一整部韩剧，剧情离谱万分，一共十集的电视剧，在最后一集的最后十分钟里男主终于和女主告白，告白的后一句话是我要入伍了。东儿坐在他怀里，看到这里仿佛也觉得这部剧的剧情实在是太过于无脑，还是猫爬架对它更有吸引力。李旻浩无奈地关掉电视，时间也差不多了。在公司简单的弄完妆造后，他坐在镜头前深呼吸，遮掩镜头的白板被撤去。视频通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粉丝画着很漂亮的妆，和他用韩语磕磕绊绊地打招呼。然后她开始抑制不住的流泪，李旻浩讲话慢慢的，他问粉丝为什么在哭呀？粉丝说，因为一见到你就会觉得很幸福。
所以是幸福的泪水呀，李旻浩眉眼弯弯的补充。粉丝说，哭得眼睛很肿来见你，妆也有点花掉了。所以自己会不好意思。李旻浩说，怎么会呢？幸福的人是最美丽的。你一直都非常漂亮，所以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见面本来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他看向粉丝的时候，眼里是欢喜。有无尽的耐心听那句我爱你——即使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他知道见面是一件很浪漫，却又很艰难的事情。每个人口中的爱对他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没有足够好，好到能够成为素不相识的人的精神支柱。他自己会觉得很感谢，同时又会觉得自己真的值得被这样爱着吗？爱是有分量的，它好重，他快要承载不住它们了。
晚上他顺理成章地又开始失眠。李旻浩有去开过安眠药，药物治疗没有用，睡完还是很想睡，没有醒过来的时时候。于是他不再跑去医院做无用功，把诊断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干脆让自己忙起来，累了就能睡着——起初他是这么想的。结果越累，合上眼皮后还是无法沉入梦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提前二十分钟来到片场，化妆师以为他晚上去了什么酒精天堂来享受自己二十多岁的大好人生。
她在化妆的时候瞥见李旻浩眼里的红血丝，化妆师一边帮他遮黑眼圈，一边想着，今天所要拍摄的片段确实需要他带一点疲惫之感，不愧是著名敬业的工作狂Lee Know nim，连这种小细节都考虑到了。彼时他在几个剧组之间来回跑，今天和这位男明星A炒作一下cp，明天又和隔壁的新人演员C尽前后辈关系，巧妙地出现在同一个饭局上，幼稚的亲热游戏。
李旻浩也不怀念过去的忙碌日子，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在拍戏，剩下的两个月在走红毯和接代言。在柏林走红毯的时候，即使身上穿了大衣，也无法抵御寒气。他手指冻得发抖，手插裤兜里对着镜头耍帅。暖贴和暖宝宝从不离手，身材比演戏的时候更瘦了点，硬吃也没胖回多少。而催眠师料事如神般，掐着点定时投喂在剧组忙的脚不沾地的他。他刚收到外卖，催眠师的信息下一秒就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
：记得按时吃饭，李主顾nim^_^吃饱了才有精力睡觉。
他的这条信息并没有带来什么好运。历经四天失眠后，李旻浩找到方灿的银行卡账号，打了一笔钱，写了个日期。又登上kkt说自己最近一直在失眠，睡不好，希望疗程变长一些，催眠师nim，我的睡眠就拜托你啦！
方灿这次没直接开始催眠疗程，先和他提起催眠过程中的某一环，就是盗梦。看着李旻浩陷入沉思的眼神，方灿及时收住话题说，这不是什么盗梦空间的那种设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提取梦。我们作为盗梦师，是一个摄像头的存在，不能对梦产生任何干扰。
李旻浩说，那这行不适合我这种感性的人来干。如果看到一些不好的梦境，只能袖手旁观，什么也做不了，不会觉得无能为力吗？
方灿笑笑，会这么觉得。但也只能是“觉得”。这份职业注定了我们只有旁观的权利。我们无法干预任何人的过去，也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未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们能够做的，只有在梦醒时分告诉他们，恭喜你，睡了个好觉。因为被提取梦境后的患者，他们只会认为自己一夜无梦，睡的很香。
李旻浩说，那这些梦怎么办？方灿耸耸肩说，如果再告诉你的话，我就丢饭碗啦。李主顾nim，求你啦，拜托，给我留个活干吧。
某次上门服务，李旻浩在车后座小憩，他刚刚结束一场发布会。方灿轻手轻脚从角落里上车，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避免让粉丝拍到。大明星感受到车库外的闪光灯，起死回生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摆上营业专用微笑打开车窗和粉丝招手saygoodbye。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一直开到路的尽头，都有粉丝围着他。他的那句感谢大家支持，今天也要开心哦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最后点点手机，示意手机上有信息。
方灿坐在李旻浩旁边，戴上口罩和帽子，眼睛掩在帽子里，车子在第二个路口左转，粉丝渐渐少下去了。大明星像没气的气球人一样，身体瞬间扁下去，往车后座靠，脸偏向方灿的方向。他打开手机，点开泡泡发着信息。方灿说最近睡眠如何？李旻浩说差得要死，幸好最近接的戏是让我演精神病，导演觉得我蛮敬业的，演戏的时候导演nim一直盯着显示屏看，演完最费神的一场以后他热泪盈眶对我说，您真是太伟大了，为角色付出太多了，我怕他下一秒就要招手唤来编剧为我写个人小传。李旻浩调整了一下座椅，揉揉自己的腰说，我倒好，为了演一个精神病先把自己变成精神病了。
方灿没忍住笑，说，主顾nim，非常抱歉。我的治疗范围还没有拓展到精神病。大明星装作可怜叹一口气，诶，李主顾nim没人治疗了。怎么办啊？方医生。方灿说，虽然我治不好精神病，但是失眠还是很拿手的。
汽车停进车库，方灿跟着李旻浩走进家门，多利扑上来跳到方灿怀里。李旻浩又和没骨头的线条人一样摊在沙发上说，想睡觉。方灿说，那我派上大用场了，我是个睡觉薄荷。李旻浩靠在沙发上闭了会眼睛，五分钟后睁眼说，方先生，怎么办，我好累。但是我睡不着。治疗场所从沙发转移到卧室。方灿坐在李旻浩旁边，帮他按着太阳穴。
“我之前分析过你的梦，内容大多是往事，色调类似于黑白。”
“为什么梦也有色调啊？”
“我以前选修过美术。”
“方先生，你好无所不能。会画画会作曲会唱歌还会做饭还会催眠，我这份钱花的值了。”
方灿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你的梦基本都是噩梦，晚上经常被惊醒吗？
李旻浩点点头说，是啊。方先生，李主顾就拜托你了哦。
方灿说，在以往的治疗中，主顾们都会说这些噩梦的来源，李主顾nim想说吗？他轻轻地把李旻浩的发丝往后拢，帮他按着穴位。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有别的方法会帮主顾nim睡着的。
李旻浩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又笑着说，成名哪有那么容易。所谓的捷径，有的时候已经要到最后一步了，又反悔了，因此错失掉一个大火的机会。还有一些事情，不怎么好，就不说了。
方灿点头道，好，这些就足够了，现在安心躺下睡吧。
李旻浩说，你能不能在我旁边弹吉他唱歌哄我睡觉啊？
方灿摇摇头说今天没有音乐室的工作，没带吉他。李旻浩说我家有。储藏室第二格就是，左右手吉他都有，看你喜好。把我唱睡着就行。
方灿拨弄了几下琴弦试音，确认音准无误后开始唱歌。唱的是五百英里，他唱歌带着点口音，唱的好慢。一首歌唱完，李旻浩呼吸平稳。方灿关了床头灯，坐在黑暗里等他醒，这个噩梦进行到一半，李旻浩刚要惊醒，感觉眼睛上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方灿在他耳边说，放松睡吧，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