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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岚降落在港口的那天,罗浮正在庆祝节日,四处张灯结彩,礼花齐鸣。仙舟万年前就用电子烟花代替了实物火炮,但如今天空上绽开的却是实打实的古代实体烟花。街巷里满是呛人的硫磺味儿和五彩的礼花碎屑。祂穿过几个洞天,在一处很有「博识」风格的繁复大阵旁稍作停留。见远处有几位云骑军巡逻而至,祂起身,前往下一处落脚地。
这是个很小的洞天,只容纳了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墙已褪色,依稀还能辨认出些许朱红,门上生了铜绿,阶下满是半人高的杂草,草丛中散落着瓦砾,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却一尘不染,铜铃大的眼睛神采奕奕地注视着岚。祂对它们略一颔首,推开了斑驳的院门。
门内有层叠假山,几株银杏,树下桌椅棋盘火炉一应俱全,一条溪流绕过假山穿过院落,水边有个身着长袍的白发男人懒散地斜靠着山石打盹。
男人在院门的吱呀声中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向岚瞥过一眼,翻了个身竟又闭上了眼睛,好像从门口进来的不是巡猎的星神,而是路过的小猫小狗。
倘若是真是小猫小狗,他可能还会起身逗弄一番。绝不会如此视而不见。
岚踩着杂草丛生的石板走到他身边,抱起双臂俯视他。男人不为所动,仍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又或许他在这几息之间就再次睡了过去。岚见状召来一缕风在男人的耳畔鼻尖徘徊,不到片刻,他便不堪其扰,来回摆着手试图驱散这搅人清梦的事物。
岚操纵着微风避开他的手,落到他的眼睫上拨弄。待他抬手去揉眼,便又贴上他下颌的软肉来回刮蹭。
如此几次下来,在确定自己技不如人后,白发金眸的男人哀怨地叹息一声,终于摆正身体抬眼看岚,他不伦不类地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地恭敬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不知尊驾是何人,来此所为何事?”
岚没费心同他客套,祂从怀中拿出一块有小指长的菱形透明晶体,祂把这隐约闪着鎏金色光芒的物体小心地放在掌心,递到男人眼前,回答:“我来寻这眼睛的主人,或许你会有些线索。”
夕阳残照中,一只明亮的如朝阳的灿金色眼睛从岚的手心看了过来。
男人没被祂的直白吓住,他用未被头发遮挡的那只眼同面前被封存在晶体里的眼睛认真地对视,接着他抬头,撩起右眼处厚重的发丝,露出另一只完好无损的金色眼眸,对岚说:“虽然这确实很像我的眼睛——简直称得上是一模一样,但是我确定我的眼睛没从眼眶里跑去别的地方。”
2.
“请问该怎么称呼您?”自称景元的白发男人问。他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翻出了茶叶和他的礼貌,此时正坐在树下,挽起袖子为岚沏茶。
“岚。”祂回答,顿了顿又说:“你是天人亚种。”
景元露出困惑的表情:“所以?天人亚种是……?”
“所以这眼睛可能是你的。”岚看他还没理解的样子,问:“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沸水翻滚的声音里,景元茫然地摇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摇头。
“你知道你在哪吗?”
还是摇头。
“你记得什么?”岚最后问。
“我的名字。”景元想了想后回答,他带着些歉意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他打量了岚一会儿,又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您是一位星神,帝弓司命,对吗?”
岚颔首:“是。还有吗?”
景元遗憾道:“暂时只有这些。如果有别的信息,”他指了指岚手心的眼睛,“说不定我能再想到点别的。”
“给我眼睛之人,只提到了罗浮。”岚的语气里带了些轻微的嫌恶。
“——罗浮?”景元来回念了几次这名字,最后说:“这么说来,这眼睛并不为你所有?”
他抬手取下茶壶,将滚开的水注入印着柳叶的白瓷杯中。四溢的清冽香气蔓延,一截白皙的腕骨在岚眼前折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是我的。”岚笃定地说,“封存用的晶体是我的血,祂——欢愉——说祂只是代为保存。”
“这称得上是很多线索了,”景元把茶杯推到岚手边,撑着下巴期待地看着祂和祂的面具,看起来很是好奇对方要怎样戴着面具饮茶。岚将手指贴上杯沿,杯里碧绿清莹的茶汤随祂的动作消失。景元失望地挪开眼神,继续说:“你不像是会喜欢和常乐天君打交道的神,这眼睛,或它的主人,必有些特殊之处,才能让星神为他流血。”
他思索片刻,又问:“常乐天君为何在此时归还此物?”
“我来时,罗浮正值节日,或许有些关联。”
景元的神色恍惚一瞬:“节日?是了,我没法离开这儿,也很久没见过有人庆祝——司命大人可知道如今是什么年节?”
“不知,”岚回答,祂端详着景元的脸,问他:“你在这儿多久了?”
景元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司命大人不如去外面看看最近是什么节日,说不定能快些找到答案。”
“不急,相较之下——更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景元。”
“你明白我的意思。”
景元叹息一声:“司命大人这是认定这眼睛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
“天底下有这么多金色眼睛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物种——”
“是你的,”岚肯定地重复:“这是星神的直觉。我一见你,便知这定是你的眼睛。”
3.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岚问。
“我不觉得这和——睡觉,你也看到了,只是睡觉而已。”
岚敲了敲桌子,发出怀疑的声音。
“有时候也看星星。罗浮太卜司每月会移除模拟天空,来观察星体,测绘卜算罗浮的航线。这个洞天与太卜司有部分空间重叠,因此每月能看到真正的星空。这儿算得上罗浮上距离宇宙最近的地方。”
“你还是记得不少的。”岚的语气里带了些谴责:“你之前就没试着回想?”
“或许就是因为我在这儿待了太久,才会忘记。”景元不为所动:“我确实想过,只是始终记不起太多,也懒得努力回想——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想不想得起来也不甚重要,就算记起来,或许再睡几百年醒来又会忘记。”
“几百年?”
“几千年?几万年?”景元迟疑地补充。
“就算是天人亚种,也没有人能活这么久而不堕入魔阴。”
景元指指自己:“现在有了。”
他们一起沉默了一阵,景元开口试探道:“司命大人,您就没有什么丰饶孽物急着要杀吗?”
“很多,“岚承认:“不急于一时。欢愉从不吝于借他人的痛苦娱乐自己,能让祂惦念许久,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值得费些时间。”
也不完全是这样,岚想,对待欢愉,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不理会祂。在接过那只被精心保存的眼睛、来到罗浮时,祂就明白自己已经主动踏入了欢愉的圈套。
被那金色的瞳孔注视的感觉像是沐浴在阳光里,虽然岚自己抬手便有明明日月之光,但被他人照耀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景元身上有种独特的安宁的气质,比他的眼睛更加吸引岚的注意。祂说不上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但祂有耐心——即使全宇宙恐怕没什么人会这么觉得——找出答案。
“既然如此,”景元打断了祂的思绪,神色认真地说:“无论是这眼睛的来历,还是我的身份,一时半会景元也想不出什么头绪,还是得麻烦司命大人前去调查一番。”
“毕竟我也试过,凭我自己是没法轻易离开这里的,只能劳司命大人亲自行动。”
“有理,我去寻罗浮将军一问便是。”
“等等等等,”景元一把按住要转身离开的岚的马身,急忙说:“使不得,您真身示现容易,我这风水宝地的清净可来之不易。再说,我在穷观阵重地旁待了这么久也没人发现,恐怕现在的将军也未必知道其中原委。”
“你待如何?”岚停下脚步。
“司命大人……可有人形?”景元眯起眼睛问。
4.
岚走进一栋像是藏书阁的建筑。
罗浮确实在庆祝节日,仙舟人相当热情地为站在路口观望的化外民岚讲解了节日的由来,在确认岚有注册过身份的玉兆后,又好心地指路公共图书馆,以便祂深入体会仙舟的历史文化。
这栋塔型的建筑外表古旧,内部装潢却是崭新。岚在二楼的电子档案馆找到检索端口,在用景元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玉兆登陆后,祂输入景元的名字,端口反应很迅速,岚盯着屏幕上搜索条目后紧跟着的数字零,陷入了沉思。
太刻意了。“景元”算不上是个拗口的名字,纵使没有太卜司那位景元的信息,也绝不该是一片空白。这结果惹眼得像是阿哈那些聒噪的面具,隔着几光年都能让人感到阳谋的气息。
岚清空搜索栏,重新打下“太卜司”。祂打开一篇图文并茂的罗浮太卜司发展概述快速浏览起来。里面没什么太显眼的信息,只粗略地描述了罗浮太卜司因战争和将军换届而有的几次搬迁,几张照片虽年代不同,里面的穷观阵看起来却大同小异。
祂接着打开一篇太卜司历任太卜简介,这篇文章读来更是枯燥无味,满篇都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履历堆叠,唯一称得上有价值的,是每一任太卜留下的简短自述。大多数内容诘屈聱牙,令人怀疑咬文嚼字这一条也在太卜司拔擢人才的标准里。还有些则率尔操觚,简直是把自述当作日记来写。岚翻过一篇可称是摸鱼心得的长篇大论,这位太卜的前任所写内容便规整很多,只是提及自己的篇幅非常简短,倒是用了大量笔墨赞美怀念她在任时的将军、也是她成为将军后的那位前辈。
岚的光标停在被用黑框牢牢遮掩的前任将军的名字上。找到你了。祂想。
符玄将军的信息并不难找。只是祂刚刚调出她的档案,有一位穿着制服的狐人便匆匆走来,满含歉意地表示已经到了闭馆时间。见岚一言不发便要离去,她急忙提醒道:“明日起就是假期,本馆将会闭馆一个月,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后续查询的资料,不如先办理借阅。”
岚抬手示意屏幕上的符玄,狐人会意道:“我们有符玄将军的履历资料可供借阅,只是神隐纪结束前的官方档案大都被损毁,能用来参考的并不多,不少野史因为口口相传得以保存,但是称不上可靠。您是只需要符玄将军一人的资料,还是对神隐纪前后的其他将军也有兴趣?”
岚颔首,指了指“神隐纪”几个字,狐人便打开另一台终端机调出一列书目向祂展示:“这是将军府联合太卜司共同推出的神隐纪初期历史入门系列书籍,应当正合您的需要,您看您需要电子版还是纸质版?”
办理完手续已是深夜,红莲开遍了罗浮仍灯火通明的大街小巷,岚提着书册向太卜司走去,周遭的喧嚣随祂的步伐沉寂下去。祂在静默中停在那处废弃的洞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
景元正倚靠在树边小憩,他手边放着盏烛台,暖黄的光芒跳跃在他的眉眼。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直一副睡不醒的倦懒样子,让岚看了就无端想去捉弄。祂上前捉住他一缕头发,正想做点什么,景元在半梦半醒间顺势把脸贴上祂的手掌,轻柔地蹭了蹭祂的手心。他迷蒙地半睁开眼睛对岚说:“你回来了啊。”
祂简短地回应一声,弯腰抱起景元,打开一间厢房把他安置在卧榻上。景元的手搭在祂的手腕上,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像是有千斤重,压得祂没法抽身离去。
祂忽然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弯折的光轮让祂无法同景元一起倚靠在树下。
不过没关系,祂想,祂还可以支撑他,还可以一直照看他。
5.
“原来我曾是罗浮的云骑将军。”景元一目十行地扫过岚带回来的卷帙。他目光清明,好像几刻前在榻上把自己卷成个长条蛋卷都不肯起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是。”
“在职时间相当长,”景元拨弄着手中的书册,“‘幸有将军远虑深谋、殚精竭虑,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看来史官对我的评价相当高。不过,倘若真的功绩斐然,为何这里只有些言语不详的记录,而没什么细节。”
“被毁了。”岚回答。
“那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景元把看过的记录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本翻阅起来,他有点漫不经心地问:“按理说这类档案仙舟都会有备份,原件也该被保存在将军府,什么样的事件能让所有记录都被损毁到这种程度?就算是丰饶民……”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抬头打量着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岚,若有所悟地说:“倒是司命你的光矢……”
“是我。”岚点头承认。
“哎,”景元向后一倒栽入椅背里,无奈地说:“要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线索——司命大人,这可怪不得别人了。”
“是,”岚平静地说,看起来完全不为此忧心,“叫我的名字。”
“景元惶恐……”
“你不惶恐,”岚打断他:“一点都不。”
景元放声笑起来,他捂着眼睛笑着说:“您真是,都说看破不说破,您真是……”
尽管在岚的记忆里,祂并没有接触过猫这一物种,但祂无端地知道景元的行为像极了这种捉摸不定的毛绒生物。只有猫会这样,在祂靠近时躲进柜子里、跳到房顶上,就为了避开祂的视线,但同时又毫不讲理地把目光所及的一切,也包括祂,自然而然地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也只有猫会这样自我地、一视同仁地对待一位星神。
或许我什么时候真的养过他,祂这样想着。
景元笑过后收了声,他把岚的名字在他狡诈的舌尖滚了几个来回,接着问祂:“岚可有问到外面在过什么节?”
“昭祀节。每五十年一次,庆祝帝弓司命自深渊复生。”
“原来是岚的诞辰,”景元思索着,“不过我不记得仙舟有这样的节日。”
“并非如此,”岚解释道:“这是神隐纪后才有的节日,神隐纪由「巡猎」的消亡开始,到「巡猎」的复生结束,时长近千年,你若是神隐纪前的将军,应当是不知道的。”
景元坐正身体收敛起神色,他的目光对上岚铁铸似的面具,说:“星神竟也——不,没什么,是我愚钝了。我也正在想罗浮何时出了新的纪年法,没料到有如此缘由。”
岚坦然道:“比之其他星神,我的命途称得上狭窄,也并不强大,「不朽」的龙亦会陨落,我若是死亡,也称不上离奇。”
“我明白,只是——”只是人的感性总是容易背叛理智。即使这是他和岚初次相见——起码在他目前所有的记忆里是这样——他却有一种仿佛存在了很久的渴盼:他不希望岚有死去的那一天,就像不希望看到灯塔有熄灭的那一天一样。哪怕因命途得到践行而来的终结对祂应当是渴盼已久的解脱和终局,他仍然不愿意想象会有这样的可能。因着这毫无来由、一厢情愿的愿望,他潜意识便忽视事实默认了岚该是永恒的存在。
景元找回之前放到一边的书册翻开,转换了话题:“你陨落的那一年,我正巧在任期内。这么看来,这几句赞誉反倒算是轻描淡写了。”
“确实。”岚表示赞同。
“只是一位功勋卓著的将军,为何会被困在太卜司附近?根据记载,神隐纪开始时我已在任近八百年,又两百年后被确认死亡。而我现在又为什么还活着?”景元喃喃自语着,说话间他已经浏览过最后一份记录——说这些是书册实在是有些谬赞,毕竟其中多数都只是薄薄几页纸而已。
“将军府,”岚纠正他,祂回想之前那篇罗浮太卜司发展概述里提到的几次搬迁:“这里原本应当是将军府旧址,你的继任者符玄在原太卜司遭丰饶民破坏后便把太卜司迁到了将军府附近,之后继任的将军又把将军府迁去了别处。”
“如此说来,我这是被反锁在了自己家?”
“虽微乎其微,也无法排除你被关押的可能。”
景元冲岚挑起眉毛。
“寻你名字时,同”景元“有关的信息皆为空白,符玄的记录里,你的名字亦被划去。乍一看,确是重犯待遇。”
景元睁圆了眼睛,扬起手里的卷帙,说:“这可是罗浮官方出版物,上面不仅有我的名字,就连我和我的宠物的画像都有。因为没有史料,他们用了不少篇幅歌颂功德来填充内容——你用的不会是什么盗版网页吧?”
6.
手边的资料暂且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而景元坚决反对岚在假期第一天就给好不容易休息的云骑军增加工作量。任谁都不想刚放假就被叫去抓贼,忙活一天发现对方潜入书库重地只为看一眼链接,这得毁了多少人的美好假期,他促狭地说,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值得费些时间陪伴亲朋好友,劳逸结合才是健康的工作模式。
胡搅蛮缠,岚想,任谁都不会觉得星神能随意被人类捉到踪迹。祂对他后半截意有所指的话不置可否,但还是老实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祂看着景元扫去棋盘上的薄灰,从脚边的草丛里拿出两匣棋子,对祂说既然闲来无事,不如对弈几局,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反驳“闲来无事”,回忆这种事,刻意追寻往往只得事倍功半。
岚下意识地捻起一颗棋子紧随景元落下。
祂与景元定然有过更深的接触,这在初见时就有的预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愈发强烈。祂放下又一颗棋子,仿佛看到自己的手曾经在不同材质制式的棋盘上落下过无数星点,看到黑白交错间若影若现的景元的手背和他含笑的眼睛,那时候他还戴着护甲,灿金色的眸子和现在一样熠熠生辉。
祂听着景元在白日为祂讲解夜晚星辰的位置。他抬手对着天空比划大致的位置,这些其实祂早已熟知,但听到景元的声音,听到他为祂娓娓道来的这些故事,祂仍感受到像是第一次睁眼看到宇宙般的新奇和触动。
有云、雪花、羽毛、幼鸟的翅膀和猫的肉垫蹭过祂的心头。
祂想捉住景元趁祂和他一起望向天空时偷走棋子的狡猾指尖,但那些柔软的东西让祂的手一并柔软下来,它们轻飘飘地悬挂在祂的手腕上,就像前夜景元温热的手掌,让祂没法伸出那只触摸蝴蝶羽翼的手。
景元在成功藏起棋子后露出一个微小的、狡黠的微笑。
他唇角的弧度和弯起的眼睛让岚心甘情愿地输掉了这一局棋。
7.
这是一间昏暗的牢房,只是装潢舒适得像旅店的客房,若不是门口小臂粗的铁栏和驻守的士兵,景元也料想不到这会是监狱。
这是梦,又或者是哪部分他终于愿意冒头的回忆。
想不到岚的猜测还成真了。
除了家具之外一片纸都没有的房间无法提供额外的信息。但他的刀甚至还架在床前,足以说明这场关押更像是作秀般的走过场。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残留的情感的碎片,那是疲惫、紧张、还有些许的焦虑和恐慌。遮盖在这些下面的,是仍有零散火星的悲恸的余烬。脑海里时不时闪过的应当是公务,它们同那些灰白色的情绪碎屑争斗着、撕裂着他的神智。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是符玄和彦卿。前者绷紧的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后者则全是忿忿不平。
符玄说:“联盟高层已得到消息,最迟不过后日,元帅同其他六位将军就会到罗浮——”
“符卿,别紧张,”景元听到自己这么说:“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把我移交到十王司关押,此案不能留在云骑军手上。”
“虽然此事对内对外都封锁了消息,但你我都知道瞒不了多久。还得靠符卿做好准备,以防药王秘传等余孽乘机作乱。”
“但十王司里都是不讲情理的偃偶,将军若是到了它们手里——”彦卿急忙说道。他捏紧了剑柄,看起来想直接带着景元闯出幽囚狱。
“正因为如此,才要让十王司接管。”景元严肃道:“罗浮云骑在我治下多年,自然信我,也不会轻易受外界挑拨。若是到了联盟,其他仙舟的将军和云骑如何作想便不是我能控制的,而药王余孽定会趁此机会挑拨离间、试图置我于死地——相较而言,十王司虽铁面无情,却能确保秉公办事。我既然是清白的,就不必担心十王司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我如何。”
彦卿闷闷不乐地说:“将军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还要来自投罗网?”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符玄说:“瓜田李下,总有人会疑邻盗斧。何况十王司早晚会过问——与其等事情传开惹人平白诟病,不如主动出击。”
“不错,”他察觉到自己在点头:“帝弓司命既殁,丰饶孽物必然反扑,联盟不会在这种关头无故再折一个将军。去十王司左右不过短暂走个流程,只是这段时间,还要靠你们二位在外多多费心。”
耳边的声音和眼前的景象在他听到“既殁”二字后变得更模糊不清,房间却突然变得明亮,像是所有的探照灯都同时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射下,他仿佛看到活动在通明的舞台上一副副带着血的骨骼。
景元在心悸中猛地惊醒。
他推开门走出卧房,此时已是傍晚,天空是一层轻飘飘的暗紫色。岚站在白天他们下棋时的位置,似乎还在琢磨棋局。祂听到声响向他看过来,面具遮掩了祂的目光和表情,景元却无端地放下心来。
“你下着棋就睡着了,”岚温和地说:“我就把你送回了卧房。”
“还是司命大人服务周到。”景元说着,凑到岚身边跟他一起看着棋盘。
“别费劲了,”他调笑道:“我活这么久还没输过一盘棋。”
“那就别偷棋子。”岚说着,从他散开的袖口里拿出几枚棋子。
“岚的思路未免太过局限,这赢棋的手段,可不局限于棋盘之上。”
“油嘴滑舌、投机取巧。”岚评价。
景元笑嘻嘻地勾住岚的手臂拿回棋子:“有用就行。”
他们一起在原地观赏了一会儿头顶的模拟天空,往常一成不变的景象因为节日也多了些花样。景元认出人马座的星图,很多星座似乎是他沉睡时被发现的,而这段时间长到他自己都算不过来,因而除了人马座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便拉着岚的手臂问祂是否见过这些星星。
岚点头,逐一为他介绍。
指到一丛像箭矢一般的星星时,岚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似乎去过箭尖的这颗星球。”
景元有些可惜地问:“那它现在还存在吗?”
岚歪头回想:“存在。那里没有丰饶孽物。”祂有点困惑地继续道:“我去那里,只是去看看而已,什么都没做。”
“那这颗星球一定很独特,值得岚特意去观光。”景元的语气里带了些憧憬。
“可能只是顺路。不过确实很……美丽。”岚斟酌着用词,“这颗星球的恒星熄灭了,但上面有生命在黑暗里进化成发光生物——像是萤火虫,那景象如同步入另一个宇宙。”
祂看着景元赞叹的神色,说:“具体的我不甚清楚,那已是久远往事,若有机会,我便代你去看看,回来再为你细讲。”
“感谢司命大人挂记,”景元也回忆起来:“它们散发的光——若是蓝色便再美不过,有旷野和湖泊,只是最动人的应当还是溶洞,里面有水,就像漫步在银河一般……”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景元和岚沉默地对视一会儿,最终岚取出那只金色的眼睛,拨弄着让它正对着景元,说:“我已明了此物的功用。”
祂指尖散发出几条纤细的光线,在包裹着眼睛的透明晶体上刻画出一套繁复的阵法,又抬手撩开景元的额发露出他的右眼,指引那些光线离开晶体攀上景元的瞳孔,在里面刻下细密的花纹。
岚把手上的眼睛举到与自己的视线平齐的位置,示意景元遮住左眼。
景元眼里右眼里旋转的光线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岚放置那只眼睛的高度和位置让他仿佛通过岚的眼睛看见自己。“这应当是我从博识那里取得的阵法,”他听到岚的声音这么说着:“如此一来,即便不能离开,你也能看到我所见过的一切风景。”
景元没有说话,他仍维持着捂着眼睛的、有点傻的姿势,只是厚重长发遮掩下的脖颈和耳根已经红成一片。
8.
岚其实不觉得意外,倒不如说,祂有一种长久的猜测终于被验证的如释重负感。一位星神和一个血肉凡人产生这样的联系,也无怪乎阿哈会来掺合一脚,对祂来说,这算是个百看不厌的好乐子。
景元问祂:“为什么常乐天君会拿着我的眼睛?”
岚沉吟片刻后回答:“应当是我给祂的。”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祂摸着景元的头发,思索着说道:“只是我忘记了。星神囿于自己的命途,会不自觉地忘记与命途无关的事物,无关个人意愿,只是从命途获得力量的必然代价。但是欢愉——对祂来说,你我之事是祂所追寻的乐事之一,只要托付于祂,祂就永不遗忘。”
“倘若我察觉自己行将遗忘,我会把它带给欢愉代为保存,作为我允许祂看“笑话”的交换。”
“原来如此。”景元说,他自然地侧身揽上岚的腰背,看起来相当适应这段刚刚被发现的暧昧关系,“岚倒是很有信心,万一哪次你找到我后转身就走呢。”
“不会。”岚只这么说。
景元在祂眼里确实是不同的,他是人群里最亮眼的,是一窝猫里最骄矜漂亮的,当他旁若无人地睡懒觉、煮雪烹茶、对岚搂搂抱抱、靠在祂身上晒太阳时,祂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古人总说征人尽望乡、说明月和归雁;而当他等在水边,抬眼看祂走进这座小院、对祂说“你回来了”时,祂便又懂得了被唱过千千遍的陌上花、长亭柳和海棠开落。
他是树木坚韧的根系,所以他可以不那么需要祂,又能和祂产生牢固的联络。
但是岚暂时没有把这些说出口。今天景元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足够多了,不如等到明天再让他高兴。
景元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将信将疑的哼声。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从领口拖出一条挂着巡猎标识的项链给岚看:“这么说,这应该也不是普通的仙舟纪念品?”
“这是我的光矢。”岚仔细查看后回答,又问他:“这在仙舟很常见吗?”
“这个款式确实常见,毕竟仙舟联盟一直以来都在追随岚。只是用帝弓司命的光矢制作的版本,那全仙舟可能只有我这一份了。”
景元想了想又道:“正值节日,罗浮街头此时一定有很多卖小吃和纪念品的摊子,我是没机会亲身体验,不如岚去帮我买几份回来?”
“没钱。”岚诚恳地说。
“我有。”景元自信地说,“啊,我也没有,不过我有这个。”他又从脚边的草丛里翻找出一把翠色的玉石,“成色不错,典当能换不少巡镝。”
岚扫过一眼,沉默片刻后说:“不必,你玉兆里还有不少余额。”
“还有吗?”景元惊异道,“真不愧是符卿,都到现在了居然还有余额。”他把玉兆递给岚,“那就拜托司命大人走一趟。”
岚没有接,祂握住景元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前,说:“我试试带你出去。”
祂带着景元走到门口,推开门,指尖的光芒涌向门口那两座石狮子。它们的眼睛在岚的动作下眨了眨,底座挪动和机关旋转声接连响起,景元在它们停下后跟着岚跨过门槛,他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右侧石狮子的下巴,笑着对岚说:“那就请岚带我到罗浮游览一回了。”
9.
即使已经月上中天,罗浮街上仍然熙熙攘攘。景元牵着岚的手在小吃街上逛。即使罗浮已经和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但他还是准确地找到了新的美食聚集地。这里多了许多他不曾见过的食物,但经典如浮羊奶仍然随处可见。
很快他和岚空着的两只手就拿不下不断增加的包装袋,他只好先叼着手中的炸肉串,再把岚和自己手上的袋子通通塞进岚的怀里,又把一节自己的袍袖也放进岚手里示意祂抓着。
岚有些无奈地说:“不会走丢的。”
“不解风情,”景元评价道:“重点是,你牵着我就好了。”
于是岚握紧了那片布料。
他们抱着满怀的小吃和丁零当啷的花灯玩具跟着人群向前,有孩童扯着大人急急向前走,说要去河边看焰火。他们就也跟上去看。
离开街巷后视野宽阔不少,但人流仍然密集。周遭火树摇红,灯市如昼;水边是彩舟云淡,星河鹭起。人声喧哗里,景元贴上岚的耳边对祂感叹:“真热闹啊。”
他顿了顿,接着说:“好像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繁华快活的场面了。”
岚轻轻“嗯”了一声,犹豫片刻最后说:“你现在见到了。”
“是啊,罗浮如今又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景元说着突然促狭一笑,他拽着岚走到角落,小声道:“趁着现在罗浮人都聚集于此,我们乘机去偷翻档案室。”
其实没什么必要,岚想。祂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相比之下,旁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严格来说祂在找到眼睛的主人和一切的原委后就该动身离开。祂相信景元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谁都没提。祂望着景元的笑靥,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避开人群,顺着小巷走到寂寥无人的将军府前。要看就看点机密的东西,景元这么说着,带着岚从后墙翻进将军府的档案库。动作熟练得让岚怀疑在过去他们干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情。
景元熟门熟路地查找起来,岚拉住他说不必,祂闭上眼感应后说:“这里有我留下的印记,或许是我们之前就来过。”
景元眼睛一亮,说:“那我还是很会给自己节省功夫的。”说着便推推岚示意祂带路。
那是一处藏在书柜后的机关,里面内容物丰富。岚扫过里面的书目后就僵在原地,景元硬是从祂的面具上看出来几分不自在。他把头越过岚的肩膀向里面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那本《霸道帝弓俏将军》和腰封上血红的“仙舟人必读!延续百年的虐恋情深”。
景元捂着嘴拼命忍笑,在岚无奈地说祂已将此地屏蔽后大笑出声。他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抱着的一堆鸡零狗碎里抽出另一本有不同封面但题目一模一样书本来,说:“那这肯定是我留下的东西了。”
他把这本标着“第五百二十次再版”的书放了进去。
这里面看书名便知内容不祥的小说相当多,在移开几摞标有再版的书籍后,景元甚至看到了几本金标的首版书册。且不说内容,单看发行年份,它们在仙舟都称得上是古文物。他放下一本《神策府神降夜》,小心地取出一本《云上五骁秘密纪事》,在再次看到出现过数回的作者名“竹青”后想:青簇小姐,有什么事不能来问问当事人吗,为什么要背着我这么造谣。
岚正在翻阅一本名叫《是,将军》的书,旁边还放着它的姊妹书册《是,太卜》,景元看一眼书封,果然上面写着“口述者青雀”,不过岚似乎以为书名提到的将军是景元,看得颇有几分认真。
景元没打扰祂,他又拿起另一本书册,这次总算看起来是本正经东西。他翻开这本薄薄的《神策府策士长手记》,果不其然地发现原本大部分的内容也因为事故而丢失。不过有这零星的内容,也足够他回忆起不少事情。
他翻过两页后戳了戳岚,问祂:“你查资料的时候,是用我的玉兆登陆了吗?”
“是。”
“那怪不得,”景元有点好笑地说:“你搜不到,是因为青簇给我的玉兆设置了屏蔽词。”他把手上的书递给岚,“她总是很担心我。”他最终这么说。
岚接过来低头看去,泛黄的书册里大量是被标注出“意外损坏”的空白,零星几处成段的字写着:
【十王司虽早已证明景元清白,罗浮民众也大都一如既往信任他,但暗中总有人试图挑拨。景元总叫我不必在意这些小事,我仍是觉得心痛。司命离世后,仙舟屡遭丰饶孽物入侵。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元为了罗浮殚精竭虑,看着他在战场上一次次伤上加伤,看着他近几年的疲惫比过往数百年更甚。而他为罗浮如此牺牲,却有人在背后捕风捉影嚼他舌根,我想来便悲愤难耐。只是我们腾不出人手一一查处这些宵小,我无奈之下只能试着给他的玉兆设置屏蔽词。我从前并未做过这类事情,想来是做得太过明显,景元在拿回玉兆后便立刻对我说了谢谢。我却越发觉得难过,现在的局面,我能帮到他的实在太少,是他带着我们前行,我又如何当得他一句感谢?】
【……】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这一切,帝弓司命的离开至今仍令我满心悲痛惶恐。而他和司命的关系,他虽不曾告知,但我们这些亲近之人也多少有所明了。我不敢去想象他的想法,只是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对着天空眺望了。】
岚合上书册,片刻后祂抬手搂上景元的肩膀。景元正拿着那本被岚放下的《是,将军》边看边笑,他有些惊讶地看向祂,又了然地还给祂一个拥抱。
“没关系,”他抚摸着岚的长发,说:“属于神策将军的故事已经结束。无论如何,我现在又遇到了你。”
所有的等待、疲惫、伤怀都已经结束。史册会将它们一一记录保存,而人已经放开了手掌。
10.
又是一场梦境,梦里是他的回忆。
“十王司——他们怎么能——”景元看到符玄站在她面前愤慨地拍着桌子。这位新任的将军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一点礼仪形象都顾不得了。
“是我自己要求的。”景元听到自己这么回应。
“怎么会,景元,你疯了吗?冰封沉睡——这是几千年前对待重犯的刑罚,上次出现这种判决还是因为帝弓司命——”符玄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瞪了景元片刻,继续混乱地抓狂道:“帝弓司命——十王司不是清楚那跟你没关系,不,景元,别告诉我你要选这么个方法搞什么怀念,你的理智呢——!”
“符将军,”景元笑着说,符玄听到这称号却颤了一下,她打断道:“不,要不你还是回来做你的将军吧,这样你还能有几年时间再冷静冷静——”
“符将军,”景元稍微加重了语气,他按上符玄颤抖的肩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十王司只是尊重了我的请求。神策将军的任务都已经完成——我只是做了作为景元的决定。”
“我看着帝弓司命陨落,便也想贪心一回,见证祂的回归。罗浮如今虽勉强摆脱困境,但我也希望能看到它再兴盛的一天。我保存这火种,就想等到它再燃烧的时刻。”
“而且你也见过,十王司改造了我的后院,我又不会像以往那样真的被冻到冰块里。是醒是睡,是去是留,都还是由我决定的。”
景元听到记忆里褪去铠甲的人这么对符玄说。符玄不知信没信,但她没再反驳。
半晌后,她又问:“但你不是想做巡海游侠吗?这样你就只能待在罗浮,不,你会一直被困在这一隅之地。”
景元摇头笑着说:“符卿多虑了。我只是不愿被俗务羁扰囚困。我心自由,何必在乎身在何处。更何况,”他眯起眼睛,有点得意地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一个秘密一般说:“我早见过无数次宇宙的广袤盛景,不在意这退休后的一点时间了。”
不止这样,景元在回忆里的自己说话时想。
他知道岚一定会再次回来。只是祂会忘记一切。哪怕祂不曾陨落,在命途的桎梏下祂也终将把他遗忘。但他不甘心于此。神策将军永远是理智的,可那无拘无束的、胆大妄为的景元的感情总要有个去处。
他贪婪地要在神明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就算祂会遗忘、就算他只是肉体凡胎,但他总会想到办法,他在这里,就总能让祂再次想起。
岚是他指路的灯,是他遥望远方时的方向。而他也想,做祂的船锚、做祂的家乡。
他交出他的眼睛,但比起世间的其他景色,他只想时时刻刻将岚笼罩在他的目光之下,千山万水、千年万年。
他倒要看看命途的枷锁能否抵得过人类的执拗。
眼前的景象旋转着,景元离开这里,沿着记忆走向另一场既是终结、又是开始的梦境。
新的梦里是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认出这地点是他所在的院落。
景元在神策府里喂他的团雀,他早早把公务井井有条地全数安排给了符玄,因此能偷得半日清闲。只是符玄没法来和他对弈,他只好一个人在后院里浇花遛鸟。
一道空间裂缝在他身旁展开时,他也以为这只是岚一次突发奇想的拜访。
岚落在地面,他抬眼便看到了祂胸口扭曲着生长的藤蔓,和上面不容错认的寿瘟祸祖的气息。
岚的右手执着一枚光矢。祂沉静地对景元说:“我追上药师,重创了祂,但没躲过祂的赐福。”
祂举起光矢对准心口,说:“我立誓剿灭一切丰饶孽物。你不应当从他人那里得知此事,我愿能亲口告诉你。”
“就不能——”景元听到自己干涩喑哑的声音。
“可以。但结局无法改变,几百年后我一样会被彻底侵蚀。”岚抬手擦去景元眼里溢出的水光,祂对他说:“我不愿苟延残喘。而你,景元,我相信你,也只有你,可以代我保存巡猎的火种。”
“我该走了。”祂说着,低头吻上景元颤抖的嘴唇。
在光矢刺破胸口的同时,景元听到自己和回忆一同发出的声音:“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血液落入泥土化作玉石的声音像是敲在心脏上的倒计时。
岚回答:“我会的。”
11.
景元睁开眼,他倚靠着岚的胸口,此时岚正伸出手抹去景元眼角无意识淌下的泪花。
面前的桌上还摆着两只雕刻着竹叶的酒坛,是景元从那处翻出过碧玉的草丛下挖出来的。想来他之前在同岚对饮时不知不觉醉倒过去了。
“我该走了。”见景元醒来,岚平静地开口说道:“巡猎的道路永无止境。我必须上路了。”
“你会回来的,对吗?”景元问祂。
“我会的,”岚保证:“无论我记不记得,我会的。”
12.
岚记得自己从深渊中离开,祂在遇到一艘名为罗浮的仙舟时,不由自主地停滞了脚步。祂疑惑地看着远观上去和其他仙舟区别不大的罗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它停驻。
在祂醒来的第一年、在很多次祂因为命途的束缚而遗忘后的某一天、在此时此刻、在往后千百年来他无数次遗忘之后的无数天,岚捧着一只被祂的血液围绕的、炽热的恒星般的金色眼睛,打开了罗浮上一扇老旧的院门。
祂在这里遇到一个失忆的男人、一只皮毛柔软的猫咪、一段祂会遗忘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祂在这里找到祂的船锚、祂的家乡、祂长久保存的于此的、爱的羽翼。
祂会把自己的心脏,一次次交送到另一个等待过数不清的日夜的人的手掌,来交换他永恒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