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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前辈,今日赢比赛辛苦晒,是不是应该多饮几杯庆贺?”难得破戒,禁酒令当然在短暂假期失去效力。外加比分大胜,上半场领先六分,而后下半场将比分拉开至二十分,不让人咬死。三井由比赛开始就迅速进入状态,手感出色,三分线外不断命中投篮。队友知他手热,送球如献花。八投七进,三个助攻,三井总共出场二十五分钟,又累又满足。
麦黄色液体倾倒满杯,泡沫争涌而出,三井知今晚不醉无归,被吆喝着饮了大半,实在吹不完。三井是喝酒后容易上脸的类型,此时面热得似熟虾,被津液呛到还会乍乍跳。
酒桌上少不了游戏,大家纷纷表示要玩最刺激。男大学生精力旺盛,更而况他们一班体育生。摇色盅猜数字比大小未算过瘾。哪怕三井擅长此间游戏,讲大话讲得要掏出心窝般骗人团团转,三井得意不过几粒钟。慢慢地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又浮躁了些旖旎想法,要经理人福子约上姐妹出来,什么年代还要听真心话太不流行,不如直接国王游戏指定惩罚。眼见大家都要烂醉,三井勉力交代完账单和各人分配,总是有饮得少又控制好的年青后辈。回到席间三井见到对对射来的眼,酒都醒了几分。
“三井前辈,你以前是真的混过黑社会吗?”问话的是小前锋永尾,他显然受到不少人的鼓舞煽动。
三井寿笑哼哼,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他早已不介怀高中那段故事,但不想在酒桌觥筹间叫人议论纷纷点评一二。三井换了副冷面孔,散发着不要随意打听的气息。问题又一次被浪隐没盖去。
看来八卦永远最流行尖端。
酒过三巡,什么大整蛊都摆完。突然有几名年轻女子入来打招呼,他首先看了眼福子,福子连连摇头说不是她叫到,再搞清楚原来是中锋渡边的女友和其姐妹淘。三井继续使眼神,要福子将她们叫走。福子心领神会,在几分钟后说带人出去点单,再悄悄请走。三井可不想球队出什么花边新闻。但有几个女生眼尖,已经要撩三井的下巴伤痕怎么得来。三井为了不纠缠更多人,先跟着她们也走到了外边。
“不是吧,三井出击?”
“三井学长太狡猾了啊!我也要!”
把这些叫喊关在门内。三井决意尿遁,反正也差不多了。
夜风不应该凉阵阵吗?三井吹得几热下,见短讯福子回了个表情告知事情办妥,三井也回她一个OK。酒穿肠过,此时胃倒觉得饿。路过一家拉面小摊,老板招呼得热情,三井有意续摊填肚,掀开布帘在小小的空间内站等。
老板问要吃什么,已近半夜,三井不想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酱油拉面。”落完单后三井打了个长哈欠,微醺状态,他看事物蒙上了一层水雾。老板又问面条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的,三井只想打牙祭,要偏软些的吸溜吃完。看老板专业地煮面、浇汤,锅中咕噜噜的气泡蒸腾为几寸空间里暖喔喔的空气,冧得人愈发睏。
又打第三、第四个呵欠时,有另一个人也掀开了帘,站在三井旁边,十分熟稔地同老板问好:“阿健,来一份例牌。”
三井循声望去,对方也注意到他的目光,眼望眼。
“哦铁男,你来啦!今晚煎饺没得剩了,酱油拉面还有,我加多个溏心蛋给你。”
“好。”铁男手插入袋,移开三井的凝望、抬眉和张嘴,逃避多少的讶异。
“今晚收工那么晚?”庆幸老板是个话痨。铁男试图组织延长自己的回话。今晚春山酒吧有人闹事,他们本来只想趁着店庆享受,谁承想其他地区的霸榜人眼红,打烂主题用花,铰剪横幅,现场抄得乱七八糟。无法认真听歌及收数,他们转而跟人火拼肉搏。
怎么会在这里再见?
三四年过去,铁男音信不通,人影不见。他问过德男几次铁男的近况,德男也不知道。以前的租房早早退了,店铺同样关门大吉,铁男是铁了心要四处飘荡,居无定所,难道真的要睡在他的宝贝机车上。
三井无从得知,无法猜测,无能为力。自湘南一别,铁男这号人物像高挂疾走的台风,五十年一遇,百年一遇,媒体新闻报道应该有夸张的成分。立在海岸线,迎来送往的竟然是他三井寿。浪子回头金不换,故事讲出来动听,但他对所遇的一切并无悔意,如何才能讲得使人心服口服。无所事事有无所事事的晃荡和生动。
“铁男。”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三井寿从来勇气可嘉。“我也要溏心蛋。”
铁男和老板似乎都很意外。“你们是认识的?”老板左右看。
一上来如果要问去了哪里之类的话太棘手难搞,三井将心比心。而且,他也真的饿了。
“嗯,以前认识。”三井心头一动。铁男的回话让老板深感意外:“哪里认识的生性靓仔?”
“不算吧,我都破了相哦?”三井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的疤痕,如今已经很浅了。
“看来是义气兄弟喔!小小伤疤无所谓,这样才叫型男。铁男,这餐你应该要请人家。”老板拿出两个腌制好的卤蛋,一分二切开浸入汤碗中。一人服软一人硬身,两碗几乎同时端到面前。“我这里空间窄小,你们如果想叙旧吹水可能要去其他处。”老板礼貌提醒。
也不知有没有话讲,三井无措地接过递来的木筷也拆开。唯有吃面掩盖尴尬情绪和气氛。
铁男真的掏出了几张纸钞:“没问题,我请。”语气彷彿在说些很天经地义的东西。
吃得不算太安静。老板不时对话铁男,问周围街档的经营,也问初次来品尝的三井口味如何,吃得饱不饱,需不需要添面。铁男三井始终没有展开一对一的对话。不过这也给了三井很多的偷听窥探:铁男似乎现在在做高利贷生意,这条街归属他管理。铁男在那间春山酒吧也参了股份,每个礼拜五听完歌后他会来面摊要一份夜宵。铁男的机车蒙了尘,他很久没有开过。三井逐一分析和记忆。
突然电话响起,三井刚好吃完,想着出去接通,不经意与铁男对视。
算了。他直接拿起接通:“喂?”
电话那边是永尾,球队的人喝多了发现三井不在,又要派人来质问。明明那小子才是醉醺醺。三井顺水推舟:“我不喝了……头好晕,已经回了……唉,你们、你们也都……”做戏做全套,临结尾三井还噁声呕吐般切断通话。
铁男擦嘴, 也是刚欣赏完表演:“有进步哦?”
三井一下就知他在揶揄什么。以前不回家,母亲总是要求打电话报备。英文考试复习,数学补习,藉口用得比他千苍百孔的红分试卷多得多。
“当然,多谢你指教。”三井笑得得意, 放回手机,终于问道:“你现在住哪里?”
铁男似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当散步,离不远。”
两人向老板道别,离开暖笠笠的光和食物,外面的月光和霓虹灯照不清这夜色迷蒙。
“这几年你去了哪里?”
“周游,详细不记得了。”
“那最近怎么不开机车了?”
“你以为我都是开车到处去?有的地方还是新干线快。偷听听一半。”
“所以我讲的是最近。”
“牙尖嘴利。部车有点问题,老了,加上也没有什么安排,先休整下。”
“哦。那你之后去哪里?”三井跟着铁男走,看他打火点烟十分自然。
“问完了吗?几时轮到我问。”铁男深吸了口,也倚在电灯柱下打探三井。
三井刚一口气射击整副枪弹,他也妥协:“不如这样,一问一答。”
“你还在打球?”铁男扬起手里的烟,又抬抬下巴示意三井身上的酒气。“运动员现在又烟又酒。”
“是——我的问题你都没有答完。”三井皱眉,纠缠回方才的问句中。
“规则是从你讲的开始,一问一答,不接住的话就错失良机了。到我问,你跟德男他们还有联系?”
三井似乎惊讶他关心德男:“有,他还会来看我比赛。”也学会了技巧:“那你有联系过他?”
铁男摇头当作回答:“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问题和回答都生硬转折。三井有小小愕然:“我不知道你原来变那么八卦了。没有,不谈恋爱。”
“为什么?不应该很受欢迎?”
三井马上回过神来:“我没问问题,你问了两个问题,所以要抵消。到我问,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铁男含住烟和笑意:“没有。你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球队的后辈。那你为什么不同人交往?”
“因为太麻烦。你后辈是不是中意你?”
三井寿被他这句话吓到酒醒:“痴线,他是男的。”
“男的可能也是麻烦点。”铁男哈哈大笑,把烟掐灭:“你不觉得他很紧张你吗?”
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三井恼羞成怒:“他牛油手乱传时我才觉得他最紧张,同手同脚似僵尸。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些问题,你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吗?”
“你这样也是问两句不算数。你不也很关心我去了哪,要去哪,问来问去。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些问题。”铁男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我也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不继续问问题了吗?”
“继续,你这个就是个问题,轮到我再问一次,你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吗?”
铁男靠近,路灯打下来的阴霾遮面:“我好奇、紧张,关心、在乎,但我都只是问问题。你问够没有?”
三井在这些长短句的连环袭击中无法再站立。他报大数到最尾也心虚,不如大话骰揭盅。“那当然是因为你很可恶,讲完再见没有再见,我都差点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识过你,你或者不是人,是只鬼,是外来生物。你杜撰了我的记忆,又改写我的记忆,乞人憎到死!”他不敢再看铁男的眼睛。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这么疑神疑鬼想象力丰富。我如果不是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
三井将铁男推至灯柱身上,他们肌肤相亲,几近要亲吻。三井箍住铁男双肩,下一秒却被反制住:“礼貌点,运动员对普通市民动手动脚?”
“你不会避开推开?你不是专职逃避的吗?我面前的是一支烟或者很多个问号!”三井气涌上头,想起铁男的很多个说教和捉弄,他忍无可忍。“难得见面,为什么又要同我吵架。”
“三井寿。”铁男迟缓地喊出他的名字。“你现在眼神才是叫躲避我。无所谓,我会当你今次是喝了酒上头。”
于是他一寸一寸地将眼神粘向铁男:“无所谓,哈哈哈,我之后都不想再见你。”
连同他所有的遐想和幻觉,都在这刻崩溃了。
如果、如果。
铁男用舌尖顶了顶腮:“讲大话。”只嘴生出来除了问问题彼此吵架,当然还有其他功用。铁男吻住三井,用劲几乎算咬。又是酒精作用令他反应迟钝,三井在迟疑的一秒钟内没有来得及逃开,他的嘴唇紧绷,也可能是铁男决意将他所有气势缄封堵塞。但铁男一手捏上三井的下颌,要他强硬张开口。双唇启开条缝,铁男又搅乱三井可能要到来的骂人脏话。他们鼻息交缠,语言变为齿列和舌身间推搡。既然不要再说话,又死缠烂打,总是有最简单的办法。三井几乎完全忘记呼吸和自己想说的话。
一吻毕他双手掐住铁男的脖子,语气支离破碎,却很坚定:“铁男,我恨你。我好恨你。”但双手根本没有力气。
于是铁男也覆上他的一对手,温暖、粗糙,手叠手。三井主动再亲上来。他笨拙回以相同技巧,磕碰到牙齿也不管不顾,三井寿从来不愿轻言放弃,甚至他终于明瞭这些年来不曾想止步于认识的感情该在何处发洩报复,彷彿要啃噬佔有了对方。
二人也默许地撕咬吻合下去。
再一次酒会开,已经是两三月后。队内有人生日,大家也玩得不亦乐乎。男生们顽劣的酒桌游戏又开启:“接下来要轮流打给最近通话的第一个人,说抽签里的话,不照做就要罚三杯!”
三井竟然走不开,被众人按住要打电话玩游戏。眼尖的后辈看到手机屏幕:“怎么是英文?是老外?究竟是谁?有人联系三井前辈去打球了吗?”
三井点开拨通通话,满面笑意:“是iron man,钢铁侠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