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凯尼·阿克曼身手矫健地翻过围墙,沿着树篱的阴影潜行,来到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神殿面前。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夜色的掩护中,安静得像一只野猫。
神殿的每一面墙上有着奢华而精美的浮雕,凯尼面前的正是玛利亚、罗塞和希娜三女神引领人们前往天上乐园的画面,出自帕拉迪教国一位著名的雕塑家之手。据说这位雕塑家的雕塑曾经引来女神的垂青——在某个刺骨的隆冬,穷困潦倒的他还是一名普通的工匠,坐在漏风的屋子里孜孜不倦地雕刻一座鲜花环绕的女神神像。女神希娜怜悯他的窘困,又怜爱他的才华与信仰,在他入睡之际,悄悄亲吻过他雕刻的花束。第二天,工匠睡醒后愕然发现神像旁当真开满了只应在暖春时节盛放的鲜花。从此,雕塑家声名鹊起,得到了教会的关注和重用。修建这座气派的神殿时,他被光荣地任命负责雕刻大多数关键的圣像和浮雕。
凯尼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面前的浮雕。不过,他并非是出于欣赏的目的——下一秒,他抬手抠住女神身边捧着鲜花的圣童的头颅,胳膊一发力,身子腾空而起,鞋子毫不客气地踩在女神的长裙褶皱上。接下来,他重复这个步骤,以一种敏捷得不似人类的方式,依次攀援踏过女神的双手、胸脯、肩膀和长发,然后是天国的接引者、大门和云彩(接引者的一根手指因为年代久远,在他踩下时裂开掉落了,不过他没有注意),最终成功地用手掌勾住最低处窗台的边沿,整个人在空中像杂技演员那样一弓身翻了个跟头,最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台上。
爬上窗台后,他继续一路向上,最后撬开顶层的一扇气窗,像软体动物那样从缝隙里滑入室内。这个过程中,他仍然没发出一点动静。恰好在窗户关上的节点,一队巡逻的卫兵举着马灯路过。神殿的外围一切如常——或许除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根石头手指。不过,这根指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被很多双皮靴踩踏过后,半截陷进了泥地里,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被人发现或想起。
凯尼·阿克曼不是第一次走这条“捷径”。上一次是十年前,但他记忆犹新。进入神殿内部后,他熟练地在黑暗中穿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回廊和房间(中间为了躲开卫兵的巡逻路线,还又翻了一次窗户),最后推开了神殿深处一扇沉重的木雕大门。大门上了锁,但他手里有一把钥匙。从朴实无华的工艺来看,他手中的显然是复制品——这种大门的原配钥匙不可能这么粗制滥造。他没有敲门,侧身闪入门缝后,还随手就把门重新关紧。
他一路走来,神殿各处都有微弱的火光照亮,唯独这间屋子是漆黑的。进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很快,一片寂静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微弱的摩擦声,以及亮起的微弱火光。在黑暗中,火光映亮了一个消瘦的、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长袍中的身影,还有一张苍白的脸庞。隔着空旷的房间,被火光照亮的人影平静地望着门边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表情因为距离和光线的昏暗而不甚分明。
“乌利,”凯尼看着他开口了,“你在等我吗?”
被他唤作乌利的男子笑了。他拿起桌上的灯台,从椅子上下来,向凯尼走去。他留着银灰色的过耳短发,身材消瘦而矮小,袍子下摆一直拖到他脚边的地上——但他没有穿鞋,双足赤裸着,走在石板地面上寂静无声。
“是啊,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男人走到凯尼·阿克曼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橘黄的火光中,他的面庞轮廓在凯尼的眼中变得清晰。男人的面容轮廓柔和圆润,样貌端正,并不出挑,但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凯尼·阿克曼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注视这双眼睛,在过去十年的光阴里,他无数次与这双眼睛对视。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会在注视这双眼睛时感到内心深处的震颤。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虹膜有一种独特的、仿佛发光一样的纹路,好像一对深不见底的紫水晶晶洞,深邃而神秘,能够折射出世间一切的秘密。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这对眼中的光采仍然明亮锐利得令人心惊。
凯尼·阿克曼在这个比他矮了半身的男人面前单膝跪下,捧起他的右手亲吻手背。
“快没时间了,乌利,你得立刻跟我离开。”
听见凯尼的话,男人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唇边仍然浮着淡淡的微笑,低头看着凯尼。他把灯台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双手扶上凯尼的肩膀。
“就像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凯尼,你也知道我会给你怎样的回答。”
“……拜托,乌利,这个时候我不想猜谜。你最好直接告诉我答案。我说了,时间很紧迫。”
凯尼低着头,不去看那双仿佛能将他的一切看透的眼睛。
男人沉默了一下,叹息一声。
“我是说……抱歉,凯尼,我不能走。抱歉。”
男人说得没错。凯尼·阿克曼的确早已猜到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也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忽然站直身体,抽出腰上的匕首,动作快得只能看见一片寒光。
下一秒,他将匕首架在了男人的脖颈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凯尼·阿克曼把匕首架在了这间神殿的主人,帕拉迪教国第十一任教宗,希娜教区主祭,圣雷伊斯的继承者,三女神之信使及女神众子之长,乌利·雷伊斯的脖子上。
*
凯尼·阿克曼并不信仰女神教,但他有时难免会想,或许这世上的确存在宿命。十年前,他曾经走同一条路线潜入这座神殿,目标同样是这位雷伊斯教宗,并且结局同样是他把匕首架在了乌利·雷伊斯的脖子上,发自内心地想杀死他。
其实,每次回忆起十年前的那次刺杀,他自己都会觉得好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杀手,因为做成了几单震动整个王国的暗杀事件,就不自量力地敢于去接下刺杀教宗阁下的差事。而最好笑的是,他接下这桩差事既不是为了财富,也不是为了地位,只是为了好玩,以及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那些整天勾心斗角、互相斗来斗去的当权者雇佣他去杀死自己的对手,转头自己也死在他的刀下。当时的凯尼·阿克曼对于参演这样的滑稽剧乐此不疲。除此之外,他自己与教宗阁下也有些“私人恩怨”。他曾听闻过一些家族秘辛,传言总是在东逃西窜的阿克曼家族几代以前也曾经在教廷里风光过,但最终被某位教宗下令驱逐。他不太关心历史,对他来说,这只是为他的刺杀游戏增添一些富有刺激性的调味料而已。
然而,等到满身是血、筋疲力尽的他在那间宛如迷宫的神殿内逃窜时,他打心眼里地感到了后悔。穷途末路之际,他用手背揩去糊住视野的鲜血,强迫身体忽视疼痛继续狂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活下去。他不想死。他讽刺地发现,自己死到临头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情——原来不是梦想,不是尊严,不是力量,不是乐趣或意义——只是这么无聊又原始的念头,支撑他在这人世间二十余年的苟活。充斥着动荡不安、暴行与痛苦的枯燥生命,毫无意义和价值,连他自己都唾弃。
可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他还是想活下去。
他逃进了死胡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屋内漆黑一片,被从门外洒进的光线照亮,他才得以看清里边的陈设。这是一间卧房,宽敞而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色绒毯,沉重的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上。房间另一侧,摆着一张高大的四柱床。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凯尼·阿克曼咬牙关上房门,房间陷入黑暗,他也陷入绝望。
就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一个更加讽刺的事实。
好巧不巧,这不就是他苦苦寻找的,教宗大人的卧房吗?
凯尼·阿克曼对交给他任务并没有什么契约精神可言,对这位教宗本人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像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产生“拼死也要完成任务”这样的念头的。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却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沉重的、遍体鳞伤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四柱床。宛如一只濒死的野兽露出獠牙,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他不想死。可是,既然今天他不得不死……
当他掀开四柱床的帷幔时,一片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敏锐地捕捉到那人细微的呼吸声。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杀人如麻的老练刽子手纵身扑过去,隔着被褥把那人死死地压住。他感觉到对方的反抗挣扎——无声的,同时也是极其羸弱的。他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过一声惊叹:这个国家理论上的最高统治者竟然如此的羸弱不堪,连半死不活的他都比不过。多么滑稽可笑。
他没有再多想什么,一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一手握着匕首对准那人的脖颈割下去。可兴许是他实在受伤太重,又或者是对方的求生意志太强,从未失手的他竟然刺偏了。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刀刃确实贯穿了血肉,但那绝不是人的脖子。
就在他想要抽回刀刃,彻底了结对方的生命时,他忽然听到了屋外混乱沉重的脚步声。
追捕他的人来了。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向来雷厉风行的他竟然犹豫了一瞬,最终没能拔刀杀人。因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忽然捂住他的嘴巴。
“……别出声。”
那是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凯尼·阿克曼一辈子没听从过任何人的话,更何况这句话出自一个理应即将被他杀死的人之口。他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要在死前杀了这个人。这个念头宛如一头咆哮的巨兽,在他的血液里翻腾嘶吼,要将面前的这个人,连带着他自己的生命一并吞噬。
可是,那个声音却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般,让巨兽在那一瞬间陷入沉寂,也让他握刀的手犹豫了一瞬。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卧室房门被人重重推开。凯尼·阿克曼为自己的犹豫懊恼万分,心知已经来不及了。
“雷伊斯圣下,您没事吧!”
“萨纳,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那只手还牢牢地捂着凯尼·阿克曼的嘴巴。
“……报告圣下,万分抱歉,因为我们的疏忽,神殿内混入了刺客……是个称号‘割喉者凯尼’的危险人物,现在我们正在紧急搜捕他。”
“我没有看到什么刺客。不过,刚才倒是听见门口有响动……可能他看见这里无路可走,就往别的方向去了吧。”声音仍然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抓捕刺客的事情就辛苦你们了。现在我正在休息,不希望有人接近。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让卫兵离房间远一点吗?守住了对面走廊的入口,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是,圣下。很抱歉打扰到您,不过……”
卫兵接下了命令,但似乎还有些迟疑,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离开。凯尼·阿克曼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冻结了。
“还有事吗?”
“……不,没什么。失礼了,圣下,我这就离开。”
卫兵转身离去,大门再一次被关上,房间重新变得黑暗。
凯尼感到那只手从自己的脸上离开,而他的鼻间似乎还残余着那只手上带有的清淡香气——像是某种药草的香气,苦涩而馥郁。他张口欲言,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结果,黑暗中,还是那个声音先开口。
“可以帮我点一下灯吗?就在床头。”
“……”
很快,屋内亮起了蜡烛的火光。这时,借着火光,凯尼终于看清了床上那人的面貌。
那是一个消瘦矮小的青年。及耳的灰色短发,圆脸,穿着白色的睡袍,此时正倚靠在床头看着他。或许,如果不是他左手手心插着的那把匕首,以及此时他胸前、手臂上、被褥上到处都是的、触目惊心的血迹,在烛光映照下,这原本该是一张宁静的画面。
“好了,你已经安全了。”直到这时,青年的声音才终于沾染了一丝疲惫。看着他,凯尼·阿克曼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难道你不会觉得疼吗?”不过,这么荒诞可笑的关切话语,他到底还是问不出口。当他开口时,他只是说: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不介意。”青年看着凯尼的眼睛。被那双幽邃的紫色眼眸注视,凯尼竟有种避开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不介意?”
“嗯,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想要杀我的理由。”
“……”
凯尼皱起了眉头。他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回答。
“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我吗?”
“……有人雇我来杀你。”
男人低声回答。
“这样啊。”青年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凯尼很庆幸那双眼睛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
“……如果?”
“不,没什么。”青年摇了摇头,忽然笑起来,“好了,如果你想杀我的话,已经可以动手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看着青年的笑容,凯尼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巅峰。眼前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全部都让他感到费解,以至于让他暂时连生死之事都忘在了一边。他发现,打从他出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而这些都没有在他的表情上反应出来。他只是嘟囔着回答。
“……凯尼。凯尼·阿克曼。”
“……啊,我知道了。……谢谢你,凯尼。”
青年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匕首的刀柄,用力一拽,将它从自己的手上拔下来,仍然安安静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手有一点发抖,但他仍然对喷涌的血液视若无睹,就这样捏着鲜血淋漓的锋利刀尖,把匕首递还给它的主人。
凯尼没有接。他仍然盯着青年的脸。
“……怎么了?不是要杀我吗?卫兵的搜查应该过一会就会转移到其他区域,你要逃跑的话,得抓紧时间了。”
“……你这家伙……”凯尼接过匕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打定主意——他重新爬回青年的身边,匕首在他手上转了个漂亮的圈,抵在那人的脖颈上,“你就不想活下去吗?”
“要问想不想的话……大概还是想的吧。”
青年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凯尼皱起眉头,把匕首按紧了些,锋利的刀刃将青年脖颈处的皮肤划破些许。
“那你为什么不恐惧?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的生命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我想活下去,也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还没有做完的事情,没有履行的使命。”
“……哈?你想做什么事情?”
“……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切,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我想结束它的动荡……想让人们的生活恢复幸福和平静。我知道,作为教宗,我相当的不称职……有太多的苦难和悲剧是由我的无能导致的。”
“……”
“凯尼……我了解过一点你的事情。你的人生应该也经历过许多不幸吧,从你的姓氏就能想见……过去数十年前的变故里,阿克曼家族也在受到迫害的名单之中。很抱歉,我想,对于你和你的家人所遭遇的不幸,以及你如今的命运,雷伊斯家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如果你想在这里杀死我,是完全合理正当的。不过……”
青年沉默了一下。
“不过?”
“……不过,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还想再尝试做点什么……为你,为你们,为我的,为女神的子民。”
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眸让凯尼·阿克曼感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战栗和震悚。但是,他没有放开匕首——反而是下意识地把它抵得更紧。更多的鲜血沿着青年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我听得太多了。那些政客,那些混账,他们一个个嘴上都说得漂亮……但是他们最后做了什么?上一次死在我手里的任务目标,站在演讲台上说他会给玛利亚教区的孤儿更好的生活,但实际上他做了什么?他每个月都从孤儿院里挑出那些长得好看的孩子,训练成供他发泄取乐的奴隶!”
青年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静静地流淌。那张从刚才到现在都未曾出现过波澜的面容上,此时此刻第一次显现出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凯尼,这些我都知道……”
再睁开眼时,他的面容又恢复平静。
“凯尼,如果我说……我愿意给你提供一个随时都可以杀死我的位置,让你跟随在我的身边,你会接受吗?”
“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谅解我的理由,我的性命也该是属于你的,这是我的命运。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那么,我想,我愿意让你留在我的身边监督我。如果你认为我做出了不符合我的承诺的事情,你随时可以结束我的生命。”
“……这算什么……骗我放过你的新花样?”
“没关系,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我刚刚就说过了,我不介意。”
青年的眼神疲惫而安然。看上去不像是年轻人,倒更像是躺在病榻上安宁地等待死神判决的耄耋老者。
“……”
过了半晌,凯尼·阿克曼嘁了一声,收回了匕首。
“虽然很荒谬……但是,好吧。”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愿意相信我吗?”
“才不是相信你。”凯尼把尖刀在自己破破烂烂的风衣外套上娴熟地一抹,擦干净血迹后收回刀鞘,“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我才不关心这个国家,不关心什么女神不女神,也不在乎其他人活得怎么样。我杀人一直以来也都只是因为无聊……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太无聊了。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比我想象得有意思多了……雷伊斯圣下,教宗都像你这么有意思吗?”
这次轮到青年发愣。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发笑。
“我想,应该不吧。否则这个国家也不会让你觉得这么无聊了。”
“……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总之,我同意了。我会跟着你——如果你一直能让我觉得有趣,我就不杀你。但如果有一天,你也变得像那帮人一样无聊——你的生命就走到头了,圣下。”
“好,我知道了。关于如何把你安插在我身边,我已经有了想法……不过,在讨论这件事之前。”青年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凯尼·阿克曼,“我的名字叫做乌利。乌利·雷伊斯。你不必那么称呼我……直接喊我乌利吧。这样或许会让你觉得更舒服。”
“哼……”凯尼整理装备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好吧,乌利,我知道了。”
一个月后,凯尼·阿克曼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乌利·雷伊斯的引介下,成为了教宗身边的护教骑士长(在他就任之前,这个职位已经空缺了大概整整一百年)时,他不由得感慨,命运远比他曾经以为的更爱开玩笑。
而那时,他并没有想到,他的想象力到底还是过于匮乏。事实上,命运的恶作剧在这里不过刚刚开始。刺杀闹剧和光荣浪漫的骑士传说只是它信手挥就的引子。剩下的篇章要用到他生命中难以想象的幸福和喜乐,乃至是对他这种人而言极其昂贵稀罕的东西——希望;而那以后,更有许多的错愕,愤怒,痛苦与爱。还有一道贯穿一切的伤口——他将能从中看到万事万物流淌而过,却不能跃入其中。那之后,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要用他漫长的余生去理解和填补,要到他死时才再迎来新生。
*
“……凯尼?”
看着男人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乌利·雷伊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慌,如同八年前那样。平静,只是其中还有一种真诚的疑惑,像是一名好学生在请教问题时那样。
“如果你不走,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凯尼·阿克曼多用了些力,刀刃压得皮肤微微陷下去,再多一分力气就会割破皮肉。
“……嗯,所以,是我的选择终于让你感到无趣了吗?”
“……”
男人咬紧牙关,握着刀柄的手死死攥着。半晌,他忽然松了劲,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锋利的钢刃在阴影中黯然失色,刀尖徒然指着地面。
“不,无趣的不是你,乌利。是他们……”
他的嗓音沙哑而疲惫。乌利伸出手抱住了他。
凯尼丢掉刀子,搂住面前的人,觉得不见的这段日子里他好像瘦了不少。他轻轻抬手摩挲那头银灰色的短发,收紧了臂弯。
他们还能这样拥抱对方多久?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升起来,就是教宗即将在广场上被公开处刑的时间。但他不想把乌利·雷伊斯交出去。无论如何都不想。
与其让他死在那些人的手中,与其让他为那种荒诞恶心的闹剧牺牲,还不如让他死在自己的手里。来到这里之前,他是这么想的,而且他知道乌利一定能理解他的做法,不会拒绝。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感受着来自怀里纤细身躯的触感和温度,凯尼·阿克曼恍惚地想,那天面对床上浑身是血的,年轻的乌利·雷伊斯时,那种触动他的东西大概是真实吧。纯粹的、通透的、带有触感和温度的真实。是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以来从没见过的东西。起初,他以为只是他的世界太混乱、太复杂、太沉重,这样的东西无法在那里存活。但在乌利身边跟随了十年,见识过更高、更开阔的世界,发现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浑浊。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找到另一份可与之相比较的真实。
乌利,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此荒诞、盲目。或许它们也是一种真实,毕竟,凭什么残酷的、痛苦的、丑陋的就不是真实?杀死人的时候,喷出来的滚烫的血毫无疑问是真的,倒在路边的病死的人的腐臭味也让人难以忽略。饥饿感,欲望,憎恨,屈辱,愤怒……这些明明都很真实。但是,时至今日,我也没法那么去想……或许这是因为我是个懦夫吧,我始终没有把那些东西称之为真实的勇气……
毕竟,如果它们就是真实,这个世界不是显得太可悲了吗?还有我,我——诞生其间的我。我不愿意承认它们,就如同我无法认可自己。
比起它们,我更愿意相信你,还有你眼中的世界,才是真的……在你的眼中,就连我这样的人也显得可爱。跟随在你身边的时候,那些见惯了的风景竟然也能变得更明亮一点。
在他走神的时候,乌利忽然轻轻呼唤他。
“凯尼。”
“……怎么了?”凯尼松开怀里的人,然后就感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牵住。
“坐下陪我聊聊天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凯尼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牵着乌利的手往床边走——屋内没有椅子。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转而把矮小的男人兜进怀里抱起来,并发现手感一如既往地轻。乌利乖乖不动,安静地把脸颊埋进他的怀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凯尼这段时间里一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心情总算拂过第一缕柔和的触感。随后,一些温暖久远的记忆浮上他的心头。
*
经过一段时间形影不离的接触,凯尼·阿克曼发现教宗阁下与他想像中的大不相同。诚然,他主持圣礼、在信徒面前讲话,或者是与教廷内的人员相处、交接事务时,常常是一副严肃端庄的模样。但私下里,他是个性格活泼随和的人。在乌利身边随侍的神职人员大多敬爱这位教宗,他待人亲切而真挚,但并不叫人少了敬畏——在帕拉迪教国的历史上,鲜少有人在他这样的年纪出任教宗,但凯尼并未见过有谁因此而轻蔑他。
起初,凯尼在乌利的面前感到有些局促。乌利待他温和,如同先前承诺的那样,允许他任何时候都跟随身旁(只有沐浴更衣之类的时候,他会礼貌地进行回避)。他带着警惕而审慎的眼光观察这位教宗,想知道对方会如何对待自己,却发现对方和自己的相处没有任何的目的性——乌利从未向他解释自己,或者宣讲什么想法。他只是如常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与凯尼的主动对话仅限于询问需求和基本的礼貌关照。
几天过后,凯尼开始不经意地向乌利提问。
“……你们每天这么大费周章地祈祷、祭拜,但我从未见过你们所谓的神。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刚刚结束祷告的乌利一边摘下头顶的冠冕,一边回答他。
“当然是有的。”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他是存在的?”
乌利把冠冕放回箱子里,忽然回头认真地看了凯尼一会,然后笑起来。凯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就听他说:
“凯尼,想不想出去走走?”
“啊,怎么忽然提这个?我无所谓……不过在这鬼地方呆了几天,确实闷得慌。你想去哪?”
“下城区。”
“哈,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凯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耸耸肩,“不过,圣下想去哪里都可以。要去通知你那些随从,替你准备轿辇吗?”
“不必,就你跟我两个人去。我去换身衣服,然后就走。”
很快,凯尼就见到了更衣完毕的教宗阁下。出乎他的意料,乌利只是穿了一身最朴素的粗麻布教士长袍。打眼看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消瘦而不起眼的灰发男子就是如今的教宗。两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神殿,凯尼骑马驾车,带着乌利向南方一路疾驰。花费了不少时间,两人才来到了乌利所说的目的地。
如果说圣城是女神宝冠上的明珠,那么搭建在城墙外的下城区大约就可谓是明珠上的污点。凯尼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里消磨一整天的时间。在这一天里,教士打扮的乌利带着他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他比凯尼想象中的更熟悉这个地方——他清楚哪里的酒馆是最喧闹的,知道哪里的妓女最乐意同他搭话、告诉他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来过,懂得市集的方位,也晓得哪里堆积着最多的饥饿、病痛和死亡。凯尼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除了在酒馆里问乌利要了一杯酒喝。神殿里提供的清淡酒水不合他口味,他一闻到这里廉价烈酒的气味就走不动道。他眼看着乌利用他那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文雅的语调和酒馆里的醉汉交谈,即使被对方调侃嘲笑也不生气,抑或是站在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亵渎语句的、反对教会统治的传单面前认真地研读。他还看到乌利驻足在街头演讲的金发青年跟前听了许久——听他讲话的人不过寥寥,人们对他所宣讲的新颖观念不感兴趣,大多好奇地听两句就会离开。有一名老妇人听了一会之后,在离开前慈爱地劝告他,这些话还是不要再在公开场合讲了,被教会发现就糟糕了。只有乌利耐心地听到最后,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交给青年,并附上一张随手写就的便条,叫他去圣尤弥尔神学院,找那里的司祭,对他们说是写这张字条的人引介他的。这些钱应该足够他的学费。听完演讲、与千恩万谢的青年告别已经是傍晚,但乌利没有回去。在夕阳的余晖下,他又去了一片低矮破败的民居。很快,就有人认出他——一个年轻女人见到他便露出一瞬的惊喜,喊他“弗利兹神父”(凯尼猜测这应该是他使用的化名),随后神情又黯淡下去。乌利与她低声交谈了几句,就在她的带领下往街巷深处走去。不久,他们停在一户人家门前。女人对里面喊了一声,就有人来开门。屋内的人见到乌利,立刻同他问好,并邀请他进来。最后,凯尼跟着乌利一起走进屋内。
在屋内,凯尼见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的、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这样的人凯尼见过太多,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对方活不长了。他不知道乌利要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直到他看见乌利走到男人的床边跪下,而其他人自动站得远了些——虽然不熟悉女神教的典仪,但他到了这时也能明白,乌利是要为这人做临终祷告。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很少有人能请得起神父来做临终祷告。毕竟,死亡在这里显得过于廉价,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隔得太远,凯尼听不清乌利和男人的对话——但他见到乌利的表情温和而肃穆,始终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男人看向乌利,神情哀伤,干涸的嘴唇轻微地翻动——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还是努力地在说些什么。乌利轻轻点头,伸手去抚摸男人的额头。男人闭上眼睛,乌利也低头闭眼,开始祷告。此时,屋内安静得好像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不久,乌利站起身,走回凯尼身边。凯尼看见他的眼角有隐约的泪痕。
这户人家满怀感激地把乌利送出家门。随后,在刚才那名女人的带领下,乌利又去了几个地方,所做的事情大同小异。有时,他为将死的活人祷告;有时,他跪在尸体面前,即使闻见腐烂的臭气也不嫌恶,待他们好像生者一样。一圈祷告做完,乌利终于带着凯尼返回。这天晚上天气晴朗,天空中星月交相辉映,照得大地颇为光亮。
帕拉迪教国位于寒冷的地段,每年只有很短的春夏。此时已是深秋,入夜后气温骤降。往停放马车的地方走时,凯尼看着乌利单薄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外套递给他。
“天冷了,穿上吧。”
见到凯尼递过来的外套,乌利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去,对凯尼感激地笑起来。
“谢谢你,凯尼。”
凯尼移开视线,挠挠自己的后脑勺。他觉得那笑容让他有些不能直视——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以前也常来这里?”
“是啊。……不过没有这么方便,更周折些。现在有你在,就好多了。”
乌利裹紧那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外套,轻轻地说。
“我很久以前就觉得好奇了。给快死的人祷告到底有什么意义?”
“……”乌利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凯尼这时才又看向他的脸——就又见到方才那种沉肃的表情。
“……因为这能令他们安息。也因为,我们没法让他们活下去。”
“……”
这一回,轮到凯尼沉默。他本想问“安息又意味着什么,不还是死了吗”,但不知为何想起方才祷告完毕后那人的神情,还有眼角的泪水。
他最终咽下了这个问题。
“……走吧。回到神殿该是深夜了。”
凯尼走在了前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乌利对他说话。
“真的很感谢你,凯尼。”
“怎么又说起这个?”凯尼有些莫名其妙。
但乌利没有再回答他什么。在月色下,凯尼只见他又对自己微笑。他觉得这笑容有些熟悉——回忆了一下,发现白天他询问对方“神的存在如何证明”时,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笑代替了回答。
“……好了好了,赶快回去了。”凯尼急匆匆加快步伐,翻身上马。乌利听话地钻进马车,马儿很快在凯尼的驾驭下小跑起来。沿着洒满月光的小道,凯尼驱车向前。望着道路尽头时,一路上,乌利·雷伊斯的微笑就如同月轮缀在天幕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
凯尼单手把乌利搂在他的怀里,让这位教宗阁下靠着他的肩膀。乌利温顺地倚靠在他肩头,身子正正好好地容纳在他的臂弯之间,好像这臂弯天生就是为了让他依靠而长出来的一样。两人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凯尼才低声打破了沉默。
“不是有话要说吗?”
“……啊,是这样。”乌利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只是,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待在一起了……很怀念。”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乌利开口说话。
“你对我失望么,凯尼?”
“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问这种问题吗,乌利。”
“也许只是我对你感到愧疚吧。”乌利低下头,“许多答应过的事情都没能做到……我很抱歉。”
“……你啊。有时候看起来真的跟小孩子一样。”凯尼的语气有些无奈,伸手去把对方那头整齐而柔软的灰发揉乱,“我好不容易跑过来一趟,别讲这些叫人为难的话。”
“抱歉。”乌利摇摇头,伸手搂住凯尼的腰,“我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对你说才好。”
“要是真的愧疚,就跟我一起逃走吧。只是带你一个人逃走,我绝对能做到的。外面也有人接应……你要知道,希望你活下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乌利。”
乌利闻言又轻轻摇头。
“我知道,凯尼。……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不选。……你到底为什么执意要死?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因为……教国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如今扎克雷大公拥兵自重,腐朽衰弱的教会和民间的矛盾也难以调和。放在过往,处刑教宗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扎克雷却能做到,这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那你就要乖乖听话去死吗?他想要除掉你独掌大权,如今你死掉,不是正合了他的意?不如先逃走,再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如今的帕拉迪教国内忧外患……东方以马莱为首的诸国要不了多久就会再度发动战争,我们没工夫拉扯内斗。”
“……那你去死就能解决问题吗?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让他那种渣滓当权,这个国家的日子好不了的。”
“月亮一旦满盈过后就会走向缺损。如今他是众矢之的,又被野心迷惑得发疯,才会做出处刑教宗这种自掘坟墓的决定。我死后,他的权力固然会达到巅峰,却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很快就会被他自己造出的飓风撕碎,死无葬身之地。”
“……还真是笃定啊。那你的教会呢?又该怎么办?”
“那些坚信的自然经得起考验,而那些虚伪的自然抵抗不了洪水。……教国绵延数百年,对女神的信仰不会如此轻易的消失,真正的道路会在洪水退去后显现。我有心仪的接班人——也许之后不再会有像过去这样的教会,以至于不会再有教宗,但道路还会延续下去。”
“接班人……你不会是说那个前几年才被神学院开除的家伙,埃尔文·史密斯吧?”
“你总能猜到我的心思。”乌利欣慰地笑道。
“许多年前,他在街头的演说让我很受启发和鼓舞。……事实证明,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去神学院调过他的档案,他成绩优异,各方面表现都十分出色,是个出色的人才……他被开除这件事的始末我也一直关注着。我认为,这件事恰恰证明他是合适的领路人。他不会盲从,也有自己的视野和信心。”
“即便他公然质疑神和教会?”
“真理不畏惧质疑。”
“……好吧好吧,反正我向来说不过你。”凯尼长叹一声,“其实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我知道。”
乌利抚摸着凯尼的脸颊,让他偏过头来向着自己。
“我也很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因为你还有未曾履行的使命?”
“不,凯尼。这一次,我的死就是履行使命……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那……”
凯尼有些疑惑,但话语还没出口,就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打断了。这个温和的吻持续了许久——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是静静地这么持续着。这之后,乌利松开了他。他发现那对紫水晶一样的眼里满溢着泪水,清澈哀伤,又明亮动人。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年轻的教宗一边流泪,一边对他微笑。
“……”
直到乌利的手轻轻拂拭过自己的眼角,凯尼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竟也有了泪水。他的神情写满了惊诧——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摸自己的脸颊,感受那温热潮湿的触感。
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不可能哭。
他见过许多人哭,往往都是在伤心的时候,看起来既绝望又痛苦。听闻他妹妹库谢尔的死讯时,病榻上的爷爷痛哭良久,就这么一直哭断了气。但那时他没有哭。无论是妹妹死时还是爷爷死时,他都没有哭。他理所当然地想,哭应该是一种痛苦的感情,发生在人们听到噩耗的时候。
……但此时此刻,他注视着面前的乌利·雷伊斯,泪水缓慢流淌过脸颊,心里充盈的却绝不是痛苦。他颤抖着握住乌利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呼吸有些急促。过了良久,他才得出一个令他的理性感到惊异的结论:他也许是正觉得无比幸福。
当他注视着乌利唇边那温柔的微笑时,他愈发确信了这一点。同时,他没由来地相信,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乌利一定也怀着与他同样的心情。
“……为什么。”他喃喃开口,“乌利,为什么……”
“从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我的生命就发生了变化。”乌利平静而温和地说,“那一天,你没有选择杀死我,而是选择相信我……对我而言,那是个奇迹。”
“……奇迹?”
“嗯,奇迹。强大到足以让我的内心再没有一丝怀疑和动摇的奇迹。”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且我可没说我那时就相信你了!只是暂时留你一命——”
乌利轻笑起来:“结果不还是陪我走到今天了吗?”
“……”
面对神色困窘的凯尼,乌利轻轻捏了捏他的大手,“你拥有十分美丽的灵魂。……能够注视真实,能够看见光明,能够感受到爱。除此之外,还有无与伦比的勇气……面对自己,以及面对这个世界所具有的残缺的勇气。这是极其珍贵罕见的天资,除了在你的身上,我还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喂喂喂喂喂,忽然说这些话就太过分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乌利……!”
“见到了这样的你,让我能够切实地相信,我所信仰和追求的一切不是虚妄和幻想,我的生命不只是等着履行完职责之后迎接死亡那样简单……我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
“……所以,谢谢你,凯尼。谢谢你为我的世界带来光明。”
“……”
直到很多年后,想起乌利当年对他诉说这一切的时候,凯尼还会鲜明地想起自己当时的懊恼——当时,面对着乌利,他有一句话盘桓在胸口,都快要把他挤得喘不过气了,但还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句话明明该是我对你说的啊,乌利。把我从浸透血腥臭味的烂泥里挖出来,给这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带来光明和希望,让我第一次感到生存具有某种值得期盼的意义、值得追求的东西的,明明是你才对啊……
凯尼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抱紧了面前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而乌利只是像往常那样,伸出胳膊轻柔地搂住他。
*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又开始亲昵。这次的吻与刚才不同,漫长而细腻,好像交换着某种热烈而深邃的本质。凯尼搂着他的教宗阁下躺倒,一层层褪去那些沉重繁琐的礼袍,那具身躯在他眼中宛如大理石雕塑般精美——不,比那更加好看。因为神殿里的雕塑即使看上去再完美,摸起来也是冰冷的,但乌利的身体总是柔软而温暖。
凯尼知道,对乌利来说,这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但是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就是情不自禁地这样做了,乌利也没有拒绝。那时和现在一样,他们先从亲吻开始,然后逐渐滑向更深的交融。这就好像血溶于水一般的自然,无法阻挡。当初,乌利曾经说过,他希望这么做,即便他知道这样可能是错的。现如今,凯尼注视着怀里的年轻男子,看着他的神态,忍不住出声逗他。
“你仍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件错事吗?”
乌利轻轻喘着气,有些羞赧地笑起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你做过最正确最好的事情之一。”
凯尼坚定地说。
“那我也这么想。”乌利把他又搂紧些,笑意更深。
这一次的体验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激烈尽兴、毫无保留。有那么一会,凯尼觉得时间、空间,除了他和乌利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又或者他们之间也再没有什么分别和界限,只是彻彻底底地合二为一,天地间除了他们以外什么都不剩。这场情事结束之后,他恍惚了许久才回过神。巨大的满足幸福和巨大的空虚失落同时在他的心里升起,看着窗帘缝隙中隐约亮起的、晦暗的曙光,他只觉得烦躁,只能再把怀里的人抱紧,抱得更紧。
……他妈的。他不禁暗骂。
觉察到爱人的情绪,乌利又凑过去吻他的唇角。
“陪我去阳台上看看日出吧,凯尼?”
凯尼闷闷应了一声,抓过一边最厚的长袍重新替乌利裹好,然后就这么抱着他,往窗边走去。
窗帘拉开后,极浅淡的天光洒入屋内。头顶的天空还是墨蓝,点缀着几颗晨星,但远处的地平线已然泛起淡淡的白。冬天的早晨很冷,使得天空和洒下的光也像是冷的,那几颗晨星就好似凝结出的冰晶一样,在寒风中忽闪。凯尼后悔没有给乌利多披一件衣服,想回身去拿,但被乌利拦住了。
“不用,就这样吧。”
这么说着,乌利伸手推开了落地窗。
凯尼抱着他踏上露台,脚底传来冰凉又虚软的触感——昨夜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雪了。薄薄的积雪覆盖在露台上,也将目力所及的一切装点得洁白。乌利轻轻在他怀里扭动一下,示意自己要下来。凯尼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地上——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那对纤细的、赤裸的双足。
“没关系,只是一小会。”
这么说着,乌利抬头看向天边。
黎明到来之前的时刻寂静得不可思议。天空和大地都沉睡着,而此时更是连风声都凝固了。
“……我走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凯尼?”
“不知道啊。到那时候再看吧……反正总得活下去的。”
凯尼低头看着面前覆盖着白雪的大理石扶手。他的心里也跟这片白雪一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嗯。我想说……即使我走了,你也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被爱过的人和没有被爱过的人是不一样的。”
“……也许吧。”凯尼把乌利的双手握到自己的手心里。不出他的预料,它们正在慢慢变凉,“现在我不打算想那些。现在我只要想着你就好了。”
“那还真是令人羡慕。”乌利笑道,“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很多东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即便到了现在,我也忍不住在想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未来会发生好事吗?”
“这很难说。说实话,我看到的都是不好的事。”
“那听起来很糟糕啊。”
乌利点点头,又摇摇头。
“但我相信事情会变好的。……因为有你在这里。”
“我能让事情变好?别开玩笑了。要是我能做到,首先,你就不会死。”
“不,有点不一样……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有勇气相信未来会变好,相信人们的内心怀有希望。相信……我所追求的奇迹,终有一日还会再度发生。”
“相信和不相信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我相不相信未来会变好,你还是会死。”
“我想,还是有区别的。”乌利眯起眼睛,看着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金光,又露出了那种代替回答的神秘微笑,“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
其实,直到最后,凯尼还是弄不懂乌利口中的神究竟是否存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所说的爱。那天,他替乌利最后收拾打点好,就带着乌利托付给他的信件离开了神殿——他要把这封信交到埃尔文·史密斯的手上。他没有机会去观看乌利的处刑,不过这之后不久,关于那场处刑的各个版本的详细描写就铺天盖地地传遍了全国——他大致都翻阅过,觉得大多写得华而不实,夸张得令他感到无趣,但几乎所有的描写都提到了一点:那位教宗阁下在众人的注目下走上断头台时,脸上并无丝毫的惧色,而是带着平静的笑容。有一个人这样写:他微笑着,视线越过那致命而残忍的杀戮工具,注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中并没有绝望、恐惧或痛苦,竟好像期盼着什么一样。另一个人则写道:教宗阁下平静地接受他的归宿,并微笑着祝福他的子民,无论他们是为他哭泣,亦或对他谩骂。
乌利·雷伊斯死后仅仅八十余日,扎克雷政权就宣告倒台。如同乌利曾经预言的那样,扎克雷死于他自己的野心。埃尔文·史密斯带领新教的民众,在雷伊斯教宗的名义下建立了新的秩序——虽然稚嫩,但初具雏形。它们即将迎接种种考验,尝试着带领帕拉迪人民走向新的时代。
凯尼·阿克曼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一段时间。作为与乌利·雷伊斯关联紧密的人物,他也受到了极大的关注。然而,乌利死后,就很少有人见到他。不过,有传言说,教国此后数十年内的重大事件都不乏他的背后参与。
许多许多年后的一天,一位在圣尤弥尔国立大学(过去的圣尤弥尔神学院,其旧址毁于战火,如今搬迁到曾经的圣城神殿所在处)里漫步的神学生在教学楼下看见了一位黑衣黑帽的老者,正在四处张望着什么。当时正值暖春,老者却还是穿着一身厚厚的黑风衣,戴着一顶磨损得厉害的黑礼帽,显得十分奇怪。他想对方或许是迷了路,于是好心地上前询问,结果意外发现对方的长相非常像是他在文献里见到过的,那位追随圣雷伊斯阁下的阿克曼骑士长。作为雷伊斯教宗的仰慕者,他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提出自己的猜测,结果竟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一阵踌躇狂喜之后,年轻的神学生磕磕巴巴地对老人提出了那个他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
“阿、阿克曼阁下,我、我想冒昧地请问您,您、您、您觉得……那位、那位教宗阁下最、最后的微笑……到底是什么含义呢?”
神学生唯恐自己的问题冒犯,紧张得手心出汗。
“啊,这个啊。”老人看了一眼远处的旧神殿,“说起来,你是女神教的信徒吧……那,如果我问你,女神到底存在于哪里,你会如何回答?”
“……啊?这、这个……”
“在神像里吗?在典籍里吗?在你敬仰的人物身上吗?”
“这……”
老人笑了起来。
“我要走了。……这儿改得还算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好看点。”
不等年轻人再开口,他就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学生正想开口叫住——却又忽然停下,觉得不该再打扰对方。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这位凯尼·阿克曼先生似乎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