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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一位来客的到访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希尔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重新适应了这种孤独。
隐居的不知道第几个年头,就在她不足以引视力以为傲之后,希尔出现了幻听的症状。最初是古老的回声,她把鹿角站深处的奔跑声称为遥远童年的摇篮曲。纵横交错的车道曾经是无数车队驰骋的旷野,诞生了王国最初赖以庞大的资本与财富,背负一批虫子探索新大陆的宏大愿景的鹿角虫踩踏尘土或即将成为尘土的尸首,碾压过那些迷路至饥荒而死的难民侥幸的梦想。而那处于昌盛王朝群声鼎沸的狂欢也仿佛在无尽回环的道路中迷了路,所以那回声姗姗来迟地撞击百千年后的耳膜,只引起一阵余温似的怆然。
被困在车道深处的亡灵疲于向误入其间捉迷藏的孩童宣泄徒劳的痛楚,当它们敲打铃铛时,她能感受到空气以那微型乐器为中心扩散的一圈圈逐渐减淡的波纹。而西边的电车站,那些精美、庞大的机械怪物在重岩叠嶂后不启而自运行时,她总能察觉到它们张扬的颤动,仿佛是这已经被时间锈蚀成骨架的幽灵王国骤然响起的心跳。在这些年昼夜颠倒的无尽幻觉深处,她听到了新的东西,那轻捷如一串珊瑚珠滚落的脚步声。
梦之剑撕破了尘世与往时的面纱,一如风尘仆仆的骑士如何将现实世界的空气带入希尔隐居的洞窟。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数年如一日的孤寂,但自从那一日起,这些飞蚊症一般的白噪音却重新提醒着希尔,安息之地以外的世界从未真正从她的生活里飞驰而去。也只有这一刻她才会变成曾经那只幼蛾,那只稚气未脱的幼虫也曾不知疲倦地反复播放第一次下山后从万国集市上淘来的唱片;也只有这时她才会意识到那小家伙的到来给了她多少生机勃勃的欢乐,甚至希望,甚至——
对那个她曾主动远离的世界的期待。
矮小的骑士举起近乎与它等身的梦之钉时的姿态,让希尔从心底产生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动。她想起自己当时也是如此,用稚拙的手势高高地将剑柄举起,敬畏地注视着那映在她清澈双眼里的光芒,它从侧面都无法观察到的剑刃那令虫难以置信的锋利,以及只有梦之钉守护者所不约而同缄口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虽然只是作为它的保护者,尚且年幼的希尔却从那时起就清楚,她会爱上梦之钉,她也会不能自已地深挚地爱上每一个用它撕破现世与梦境之面纱的虫子;而她也从那时起发誓,绝不会让这粉色的光芒蒙上灰尘。
是的,她当然爱那孩子。被选中者每一点小小的进步都让她感受到由衷的欣悦,那些从年轻时的宝箱里挑选的古老而珍贵的礼物就是对于它好学的奖励。骑士也用它一贯的沉默可靠回报部落的慷慨,历经几次打磨,最后一束所需的精华使梦之钉显得从未有过的明亮。
骑士就像它平日里一般宠辱不惊,似乎全然不觉这个职责的重量。它仅仅将剑藏回披风下,又注视了希尔一眼。别这么看我——她感到一阵羞愧的颤栗,时间太久太久,她几乎忘掉了对梦之钉的誓言:她曾发誓不让它蒙上灰尘,却让它过得这么辛苦。
我会熄灭那道光的,那时骑士笨拙的颔首就像这样一句承诺。随后它转身走出房间,三只圆滚滚的白色球体(这是希尔第一次从古石记载之外的地方见到编织者)赶忙跟了上去,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它走了,就像来时一样匆匆。
就像它未曾到来过一般。
但希尔能感受到它成功了。并不是骑士亲自捎来的消息,而是一声贯穿了长空的尖啸,只有一声,饱含愤怒、不甘和仇恨,唤醒了整个沉睡的废墟。
后来每只有幸见证了那场奇景的漫游者都对此津津乐道:隐藏在石缝草根里的野生虫子倾巢而出、潮水般涌上废弃的街道,惶恐无措地奔向任何一个方向,仿佛在躲避比传说中的沃姆更加庞大的怪物;杂货铺的商人和制图师夫人被迫重操旧业,抢在更多的老村民心脏病发作前收拾了无数受惊爬上地表的小甲虫;被惊醒的古董店老板那日之后惊魂未定,每逢有缘虫就要讲述无数只守卫的躯壳如何从雨幕中掉下、如何再随着排水管道消失在城市底部的壮观场景。
但希尔是看不到这些的。
坟场上方的房间狭小安然,她只能察觉到那咆哮里掩藏的让她心有余悸的痛苦。她还能想起曾经在首都的科学馆看过的展览,来自雾之峡谷档案馆的带电光蝇在玻璃箱里发出青白色的炽热、灼亮的火焰。即便移开视线,它也长久固执地停留在眼前,如同一张丑陋的绀色蛛网占据整个视野,如尚未出口的诘责,如欲出弦的箭矢,光是那尖锐的轮廓足以将她隐隐刺痛。
鹿角站的铃铛久违的声响打破了她的沉思。难道是那孩子?她抬起头,虽然视线已经模糊,但她对微小的动静还是能辨析得一清二楚——不,她斩钉截铁地否认,这次不是。伴随着捕梦网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叮当脆响,走进来的是一位更高挑的雌虫。面甲洁白,一裘红衣,身后别着很是独特的武器。
“霍妮特公主……真是稀客……”在认出眼前虫子的面容后,希尔摇了摇头,“您是为了什么光临我这老婆子的小屋呢?”
对方踌躇了一刻,又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走上前。“你好,先知,”她说,“我是为鬼魂而来。”
不要再跟着我了,这句话她好像说过很多遍。每次的场景都如出一辙:站立在一片开阔的葱茏绿意中,舒展衣袂,将针尖对准那只莽撞、笨拙,步履尚且因从高处跌落而不稳的白色生物。
不要再跟着我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就像一位因一个不肯退让的倔强孩子而心生愠怒的疲惫母亲。
接下来的步骤也是大同小异。骤然爆发的求生欲望并不能阻止这些倒霉的小动物即将的命运,守护者恪守职责,干脆利落地贯穿它们尚未发育出甲胄的躯体(她已经习惯了刺入时那种诡异的钝感),就像切开一片落叶。
真不知道它们怎么逃过那些热腾腾的酸蚀液的,霍妮特擦拭针尖上溅上去的黑色液体时偶尔会想,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野生感染者。是的,她转念思索,它们确实有些还有武器:虽然大部分都锈得只剩个空壳,但至少也是来自昌盛时代的冒险家留下的宝贵遗产。
可即使并非手无寸铁,它们也只在原地等待致命的一击,毫无意识父母神骨肉的交融已经赋予它们自如操控注入剑刃中的苍白血液的能力。简直毫无试炼的价值。
沃姆啊沃姆,她念出那个古怪的音节,你真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主。
鬼魂——她这样称呼那只没有在绿径以外的区域死于非命的容器,事实上有无数只容器都曾被她冠以这样略逊礼节的名号。一道恶咒,在冷眼注视着这个名称扼住那些小动物的咽喉时她想。霍妮特念出它,再想象它捕兽夹的牙齿击碎它们的面甲。那些黑色的液体活物般困惑、迟疑地流淌,直到枯萎一般褪色。
但鬼魂不同,它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个名字所肩负的亿万兄弟姐妹的怨怼。当她在接到世界边缘的狂风耳语的消息后赶到盆地底端时,正如预料的那般,原本黯淡的印记在石壁上闪烁。鬼魂过去就没有像它为数众多的兄弟姐妹一样死在攀登的过程中,这一次也没有。在它似乎因为惊讶岗哨的前来而驻足时,她注意到那披风上最后一点灵魂之光已经被更深沉的黑色取代,容器毫发无伤。
虽然霍妮特不想承认,但显然被她一直诅咒的父亲在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后还是成功了。旧日之光得以在其后代身上锻造出的一颗完美的虚空心脏中熄灭。
瘟疫停止蔓延,圣殿重回静寂。这个王国托付给她最后的使命已经完成,理所当然地,霍妮特以为那之后的废墟又会恢复到过去的荒芜。
但幽灵出现了。苍白公主对于这抹残魂对她的纠缠是在何地又因何而起,全都一无所知。她清楚的只有一点:橘色的光辉消散之后,形似被她随口命名为“鬼魂”的容器的家伙与她如影随形。
“不要跟着我,”走在通往鹿角站的小路上,她头也不回地大喊,但幽灵只是顿了一下,又执着地跟了上来。霍妮特停下脚步,她不耐地转身,只看到一个淡灰蓝色的小个子微微望着她,与初见时一样,毫无胆怯可言。
你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干嘛还要阻挠我。她仿佛听到拥有树杈状角的容器忿忿不平的控诉。
“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鬼魂,”霍妮特的右爪暗暗攥紧了针柄,“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
骑士的幽灵视线漂移,它略微扫了扫霍妮特手中一把平地多出、与她平日风格并不相称的剑,又继续无辜地盯着她。红衣的守护者顺着它的眼神看向手里的武器,梦之钉正安定地亮着微光。
安息之地如同霍妮特记忆中那样,灰色、晦暗、死气沉沉,林立的墓碑如同建筑群般高矮不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棵形体瑰丽的树木,东侧的金属大门也不知何时打开——当然,里面依然一片灰暗。
霍妮特对隐居在水晶山峰下方的飞蛾部族早有耳闻,得益于她在编织者部落里偷看的那些历史资料。记载在蛛丝上的笔记往往带有很强烈的个体感情色彩,介绍蛾族的那篇的创作者就显然是只非常刻薄的编织者:笔法犀利,毫不掩饰对“自称和平主义,实则逆来顺受奴性十足、忘祖而心甘臣服于异教徒沃姆的懦弱种族”的调笑。
但那只编织者随即又抱着一点欣赏的态度一转笔锋。“蛾族对梦境进行了数代独特而深入的研究,他们对那有别于我们生活之所的奇异世界如数家珍。如果去他们面前卖弄这方面的学识,就像与潜行信徒比赛暗道突袭一样愚蠢”,祂写道;“对蛾族代代相传的珍宝,我们所知甚少。但他们新晋的先知肯定相当了解”。 虽然记载在那里就戛然而止,但对霍妮特而言已经足够。
“你好,先知,”在走进房间时,她将领口拉下了一点,“我是为鬼魂而来。”
霍妮特能感受到眼前苍老的雌性飞蛾正透过那双有些黯淡的紫色双眼注视她。“鬼魂?……是那孩子?”她听到对方这样说到。先知的声音比她想象得更年轻,也更疲倦。
“嗯,它……”守护者斟酌着用词,“它牺牲了。不,或者,对我们来说——它牺牲了。”
“它相当优秀,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她有些慌忙地补充。 她看见先知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噢。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很友好的虫子,有些可能脾气古怪一点,但我保证他们都是好心肠。我想他们不会介意跟一个伟大的小战士挤一挤的,公主殿下。”希尔向门外微微扬了扬下颌。
霍妮特愣了愣。“不、不!我不是想来打扰他们……”她吸了吸气,感到面甲上一片燥热,“我能看到,它的幽灵。它在那之后一直跟着我。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引起的。”她将一直揣在斗篷下的梦之钉递了过去。
希尔下意识地接过,在意识到那熟悉的粉色光芒时,她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她抬起眼,红衣的守护者仍然在恳切地等待她的回答。
爱?站在蓝湖边时,鬼魂向她抬起了头。什么是爱?你爱空洞吗?
霍妮特想起她最后一次和纯粹容器的对话。
那时她第一次从蜂巢归来,在躲过了巡查的国王傀儡之后,一路用丝线急不可耐地飞进了纯粹容器的房间。还未被册封为骑士的容器缩在角落,面甲埋在膝盖里。房间很干净,就像它主人的名字一样,纯粹、简洁、苍白,除了必要的床具和照明几乎什么也没有。
纯粹,纯粹,她压低声线。
纯粹!白色尖角初露雏形的幼虫还是沉不住气,将声音提高了八度。纯粹容器微微挪了挪膝盖,动作迟缓得像在拧生锈的发条。霍妮特这才到它身边坐下。
喏,你肯定没去过蜂巢,她很骄傲地憋足了气。那里可跟这里不一样。你也肯定没吃过蜂蜜,它们甜丝丝的,而且你知道蜜蜂叫我什么吗?他们说我是很珍贵的客人,所以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但我不会那么孩子气了,她认真地点点脑袋,我已经能把我的针从这边直接丢到走廊的尽头了——这些都是维斯帕教我的,她是蜜蜂的女王。她送给我的这柄针,你不觉得它很美吗?
纯粹容器一声不吭。霍妮特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然后抽出一根丝慢吞吞地、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她思索着。
维斯帕还教我用针唱歌,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就像这样,叮叮咚咚的,跟雨点儿的声音一模一样——霍妮特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在针柄上绷直了几根蛛丝,拨弄了起来。在圣巢——这里——不一样。如果让维斯帕在蜂巢里弹的话,就会是金色的小雨点,你还能闻到花的味道。
她可厉害了,霍妮特最终说。
她捻出最后几个音符,直到它们落在地板上消失不见。
我迟早会击败你的,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年轻容器只是沉默。等到霍妮特禁不住将自己在地板上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它才用没握骨钉的那只手在她的手心里断断续续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什么是雨?
纯粹容器向来不擅长文字,它的手指只在挥动骨钉时才显得灵巧有力。那些笔画怯生生、颤巍巍地从霍妮特的掌心里向上浮动,扭曲着,就像扑向草丛时被惊飞的光蝇飘忽不定的轨迹。而纯粹容器的脸也在她的眼前扭曲起来,它还有它当时空洞的目光,都像被打湿的涂鸦一般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扩散出狰狞的蛛丝状条纹的墨点。
想到这里,霍妮特突然感到一阵痛苦。
我们有相似的血缘,她看向站在身旁的容器,它就像我无可替代的兄弟姐妹。不,它就是我无可替代的兄弟姐妹。 但其实她心底想,她一点也不爱纯粹容器,因为纯粹容器并不爱她。
多么冷酷:当沃姆站在庭院的另一头时注视着它斩破她的丝线时,那高大的容器所表现出的娴熟和利落。霍妮特在很多年后得以向自己反复确认,它不是她曾在部落的密道里一次又一次将丝线球拆开、编成重复的形体、再拆开时所梦寐以求的同龄虫;它不是那个在她被圣巢使者讨好似的笑容围困时,所渴望的那个能坚定不移地牵住她的手的血亲。它不是,从来不是,之后也不会是。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一种泄气般的欣慰。
是的,她想:如果它当真是她的兄姊,就不会连雨水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在看向她时眼神中不带一丝真诚的困惑。它是一个没有污点和遗憾的手段,一个理所当然的目的。纯粹容器是为了救世而诞生的救世主。
去爱一个救世主实在太可怕了,霍妮特无法想象。
“我等凡虫生而有一死。因为我们不是神,所以总会留下一点什么,”希尔摩挲着梦之钉半透明的剑刃,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滞留的是执念者、抗拒者、迷茫者。梦之钉,是我们部落最强大的武器。它能使持有者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不、不……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苍白公主,你没法察觉到这个墓园的喧嚣。但你能看到鬼魂。这不是梦之钉的作用,也许只是它,那个骑士选择了你。
“霍妮特殿下,我虽有先知之名,但这是逝者心底最深的遗憾,任何虫子都无力解读他们徘徊在此的疑虑。”她最终说。 霍妮特用指节搓捻起斗篷边缘的布料。不用回头,她就知道鬼魂正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盯着她们俩。
“……我刚开始以为它的本体没有得到安息,所以才会遗留世间,”再次开口时,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我带着它的,身体,去了很多地方。有一次,我以为它……想和自己的,亲人待在一起,就去了它的家乡。但是它拒绝了我。”
霍妮特回想起深渊的入口。脚下的虚空似乎因为先前的饕餮盛宴变得慵懒而满足,以至于那种要命的虚无的气息都减少了一些侵略性。当她向下探头、想辨认出一条可行的线路时,幽灵却急切地挡在她身前,甚至伸出爪子试图抓住她的斗篷。作为残缺的意志,它似乎比理应有的反应更加激烈。容器不想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待在一起,或者说——它不想让自己的躯体被埋在深渊里、跟原本身体内部的虚空待在一起。
那你理想的是哪里呢?她被迫退了回去。幽灵指了指上方。一道灵感的闪电击中了她。
“德特茅斯?”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幽灵点了点头。“小鬼,为什么是德特茅斯?”她慢慢摇了摇头,“不应该的,明明……”幽灵执着地看着她,霍妮特几乎瞧出它的哀求。
“后来我跟着它的指引去了德特茅斯,就是圣巢上方地表的居民区。我把它的身体放在那里的长椅上就走了。那里的村民应该都是它的朋友,至于他们怎么埋葬它的,我没有再看到。”霍妮特继续道,“但你也能看出来,它还是没有走。”
先知慈爱地注视着她,“也许它有什么愿望,只有你能实现。”
苍白公主不置可否地笑笑,在被击败时,她曾对容器发自肺腑,说如此强大,只要你想就可以做到。她也承诺了会在必要的时刻帮助它。可它需要她解答什么呢?它需要她陪伴什么呢?
希尔也没能回答她。“它一定过得很辛苦,亲爱的公主。孤零零的爱与恨都很辛苦。”她自言自语。
鬼魂长久地、残忍地注视着她。
这样吗?它似乎在问。足够了吗?污点?
是的,污点。雾谷的教师意识到了,白色夫人也意识到了,没准这也是苍白之王世间蒸发的原因。野兽女王也肯定略知一二,所以她从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从未对永恒的祈愿表现出半点热情。作为苍白皇室的死敌,她很可能还在梦境中对沃姆发出不止一声不以为意的冷笑。纯粹出现了感情,这是谁造成的呢,这又是谁能够避免的呢?谁又能确定之后经她之手被处理掉的容器,就没有一点萌芽一样的思想呢?
霍妮特怀念她最初的世界,那是一个开凿成圆形的洞穴,那里的墙壁是柔软的银灰色,铺满了醇厚的蛛丝。那时她还不叫霍妮特,她还是妈妈的小蜘蛛、小编织者,长着白色脸颊的部落公主。只要母亲还在她身后的洞穴,那些对女王的决策不满的编织者、对她的外貌挤出尴尬赞美的蜘蛛、总是用甜美却僵硬的皮笑肉不笑对着她的助产士,霍妮特都可以不在乎。霍妮特怀念那个时候。之后的白色宫殿对她来说太大了,太空旷太华丽太宏伟,太苍白。
作为父亲,苍白之王与霍妮特的交流实在屈指可数。“他长得好矮,”白色的小蜘蛛用自以为小声的气音转向母亲。“跟大家一点也不像,”她抱紧母亲的附肢,有些不安地咯咯笑起来,“妈妈你真会开玩笑。”
那些大臣紧张地瞥向面无表情的国王,随即又赶忙不约而同、宽容地打着哈哈,像一群面对被宠坏的嗔怒的孩子时心怀宠溺的长辈。但霍妮特已经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责备:你不也和自己的族群毫无相似之处。
“您长得真像国王,”有些仆人在第七次耐心地给她披上白色披风时讨好般说道,“苍白又美丽。”从第一次到宫殿开始,霍妮特就能听到这些话。每只虫子都在说,“小公主和庭院里白色的花是多么般配”。再老眼昏花的家臣见到她和沃姆走在一起,都能立刻辨认出他们的血缘。圣巢的女儿——那五位骑士在经过时优雅又不失礼节地向她如此致意。
而这在过去从未有过——她知道的,包括那些使者,无一例外在见到她和高大的母亲时流露出诧异一样的目光。那些奉承,那些赞美,那些国王英明万岁万福的恭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在圣巢的白色宫殿。她不能忍受这些阻止她逃避回部落记忆的事实。她没法忽略这些时刻提醒着她对母亲的背叛的事实。
因此霍妮特没法否认见到纯粹时的惊喜。她太想要一个母亲之外的虫子的陪伴。她太想要一个母亲之外的角色告诉她,霍妮特在白色宫殿里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不光彩的存在。她默许、助长了封印的松动,在同胞被超越臣子、学生的意义地被慈爱对待时,她没有阻止。就像她在那之前太懦弱也太紧张,怯于冲破使者的阻挠去拥抱正在引导信徒点燃蜡烛的母亲。
也许以半神的身份守护这个行将就木的国度就是一种惩罚。
在底下,幽灵摇了摇头,空洞、残破还有其它的大家,我们都在一起。这是我,那些也是我。我能感受到它们。
蓝湖的河岸飘来很淡的水汽,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沙砾粗糙、湿润的质地。
插在湖畔的是一把造型简朴的剑,但对于任何老练的战士而言,只须一看那锐利的边沿就知道它不是出自普通钉匠之手。霍妮特记得它的持有者,一只打扮成旅者、却佩戴着教师莫诺蒙的覆面的甲虫,她在国王山道前曾与他有过一次相当不愉快的会面。她记得那只甲虫敏捷、娴熟的身手,表情和蔼可亲,骨钉却从不离身。
“没想到我们这群虫子里,最先离开的是这家伙。”她有些无言。 幽灵伸出小手,但瞬间就从剑柄的另一端穿了过去。我看不见他,它收回手时的表情很平静,毫无挫败,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奎若不在这里。
“他没有遗憾,鬼魂,”霍妮特一瞬间就清晰了奎若的身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在这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生活到最后却能一直都是一个满足的家伙,他真的很幸运。
“先知说,她以前感到迷茫时,会在这里坐上一整天。‘这里的湖水比我们中任何一位都更年长,跟它谈天总能让我的心情恢复平静’,这是她的原话。想必你的朋友肯定也是在这里坐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他肯定也想不留遗憾。”她尽量放慢语速,尽管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听。
霍妮特,幽灵突然说,我们都爱你。
守护者怔怔地注视着名为奎若的雄虫留下的武器,它纯白的色泽在浅黄色的沙子和鲜艳的贝壳里显得很朴素。她突然很想笑,很想暴起转身,将银针穿过那道阴影的胸口将它像蝉蜕的标本一样钉在地上,就和从前一样。你这是安慰我——但她没有吼出口。相反地,“代我向大家道歉,小鬼。对不起,可以吗?”她轻轻地说。
那是和爱……一样?
岗哨没有再回答。她继续看向那把孤独的骨钉,洞壁上蓝色的矿石发出的微光照亮水面上浅浅的波痕,在它身后投下一道模糊的、很长的影子,仿佛河床本身也被它划破了一道伤口。
对不起,幽灵走得离她近了一些。
野兽死了。对不起,霍妮特。
霍妮特的视线从骨钉精巧的剑柄向下滑到它锋利的边沿。那只雄甲虫一定很珍爱它,她想,金属保养得很光洁、没有一丝伤痕,无法从上面辨别出它经历过怎样的战斗。“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鬼魂,”她嘟哝道,“你不用道歉。”
她终于正眼看向容器。幽灵也透过黑色的孔洞看着她,在洞穴里流淌的风从它身后掀起一种新雨般的腥气。
我想再去看看它,它最终说。
柔韧、可塑、纯净,这是她穿越那条圣殿长廊时,此起彼伏亮起的纯白印记给予她对于虚空的最初印象。它可以成为任何他人要求它成为的事物,因为它的生命就是这样被赐予的。它的存在和意义都是这样被他人的愿望来证明的。那些星星,它们是漆黑的夜空里安静地闪烁着的一双双慈爱的眼睛,而她在它们的注视下、为着一个承诺在竭尽全力地奔跑,将母亲、教师、守望者破碎的面具都甩在身后,因压抑着的咳嗽和抽气模糊了视线。在本能中霍妮特攥紧手中的武器,她只能看见前方——白色的手臂一条条宁静地举起所指向的方向,橙色的火在尽头伴随悲鸣燃烧。那就是她所能记得的最后一幕。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想着怎么记住它。她从很久以前就想着怎么记住它。
那时地表的小镇还没有长满莹白的花,天还不是暧昧不清的、永恒的悲伤的黑蓝色。那个时候昼夜就像白纸黑墨一样界限清晰,圣巢还有春天的概念。
她知道她确实爱它们,一个付出了没有任何虫子知道的牺牲的名义上的皇子,一个连头衔都要依靠他人赐予的无名之辈。王国迟早会彻底消失,地表小镇的居民会长睡不醒,已经从护符里被解放的火焰容器也会接受下一柱梦魇之灯光辉的召唤前往新的剧团。这是圣巢的公主也无法阻止的。但有一半是苍白的她会竭尽全力地活下去,也许对那不称职的、冷血的父亲的恨会释怀,会像母亲的身体一样在她赶到时只剩一抹尘埃。但纯粹不一样,鬼魂也不一样,成千上万未曾谋面的同胞也如此。如果她不记住它们,就没有虫子会了。
苍白的造物刚从廊檐下走出就遥遥地仰望起那尊塑像。
我看到了,当已经走得很近时它一字一顿地比划道,那个也是雨吗? 霍妮特彳亍着走到它身边,针尖拖曳在地。它跟着它仰起头,看向它所指向的铁灰色的雕像,看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慈悲而怜悯的头颅一直滴落下来,打在她的额前。它像是在祈祷。
“是的,那个就是雨。”
她以一种自己都觉得诧异的悲悯的心情喃喃念出那句话,却看到身旁的骑士用一种同样的悲悯看向她,空洞的黑色里流露出近乎责备的神色。雨丝连绵不绝地穿过它灰色的身体。首都风雨飘摇,但单薄的蛾翼披风却没有一点被浸湿的迹象,骑士站在无波无痕的风暴中心注视着她。
不是的,不是的霍妮特。它摇了摇头。
那个明明是眼泪,它说。
水滴不止息地落在了霍妮特的面甲上,笃、笃、笃得响着,就像一把拧得过紧的琴,坚定又单调。而在琴声中,容器终于还是在先辈基底下足够干爽的空地躺了下来。看着在那里像个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的它,霍妮特实在很难相信这只外观与幼虫别无二致的生物比自己更早地被降生于世。她也背靠着雕像坐下,注视着金属被雕凿出的完美的拱形。
据说很久以前这里还没有雨,她突然回忆起曾在古董店的笔记里翻看到的一句话。
也许它曾有一个更华丽更高贵的名称,也许诗人和远方的漫游者向往的就曾是另一个更恢宏壮阔的图像的剪影。但现在在一个终年落着大雨的城市里,你又怎能奢望这里的居民记住一个离生活过分遥远的名字?
那个时候她还能在巡逻中忙里偷闲,因为苍白侍卫们太过笨拙,无力从街道上热闹着欢笑着的虫群里嗅出她的踪迹。那段文字曾给予她很多妄想,曾允许她思索一个与她出生的年代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苍绿之径曾经满目荒芜,如果王国边缘飘洒而下的真是瓢泼大雪、落在斗篷上后会留下一个小小的眼泪一样的痕迹;如果她只是一只普通的圣巢的居民,如果她只是一只出身平凡的编织者,如果她能有一对长相相似的父母,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如果,纯粹和鬼魂能够成为她名正言顺的亲友,世界它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呢?
她突然很想亲自再去一趟那个没有虫子知道她血管里流着怎样斑驳的血的小镇。那时她肯定会亲自去摘下一朵花,跟着那些她不知晓姓名的虫子们,献到那块石头上。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记住那朵花在被拽断鲜绿色的根茎时,它丰满的姐妹们所众口同声发出的叹息。这样当她再回想起那些沉眠在地下的弟妹时,那些炽烈的白色双眼就不会再像一柄盛怒中的银针那样洞穿她的胸膛。
不,它将宛若新雪融化,如同风在跋涉中枯萎,唤醒沃姆的女儿对于白色夫人最后的记忆:被雪白色的枝条柔和地包裹起的球形茧壳,还有一具入口处卧着的僵直尸首。
那时她还年轻(现在也是),但那以战士之姿死去的银白骑士只让她感到悲哀,绝无恐惧。然后出现的是根之女神的双眼,在照亮整个密室的苍白的光芒里熠熠生辉,如同两潭小水洼。接着是她已经陈旧得从记忆里一块块剥落的话语:霍妮特你好你有遇到什么有资质的孩子吗,霍妮特你一直很努力地在保护它谢谢你,霍妮特拜托了照顾好自己,霍妮特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你遭受的这一切对不起霍妮特。
慈悲而伟大的国母,她总是仪态万千,总是能把铁面无私的裁决娓娓道来如情诗。情诗般的絮絮低语温情而流畅,淙淙顺着霍妮特的面甲向下流淌,如同雨水又如同她未在雕像剪彩仪式的那天落下的属于葬礼的泪水。她本可以代替高位的夫人与父亲流下的泪水。正如这瞬间梦之钉在手心里因共振而发烫,空气在纯粹的雕像周围掀起涟漪,视线在模糊,而这其中梦之钉啼哭一般的嗡鸣格外清晰。 这一切无不让她意识到容器的死。
同胞的死——这个概念奇异地在她的胸口冲撞、回旋,直到构成一种泥泞、闷雷和漩涡似的色彩,如同德特茅斯的天空,再也不会有一个矮小的骑士等待它的庇佑,正如它已经无福消受。
同胞的死!这便又让霍妮特想起德莱雅,属于那只脸庞因临终的痛苦而蒙上一层陌生的阴翳的雌虫的姓名,多么不可思议:直到此时此刻它才像退潮后露出的鹅卵石一般,在回忆里现出清晰的形状。德莱雅,德莱雅黯淡的盔甲,德莱雅的盔甲与剑所一心守护的根之女神威严而无可奈何的冷眼,希尔在泪城上方遥远的叹息,维斯帕在诞下最后一窝臣子后臃肿的身躯,魁梧的野兽在离开的时刻对着她说,“嘘”。
还有沃姆,属于最后一只巨兽、从内部坍塌的躯壳,沉眠如同一座落满积雪的火山,它曾孤零零地死去,又孤零零地复活。
多么生动的梦——而容器的死在它们的阴影里又是如此渺小!死,它裹挟着鬼魂、纯粹,还有无数具与它们形体相似的影子,它们曾前仆后继地在既定的命运里品味孤独的爱与恨,却在此时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
直到一切愤怒都得以安息。
直到泥土变成泥土。
直到使苍白的公主第一次感受到一粒灰尘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