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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在西安的任務後華山弟子一行人總算回到華陰,銀河商團的少團主黃宗義特地擺了宴席為他們接風洗塵,看著滿桌子的美味佳餚華山弟子們一個個都像餓了十天的豺狼,那狼吞虎嚥的氣勢彷彿恨不得把盤子也吞吃入腹。
餐桌上堆滿了連湯汁都不剩的空盤與空酒壺,吃飽喝足後華山弟子們留白商一人在銀河商團與黃宗義商討華山在華陰的事業,為了未來能更好的掌握財經閣,獨自與商團負責人協商開會也是他必須盡快熟悉的事項。
趁著白商開會的空檔,其餘人便跑到華陰的市集亂逛,唐小小是其中最興奮的人,她興高采烈地拉著劉怡雪東看看西瞧瞧的,大有想把所有攤位都逛過一遍的氣勢,而劉怡雪也只是掛著淡淡的笑容任唐小小把她拽來拽去。
華陰的市集不大也稱不上繁華,對於出身四川唐家的唐小小來說充其量是個攤販聚集的地方,但身為華山門徒,她必須長年待在華山上修煉武學,沒有允許不得下山,即使下山了也多是因為有任務在身,並不是可以隨意娛樂的情況,因此她不能放過任何可以悠閒逛街的機會。
大家都各自逛著自己感興趣的攤位,白天甚至已經買下兩條全新的英雄巾,此時正一臉滿意的端詳著自己的戰利品。青明對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一向不感興趣,能吸引他目光的永遠只有美食與美酒,他百無聊賴地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卻在經過某個白煙繚繞的攤位時瞪大雙眼停下腳步。
這是個販賣薰香的攤位,攤位上正燒著三種不同氣味的薰香,一種是甜膩魅惑的花香、一種是能穩定心神的禪香,最後一種則是聞不出基調的神秘木質香,而恰巧就是這最後的神祕氣味吸引了青明的注意。
明明是在同個攤位上燃燒的香氣卻彼此壁壘分明,既沒有互相融合也沒有互相衝突,就像三個比鄰而居卻互不相犯的城池,只是靜靜的各司其職。
青明駐足在燃燒著木質香氣的香壺前,若有所思的盯著眼前飄出裊裊白煙的褐色香壺,無視了攤位老闆的熱情招呼以及華山弟子們朝他投來的好奇眼光,他在記憶之海裡徜徉,找尋有關這個香氣的記憶,這個他過去熟悉不已的氣味。
相似但不相同,卻足以勾起深埋心底的回憶。
青明抬起頭,先前暗沉下去的眼神已經恢復原本的光彩,他指著燒著木質香氣的香壺,充滿魄力的對老闆說:「老闆,我要買這個,全部都要。」
聽見青明要包下那款薰香的華山弟子們紛紛向他投去訝異的眼神,大家內心裡或許想著不同的事,但臉上卻都是同樣一副驚愕的表情。
『那個只會把錢花在食物跟酒上的青明居然買了別的東西!?』
『難道那種薰香之後會大流行?所以要趁機囤貨好炒高價格?』
『一次買了大量的薰香……下次是要強攻敵人的嗅覺嗎?』
『哪個門派又要遭殃了?』
似乎感受到背後有無數道針刺般的視線刺的他渾身不自在,青明回過頭用銳利的眼神瞪視著站在不遠處的師兄師叔們,在凶狠如猛虎的眼神掃射過來的瞬間華山弟子們便迅速將眼神移開假裝無事發生,唐小小拉著劉怡雪快步走到下一個攤位,趙傑抓著尹宗蹲下觀察地上排列行進的螞蟻列隊,而白天……只好背過身去吹著口哨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在聽見客人要將木質薰香全部買下後老闆的嘴角幾乎要咧到太陽穴,立刻喜出望外的用更加熱烈的態度招待青明,他行商期間鮮少遇到如此麼大方的客人,而且買的還是這款銷量不好的薰香,當初聽聞這薰香有放鬆生息的功效因此批來不少,卻沒想到其香氣的受眾竟如此之少,導致其他香味的薰香都賣光了就它還大量滯銷,現在出現了願意把這薰香全部買回家的人,對正苦惱於滯銷商品的他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像是怕青明反悔般,老闆大力誇讚著薰香的功效,真實的、虛假的全都一股腦說出來,看他說得口沫橫飛的模樣,青明只是毫不在意的掏掏耳朵等待對方閉嘴,薰香的功用、療效什麼的他一點都不在意,買下這些並不是為了那誇大其辭的功效。
「說完了嗎?」
等老闆閉上嘴巴後青明才彎起眼睛,露出一抹奸詐狡猾的微笑,那是個只要身為華山門徒就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有多少門派在看見這個笑容後被趴了層皮,又有多少華山弟子在看見這個笑容後生活只剩下慘無人道的修煉。
而現在,那滿肚子的壞水又即將傾倒。
「我說老闆啊,我都買下這麼大量的薰香了,你是不是該給我打個折?」
最後,青明以半價買到了攤位上的所有木質薰香,當然還包括那個展示用香壺。
子夜後半的月亮皎潔無暇,柔和的鋪灑在華山的土地上,白梅館同樣受到月光的眷顧,薄光輕柔的穿透紙窗照亮黑暗室內的一隅。
深夜的華山一片寂靜,沒了弟子們奮力訓練的吶喊與休憩時的歡聲笑語,只餘下唧唧蟲鳴與夜梟偶爾的呼啼迴盪在深邃的山谷裡,在這世界陷入沉眠的時刻,唯有一人仍未闔眼。
微弱的月光不足以完全驅散黑暗,隱身陰影中的青明點燃薰香後將其放入香壺中,待沉穩的木質氣味隨著一縷輕煙飄散出來後他才緩慢的爬上床閉上眼。
青明的意識漸漸沉入無盡的深海,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就連感官也遲鈍起來,自己彷彿被丟置於世界之外被斷去所有聯繫,恍惚中一股氣味飄散過來,在他周身環繞一圈後又向遠方而去,那是混合了古木、鏽鐵、草藥、酒香與煙草的味道,說不上來好不好聞,他只是本能地去追逐這個氣味,彷彿這個氣味是他與外界唯一的連結。
順著氣味飄去的方向前進不知道多久後,黑暗無光的深海中終於出現光點,越靠近光點,光點就越大,直到光亮近在眼前,青明才朝它伸出手。
※
對梅花劍尊而言無處不是酒家,只要一壺酒、一席地便是喝酒的良所,即使身處道家門派內也能尋得讓他暢飲之地,他喜愛獨酌也熱愛對飲,只要他想,不論是誰都是可以把酒言歡的對象,只是現在這個對象有點固定。
耳邊的喋喋不休停了下來,青明就著瓶口喝酒的同時也向身旁拋去一個眼神,坐在他身邊的唐步正一臉饜足的抽著煙斗,還時不時的從嘴裡吐出白色煙圈。
總是像隻餓肚子的雛鳥般在一旁嘰嘰喳喳的唐步,唯有在戰鬥與抽煙斗時才會停下那張嘴巴。煙草的氣味強烈又苦澀,青明實在不懂這東西為何能讓唐步如此愛不釋手,每每抽它時都會露出陶醉的神情。
這個疑問自認識他開始就存在於心裡,但相識這麼久了青明也從未問出口過,直到今天,像是心血來潮似的,他終於問出口了。
「那東西真有那麼好?」
「嗯?你說這個?那道士大哥要不要試試?」
唐步說話期間白煙也緩緩從他的嘴裡逸散出來,他將煙斗轉了個方向遞給青明。
煙草苦澀難聞的印象仍存留在青明的腦內,換作是平時的他肯定會拒絕抽這種東西,但或許是今天酒喝多了,又或許是今日的陽光明媚的讓人心情雀躍,青明鬼使神差的將煙斗接了過來。
他垂下眼眸,張開口緩緩含住煙嘴,唐步在一旁滿臉期待的緊盯他的臉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反應,他希望他的道士大哥也能喜歡上這有著淡淡苦味卻香氣醇厚的煙草。
然而青明才吸入半口就被直衝鼻腔的辛辣氣味給嗆到,他將煙斗拿開瘋狂咳嗽起來,辛辣且苦澀的味道充斥他的口舌與鼻腔遲遲無法散去,唐步拿他沒辦法,在收回煙斗後輕拍青明的背為他順氣。
「道士大哥吸太快了,這樣很容易嗆到的。」
「咳咳,你怎麼、咳、會喜歡這種東西咳……」
「這你就不知道了,煙草可是能讓人放鬆、消解愁苦的好東西。」
唐步一邊訴說煙草的美好一邊露出抽煙斗時會有的沉醉表情,好不容易緩解咳嗽的青明冷眼望著唐步那癡迷的樣子,雖然才吸進半口煙,但那氣味卻讓青明感到熟悉,明明從未吸食過任何煙草,照理說不可能會對它的味道產生熟悉的感覺,這時他才想起,他會覺得熟悉是因為偶爾會在唐步身上聞到這個氣味。
「你究竟是抽了多少才會連身上都有煙草的味道。」
「咦!?我身上有這種味道嗎?」
被青明的話嚇了一跳的唐步直到現在才意識到煙草的味道可能會沾染上身,他趕緊舉起雙手,東聞聞袖子西聞聞內袍,卻也沒能聞出任何特殊的氣味,他抓住過長的寬袖,維持雙手高舉的姿勢一臉無辜的看向青明。
「可是我什麼都沒聞到。」
「那你鼻子的功能肯定是被煙草給薰壞了。」
話都還沒說完,青明就伸手去抓唐步高舉的手,並將其放到自己的鼻子底下嗅聞,面對青明突如其來的舉動,唐步雖然感到意外但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眨巴著眼看著青明專注嗅聞自己手臂的詭異畫面。
與唐步不同,青明在唐步身上聞到了很多氣味,他無法單用一個詞來總結這些竄入鼻腔的味道。
最先碰觸他嗅覺神經的是煙草與草藥混合而成的氣味,苦澀的煙草中包裹著草藥特有的令人靜心的特質,明明是兩相衝突的元素,卻意外的在唐步身上取得了平衡。藥與毒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唐家所使用的毒有不少都提煉自植物或藥草,對從小便開始服毒修煉且精通醫術的唐家人來說,體內自然累積了大量草藥與毒藥的氣息。
再來聞到的是金屬鐵器的味道,唐步那寬大的綠色長袍下收納著為數不少的暗器,那些被長久使用、精心打磨過的暗器透出冰冷尖銳的氣息,令人為之心頭一顫,與此同時卻也能從其中感受到使用者不懈的磨練與細心的保養愛護。
最後則是淺淺的酒香,與唐步喝過的酒或許比一汪湖泊的水量還多,不管是兩人比武結束後一同暢飲的烈酒,或是清朗明月下對坐共飲的甜酒,其香醇甘美的味道都讓人回味無窮。
這些不同的氣味構成了唐步這個人,每個味道背後都有其意義和歲月積累的痕跡,不是隻言片語就能形容的。
「如何?應該不賴吧?」
看著終於放開他手的青明,唐步興沖沖的向青明發問,期望能從他的口中聽見諸如「有股成熟迷人的味道」或「雖然很不甘心但居然是香的」之類的評論,不過看青明那眉頭深鎖的模樣似乎不會出現什麼好的評語。
青明抵著下巴思索該用什麼樣的詞語來概括那融合了所有人生經歷後才表現出來的氣味,即使英挺的五官皺成一團也想不出適切的形容,最後只得吐出一句:
「混沌。」
「太過分了!道士大哥又說這種傷人的話!真的不好聞嗎?唐步可是每天都有洗澡的!」
混沌可不是什麼正向的詞語,短短兩個字就讓唐步受到重大打擊,不信邪的唐步再度舉起手試圖聞自己的味道,然而長年來伴隨自己的氣味早已被熟悉,沒那麼容易識別,他依舊沒有聞到任何奇怪的氣味。
「簡單來說就是那樣。」青明抓抓頭,他已經想不出更適合的形容詞了。
「那大哥的味道又如何?」唐步猛然朝青明靠過去,他就不信同為男人且每天與酒和劍打交道的青明會有多好聞的味道。
面對突然靠近的唐步,青明只是微微的側著頭沒有其他抗拒動作。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身體界線,這樣接近的距離毫無疑問地已經冒犯到青明所能容許的範圍,換作是其他人早在觸碰到界線的瞬間就被青明打飛出去,而現在只因對方是唐步才被容許。
直到剛才在唐步身上聞到的氣味濃郁到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包圍、深褐色的髮絲搔上他的耳廓讓他搔癢難耐,他才一把推開唐步,揉了揉被對方瀏海輕掃過後仍留有搔癢感的左耳,指縫間還隱約可見慢慢染上粉紅的耳輪。
「別像條狗一樣湊那麼近。」
「太壞了怎麼可以說我是狗!不過大哥身上的味道意外的很純粹呢,是很濃的梅花香味,啊、還有酒臭味。」稍稍抱怨一句後,唐步很快就恢復正經,如實的說出他從青明身上聞到的氣味。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青明提起劍大力插入地面,劍鞘直接有三分之一沒入泥土中,唐步見狀趕忙露出討好的笑容,搖動著雙手向後縮了一縮。
「等等,我這不是還沒說完嗎,大概是因為華山上盛開著眾多梅花,所以大哥才會沾染上梅花的香味,梅花香跟酒香融合在一起豈不就成了梅花酒,香濃又甘醇,是很適合道士大哥的氣味呢。」
這段乍聽起來像在拍馬屁的誇讚其實都是唐步內心真實的想法,梅花和酒是最能代表梅花劍尊青明的象徵,即使在隆冬時節也絢麗綻放、散發出凜冽清香的梅花,猶如在逆境中仍能掙扎前進、決然而立的青明,而能不受外界加之於身的稱號所束縛,毫不顧忌的暢飲美酒、不在意世人眼光也頗有青明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態度。
梅花與酒,最純粹、無雜質的氣味,就跟青明一樣。
唐步歛去臉上燦爛如陽的討好笑容,只留下唇邊微微揚起的弧度與月牙般彎起的眼睛看著青明,繼續他未竟的話語。
「讓人感到安心又踏實,我很喜歡。」
拄著臉頰聽完這些話的青明朝唐步勾起一邊的嘴角,這樣簡簡單單的動作就顯露出他的強大與自信。
「也不想想我是誰。」
「是,道士大哥可是天下三大劍手之一的梅花劍尊。唉我都說那麼多稱讚大哥氣味的話了,大哥也該對我說點具體的評語吧,別只用混沌一詞來帶過。」
聽到這青明又皺起眉頭,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從唐步氣味中所感受到的想法。
「我說你這傢伙——」
突然一陣大風颳來,在綠色髮帶的點綴下黑色與深褐色的長髮隨風揚起,梅花酒與煙草藥味也隨之混成一團。
※
青明緩緩睜開眼睛,室內的黑暗已經散去大半,初升的晨曦薄薄的一片,透過紙窗蓋在石板地上,月日交替,不變的是光線依舊柔和。
他呆然的瞪著天花板好一陣子後才坐起身,燒了一整夜的薰香,此刻他的房間、身上都是混合了煙草與草藥的木質香氣,一旁的香壺只餘下一絲細煙仍在徐徐飄出,在光線漸強的室內若不細看甚至看不出有白煙輕繞。
輕煙冉冉上飄,青明靜靜看了一會後伸手去抓,然而在觸摸到煙絲的瞬間,白煙便從指縫間一散而出,不論他抓的有多緊,仍阻止不了白煙散去,就如垂死之人的性命,不管他有多想挽留,最終仍會離他而去。
他不記得當時回覆了唐步什麼,也或許是因為風聲太大,他連自己的回答都沒聽清,唯一有印象的只剩下唐步聽完回答後那張傻瓜般的笑臉。
現在回想起來,唐步身上的味道不算是香味但也並不難聞,對長期在汗水中打滾、對氣味毫無研究的習武之人而言,根本難以談論喜不喜歡。
硬要說的話,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習慣,習慣這個味道伴隨酒香縈繞在周身的感覺、習慣背靠背戰鬥時身後會傳來這股值得信賴又令人安心的氣味。
一百年過去,他原本以為自己忘記了,直到類似的氣味出現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忘不掉。
薰香已經徹底燃盡,香壺也不再有白煙飄出,唯有殘香仍久久未散去。醒來後他並不覺得悲傷或哀戚,反而感到舒坦和懷念,現在的生活緊湊又忙碌,他要忙著修煉、復興華山、訓練師兄師叔們,一刻都不得閒,睡眠時間也盡可能的壓縮,短到連夢境都進不了。
但今天他久違的做了個好夢。
「原來你的功用是讓人做好夢啊。」
看著餘灰的青明輕輕勾起嘴角,好險他先用漂亮的價格買下全部的薰香,只要他想就能隨時取用……其實就算不一次買下也沒有關係,反正這個味道的薰香也只有他會買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