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郎神君如今落魄了!”
你坐在茶肆酒馆阁楼的僻静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不禁紧皱了起来。
下方那端坐戏台的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吸引众人视线后清清嗓子,便要将口中刚刚得耳的实事,加以一番润色,当成自己营生的资本,最好再多添些引人注目的噱头,不知死活地娓娓道来。
这场浩劫不过将将平息,可就在一众仙人被拍落至地再不能腾云驾雾的情况下,确实有一神过的极为惨淡,梅山幕府坍倒不过一年有余,可这样的言论已经疯传坊市,甚至人尽皆知。
人人都说,那风光韦正的司法天神杨戬,如今下落不明,怕不是已经身死道消了!
你掌指间的茶盏发出了咯咯作响的崩裂声,几乎要被你捏碎。
你想起了有关杨戬那为数不多的记忆。
是了,你自认为与他之间其实并无多少纠葛。能被世人所津津乐道的故事开头,必然是从初遇讲起,可你对他最深的印象,却是在你死前,或者说,是上一副身躯临死之前。
你是商朝大兴人牲后的怨念集合,被这漫天的神佛当作是驱使的道具,只为了能更添他们的香火。以堕道失心的仙人为食,啖饮血肉而成,不在六道轮回之路,是个悲哀而又因世间众多无可奈何之物所成的存在。
终日被商代帝王所掌控,只为夺他人性命,助其在沙场上所向披靡。
杨戬为除你这一人间祸害,而几次与你大打出手,你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俗流,也能和他斗个有来有回,这可是多么令人自豪的谈资呀!每每同他金戈相对术法相抗,见招拆招,也是快意淋漓。
他那时还手握三尖两刃刀,担山赶日和弹射凤凰的传奇如雷贯耳,银盔白马风流少年,好不快活!
天下大义诳惶坠在他肩头,你便是黎明前合该碾平的阻碍。
他追杀你许久,你也且战且逃了许久,可不论你如何变化外貌试图蒙混脱身,却总能被他看破认出,然后赏你一弹丸打回原型。
除了青铜制的祭器外,旁的兵器你都无法如臂如指地顺利使用,最喜欢也最趁手的,不过是一柄鹤颈弯勾长戟斧。
下了三日的皑皑白雪,天壑一般的峰峦上,尽显银装素裹,你不幸被他捉到了,于是两人就在崇阿峻岭间打了起来,金戈兵鸣之声从山脚响至山巅,你委实是打累了,漫长的以命相博叫你耗去了浑身的气力。
你最后躺在近半拳厚的洁净雪中,一览无余的澄澈天际,一株梅树却遮掩了你的视线,点点殷红毫不畏惧地绽放,尽管狂风摧折,却仍有梅香被你吸入肺腑之中,你便就丢下了沉重得令你再也负担不起的战具,索性直挺挺摔在地上,不再还手。
他也停下动作,或许是他君子之风,不杀手无寸铁的投降之人。
“我已无力累极,不打了。”你摊在雪中不再动弹。
“没想到,我也能体会到世间这般景色,欣赏这枝头红梅,竟是如此……”你在脑内思索了好一阵,却没能找出贴切的词句来。
他的缄默是你预料之中,可能他也从未设想过,这个每每见到并必定是一身腥臭趴伏在尸山血海中的非妖非魔之物,竟也会留意于人间的美景。
“我还从未好好看过你的面容呢。”你放纵地注视他露在盔甲外的容貌,坦然将心绪揭露。
作为商的“兵器”,与他们见面必然是不顾一切的厮杀,你要么逃要么战,哪有空余去看每一位的相貌如何,这次杨戬受姜子牙所托,定是不取你性命不会罢休,而这个多日来将你不断逼至绝境的武神殿下,你却仍未看到过他褪去战甲,不带杀怒的本来相貌呢。
“可我已经将你看了个真切,”他没有更进一步,却也没有放松自己紧握着兵器的手,“你无疑是头凶兽,几番动作就要尸横遍野,我入耳尽数是百姓哀嚎。”
你无法反驳,也只得用轻笑来认下罪行。
是呀,非人非妖,不魔不鬼,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双脚站立口吐人言,显然不是个畜生。更何况你无身形所累,甚至能够随心而变,形貌旖丽,不为阿修罗。以仙人为食料,定是其对立面。而地狱……
哈哈哈哈哈,你狂笑不止,这如今世上的一切生灵,不正身处地狱之中吗?
这疑问早在你诞生之初就萦绕心间,可没有任何人能解答你的困惑。
“我不逃啦!”你大声吆喝,“反正我也倦啦!”
随后你坐起身来,径直对上他的目光,并张开双臂大敞命门,“被威名天下的清源真君杀掉,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也从未问过你的名讳,你倒是先认识我了。”杨戬没有接下你的话茬,倒是用好气又好笑的调侃语气问你。
你张口欲言,却在片刻后换了个说法:“也不是个值当被记住的。”
◼️◼◼️️,你只在心中默念,可惜之后再不会有人提起它了。
而杨戬没有追问,雾霭阴云逐渐笼罩你们二人,你与他在寂静中相顾无言了许久,冰晶融化,微凉的水汽浸透你的衣衫。
他只身伫立在飘着细雪的天地间,好似单薄的身形却被茫茫天幕所衬托,在灰与白的色彩中,他亮洁的辉银与斑斑赤红相互映衬,倒成了唯一的点缀。
“喝酒吗?”你突然问他,却自顾自地将身后,在跳跃腾挪间一直精心保护的酒壶单手拿出,咬掉软木塞盖,痛快地自饮了一番,这可是你向姜公讨来的佳酿,只为留作与天地、与自己饯别所用。
随后你将那盛酒的葫芦递出,出乎意料地,他却接了下来。
浮金似的神力一闪而过,你的虎口发麻便脱了手,那只葫芦落在杨戬掌中。
他从未惧你会在酒水中动些手脚,抬高手臂,清亮的液体滑落至他口中。
“好酒。”他喉头每动,你心便动。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装作个好色之徒,让你诱杀我也成啊。”你托着腮痴痴笑着,嘴上倒也不含糊。
“你若真是这般简单就可拿下,何至于被我追打到此地?”他将酒壶抛了回来。
你将那物接下,放到一旁,“如今我终于得见你本貌,那些钗裙口脂香风美人惑,倒也不甚重要了。”你发自内心长叹一声。
这只是不死不休中难得的一瞬喘息,可你早已无甚所求,咸腥烫辣的血浆不必再尝,粘稠诡异的肉块也不用再塞进口中囫囵吞下,尖利地仿佛时刻要划破躯体的仙骨更无需再费心消化,这一株红梅下,纷纷雪落如泣如诉……
便是你求得的终点。
如今落在你们两人腑脏中的是同一壶酒,翻滚着腊日寒冬里难得的热意流向四肢百骸。你望着他俊朗清逸的面容,尽力将他眉眼细细刻入脑海烙在心头。
忽然醒悟,早就消逝的那位巫祝浑噩时作出“被斩于玉面郎君刀下,为情而死”的预言究竟应在何处。
于是你乖巧地将双手缓慢背于身后,跪坐下来,尽量地将头颅贴向地面,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有劳郎君啦!”你用轻快地语气拜托他。
已经满意,已然足够,尽管自己腔骸中搏动血涌,姗姗来迟,才明晰这份心意,但如果自己无法挽回,已经成为他平定天下的障碍,那这匆匆一眼就落定魂魄的面容,便就成为了你发自本我的,乱世中再不可多得的私心。
他肉身成圣,不过是再添一份可有可无的功绩,那便就做他登天证道途中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吧。
而他抬起从未离手的神兵朝你毫无遮拦的脖颈挥下,那额前竖立的天眼流露悲悯之色铺开光芒,用融染新雪的鲜红和滚落至地的头颅来回馈一次共酌的缘分。
你亦觉无比荣幸。
“而他的天眼被宝莲灯所伤,法力消散,元神就再也出不来了!”
震耳的木器碰撞声响彻堂室,你也被这一道无形的声波唤回意识,听众叫好的喝采声听着讽刺极了。
原来这天界门庭也不过如此,尽是挤满了无处散发偷窥欲望的凡愚,你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中的瓷器碎片和凉掉的水液,无处安放的茫然却将你捉了个正好。
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就算想找到杨戬了结这份因果,又何从寻起?他如果亲眼见到自己还活蹦乱跳,只怕还与从前一般会杀之而后快吧?
你本以为自己沉睡许久,封神大战都打完多少年头,不必再为了那些个劳什子神佛行人牲祭祀,但看看这如今的情况,妖魔横行仙人堕道,兴许还是得重操旧业?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知过多少岁月才重塑的身躯,难不成还是逃不开,只能继续顺应天道?
这诸多的疑问比你自己的出身还令你疑惑,更何况“天地通宝”又是个什么法度衡量?恐怕现今这茶座钱你都给不起。
你还从未沦落到,这种需要自己打工挣生活才能过命的境地,以前都是走到哪处就吃到哪处,自有商纣的巫祝们供奉衣食用度,这一下子滚落到了市井街头……
当真是难办。
你倚仗自己“武力高强”,用碎瓷做掷器震碎了说书人的桌案好让他闭嘴,不顾欠下的钱财在一片惊呼和抽气声中翻窗便走,这天高海阔,虽不知身处什么仙岛,而这方天地版图又有多辽阔,总之跑就是了!
这帮子三脚猫,怕不是没有一人能捉到自己。
只可惜你凭着一身的本事,却太过自满,人心险恶,你又与人世脱节许久,丝毫没考虑到挂张免战牌就能休养生息一阵的世道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先礼后兵什么的真真是防不胜防,就算你再怎么控诉“兵者,诡道也!我可去你娘的!”
你还是被人骗进了幽暗深巷,还发掘出了这幅躯体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特性。
倒也没那么不可描述,只是“再生”的天赋实在是太过罕见,你被一群辨认不出种群的妖魔押到了一方石台上,剖开皮囊取用内脏罢了。
只是被从未经见的高深法器钉住,只是不会停歇不断摘收,还残忍地保存你的意识和神智,不许你用晕厥或死亡逃避。
自己曾在商朝祝天庆典中,早就受过比这还要野蛮数倍的仪式,你屠戮众生以铜器承载其皮骨血肉,为神灵祝礼,而自己在那些商民眼中也不过是祭品的一种,无甚区别。
受得住的,你宽慰自己。几次都触感不一的爪子贴着皮肉翻搅肚腹,筋膜之间拉扯摩擦的反胃感比锐利无休的疼痛更加难忍,受得住的,你再次宽慰自己。
却不知这些取走的东西究竟会用在何处,但只要别是用来搅乱世间,自己就尚且还留一寸情理可以饶恕,不过想来也不太可能。
直到有人疾风般扫荡这浑浑噩噩的混沌。
咒骂和叫喊不绝于耳,似乎是隔了一层门板的倒地声伴随着叮叮咣咣的器具碎裂,有人到达了你身前,动作间带起的气流令你汗毛直竖,体腔吹进了不再污浊的空气。
你那时眼眶间都被挖空,哪里有什么视物可言?
却仍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人来了,将那些精怪妖魔尽数撂倒不再具有还手之力,于是你抓紧机会先尽力生长出一只眼球,咕噜噜地勉强转动了一下,可能动作间会有些扭曲可怖吧。
昏暗不明的视线看不出对面的人,你口中仍有鲜血不断缓慢溢出,腹腔中内脏天女散花似的,流落四处没个正形,胸骨也被蛮力掰扯向两边敞开,只为取货时可以便利地动作,脊柱处插着一把法器,将你固定在解尸台上不能动弹。
这人总不会是来接手工作的吧?于是你尝试着求助,为这难得的脱身机会。
“有劳郎君啦,帮我…把这东西拔出去……”
你担心吓到这人,尽量用温和可善的语气说,万一对方张皇失措夺路而逃,你不岂是得不偿失?
那人沉默了,这份难熬的寂静直到细微的衣物摸索声传来,你感觉到又有什么借由器具顺沿筋骨带来了触动。
这人将法器利索地拔了出来,铿锵的金鸣声不住嗡动。
这下教你痛得全身绷紧,更大口的血液骤然吐了出来,只能凭着喉咙间的嘶喝缓解一二。
但你的身体却在快速地恢复,最为直观的感受是缺失的脏腑生长后收回原位,骨骼也在吱硌作响间慢慢摆正位置,直到肚腹处只剩下一条裂隙,你却抬起刚可以施力的一只手,凭几乎要消失的五感辩位拦住了这人打算上前的动作。
“有血……会脏。”
然后用手抚上那条仅剩的狰狞伤口,从胸膛上至下腹处将它抹平,指尖划过你的肚肉便长好了,光滑平坦,就好似从未存在过。
“无妨,你莫要忧心,放松些,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这男声悦耳,乍听如青松落雪,细细品味却和熙若春日朝阳,他将你伸出的手臂扶回。
你应当是听过这人的声音,但一时却又回想不起。
然后他似乎使出浑身解数,才尽量平稳地将你轻柔抱起,你仍然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用尚且重组的软梁塌鼻嗅到澄澈纯净的仙骨和杀伐沉重的业力,仔细辨别后却没有发现这人散发神力。
难道他既不是妖物,却也不是神仙?
你却担心自己成人体型所带来的重量,让恩人不太好扛动搬运,于是消耗之前暗中积攒想用以逃脱的力量慢慢地缩小身形,尽量让自己退化到幼龄孩童般大小,可以轻松被他拢怀中。
他似乎是惊讶你如此便利。
“这倒是少见,不用施展变化术就能做……”
可惜你倒是听不清他接下来的话语了,深沉的黑暗终于裹挟了残存的意识,你终日来渴求的睡眠却在这时找上了你。
棋盘上黑白两子互搏相杀,虽是难解难分,但棋局大势已定,一方从容不迫步步阳谋,铺开清明盛世,一方行事诡谲多变却已是苟延残喘。可棋牌外的两人却面色无波淡然相坐,甚至还带着几分快意,你望着方形木几对面大名鼎鼎的太公姜子牙,放弃了将手中这一字落在棋盘上的机会,黑色的石棋在你失神中从指间跌落进阵局,清脆一响。
“我绝不能被记进榜中。”
姜子牙似乎不满你这临阵逃脱的做法,浅浅地哼了一声。
“新的朝代,新的开始,我一人牲祭祀之流,不配也不能载入史册。”
你继续追击不再遮掩,将这事拎到台面上。
这应当也是姜子牙不愿重蹈的覆辙,若这一习俗果真流传到后世,’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就不仅仅是以你浅薄的理解下,那书面上的教义了,最好的方式是将有关你的所有记载都烧个干净,无知有时是最好的保护。
更何况自己一点都不想签那个终生制的卖身契。
精心避过所有人的视线,你常常与这位在棋盘上斗个天昏地暗,这是他教会你的难得乐趣,可惜这次便是最后一回。
“若真将你从这世间抹除,只叹与我论棋之人又少一位喽。”
你不置可否,说是论棋,自己有哪次赢过吗?只怕这眯眯眼“糟老头”就是觉得自己棋路不同寻常,野兽般的思维好生有趣…?自己可从来都不是个好对手哇。
他将那枚黑子拾起,交还到你手中,“你意已决,我不会阻拦,可惜你在天地规则中周旋,满身污泥却仍不得解脱。”
随后他从左手的乾坤袖中掏出一个紫黑色的葫芦,从棋盘的这头推到另一头,扰乱了这方黑白的天地,“这酒留你作饯别之用,真是无情物啊。”
之后的事,你早已记不清了,唯独这位太师那望向你悲天悯人的眼神与杨戬重合,不幸成为了你入梦时无法摆脱的记忆。
这是在那蛮荒而又古老的漫长岁月中,你尚且还能清晰回想起的画面,这算是世人所说的执念吗?
再次醒来,你已身处某艘船舱内部,平躺在一方窄小却并不凌乱的床板上,已经恢复修长身形的你,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件要事,便是要看看一旁等待的人,这位恩公究竟是何等样貌,可映入眼帘的面容却是让你尖叫一声,恨不得夺门而逃。
这这这!这不分明是杨戬的脸吗?!
你弹射状慌张坐起,手脚并用就要往唯一的出口,一扇紧闭的木门爬去,哪还能顾得上为自己披盖光裸身躯的那一层薄被。
殊不知在你昏迷中,他看着你从毫无性征的幼儿慢慢成长,身体和面容在男性与女性之间不断变换,直到定型至如今的模样,也只能用这船上唯一的空闲布料为你稍作遮掩。
而两位梅山兄弟实在是尴尬,只能跑到甲板上躲清静,啸天倒是一直守在门口。
可你听着那熟悉的疯癫孩童声:“醒了吗?醒了吧?!我可以进去啦!让我进去嘛!”
明明两手已经抓在门框上死死扣住,却突然觉着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便自觉地没有拉开这扇门,怕让啸天冲进来给你撕个干净。
而他却捡起你踢蹬开的薄被,走过来替你披上。
“这位…呃,”他似乎不太好称呼你,是了,任凭谁看到你的变化,都没法断定你是什么存在,“你不必慌张,现今已经安全了,我们并没有加害于你的想法。”
你捏住布料,裹紧自己,可脸上还是那副狂风暴雨过境后,心如死灰的表情。
这艘旧船破破烂烂,墙壁上都是损漏后修补的痕迹,而对面的杨戬看上去衣着朴素,甚至称得上粗陋,还用一方不太能辨清颜色的布条扎住了自己的额前,看起来他也才刚刚开始习惯这船舱上的生活。
你看着他被遮挡的额头和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冷静下来后却不由得怀疑自己那不太靠谱的记忆。
“你是杨戬?”你还是想确认一下。
“你认得我?”
他倒是显得惊讶,立刻反问你。
“认……”你脑中闪过那锋芒毕露的冷冽刀光,不禁抖了几下,赶紧改口。
“不不不,不认得。”你极力否认的样子着实狼狈。
“你这分明就是一副认得的样子。”他撇撇嘴,似乎是不太信你。
“那你认得我吗?”你指指自己的脸,心中已经在等待铡刀落下。
“不认得,”他果断回答,“我们之间是曾有过什么仇怨或者恩情吗?”
有啊!有啊!!但说出来我怕你会活劈了我!
可你看他这一副健忘的样子,却暗暗松了口气。
“不认得就好,不认得最好!你就当我曾经见过你,印象深刻就成。”
索性你站起身来,也不在地上坐着了,摸回木板床塌上又躺倒下来,耳眩目鸣的感受让你没什么思考的余地,肚腹中空空如也,不知自己究竟被囚困了多久,体内赖以生存的业力几乎消耗殆尽。
这么副毫无缚鸡之力的身体,没有逃脱的可能,他诓骗自己也无甚必要。
杨戬似乎是被你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引起了兴趣,他坐在距你稍远的地方拿出个物件把玩,不再关注你这边,为你留些空间。
“我们作为赏银捕手去抓悬赏,却不曾想将你救了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应当是在措辞,怎么讲才不会令你回想起那痛苦不堪的回忆,“你……”
“那你们抓到人了吗?”你闷在床铺中,含糊地讲。
事实冲击力过大,你尚未完全消化,自己被杨戬救了出来?他还不记得你了?
“必然,我们已经领完赏银了。”他倒是毫不避讳。
你抬起头来,想要再一次确认他的相貌,仔细地打量他虽慵懒靠坐在房间一角,但仍能看出骄矜贵气的身影。却怎么也不能将其和战场上杀伐果决的二郎神对上名号。若那说书的嘴里能有三分可靠,他这时想必已经历受了不少搓磨。
可那道尽管自己已经换了副身躯,却依旧环绕在脖颈上的淡色伤疤不住刺痛,清醒地提醒你,这人就是杨戬。
你也终于看清,他手中不断抛接的是一枚木质嵌银的物件,这倒是你之前你从未见过的。
“我是被骗进去的,若不是得你解救,怕不多时便要神形俱灭,还未向你道谢呢。”你不忍他欲言又止,还是开口打破了这番沉默。
“话说……”你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地方帐台里的银钱你拿了吗?”
他身形一顿,你却能嗅到股追悔莫及的动摇来。
修养几日后,你同他们告别,两位梅山兄弟你无甚交集,他们自然是记不得你的,而那有着吞天噬月之能的啸天犬似乎也没认出你,虽然说曾经这位可没少千里追袭给你来上几口,而杨戬……
直到你踏上蓬莱渡口的坚实地面,他仍站在船上眺望着你的方向,你的手中托着半贯实打实的“卖命钱”,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寒铁般硌着指骨。
你其实从未想过,自己与他再次相见,竟然是在这样的状况中。
杨戬如今已不是天神了。
他那尽视万物无一缺漏,甚至能看穿本相的天眼也被宝莲灯所伤,神力不存法相不再,甚至被剥去了仙籍。
你在混沌中挣扎,此前不多时才找回形体和神志,可他已经破碎得不能够再破碎,脆弱又惹人怜惜。
你突然自嘲般笑出声来,自己何来的资本?你还有太多的事情没能理清原委,自己为何重回世间,而从他天眼伤患处感受来的玄鸟气息又是何故?
于是你兜上披风,化作平平无奇的相貌,转身隐入人群,这得来不易的时光,你并不想轻易的囫囵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