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钢铁黑暗骑士里的罗宾盗贼团AU。但因为瞎编的成分过多所以可能看不出来(。)总之是很奇怪的东西。
Summary:他们在月亮与泥土之间经营生活,如同鸟儿一样。
杰森·陶德曾有许多立誓不向他人吐露的秘密。譬如,他深信在他五岁那年的夏天,一只有着蓝色尾羽的鸟儿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在他仓促拢聚的手心里变作一具动弹不得的死尸,这一将他无辜卷入的恶性案件便是他终生不幸的开始。诚然,这并非杰森第一次目击无名尸体,甚至也算不上他首次观看死亡过程的生动演绎,但这件事的影响远比他在丰收节哄闹的街道上无意踩过一名瞎眼乞丐的断肢更坏,因为在那只鸟儿的生机尚未消磨殆尽的时候,彼时还与正常孩童颇有几分相似的杰森·陶德天真地认为,它就是自己情愿抵押出若干好运前去近身接触的、最美丽的生物。
后来,杰森主动担任了这只鸟儿的送葬人。他将它带去林间,采集青草与鲜花为它构筑坟墓,并在庄严的沉默后告诫自己:鉴于天空必将会为这至美生灵的死去哭泣,而供他与母亲栖身的矮旧的木屋着实无法再抵御一场持久得仿佛会令人衰老的暴雨,因此,这将会是一桩不为世间所知的死亡。这片土地上将无人知晓在那个平淡无奇的夏日里,一只长羽发蓝、趾爪纤细的漂亮小鸟在杰森·陶德半是茫然、半是伤悲的抚弄中死去;同样的,这片土地上将无人知晓杰森·陶德未来会成长为一个多么恪守信用的正派人士:在埋葬了鸟儿的三年后,面对扬言要将他母亲唯一一枚镀金胸针转手售与他人的典当行老板,杰森·陶德用比微笑更加明亮、也更加锋利的匕首作出了回应,而他的要求不过是令对方通融赎回的最后期限。甚至在那一天遵循着杰森的意愿姗姗来迟后,他还如约送去了足够支付额外利息的两枚银币。
因此,可以想象的是,杰森·陶德的确数年如一日地小心保存着那个关乎美的存在与骤然陨落的秘密,直到打扮得活像一只金刚鹦鹉的迪克·格雷森效仿着鸟儿的姿态从天而降——或者说,“纵身一跃”,这是现在生活在城市里的作家们都爱用的时髦字眼儿。总而言之,那时于杰森·陶德而言还是无名氏的迪克·格雷森带着一副即将咽气的鸟儿绝不可能拥有的、自在又快活的神情出现在杰森的面前,几乎要让杰森忘记他们其实身处一个杂草丛生的废弃马厩——这里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的乡间匪帮用于隐匿赃物的秘密窝点。四周零星散落的新鲜马粪不是马厩历史的遗存,而是匪徒活动的痕迹。很显然,今天杰森只是打算来试试自己有无猫捡耗子的好运,与陌生人的会面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不过,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只稍显滑稽却又实在迷人的鸟儿。他移动时的轻巧使得杰森相信如有必要,此人甚至可以在被阳光烘烤至酥脆的枯叶上无声地行走。而他甫一落地便摊开了双手,驱动他的是纯粹的友好而非无力抵抗暴力的恐惧。因此,杰森没有在发觉这个目的不明的来访者存在的那一刻就将匕首掷向对方的喉咙,他抽出匕首仅仅是习惯使然。然而,这一举动或许成为了加剧形势不公的砝码,因为对面那个眼睛比死去的鸟儿的尾羽更蓝的陌生人并没有携带任何用于防身的利器,似乎他唯一所倚仗的只有他自己的话语。
“只是一个良善人前来打个招呼,小子。”这个比麻雀更聒噪、比乌鸦更狡黠、比雨燕更灵巧的家伙说。这片大陆上的通用语极有可能不是他的母语,因为他自有一套独特的发音方式。在杰森听来,他湿润的舌尖就像是山雀奋力抖落身上的雪末那样止不住地发颤,“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抛下幻想即刻离开。但凡你有本事站得更高一些,就会发现那帮坏家伙正往这儿来。”
“早就知道不是交好运的日子。”杰森尽可能地压低嗓音说。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同时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对方。他看到眨动的、被笑意坠出弧度的蓝色双眼,从卷曲的睫毛到同样卷曲的发梢都透露出平静与无辜的得体举止,以及色彩鲜艳但质地粗糙、样式过时的衣着。漂亮的异邦人,他心想,好心的蠢货,最差劲也最无趣的猜测大约是演技精湛的骗子。无论如何,他都不是杰森·陶德通常会费时搭理的对象。要知道,在另一片树荫下,杰森短暂收留并亲手埋葬的鸟儿已经腐坏变作带有腥味的泥土。死亡从来不是平等的裁量者,因为漂亮的东西总是要先人一步投奔那个无可挽回的深渊。由于没有返程的开销,死亡之旅的价格极其低廉,倘若这个异邦人需要,杰森不介意亲自为他付清账单。
“别想着去向任何人告发我。”威胁是他最熟悉的与人交际的手段,于是他举起匕首向对方逼近,同时自然而然地威胁道,“这份遗憾无法弥补,只会让你送命。”
“我想这没必要,傻瓜。他们就快到了,你可以亲自向他们提出见者有份的邀约,而我没兴趣为你们的闹剧充当观众。今天的晚餐还没着落呢。”蓝眼睛的异邦人扬了扬眉毛。他继续打着意图维持和平的手势,在杰森警惕的注视下缓步向后退去。这场邂逅将以流血告终的悲哀可能取代了树冠在他们之间投下阴影,舌尖的弹跳和颤动却使得这个来自他乡的叙述者的语调仍然轻巧而欢快。他的腰间的确没有悬挂兵刃,但是杰森看着他摸出了一卷绳索——杰森原先以为那是随身携带的用于捆扎行李的长绳,然而在更为仔细的观察过后,他发现那确乎更像是一段材质古怪的钩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异邦人能够始终保持一种在飞翔学校中业已完胜其他雏鸟的随和与骄傲。这种令人惊异的出行方式或许是另一片大陆上人尽皆知的简单把戏,不过,紧握着匕首的杰森·陶德还是近乎着迷地看着这个离开与来时一样随心所欲的家伙抬手甩出钩索,他修长有力的五指顺势分开,好像那是附着在鸟翼上长短有序的飞羽。他在顷刻之间将马厩尚未坍塌的建筑部分和四周树木坚实的枝干转变成了自己最为可靠的拥趸。早就摇摇欲坠的砖石在他踏上的那一瞬间仿佛被凝固时间的魔法击中,甚至没有休眠的尘土跟随着气流的变化苏醒上浮;生长于此也将朽烂于此的树木都对这个衣着鲜艳的怪胎的离去保持着宽容的沉默,因为没有一片宝贵的树叶由于他跳跃的动作而丧失生命、轰然坠地,于是,他们放任他沉没进那片只有火焰能化开的浓郁的绿色里。杰森的眼睛捕捉了这一切,可是没能解释这一切。他在这场不期而遇中汲取到的知识十分有限,其中一项是:唯有残喘待终的鸟儿才会别无选择地停留在他的手心。
但愿他在我面前跌落。挣脱了无端袭来的、短暂如同生命欢愉的迷恋后,一无所获的杰森·陶德不无恶意地想。他或许会飞,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死后能埋在月亮上。
事实证明,尽管杰森·陶德在那天失望而归,但他可能于无知无觉中被赠予了预言的神秘天赋。一个太阳倾斜的角度都显出慵懒的下午,杰森·陶德背对着阳光,在城中无所事事地行走。他对这条街道上的石子与土块下达了私人的驱逐令,并以此为自己的高尚之举。就在他用靴底碾动第四十六颗石子的时候,一阵雷鸣般的喧嚷在平静的街巷中突兀地炸响,四散行走的鸽群被惊飞,用于铺地的石砖发出咯拉咯拉的呻吟,沿街的商贩都在那一刻抬起头来,而已然步入店铺之中的顾客则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去。杰森明白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因为他在混乱中分辨出了伊达尔戈夫人的专属卫兵高声呼喊的口令。伊达尔戈夫人,号称是贵族中的不可偷窃者。许多年前,伊达尔戈夫人还是冠有另一尊贵姓氏的小姐,时间没来得及损毁她,也没来得及清点她库房中累积的财物。彼时的伊达尔戈夫人脸颊尚未干瘪,专门供人亲吻的手背亦尚未起皱,然而,也是在那段梦幻般的美丽时光中,据说是她最为心爱的宝石腰链连同缀于其上的袖珍祈祷书竟然不幸遭窃——当然,那本祈祷书的封面上也镶嵌着众多的宝石、珍珠与水晶。从此,她下定决心要将胆敢染指华美珠宝的街头窃贼全部送进坟墓。当普通的巡逻官还在使用棍棒和纯粹的脚力与盗贼艰难缠斗的时候,她的卫队不知何故却已经取得了特别许可,可以在这个城市的任意角落动用刀剑与箭矢捉拿窃贼。当然,这一事件的传播者总是倾向于换用另一个更为贴切的说法:捕杀窃贼。那些由于箭头飞错了方向而死伤的倒霉蛋或被认为是风向的受害者,或是被指认站到了一个历史上曾被女巫团体施了诅咒的错误方位,或者干脆被作为窃贼派来扰乱视听的同盟者兼牺牲品载入缉捕档案。广场上张贴的公告则使用了更加温和的言辞,在那份公告中,生有一副柔软心肠的执笔人称他们为“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所必须付出的、令人心痛的代价”。
杰森熟悉那些只存在于口头而不见文本的传奇歌谣,他从中得知仅有三名身手不凡且又胆大包天的窃贼不曾为伊达尔戈夫人的权柄与威名所擒获——这大约是因为他们的双眼已被攫取财富的狂热占据,恐惧在其中没有容身之所。他们各施所长,从伊达尔戈夫人的身上夺取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最大荣耀,随后不顾刀剑与箭矢的热情挽留匆匆而去,摆脱了横尸街头的宿命。令人遗憾的是,其中有两人的尸体后来被发现浸泡在城外脏污的浅河中,面容模糊不清,身躯膨大肿胀。那里的河水显然不足以令强壮的成年人溺毙身亡,可是他们确已成为鱼虾的长期食料,最终悄无声息地与淤泥融为一体。无论如何,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不过,就在此时,在上天赐予的机缘之下,杰森·陶德能够亲眼见证第四支传奇歌谣的横空出世亦或是潦草结局。于是,他踩碎了一块干燥的淤泥,若无其事地向着大地震颤之处进发。很快,他便听见了卫队的怒吼与马匹的嘶鸣,这些声音将追捕窃贼的过程渲染得高尚又激烈,俨然如同发生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名誉决斗,据说这起着伸张正义和鼓舞人心的作用;与之相伴而生的则是少数摊贩慌乱无措的叫喊和一部分货架折断、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据说这些噪音的存在是为了提醒人们,即使正义也有着令人不快的一面。
至于杰森·陶德,他在观赏街头滑稽剧时只会发表一种出于礼节的感叹,那就是嗤之以鼻。他相当清楚站在何处观望能使自己免受波及,因此,他成为了这个街区里最平静的观众。然而,就像是对这位相距甚远却还执着捧场的忠实看客的回应,闹剧的诱因很快便真正现身于这露天的剧院当中,以主人公的大方姿态为杰森·陶德献上了一场将会令他终生难忘的表演:一个被厚重的黑色斗篷包裹其中的身影高高跃起,收放自如的钩索仿佛是他指尖的延伸,人们只能远远地看见那段绳索,可就连目力最佳的猎人都无法说明他使用此物的秘诀,他们只知道他凭此躲过了利箭的袭击。他掠过在慌乱中仍不忘向他投以惊异目光的人群,向着卫队长与他那匹高大的头马撒下无色无味却能刺痛双眼的神奇粉末;他跳上堆放得如同一座小山的空酒桶,旋即借力腾空,柔韧的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弯折,手臂交错的同时冲着追兵投掷能够释放催眠烟雾的古怪药丸;他舒展四肢,在商铺悬挂的招牌、纹章和高高支起的布幔之上肆无忌惮地飞翔,仿佛他与鸟儿的微小区别就在于他抖动翅膀时不会落下绒羽。意图将他除之后快的卫兵或是狂乱地抓挠双眼,或是失去意识,肢体绵软地从马背上跌落在地,而为他着迷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怔然凝望天空。就在这时,他礼貌地回避了观众炽热的视线,转而低调地跃过屋脊全力奔跑,纯黑色的斗篷使得他活像是从陡崖顶端滚落而下的一枚成熟的橡子。他毫不犹豫地扑去拥抱未知的威胁与已知的生机,将温热的阳光、冰冷的箭镞以及匆匆赶来的巡逻官一同甩在身后。
或许是出于对追捕者的嘲弄,或许是斗篷之下被野心加热的呼吸已经令他难以忍受,飞鸟般的窃贼在最后一跃前曾短暂地撩开兜帽,向着这个被他抛在身后的城市送来了并无留恋的一瞥。 这是他堪称壮观的逃亡行动唯一一处败笔,而杰森·陶德是唯一意识到这个致命错误的人:他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倘若那时有人经过杰森的身侧,一定会惊讶于此人周围的温度之高、空气之浑浊,以及此人的神情变化之迅捷。事实上,杰森自认为他的情绪起伏不算太大,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处于狂喜与狂怒、迷恋与嘲笑、憎恨与怜悯之间。最终充实了他的心脏的是一阵来路不明的愉悦,似乎只有放声大笑才能将之倾倒而出。而这颠倒错乱的一切都缘于他认出了那个自以为斗篷可以隐藏真实面目的白日幻想家:漂亮的异邦人,好心的蠢货。不光彩的窃贼。主动投身地狱的罪犯。在白天下手的傻瓜。死期将至的漂亮小鸟。杰森·陶德肮脏的街头同类。相较于一无所知的其他观众,杰森·陶德甚至有资格在广场上张贴公告,将他对那只蠢鸟的重要了解通报给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他全身上下恐怕没有一个不柔软灵活的部位,包括舌尖。
杰森·陶德最终没能等来第四支传奇歌谣。很久以后,他们将重提往事,而迪克·格雷森会在脸颊贴着杰森胸口的温情时刻嘲笑他说,他的期待落空纯粹是因为只有杰森·陶德才相信会有人为一个获利甚微的笨贼创作。那时还在暗中等待新的歌谣传出的杰森·陶德无从知晓迪克·格雷森的战利品所为何物,他只知道那个似乎拥有无形羽翼的窃贼没有立刻成为传奇,仅仅被认为是暂时飞跃囚笼的逃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伊达尔戈夫人和她的卫队不会善罢甘休。在冷水的强烈刺激下方才悠悠醒转的卫队长发表临时演说称,此人在本城中悍然行窃,所使用的乃是本城居民见所未见的危险工具,其性情之凶蛮、举止之危险显然不证自明。因此,作为伊达尔戈夫人的特别卫队,他们将会针对此人进行专门的作战训练,并且尽全力确保居民们的安全。此外,酬金丰厚的悬赏公告不日也将发布。居民们需要相信,在伊达尔戈夫人的全力支持下,经验丰富的卫队很快便能够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缉拿归案。但是,随着悬赏公告逐渐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每一堵墙面都不可或缺的装点,另一则起着补充作用的传闻也在街头不胫而走。据说,这个消息来源于伊达尔戈夫人的车夫时常光顾的一家酒馆,那里的每一个资深酒鬼都歪在墙角,信誓旦旦地宣称:那个窃贼大费周章,却只从伊达尔戈夫人的帽檐上摘走了一枚珍珠。
很多人据此认为那个窃贼空有技巧而缺乏经验,因此也不再等待那张宣布窃贼现已伏法的公告,转而开始等待丢失的珍珠重现于地下市集的日子。窃贼往往不由收藏家兼任,他们需要把偷窃所得换成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所以窃贼销赃的迫切心情或许只有饥肠辘辘的儿童可以感同身受。这是一项无关鉴赏能力的活动,与之发生关联的仅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生计。而在伊达尔戈夫人慷慨承诺的嘉奖前,悄无声息地卖出一枚珍珠所得的利润微渺得如同窃贼这一行当本身。无需官方发布公告,那些终年活跃于地下市集、以至于行走时都会下意识避开阳光的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他们真正期待的乃是卖出珍珠,顺便出卖窃贼本人。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既没等来珍珠,也没等来罪犯的落网与死刑的宣判。真正光临这座城市的乃是一位巡游至此的大人物择定于本市举办声势浩大的生日庆典的公告。因一桩并不光彩却确乎发生于阳光之下的偷窃而笼罩在街头的阴影被这一喜讯冲散,人们轻易地更改了倾投关注的对象,开始谈论那位大人物的光辉生平以及他与本地贵族之间复杂的亲缘关系,鲜有居民注意到伊达尔戈夫人大张旗鼓的追缉行动也由于庆祝活动的排演而被迫中止,至少没能在阳光之下继续进行。卫队长在广场中央发表了一番没有听众的演说,坚称他们并非一无所获。然而,他所展示的染血的衣角很快被一个巨大的、足足装有二十八个木质滚轮的魔鬼木偶碾过,并在紧随其后的装扮成小丑的嬉闹队伍中彻底失去踪影。狂欢游行向来如此,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践踏着陌生人的鲜血,只要参与者情愿,他们甚至可以为一头驴子加冕。同样的,那天没有人听见卫队长的叱骂,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位卫队长面色苍白,双拳紧握,奋力穿越预演游行的长队悻悻而归。领头的小丑冲着卫队长留下的脚印吐了一口唾沫,于是数不清的小丑都朝向同一块地方吐了唾沫,即便口干舌燥也要佯作干呕,以便引人哄笑。杰森·陶德恰好与游行的队伍分道而行,因为他正在前往剧院的路上。他没有看到那块先被鲜血浸透、后被粗暴撕裂的布料,同样也在无意中错过了那块被无数的唾液和鞋底擦洗过,因此显得格外莹亮的地砖。
基于雅俗共赏的朴素需求,除却贵族与平民共同参与的狂欢游行,本市最大的剧院也将承办庆祝活动。一位声名显赫的剧作家应邀为那位大人物专门创作了幽默可笑却又不失高雅品味的五幕诗剧,届时将由从另一座城市星夜赶来的知名剧团公开演出。杰森·陶德向来乐意参与这类庆典,他甚至衷心祝愿对方尽快于本市入土为安,以便死者那必将与生日庆典同样盛大的葬礼为本地居民带来更多的欢乐以及与欢乐对等的收入:任何一项非常规活动的举办都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雇工。此时这座城市已经沉浸在一片与有荣焉的喜气洋洋中,杰森·陶德也暂时摒弃了以略微出格的不法手段谋取生计的生活方式,转而在剧院里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负责招募临时雇工的剧团经理没说什么就录用了他,这倒不是由于他多么讨人喜欢,而是杰森索取的工钱较之前来应聘的其他人更为低廉。正式工作的第一天,他便要求剧团允许他在任意时间旁观演员排练以弥补工钱的差价,而这位剧团经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原因是随时旁观排练也就意味着剧团得到了一个可供随时差遣并提供无偿劳动的搬运工人。换言之,剧团可以从中节省一笔原本应该支付给其他雇工的加班费用。就这样,杰森·陶德与这个外来者剧团一拍即合。他在白天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夜间亦从不缺席。他无视所有同僚并努力忍耐剧团成员全凭个人心意下达的指令。他撬开一个又一个远道而来的木箱,从中取出那些将会令全市居民眼花缭乱、不知所措的演出道具,踩着演员念诵台词时错落有致的轻音与重音将它们逐一送上倾斜的舞台,调整固定,而后又将它们逐一撤走。这是一场对耐心和坚韧性情的考验,杰森·陶德一言不发,坚持摆弄它们直到全身上下都沾满了羽毛、颜料、清漆与闪粉为止。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见剧团经理在与剧院的夜间看守交谈。经理重申了任何道具都不得遗失的要求,夜间看守的领班则认为剧团经理的担忧纯属无稽之谈。他说:“只有那个专偷女人珍珠的傻瓜才会盯上你们这种四处流浪的剧团。”
“你才是可怜的傻瓜。”剧团经理嘲笑他的无知,因为他从未出门远行,且不知为何认定离开埋有祖辈的土地便是流浪,“那颗珍珠不过是个次品,可我们带来的假发比这里的女人头上长着的真头发还要值钱。”
杰森对此不置可否。他正忙于将白天自己亲手开启的木箱又逐一封起钉牢,同时想着那个当众拈走珍珠的人。事实上,忙碌的剧院工作对杰森·陶德的私人活动影响十分有限,因为没有丝毫规律可循的街头生活已经让他学会了为自己保存时间。一个晚上,月光明亮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杰森无须点灯便可以深入山林,去检查他白天前往剧院工作前设下的捕兽机关。他制作简单的陷阱用于捕捉野兔,运气最好的时候一次能收获两只。他将剥下的兔皮出售或是直接向匠人交换冬季所需的保暖手套,剩余的骨肉则留给自己享用。他曾经一心想要学习肉类的熏制技术,以便尽可能地延长兔肉的保存时间,后来,他又不禁陷入一种奇异的思索,疑惑于为什么没有人在下葬之前使用香料熏制自己的尸体,从而实现经年不朽的目的。与人类不同,落叶似乎从未想过要逃避腐朽的必然命运,甚至它们大多情愿与同伴堆叠在一处腐烂,杰森必须很小心地行走才不会滑倒在这片无人清理的尸体之上。没有任何缘故,他呼吸着森林中的空气,想到却是剧院中舞台的布景。工匠们需要砍伐许多真树才能制造一颗假树,平民对于天堂陈设的想象被他们挪用在地狱场景的设计之中。在剧作家的要求下,他们悬挂起一只全部使用纯银打造的沉重的独眼取代月亮。此时此刻,杰森·陶德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被头顶的明月照亮,而是正被那只高高挂起的银色眼睛注视着。有那么一瞬间,他失去了判断幻觉与现实的能力,直到在虫鸣中听见了蜗牛壳于重压之下碎裂的声响。杰森骤然明白,自己并非唯一一个此时在落叶的尸体上行走的人,好在他对此并非全无准备。他用这两天的工钱购置了一柄比匕首稍长的短剑,只是其质量尚未经受实战的考验。然而,没有更多的蜗牛壳在那人的脚下碎裂变作混杂着白色粉末的黏液。杰森·陶德屏息站在原地,感受到靴底在湿润而黏稠的、富含腐殖质的土壤上渐渐下沉。然后,一个略带鼻音却不显滞涩的声音熟稔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嗨。放轻松些,‘别想着去向任何人告发我’先生,你认识我。那天你没当真割开我的喉咙,所以我猜现在你也不会。毕竟,有什么必要?”他自顾自地说着,甚至轻轻笑了起来。他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个见到杰森·陶德后会连说带笑的人,杰森对此简直心生恐惧。很快,他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你知道我是个良善人。”
这个自称的良善人迎着杰森·陶德的目光走近,仍然执着地比划出那天他用于传递和平意向的手势,只是动作远不如上一次流畅。他们之间距离的缩减方式仿佛是有一方正从水面之下缓慢上浮,另一方则伫立河畔,颇感惊奇,因为不知道对方真正追逐的是自己的倒影还是水面之上的氧气。不过,至少杰森很快打消了趁着这次机会试用短剑的念头,或者说,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徒手也能将其击倒。原来那天卫队长的演说并不缺乏真相,只是缺乏观众,他难得吐露实情却始终无人倾听,因此最终按捺不住怒火拂衣而去:他们的确不是一无所获。他们折断了鸟儿的翅膀,再幸运点儿便能捏住他的创口逼迫他流出更多的鲜血——这不是他们血腥的娱乐,而是出于职业的需要。他们必须知道能够灵巧飞行的窃贼身上也流淌着红色的、温热的血,从而克服自己对敌人的恐惧。在过去的一个夜晚,趁着整座城市陷入昏沉的睡梦,卫兵以及与卫兵分享了武器的巡逻官们开启了城门。他们手持火把,将无意中容留了逃犯栖身的那个山头照得恍如白昼,并且丝毫不为动用了足够围捕狮子的阵仗去猎杀一只飞鸟而感到羞愧。尽管后来他不时询问,但杰森·陶德将永远不会知晓迪克·格雷森在重重包围之下仍然能够奇迹般逃出生天的秘密,作为迟到的观众,他所目睹的仅是那次围猎所带来的鲜血淋漓的后果。只需扫上一眼,他便明白对方此时正无声地忍受着饥饿和伤痛的折磨,而这种超常的坚韧是他们作为同类彼此辨别的重要标志。这个异邦人的肩膀朝一侧歪斜,脊背微微向前弯曲,显示出渴望蜷缩的姿态;他无法继续负担斗篷的重量,于是选择用肥大但轻便的深褐色外袍掩盖伤口及其导致的行动不便;饥饿与伤痛不仅折磨着他的神智,还在熬煮他的骨头和内脏,因为伤口感染引发了持久不退的高热。他不久前还被杰森·陶德认定是能在干燥发脆的树叶上无声行走的人,此时走出的每一步却都在林间堆积的淤泥上留下了深深的足印。尚未腐烂殆尽的叶脉与蜗牛壳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俨然是飞鸟自高空落坠后灵魂破碎的痕迹。
“所以他们没抓住你。”杰森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段对话,只得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受伤了。但你还活着。”
“猜得不错,好先生。”蓝眼睛的异邦人回应道。他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如同伤处的鲜血,任意流淌之时总会令观者目不忍睹,“鉴于我正站在您面前,而您正在同我对话,我只好猜我还活着,至少您该祈祷目前如此。”
杰森没有说话,于是他们重归沉默,并在沉默中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打量。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尝试过揣度自己在对方眼中映出的模样,最后却只捕捉到月亮的影像。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面色苍白得远不如其话语鲜活的家伙才说:“原谅我打扰了你的深夜约会。你知道我必须要走了。”
“你错了。”杰森·陶德说,“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想着什么我一无所知,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这本该是一次彻底失败的邀请对方交换姓名的尝试,就连杰森也震惊于自己无意之中传递出的冷漠情绪,他还不知道他习以为常的吐字方式其实与投掷匕首的动作无异。尽管如此,那个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可能来自另一片遥远大陆的陌生人的困惑神情仍然烧伤了他的眼睛:他表现得仿佛是几年前那个被第一次拿出匕首的杰森·陶德刺伤的人。这一突如其来的古怪的烧灼感缺乏常规的治疗手段,却注定由一个发生在未来的亲吻消解,自那以后,将有另一颗心脏同杰森·陶德分享生活以及生活的负担。而现在,杰森·陶德不会为自己辩解,因为这正是多年街头生活的教学成果。他等待着对方离开,如同早已被医生宣告不治的疾病缠身者在等待死亡,又像是一个倦怠的木匠正在观望被虫蚁蛀蚀的屋顶会在哪一刻忽然落下第一滴雨水。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名蓝眼睛的通缉犯却迟迟没有抽身而去。
“你说得对。”在月亮与杰森·陶德共同的凝视中,他点点头,仍然微笑着,被外袍完全笼罩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隐秘得似乎只是晚风吹过的结果,“要同人打交道可不那么简单,除非是在长途旅行。旅行的寂寞会像绳子一样把人们牢牢捆绑在一起。我听过一个从南方来的故事,那边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生活在高山之间,从未见识过广阔的平原是什么样子。对于他们来说,平原即是大地,他们自己则生活在半空之中。据说他们相信这样一句话:行走在大地上的人,结识彼此需要施展魔法。”
“又或者只是需要两个名字。”杰森说。此时他终于松开了短剑冷硬的铜柄,向前伸出手去,“我是杰森·陶德。我知道你只在通缉令上叫做无名氏。”
“我必须承认,比起迪克·格雷森,‘无名氏’可是替抄写匠们节约了不少墨水。谁说当无名通缉犯不能算是好事一桩?你瞧,杰森,真正的好运从来都不是一片蛋糕,而是一整块蛋糕——即便是逃亡的罪犯也有资格分享自己的快乐。”通缉犯,也即迪克·格雷森,抿住嘴唇,神情庄重地与杰森握了握手,比起戏谑倒更像是交换什么一本正经的誓约。可以预见到的是,他的手型漂亮,但手掌并不柔软。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的硬茧遍布其上,活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又如同失明症患者对于星空的拙劣想象。它们有的与杰森·陶德在做工与持握利器时所得到的那些位置恰好相对,但有所不同的则数目更多。一个全无必要的想法宛如飞鸟的影子一般掠过杰森·陶德的心头。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每一个茧子的来历。而只有等到那时他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人才会拥有这样的一双手。
“现在我认识你了。我知道你需要食物和热水,最好还能弄到药粉和干净的纱布。”杰森·陶德握紧拳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迪克·格雷森的指根方才紧贴的地方。那里没有短剑残存的冰冷,只有皮肉相贴过后的温情与软热。他接着说道,“你猜怎么着?他们可能敲碎了你的骨头,但是如果他们没敲坏你的脑子,你就能想出办法替自己支付账单。而我住的地方恰好宽敞得足够容留一个通缉犯。”
“如果我的脑筋还算正常,我就会认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邀请。”迪克·格雷森笑了起来。月光下,他挺直背脊,蓝色的双眼闪闪发亮一如往常,“不过,一个好心的房东总得允许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再问上一些问题。譬如,一个语言学方面的问题。——‘通缉犯’是你们这儿‘同伴’的方言形式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