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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给予了影山飞雄以排球的天赋,是否也在暗中标明了天赋的价格,让他与之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份代价是什么?是十三四岁遭到队友的背叛,还是十五岁那年爷爷的离世和落榜白鸟泽?
可能不是,因为影山飞雄得到的这份天赋与他应当付出的代价之间并不对等。他的天赋并不应该用梦想、友情和亲情作为交换,这不公平。可除了影山飞雄自己,任何人都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去评价是否公平。因为没有人知道,如果重新选择的机会再一次摆在影山飞雄面前,他会怎样选择。
患有超忆症的人能够清晰地记住过去的经历,同时被痛苦的回忆折磨,擅长写作的人能够敏锐地观察世界和窥伺人心,但也会更敏感地感知到痛苦。影山飞雄被赐予排球上的天赋,同时也要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很难评价排球与影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关系。在十六岁之前,在经历亲人离世等人生重大变故之后,他的人生看起来像是被排球毁了,如巨石以不可抵挡之势滚下山坡,将山脚的一切摧毁殆尽。十六岁是结束,也是开始,从这一年之后的人生,又被排球成就。遇到一群永远站在他的身后等着他的托球的队友,参加高手如云的春高,高中毕业进入青训队,二十岁入选国家队,这是别人眼中一个天才人生的标准答案。
影山飞雄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梦见那一日爷爷的追悼会。目之所及,整个会场唯一的彩色只有放在爷爷身边的鲜花。出席的人脚步和交谈声都是轻轻的,对他和姐姐两位爷爷最亲近的人表达了哀悼和慰问。所有人看他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可没有人知道乖乖站在那里在想什么,他的世界就像这场追悼会,只剩下了黑与白。
爷爷去世之后,影山飞雄再也没有从梦里见过他老人家活着的样子,他没和姐姐提起过,怕被骂冷血,可他又不服气地想,姐姐当年放弃排球又何尝不是无情的做法,他不过是继承了爷爷的遗愿。
可打排球真的是爷爷希望影山飞雄做一辈子的事吗?
又或者说,打排球是影山飞雄生来的宿命吗?
从十六岁进入乌野到二十岁入选国家队,再到加入意大利排球俱乐部,影山飞雄有很多选择的机会,选择继续亦或是选择放弃。若他真的放弃了排球,也没有人会跳出来指责他践踏宝贵的天赋。排球不是他生来的宿命,人只有一种宿命,那就是死亡,其他的都不叫做宿命。关于这一点,影山飞雄真正意识到是在青训队的时候。
影山飞雄在青训队的时候认识一位同期的队友,天生的主攻手,整个人看起来骄傲又自信,扣球技术能和牛岛一较高下,几乎所有人默认这个男孩前途无量,进入国家队只是他未来的起点,也许几年之后,人们一提到排球,就能想起他。
但就是这位少年,在一次训练中,没能将影山托给他的球扣过去,跳起来离地都不到十厘米,就摔在了地上。他侧躺环抱自己的双膝,身体蜷作一团,整张脸因为疼痛拧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救护车很快赶过来,将男孩送到了医院,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他再也没出现在训练场馆里。有人觉得奇怪,跑去问教练男孩的伤势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教练脸上出现几乎悲痛的神情,几次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终于告诉了影山飞雄他们实情。那位男孩因为高中的时候就出现了半月板损伤,长期高强度训练加重了病情,上次摔倒之后送去医院进行了检查,医生通知必须要做半月板更换手术,把原来的半月板更换成人造的,这能保证男孩后半辈子可以正常站立行走而不必坐轮椅,但必须永远告别排球赛场。
这种噩耗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致命的打击,更何况对一位正当年纪的天之骄子。后来听说男孩最开始不愿意接受手术,总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和排球的缘分还没有尽,可当每次在病床上疼得痛不欲生用头撞墙时,男孩母亲不忍心儿子受这份苦,流着眼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青训队组织过影山飞雄他们去医院看望男孩。男孩母亲指了指病房里的男孩,他坐在轮椅上呆呆地望向窗边,窗外只有郁郁葱葱遮住视线的树木枝叶,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即使青训队一行人走进病房,男孩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直到男孩母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男孩才反应过来,慢慢将头转向青训队一行人,眼睛里没有半分之前的神采。
教练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任何人看见都会痛心疾首和惋惜。影山飞雄这群人擅长排球运动,但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所以全程都是教练都在代表发言。什么先治病,身体健康最重要,医学技术都是在不断进步的,排球赛场永远欢迎他之类的云云。但是对一个病人来说,尤其是像男孩这样曾经这么骄傲的人,被昔日的队友看到自己这幅落魄的模样,教练的这番话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即使教练没挑明,但他不能成为职业排球的运动员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男孩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梦想,过去取得的荣耀在此刻都看起来那么讽刺。
“出去!都给我出去!”男孩突然发作,用手使劲捶砸身下坐着的轮椅,大声冲着青训队的所有人,“我不愿意看到你们!”
那次医院探访是影山飞雄最后一次见到男孩。再一次听到男孩的名字是半年之后,他留下一封遗书跳楼自杀了。
男孩的追悼会那一天青训队所有人到场出席。教练在对着男孩的遗像鞠了一躬,忍不住心中的哀痛,捂着眼睛走到一边。
这是影山飞雄第二次参加葬礼,第二次见证了一条生命在自己的面前被死神夺走。爷爷去世的时候影山飞雄对死亡没有什么清晰概念,只知道爷爷走后再没有人笑着夸奖自己打排球有天赋,他的对面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影山飞雄跟随队友走到男孩的遗像面前,照片中的昔日队友看起来那么意气风发,可当照片被处理成黑白色之后,像明珠上蒙上了一层怎么都擦不掉的尘埃。
在回去的路上,一车人沉默不语,隐隐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也许是男孩生前同队的好朋友,料是谁都不能很快接受男孩已经死去的事实。牛岛和影山飞雄的座位挨在一起,他从到达追悼会场开始一句话也没说。牛岛突然抱起胳膊,看向窗外随着大巴车移动而不断倒退的风景,开口道:“我爸爸也是因为伤病退役的。”
影山飞雄闻言转头看向牛岛。
“他对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风轻云淡,经历了这件事,我才多少能感受到他曾经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影山飞雄知道牛岛的父亲后来做了排球教练,他回道:“你的父亲真的很坚强。”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因为整个车厢的沉默格外清晰,像一首葬礼后奏响的哀乐。雨势渐渐变大,雨水落在车窗上,水痕将玻璃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回去。
对死亡的惧怕,从远古时期就镌刻在人类的基因中。原始人制作武器逃避野兽的追捕,研究草药治疗疾病,就是为了能摆脱短命的诅咒,在自然界中活下去。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到达彼岸的人折返回来,死而复生,也许死后的世界比生的世界更加美好,人一旦到了那里就不再留恋生。对死亡恐惧是因为害怕死后会失去活着时拥有的一切,对外界失去感知,失去联系,遁入虚无的无底洞。但是死亡在一些人眼中又像一颗美丽有毒的果子,是摆脱痛苦的唯一解药,在遍寻出路无果之后,唯有投入死亡的怀抱。现世认为自杀不能成为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因为这种行为使得他人的利益损失,可这份考量中,对自杀的人又占了多少呢?
主动死亡和被动死亡有很大区别,一个需要放弃的勇气,放弃未来,一个需要接受的勇气,接受遗憾。
没有人能站在当事人的角度评价他的选择,也没有资格。
如果一切基于生命而存在的财富、荣誉、快乐、幸福都会被死亡夺去,那么生命不值得一提,它不值得我们那么辛苦地去活。但死亡的存在又迫使我们,努力去赋予生命一个连死亡都不能夺走的意义。*
队友的追悼会就像扔进湖水中的小石子,溅起一片水花之后,生活重归平静。究竟有没有产生影响,也许只有每个人自己知道,影山飞雄的生活又一次被训练填满,体能、托球、比赛,青训队的所有人在过一种称之为轮回的日子。教练开始找每一个人单独谈话,甚至还宣布定期组织一次心理咨询和体检。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教练单独找影山飞雄谈话的那一天,他碰巧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教练示意他坐下,开始是几句寒暄,影山飞雄一一应了,教练见铺垫的差不多了,直接问影山飞雄对打排球什么看法。
影山飞雄简单给出了四个字:“我很喜欢。”又接着补充一句:“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一次休息时间,青训队的一帮半大孩子聚在一起,拿出为真心话大冒险准备的游戏道具。影山飞雄原本是不想加入他们的游戏的,在他眼中没有多练一会排球重要,但在队友软磨硬泡之下他答应只配他们玩一轮。但不巧,就这一轮游戏影山飞雄就被选中,从真心话和大冒险中挑一个。影山飞雄平时话不多,朝夕相处的队友有时候都不懂他在想什么,想借此机会听听他的秘密,所以在影山飞雄做出决定之前替他选了真心话。
牌面上写着:“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影山飞雄不说,在场的所有人也知道答案一定是“排球”。影山飞雄以为游戏到此结束,他要继续去练习跳发球了,结果队友耍赖说刚才的问题不算,让他重新回答一个,影山飞雄无奈答应下来。
“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影山飞雄早有答案:“爷爷和日向。”
“日向是谁?”队友追问。
“是他高中时候的搭档。”牛岛在一旁做补充,“他们两个人高中被称为‘怪人快攻’。”
影山飞雄对于那个问题并没有说谎,影响了他的排球生涯的两个人确实等同重要。
在影山飞雄零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触碰到排球,没人清楚姐姐的排球是怎么怎么到他的手里去的,就算爷爷试图将他手中的排球拿走,还是婴儿的小飞雄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力气死死抱住,连爷爷都忍不住惊叹“飞雄好强”。
在上小学之前,小飞雄几乎成了排球馆中的常客,爷爷和姐姐在一旁训练,四岁的他占据体育馆的一角,抱着他最喜欢的排球在那里待上一整天。即使因为有比赛没有多少机会碰球他也觉得没关系,扬起稚嫩的小脸对爷爷认真地说:“没关系,我喜欢体育馆,颜色和气味。”
小学的时候,小飞雄理所当然加入了学校的排球社团,其他孩子打游戏的时间,他用来练习排球基本功,被问及对游戏的熟悉程度,他的反应被同龄人评价好土,小飞雄撇着嘴不服气地想:“你们懂什么!”因为他们体会不到小飞雄在坡道上追着姐姐背影,也没有爷爷陪着连托球的经历,自然得不到小飞雄小小年纪赢得比赛的满足感。
上了高中的姐姐因为爱惜自己的长发放弃了打排球,小飞雄不明白长发对姐姐的重要性,自然抱着排球呆呆地看着爷爷和姐姐之间对话。那时候他年纪不大,只记得爷爷没有因为姐姐放弃排球而露出难过的表情,而是笑呵呵地转头对小飞雄说:“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心中的重要。”对小飞雄来说,最重要地当然不是打游戏和长头发,是他此时此刻抱在手中的排球。
从那之后,练习排球的搭档就变成了祖孙二人,可是小飞雄并不觉得因为少了姐姐而寂寞。因为这样爷爷就能专注于培养他一个人的天赋了。爷爷陪着他看排球联赛的录像带,告诉他能碰到球最多的位置是二传手,小飞雄毫不犹豫就回答自己以后就打二传手这个位置。爷爷出席观看小飞雄打比赛,听到旁人对小飞雄连续发球得分的惊叹,他也很骄傲地笑了。
爷爷并不永远纵容小飞雄,也会直接指出来小飞雄在比赛的后半程故意放水,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小飞雄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终究没逃过爷爷的眼睛,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想要拖延比赛时间,他想要打更多比赛。爷爷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只要小飞雄变强,就有更多强大的对手等着他,他可以打更多的比赛。小飞雄听完之后眼睛都亮了,虽然他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但对爷爷的话深信不疑。
影山飞雄在初中遇到了值得他仰望的前辈,发球防守样样精通,他因为前辈不愿意教他跳发球而感到苦恼。爷爷告诉他队友也是对手,值得学习,也是要超越的目标。当他再一次提出来想要和爷爷观看比赛录像带时,躺在病榻上的爷爷已经精疲力竭,不再拥有健康的身体。
影山飞雄始终记着爷爷告诉自己的话,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和更多的对手交战。所以他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队友提出今天很累了不想陪着他训练,他也倔强地发誓要将及川前辈的跳发球学会,即使前辈已经毕业,他失去了追逐的目标。
从他和姐姐爷爷三个人,再到姐姐退出他和爷爷两个人,最后爷爷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日复一日在熟悉的坡道上孤独狂奔,在体育馆的角落不知疲惫地练习。在影山飞雄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身边的亲人、队友相继消失,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影山飞雄所有的表达全在他的托球中了,他想变强,他想队友能够跟上自己的进步,他想带着队伍赢下比赛。他太渴望快一点成长了,他的偏激和固执招来了队友的反感。影山飞雄的托球再也没有人愿意去接,排球直直地落在地板上,那是队友对他无言的拒绝,他们打定主意即使输了比赛也不会接受和影山飞雄同队。
影山飞雄被人称为球场上的国王陛下,但他头戴王冠身披王袍,一个人与所有人相背而立,反复咀嚼“国王陛下”这个称号有多么讽刺。
十五岁那一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年纪的他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他一声不吭,将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全部吞下,抱着排球,只身一人在黑暗中向前走。
十六岁的日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影山飞雄的排球生涯中,像一束光,莽撞地照了进来,曾经在赛场上发誓要在高中的时候将对方打败的宿敌,却成了同一支队伍的伙伴。日向在影山的眼中留下了全力追赶排球的背影,影山飞雄吃惊于那个小个子有惊人的爆发力,他那么贪心,想要得到从影山飞雄手中飞出的每一个托球。在球场上,影山飞雄和很多人一样,视线追随着他,像在坡道上赛跑一样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影山飞雄第一次有了想要托球给他的搭档。
日向教会了影山很多,合作、沟通、信任,在爷爷去世之后的人生拼图,由日向来弥补完整。当影山飞雄因为重提“国王陛下”想起不愿回首的过去,这个称号代表了太多不甘和痛苦,他的背后再次什么都没有,排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刺穿鼓膜。
“我在啊!”
日向那一声如一道惊雷将影山飞雄从回忆中拽出,他的搭档已经跳起,蓄力完毕准备与影山飞雄合作全力打出那一球,影山飞雄又怎么会让眼前的机会溜走,他相信日向从来不会辜负和浪费每一个托球。
是日向让影山飞雄认清自己的缺点,学着了解队友的需求,也是由于日向影山飞雄感到畏惧而抛弃个性,被宫侑调侃太乖了,还是因为日向影山飞雄决定找回自己作为二传的尊严,在球场上引导队友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实力。
当日向为他戴上毛巾做的王冠时,影山飞雄站在垃圾场中央,成为了真正的球场上的王者,统领四方。这一次,他当之无愧。
“为面前矗立着高墙的主攻手制造得分的机会是二传手的职责。”这是影山飞雄给出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影山飞雄不善言辞,他从没说过,但他永远感激爷爷和日向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十八岁那年,影山飞雄和日向笑着说了再见,没有伤感和遗憾,他们心照不宣约定有朝一日定会再见,那时彼此实力更加强大,作为对手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影山飞雄在那之后很少想起远在巴西的日向,每日回到寝室洗完澡倒头就睡。一次队友浪费了他的托球,影山飞雄刚要发作他的暴脾气,却因为想起曾经日向也有过着这种失误而压制住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巴西修行这几年有没有懈怠,影山飞雄自己在不断进步,日向呢,还有没有那个实力扣他给的托球。
不可否认,日向的出现影响了影山飞雄的排球生涯。他没见在初中三年这么浪费自己才能的人,也没见过在高中三年能取得那么大进步的人,若自己凭借那一点优势止步不前,迟早有一天将没有给他托球的资格。能遇到足够改变一生的挚友,这是何等的幸运。
但影山飞雄不是日向一个人专属的二传手,也不是其他人的。
爷爷和日向影响了他的人生不假,但那不是救赎。没有谁能成为谁的救赎,这样妄下结论对哪一方都不公平。没有谁的人生一定要和某个人捆绑在一起,比如一提起影山飞雄就能联想到日向翔阳、及川彻,为什么影山飞雄不能是他自己呢?他在赛场上像影子一样沉默,但不代表他永远站在他人的阴影之下,甘愿做陪衬。
影山飞雄也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啊!
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在熟悉的坡道上奔跑,有很多人陪着他,又远去,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影山飞雄同样。他曾经因为排球,将成型的自己打碎,重新拼凑起来,这个过程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不得而知。成长终究是影山飞雄需要独立完成的题目,好在他遇到过很多很棒的人,他不再害怕一个人面对。
Fin.
*原话出自托尔斯泰《忏悔录》,有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