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环游世界。”
这是西谷夕在他的毕业出路志愿表上写下的唯一答案。
像他这样优秀的自由人不继续从事排球运动,在很多人看来是非常可惜的,就连专门跑到乌野来招生的大学老师都惋惜地叹气,脑门上的抬头纹越发加深,劝西谷夕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毕竟以他的能力,通过特殊招生进入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需要担心考试成绩,大学毕业进入俱乐部,这样的人生规划无疑是一条人生坦途。
谁知西谷夕拿起课本盖在脸上,将双手枕在脑后,两腿搭在桌子上,准备睡个午觉,其他的事他不想考虑。
老师看劝不动他,摇摇头背着手走出了教室。西谷夕通过课本的缝隙偷偷看到老师终于放弃了,这才将课本从脸上拿下来,长吁一口气:“呼——那老头终于走了。”
田中从一旁凑过来:“你真不打算去读大学了?”
西谷夕靠着椅子,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是因为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打排球不突出也不能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田中倒坐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对西谷夕说,“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姐不乐意了,说我连你的三分之一都不如。”
西谷夕没睡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搭话。
田中挠挠头,继续找话题:“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去环游世界啊?”
西谷夕像被这个问题刺激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跳起来,吓了田中一大跳:“这是西谷家男人的梦想!”
他也没对着田中说,更像对着远方大喊,身上穿着印有“一骑当千”的短袖,黑底白字格外显眼,额头上方那一缕黄色头发直直的指向上方。
“你吓死我了!”田中失声大叫。
出发那天西谷夕谁都没有提前通知,没等天亮,没惊动熟睡的父母,也没告诉朋友们,背着包的样子就像美国小说中独自冒险的主角,至于具体是哪个西谷夕本人也不知道,毕竟他高中国文课都拿来补觉了。
至于没有告诉大家的原因,是因为西谷夕一定知道大家不舍得他离开,哭哭啼啼来回拉扯又要耗费很长时间,但其实他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他外出远游这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只不过是一趟归期未定的旅行,也许不止环游世界一圈。西谷夕一想到这里差点高兴得唱出歌来,但一想到那样会吵醒父母,换成了悄悄哼小曲。
西谷夕在临出门之前还清点了一下行李包,清单上列出来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里,出乎意料的很重。西谷夕感到奇怪,明明自己已经很精简了,相机都是买的微单,整个背包里面最重的物件也就是帐篷了,那是以防万一没钱住旅店要睡桥洞买来备用的。
哦,原来他把喜欢的T恤都带上了,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件都不舍得放在家里,索性都带上了。因为这种印着熟语的T恤出了日本可就买不到了!这些T恤都是西谷夕的宝贝,除了天气冷,他恨不得天天穿在身上。田中之前问西谷夕最喜欢哪一件上面的熟语,他在“一球入魂”和“百戦錬磨”之间纠结了很久,结果一个也选不出来,他都很喜欢。
要问西谷夕为什么,当然是他认为每一条熟语写的都是他自己,穿上T恤,西谷夕才是完整的。当然,即使没了T恤,西谷夕还是他自己,无论哪一条四个字的熟语都不能定义他的灵魂。
考虑到日本这个季节全国各地都是一样的风景,西谷夕决定不在日本逗留,将环球旅行的第一站选在了距离日本不远的中国。距离只是其中之一,西谷夕将探访野生大熊猫也列在了计划之中。
坐船从日本到中国用了三天,也算他们一船人运气好,没遇到风暴天气,很顺利就到了中国境内。西谷夕一下了船直接就去打听能看大熊猫的地方怎么走,最好是有野生的那种。结果志愿者笑了一下,西谷夕还以为他在笑西谷夕不会说中国话用手机翻译交流,谁知他告诉西谷夕这里是上海,如果要看野生的大熊猫要去一个叫四川省的地方,并且如果要省钱,要做两天两夜的火车。
西谷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火车上还发生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遇见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走到他的面前,长张着刚长牙的小嘴,指着他T恤上的字读了出来,这让西谷夕着实感到吃惊。他就像在漫长的旅途中找到了知己,问她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吗,结果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西谷夕,他才反应过来小女孩听不懂日本语,拿手机给她翻译了一下,她摇头表示不知道。
西谷夕正要解释,小女孩的妈妈赶过来,要把她女儿抱走,还向他鞠躬,西谷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猜大概是觉得很抱歉她的女儿打扰了他。西谷夕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告诉她没关系,他是来中国旅游的日本人,很高兴她的女儿能看懂衣服上的字。
小女孩妈妈看完,拿出她的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也将上面翻译的结果展示给我他看,意思是日本文字就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所以中国人也能看懂一部分日本语,还说他们很欢迎西谷夕来中国玩!
多么暖心的一句话,两天两夜的长途旅行也不感到疲惫了。
下了火车西谷夕直奔大熊猫繁育基地,在那里隔着玻璃实现了自己想亲眼看看大熊猫的梦想,拍了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当即被田中等人评论指责他的不告而别和嫉妒他去看了大熊猫,西谷夕看了笑得肚子疼。他临走之前还从纪念品商店买了一只大熊猫的毛绒挂件,挂在了背包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很可爱。
西谷夕发现中国四川这个地方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和他下船到达的中国上海不一样,就像日本的关西腔一样特别。问路的时候还被当地人推荐要去尝一尝当地特色的火锅,看他是日本人默认口味清淡,告诫他千万不要勉强点鸳鸯锅,西谷夕天不怕地不怕,心想这有什么了不起,结果看到一锅红汤端上桌来傻眼了,第二天被辣得拉肚子,还一边在打算要买几包底料回日本好好“招待”朋友们。
西谷夕并没有很快离开中国,他吃惊于中国幅员辽阔,一个国家之内有不同的风景。他去了西南部一个名叫西双版纳的地方,赶上了当地的泼水节,一下车就被泼了一身的水,看所有人都在把水向别人身上泼,一问才知道这是当地特有的习俗,意为祝福。西谷夕很快也加入当地的泼水盛宴,头发服贴在头顶,让他看起来很好欺负,成了全场被泼水最多的那个人。晚上西谷夕被招待了一桌丰盛的当地特色菜肴,还和当地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唱歌,虽然西谷夕并不懂当地人在唱什么,但他就这么放任自己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
当地人告诉他往西走,就能到达全世界最高的山脉所在的地方。西谷夕一边打听,一边搭乘好心人的便车,他们一听西谷夕要去攀登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山,纷纷夸奖他勇气可嘉。西谷夕在山脚下的商店买了登山装备,跟着顺路计划登山的人一起往上攀爬。西谷夕是第一次登山,被人劝说没有经验和准备会很危险,他摆摆手说自己并没有登上山顶的预期,只是想试试攀登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么感觉。一路上受了不少照顾,氧气瓶、登山手杖、压缩饼干,西谷夕也仗着体能好,从不拖队伍的后腿。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西谷夕刚醒,被队友摇着肩膀,指着不远处的山峰说他们今天有望登顶。西谷夕连忙换好衣服,跟着队伍出发,一想到有机会站在世界的最高处俯视,他觉得穿在身上的将近十斤的衣服都变轻快了很多。也许是上天有意要让西谷夕第一次攀登珠峰留下遗憾,在前往山顶的路上因为前一晚的雪崩发生了堵塞,短时间没有任何办法徒步到达峰顶,这样的消息对一行充满期望的人来说无疑是噩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原路返回,大家看起来垂头丧气的,西谷夕回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顶,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彻底征服这座山。
下了山,西谷夕还去了北部的草原上和当地牧民赛马,和汉子们一起摔跤,结果被嘲笑个子太小,气得他一顿饭吃了一整只烤全羊,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对这个从日本来的小孩刮目相看。日本没有这么辽阔的草原,西谷夕第一次在草上打滚,滚了满身草屑也不觉得脏。有一次回去晚了遇到了狼群,荧荧绿色的眼睛就像夜晚中的鬼火,西谷夕也不慌张,牧民之前告诉过他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点燃火把驱散狼群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比起遇到危险的惊心动魄,西谷夕更觉得奇妙。临走牧民还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不少牛肉干,告诉他这是以前打仗吃的军粮,既然西谷夕决定环游世界,就不能在路上饿肚子。
他一路向南,到达了坐落于世界最高峰山脚下的尼泊尔。尼泊尔这个国家没有领先的科技和发达的经济,却建有比住宅数量还多的宗教寺庙.西谷夕穿着短袖站在海拔百米左右的平原就能看见东北方向的皑皑雪山,千百年来不曾变过,仿佛远处的巍峨高山上真的住着保佑这个国家的神。
尼泊尔的邻国印度大街上人头攒动,西谷夕一不留神被偷了钱包,晚上没有钱住旅店只能睡在桥洞下面。他从来没见过贫富差距这么大的国家,贫民窟和富人区只有一街之隔,种姓制度人为地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过去用于巩固统治的工具当今仍在迫害人民。
西谷夕被一户好心的住在贫民区的人家收留,他感激得掏出牛肉干表示感谢,谁知女主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用不标准的英语说牛是印度的神物,不能吃。几日下来西谷夕和这家的小男孩处成了朋友,把从垃圾堆捡来的富人不要的象棋洗干净,坐在街边下象棋,旁边就是躺着死老鼠苍蝇纷飞的臭水沟。西谷夕发现小男孩很聪明,说他好好上学一定能出人头地。女主人从后面出现,手里端着水盆,摇摇头说他们家没有钱供他读书,最好的出路就是为富人区盖房子。
西谷夕亲眼看见妙龄少女打扮艳俗,在街头招揽顾客,脂粉盖不住脸上因毒打留下的伤疤,他走过去悄悄往她的手里塞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钞票,一抬眼看到了对方眼里说不清的情绪。他当即改变了注意,拉起少女的手跑,却不想少女一边摇头一边使劲挣脱,西谷夕一不留神就让少女跑了回去,被老鸨抓了个正着。老鸨二话不说扯着她的衣服拎进屋,少女在进去之前深深看了西谷夕一眼。
西谷夕不是这个国家信奉的神,也不是万能的救世主,他仅仅能做的就是告诉贫民窟的小男孩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和给一点钱让女孩可以拿回去交差。这个国家宗教盛行,人人相信神有一颗悲悯之心,但没有人被神拯救,印度人眼中圣洁的恒河水下面藏匿着数不清的污秽。西谷夕觉得他对印度这个国家了解甚少,对很多国家也是,他不过是一个过客,在此地短暂停留,也许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国国民才清楚这个国家有怎样的辉煌和悲哀。
他继续向东走,相继路过东南亚的几个国家。一水的热带风景,热带季风气候区的大雨几乎没停过。这边的水果他没见过也没吃过,只一桌水果就能饱餐一顿。并且这几个地处亚热带的国家都有相似之处,比如当地居民热情好客,比如几乎所有人能歌善舞。他们将鲜花编成的花环套在西谷夕的脖子上,姑娘们将他拉进人群中,拉着他的手一起唱不知名的歌,吵醒了天上沉睡的星星。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如果西谷夕没有碰见一位年轻女孩晕倒在路边。他一边抱起女孩,一边呼救,一着急忘了这个国家很少有人懂日语。一位碰巧能听懂日语的当地人见状上前,告诉他这个女孩命不久矣,她是被人为改造的“人妖”,为了生计总要付出代价,而代价太过惨重无力支付。西谷夕不知道怎么评价东南亚国家的“人妖”文化,为了旅游业、为了个人生存,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剥夺了人生存的自由,在他看来无异于犯罪,但在这里几乎人人默示这种非人性改造的存在,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西谷夕为这一条早逝的年轻生命流下了眼泪。
很少有的,西谷夕乘船前往印度尼西亚的路上沉默不语。在见过很多人的不幸之后,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那些人的生活处境,更没有能力去帮助他们改善。自己作为一个来自发达国家的人,从小顺利接受了教育,参加运动社团,又在成年之后能有机会跳出围城去围城之外去看看。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旅途中收获无数的回忆和快乐,但目睹惨剧之后的悲伤也伴随其身。海水一遍一遍地撞击船身,也一遍一遍撞在西谷夕的心上。他将手中的面包撕成小块,扔向飞过来讨食的海鸥,手中的面包没了,海鸥也就飞走了。西谷夕之前是不相信人有来生的,但他看到那些海鸥,却希望自己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那些不幸的人,来生能做一只海鸥,四海为家,乘着风自由地飞。
印度尼西亚是一个自然景色非常独特的国家。海边的椰子树上会掉下来椰子,西谷夕冒着可能被砸脑袋的风险也要去捡一个尝尝。躺在沙滩上可以享受阳光浴。但是要注意时间,大好晴天正午过后的沙滩会灼伤皮肤,连平时埋在沙子里面的寄居蟹也受不了高温,纷纷爬了出来,被过路的海鸟捡了便宜。印度尼西亚的浅海海水很清澈,能看见阳光透过海水映射在水水底的波纹,像破碎的水晶上爬满的裂纹。西谷夕在这里跟着当地人学冲浪,得益于优越的身体条件,他很快掌握。当他脚踩冲浪板,看起来像在海面上飞。西谷夕住在这里的最大期待就是每天从架设在海水上的小房子中醒过来,抱起冲浪板去追逐海浪。到后来西谷夕自拍一张发给远在日本的朋友们,全身上下只有一排牙齿还是白的。
他又坐上船,穿越印度洋向西南方向前进。但很不幸,他们一行人遇到了打劫的海盗。海盗登上船的时候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们亮出了手中的枪支,朝着天空开枪,船上所有人尖叫、抱头蹲下,西谷夕刚想冲出去和这帮海盗硬碰硬,一旁的船长眼疾手快拦下了他,救了他一命。西谷夕将自己最看重的相机和熟语T恤藏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被海盗翻了出来,他的宝贝眼见要被搜刮走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却没想到被海盗当成了破烂扔在了一边,西谷夕在心里骂这帮海盗有眼无珠不是好货,但又庆幸还好被留下了。
这艘货船,货物被洗劫一空,载着一船的人驶进了波斯湾,西谷夕就此到了阿拉伯半岛。缺水、沙漠、石油、伊斯兰,这几乎构成了除了外界对这个地区的印象。绿洲部分是极具未来感的都市建筑,男人身着白袍,在大街上谈笑风生,女人穿着黑色袍子,有的甚至只露出一双眼睛,步履匆匆。西谷夕对这种现象感到奇怪,所以拉住一位白袍子男人,用自己磕磕绊绊的英语搭配上手势,询问这种现象是怎么回事。这位阿拉伯男人倒是见怪不怪,哈哈大笑,说这是他们国家的传统,女人出嫁之后她的脸只有自己的丈夫才能看,要是在外面露出脸来,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的丈夫有处置的权力。
即使一路上见过了其他国家令人匪夷所思的社会现象,西谷夕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愣在原地,不确定又问了一遍,白袍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站在当今社会普遍认同的人权主义角度,阿拉伯国家这种文化确实应当遭到谴责,但一个国家的文化传统不可能因为外界的声音就能轻易改变。虽然西谷夕也知道在日本女性地位有时候也会受到隐形歧视,但也有基本的人权,所有人从小就被教导人人平等,而在这里,女性成了男人的附属物,被黑色袍子包裹起来一辈子不能脱下。
就算绿洲的都市风景有多么吸引人,一想到美丽的光景下面隐藏着那么令人痛心的社会现实,西谷夕也不愿意在此地久留,他跟随一支骆驼商队进入了沙漠地带。在这个火车汽车运输已经成为主要运输方式的时代,像骆驼这样的传统运输方式已经很少见,根据领队的解释,是因为国内现有技术不能再沙漠中修路,就算修好也会被风沙侵蚀淹没,所以迫不得已采用传统的运输方式,虽然速度慢,但是能保证货物安全送达。队伍中的骆驼排成长长的一队,不急不徐地前进。沙漠中举目四望都是黄沙,如果没有指南针,根本分不清准确的方向,行走在沙漠中就像在海水中漂流,运气不好遇到沙尘暴,就可能因此丧命,这也是为什么会称呼沙漠为“死亡之海”。
烈日当空,隔着一层鞋底,也能感受到脚底地沙子在吸收了太阳的热量之后变得灼热难忍,越是这样越要向前走,不能停下。偶尔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趁人不备糊在脸上,闷闷的喘不过气。在这种令人难耐的气温之下,即使裹着长袍试图抵御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炽热感,也无法阻止因为出汗带来的干渴,仅仅一个吞咽的动作就会加剧喉咙中的不适。为了减少身体中水分的蒸发,每个人之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交流,简单的手势就能传达一切信息,比如想喝水,比如省着喝。从汗怎么都流不干到后来没有汗可流,从烈日当空走到被冻得直打哆嗦。
因为西谷夕之前从来没有穿越沙漠的经验,虽然他精力充沛,但还是扛不住沙漠环境夸张的气温差,在第三天的时候身体发出了警报,他被安排剩下的路途骑在骆驼上。在高处看到的沙漠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西谷夕发现原来沙漠并不是平坦的,随着地势的高低而起伏,风在沙地上吹出层层波纹,像水面。远处的一轮红日,正在慢慢靠近地平线,因为气流的原因,太阳看起来正在缓缓燃烧。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挂在骆驼脖子上的铃铛时而发出厚重的声音,仿佛穿越千年历史到达现世。
出了沙漠,他和商队道了别,走到一半却被叫住,商队队长告诫他不要朝着西北方向走,西谷夕不解。队长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皮肤因为常年在沙漠中行走变得像百年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都藏着故事。他告诉西北方向的国家常年战乱,枪声流弹不断,居所高楼被夷为平地,生灵涂炭在那里能见到真实事例。那里的人民都是苦命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每一天都当作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看。老者曾经有一位朋友,执意要去那里运输物资帮助难民,到现在杳无音信,多半尸骨无存。
“年轻人,我知道你很善良很勇敢,但是有些事情是你我都无法改变的。”
西谷夕远远朝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片自己曾为踏足的地方。他一路向北到达了俄罗斯。西伯利亚平原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西谷夕在森林里迷了路,非常不幸遇到了刚刚冬眠醒过来觅食的棕熊,在他以为要葬身熊口时一声枪响救下了他,外出打猎的当地居民把他带回了家,用一餐烤土豆招待了西谷夕饿了一天的肚子,西谷夕从没觉得原来土豆这么好吃。猎人将打猎回来的棕熊的毛皮扒下来,处理之后做成了一件毛皮大衣。当天晚上,西谷夕还和猎人一家痛饮用土豆制成的伏特加,喝上头脱了上衣和村民一起在雪地里摔跤,冻得全身通红也不觉得冷,用刚学会的俄语大喊痛快。俄罗斯当地的姑娘围着西谷夕说话,多半是好奇他怎么从日本过来的,西谷夕第一次体验到了爷爷所说的当年被女孩围绕的幸福感,他听不懂俄语,只会红着脸傻笑,为了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往嘴里灌酒,最后醉的不省人事。
西谷夕继续向西走,路过众多东欧国家,他沿途拍了很多照片,有关风景的,有关当地人的,等他在将照片翻出来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诞又美丽的梦。街道旁的建筑明明是黄墙红瓦,看起来却蒙着一层阴沉沉的颜色。大街上的人戴着巨大的鸟类头冠,穿着能垂到地上的黑色袍子,他们用藏在帽子和头套下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西谷夕这个外来客。他撞开人群,不知方向,沿着楼梯向上跑,能听见自己和其他人的喘气声,西谷夕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是墙的里面还是楼梯下面,他没有时间去想,楼梯像是存在时间的夹缝中,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西谷夕终于看到一扇小门,他用力推开,被花纹繁复的布料蒙住了头,闻起来有一股不知名的香料味。等冲出去才发现他原来到了一处屋顶,对面的地上摆着几个刚刚宰杀的羊头,每一个上面插着一束花。后面有人突然叫住他,西谷夕一看那个人戴着面具,穿着漂亮的裙子但看不出性别,行动缓慢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看不到他的操纵线藏在哪里。那个人越过西谷夕,纵身一跳,跳进了楼下广场的火堆之中。好多人在围着转圈,唱着喑哑怪异的歌,好像嗓子里藏着一把锯子。歌停了火灭了,从灰烬中飞出来一群乌鸦,遮住了太阳,布拉格广场的钟声叫醒了西谷夕。
那个梦也许是东欧美学的侧面写照,懦弱又激进,压抑又奔放,在痛苦中产生欢愉,困于肉体在精神中起舞,被禁锢,被解放,像童话,像现实,阴沉的天空下栖息着躁动的魂灵,空气中弥漫着逼近死亡的混沌,四处充满颓唐诡谲的颜色。
南欧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景。这里的居民就像地中海沿岸的夏季气候一样,热情奔放,男人似乎都会抛媚眼,但并不显得轻浮。西谷夕之前看过《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他觉得,这里每一位女性都拥有莫妮卡的魅力和风韵,举手投足之间就足以让人为之倾倒。年长的男性古铜色的皮肤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像从神话中走出的美少年,他们邀请西谷夕加入周末晚上的派对,酒尝起来是水果味的,空气闻起来也是甜甜的。西谷夕听不懂意大利语,也不会唱当地人的歌,但是只穿着一条裤衩纵身跳进海水里确实痛快。当天晚上,西谷夕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一条海鱼,而第二天跟随当地朋友出海,他果真钓到了一条一米五长的巨大的海鱼。同伴们为他欢呼,姑娘们挨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香吻。
西谷夕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南欧,虽然他真的很喜欢地中海沿岸,但是他更等不及去北欧看极光。欧洲之旅的最后一站,西谷夕选在了冰岛,被誉为世界尽头的国家。北欧和南欧差别真的很大,不只是这边纬度高,冬天长,少有太阳,大地上被皑皑积雪覆盖,房子被人为粉刷成彩色,试图看起来能让人心情愉悦一些。西谷夕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坐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极光慢慢从天的尽头流动而出,直至出现在西谷夕的视线之内。夜空像一块刚刚开采未被打磨的原石,而极光就是从缝隙中透出来的宝石的光芒。冰岛这一块土地,就像神明在创造世界的时候,遗落在大西洋里面的一块冰,剔透美丽,但也寒冷孤独。
大部分人以为自己二十多岁已经阅尽山河大海、落日余晖,却没想到还在叩问自己究竟是谁。*十八岁后的人生就像被无形之手按下了加速键,明明是一个人一生中精力最旺盛、对万物最好奇的年纪,却要为了生存感到焦虑,在竞争中消耗青春,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将原本应当丰富的生活过成了和尚撞钟。
这可能是东亚的普遍现象吧,被社会的时钟裹挟向前,连停下来歇一歇都不允许。有多少人有西谷夕这样的勇气,有这样的魄力,敢于打破社会默认的常规,说走就走。
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所以在看见西谷夕出现时,又多么希望能成为第二个他,自由随性,仿佛广阔的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束缚他。
西谷夕可能原本就是属于大自然的精灵。
旅行不能带来乐趣,那更像一种修行,看到自然风景,看到人间真实。一个人之所以会选择奔向远方,是为了锻炼自己最深处的自我。旅行,就像一门庞大又艰深的学问,值得西谷夕踏上旅途。
西谷夕独自走到了海边,坐在海蚀崖的崖边,脚下的海水一阵一阵试图扑上来,又一遍一遍退下去,他静静地眺望东边,等待着极夜过后的第一次日出。太阳的光芒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对于经过了长达几个月黑暗的人来说,足够了。
西谷夕想起八岁那年,爷爷指着远处的夕阳告诉西谷夕他名字的意义。
夕不代表生命衰退。
当太阳熄灭收尽残照走下山去,在地球的另一端又是它升起散布朝晖之时,是结束,又是开始。*
西谷夕这一生本应精彩不被定义,值得追逐无数场日出和日落。
Fin.
*原话出自村上春树,有改动;化用史铁生《我与地坛》中的原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