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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山林街巷,摇摇晃晃在一处古香古色的大宅前停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帘子,窗棂后露出一张年少英气的脸,正歪头向外看去。
“笛公子,我们到了。”
脚夫卸下马凳,把笛飞声从马车里接出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笛飞声扭过头,看到自己的行囊已经都放在了他的脚边。他有些木讷的掏袖,拿出一些碎银放在脚夫的手心里。脚夫对他笑了笑,说:“王府里很快会有人来接公子的,麻烦您在这里等一等。”
说完话,脚夫跳上马车,一刻没有停留,拉着空荡荡的车厢下山了。
笛飞声目送把自己送来的马车远远的消失在一条不太明显的马道上,又回过头看着这个巨大王府,悬在头顶的金字匾额上两个硕大的字,李亲王府。
不知怎的,这堂皇的王府在笛飞声眼里死气沉沉,颜色老气,那雕刻着祥云和南胤字的八字影壁犹如血盆大口,可以将所有人拆吃入腹。地上的落叶沙沙响,笛飞声记起自己来时还是夏天,走水路时两岸青绿,如今竟已是深秋飘叶。
他穿着一身新郎官的正红色婚服,因为还未成年无法绾发,只象征性的扎了一个发冠,剩下的乌色发丝披在肩头。秋风萧瑟,他的婚服并不算厚,他站了一炷香,然后是一个时辰,甚至开始有些饿了,尽管如此,他的身姿仍然挺拔。
又半柱香后,深院的大门开了一道缝,笛飞声看过去。出来的是一个嬷嬷,嬷嬷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打扮甚至要比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好的丫鬟。嬷嬷带着她们快步走到笛飞声的面前,匆匆行礼。笛飞声从嬷嬷的眼睛里辨认出几分不屑,若不是因为地位悬殊,想来她连话都不愿同他讲。
“王爷请小笛公子进去。”嬷嬷说完,回头使眼色,低着头的丫鬟们围到笛飞声的行李前,一声不吭的拎起来往院子里走。嬷嬷站到门口,对他不客气的点了点头。
笛飞声坚定的往前走去,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身形在跨进宅邸大门后立刻隐在黑暗里,那只开了一道窄缝的大门而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落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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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日见着王爷的表情了吗?那赘婿一见王爷就磕头谢罪,要不是世子在旁,王爷大概早丢他出去了。”
丫鬟们在浣衣阁里小声叽叽喳喳。被配给伺候笛飞声的婢女是李王府两个月前新招来的小丫头,她默不作声的缩在角落里搓着这半月来攒的无数床单被褥和衣裳。
“我看别人家成亲,就算不是什么大户,也都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二世子成亲,入赘的不说,平日里走偏门不说,连婚礼都遮遮掩掩,匆匆拜了个堂,席都没吃。这都半个月了,驸马现在还住在偏房,不曾和二世子同处一室。阿兰,你伺候驸马,理应知道的最多,给我们讲讲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向阿兰,阿兰从皂角沫子里抬起头,轻声细语一句:“世子和驸马关系很好,你们莫要胡乱揣测。”
众人兴致阑珊,说笑间便散了。阿兰洗好了衣服,抱回偏房一件一件挂上早早支起的架子上,透过奶白色的床幔,她看见站在偏院院门外的小世子,提着衣摆犹犹豫豫,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阿兰心领神会,抱着木桶去别处晾衣服,侧头向驸马的屋子望了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并非小世子第一次躲在这里,从成亲到现在,小世子只见过驸马一面。他日日想见,日日都从教书先生那里偷跑出来找他,只是驸马不肯见他,闭门不出。
亲王膝下两子,大世子李相显,二世子李相夷,一个住在大院,一个住在二院里。王爷和王妃教子有方,两位世子又天资聪慧,小小年纪便品学兼优,一直是王宗贵族里的典范。二世子年纪小,才华和能力却更优于哥哥,是爵位的最佳人选,只可惜并非顺位继承人,也志不在朝堂。
王府处在半山腰,四面被参天古树植被环绕,山间雾大,也不常见阳光,两位世子长得肤白,李相夷样貌随母亲,眉宇间带着几分水乡温软,生得乖巧,叫人心生怜爱。他的眼白很干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那间厢房。
李相夷在等,阿兰也在陪着李相夷等。山林间鸟鸣清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正当李相夷和阿兰各自以为这次也是无终而返时,紧闭的厢房门突然开了。
阿兰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去。只见驸马穿着柔软的深色薄袄,手里搭着一件雪白的披肩,身姿挺拔的走出来,径直走到李相夷眼前,低头替他披上,贴心的在脖子下面系了一个活结。
“山间没有太阳,会很凉。”笛飞声比李相夷高了一头,肩膀也更宽阔些。垂眼看他时,修长的睫毛扫进李相夷的雀跃的少年心里,“世子得了风寒,可是件大事。”
李相夷显然没想到他会出来,他看着笛飞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低下头受宠若惊似的待到披肩裹紧自己,垂头见着他腰上绑着的一块玉牌又愣了半晌,听笛飞声咳一声,于是伸手牵住他的手,抬头甜甜地笑起来:“夫君肯见我,冷也值得。”
笛飞声见他笑的甜,身体僵硬,脸上有些热。他显然不太适应这个称呼,摇了摇头说:“世子叫我的名字就好。”
阿兰满脸挂笑,无声无息的从偏院侧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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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笛飞声的偏房门便常常敞开,欢迎二世子随时到来。丫鬟们总能在后花园里见到二世子和驸马成双成对出现,一来二去闲言碎语也变得少了。
二世子平日里无功课,府里没有他说得上话的人,丫鬟下人总有自己要忙的事,又因为身份悬殊,无法平起平坐的同他讲话。这府上数他年纪最小,人人都当他是二世子,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显得十分疏离。只有笛飞声不一样,嘴上叫着世子,却从不把他当做世子那样小心翼翼。
五年前在王府家宴上,大世子与现在的世子妃订亲,那时的李相夷和笛府的小少爷第一次见面,满座宾客只有这两人年纪相仿,从宴会上逃出来,在后花园聊天聊地,发现对方竟都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挣脱父母束缚,去天地间潇洒自在。
临走时两人恋恋不舍交换信物。李相夷把自己最喜欢的玉牌给了他,笛飞声在自己身上找了又找,最终拿出父亲狩猎得的狐狸尾巴,捋掉上面的浮毛,捧着送给李相夷。
“这是北地极寒的白狐尾,胆小怕人,并不常出没,所以很难狩得。一条可卖黄金数两。”小笛公子抿了抿唇,“我知世子不缺这些钱,可我身上并无其他新奇玩意,但与世子交好,这条狐尾便当做你我的约定。若以后再见,便靠身上的信物相认。”
这句话李相夷记了五年,而他也五年未曾再见笛知府家的儿子,只是后来听说公子得了一场大病,许是命不久矣,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五年白驹过隙,正当李相夷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时,笛飞声却以入赘的身份做了自己的驸马。
笛飞声一如当年的模样,肩膀更宽,身姿挺拔,五官长得更开了,一点不似他们口中病恹恹的样子。只是李相夷不知,此时的笛飞声已经不再是五年前家宴上见到的小孩。
真正的笛飞声已经死在了五年前的那场大病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笛飞声,是大熙渡月门派来的一名刺客,不过与知府儿子同年同月生,容貌相近。五年前,笛家唯一的血脉生了一场无人可以医治的怪病,皮肤溃烂,器官衰竭,寝室被血和尸腐般的臭味覆盖,知府寻遍了名医最后都无疾而终。笛母郁郁寡欢,日日在寺庙抄经祈福,许是终于感动上苍,已经烂到不成人样的笛飞声竟日日好转,溃疮结痂,气血运转,面色一日比一日好,最终痊愈,一家团聚。
笛父笛母只顾着自己儿子福大命大,并未想过眼前的人早已换了一个。众人皆不知那是渡月门偷天换日的戏法,就连笛公子得的病都是渡月门设计好下的毒,为得就是能让刺客顺理成章取缔知府儿子的位置,好继承知府的官位。那毒是天下剧毒,一旦入体,口齿先生疮,使得死者生前容貌音色俱损,不出半月便会毒灌全身暴毙而亡,然而公子身体坚强,一直撑了三月有余,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躲过一劫,尸体在知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连夜运出了城,随便丢进野地焚烧到只剩森森白骨,提前服好微末毒药的刺客已然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躺在了满是药和血的榻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呼救,引得丫鬟和下人进屋来。
渡月门的刺客大多是山野街巷里的无名孤儿,没有名字,不知曾经的自己,就没有追寻自己的意义,没有了意义,听命于渡月门便成了意义。渡月门的刺客字典里没有失败,因为失败意味着死亡,他们必须取得最后的胜利。
渡月门将刺客安插进来,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却仍然人算不如天算。朝堂波谲云诡,亲王大世子得民心,李亲王得势,惹皇帝不悦,正巧知府笛大人偶然间得罪朝堂众官,降职降位,也惹得皇帝不悦,便早早指了二世子和小笛公子的婚,以世子下嫁此警告亲王勿要僭越。
没人算到知府家的儿子有一天会沦为赘婿。于是出发前往南胤前的那日夜,渡月门来杀他灭口,决定舍弃这一枚棋子。暗杀未遂,派去的刺客满身是血的被人打包送了回来,光裸的后背写着几个大字:自有办法。
南胤路途遥远,又因为王爷不喜他,赘婿入门恨不得要多隐蔽又多隐蔽,上船之前,笛飞声最后看了眼父母。那之后,知府和渡月门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春去秋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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