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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走进门来，斜阳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的面容模糊成漆黑的圆，又好像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傍晚的温度让人格外倦怠。他从那孩子手里取回了那本书，也收获了那孩子的爱，这本应再好不过的事……但是，真奇怪，我分不太清了……那只拿着书本的手，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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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其实都早有预兆。那位女巫后裔出入便利屋的次数越来越少，总是用帽檐将自己遮掩的中介人最后一次把雪茄按灭于窗台，自己精心打理过的房也不可避免地泛黄溢尘一一前魔王用自己的双眼切实地收录下了各色的变化。然而直到握起那双彻底被苍老找上的手时，魔剑士才第一次真正地理解到发生在自己周围的是什么。
人类是为寿命的引力所牵引的生物。他察觉到掌心间传来的温度有些不正常的低。他们，哪怕是身体内奔流着恶魔血液的自己也会老去，这是自然的,但是——
“嘿……混账老爹。“床榻上的人对于自己的措辞好像颇为得意，句子还未收尾就爆发出一阵沉哑的笑声，但这声音也很快就寂灭下去，化作一阵无序的咳嗽。“我觉得你也明白现在的状况啦。“维吉尔点点头。“不知道还剩多久……但估计也不会很长吧。这一次我终于跑在你们两个的前面了，哈?”
但维吉尔并未展露笑容，他的唇瓣甚至不曾打开。
“好吧，我想说的是……”那被岁月侵蚀的脸收敛了表情。“定时吃饭，对待委托稍微积极点，孩子们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但这并不代表着你们两个能够在他们面前大动干戈，小动干戈当然也不行……咳咳……”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好像被勒住脖子的动物无助地嘶哑。维吉尔清楚地感知到，在那起伏的胸膛内魔力正在不正常地聚散又黯淡下去，仿佛白日来临时一盏盏熄灭的街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子嗣的手，这样抓握的力道令剑士自己都陌生——一就当年阎魔刀在火焰之中现身那般，他竟然在如今面对年月遗留的问题时,在业已成熟的当下那样拼尽全力地去抓住什么，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自己子嗣实体的双手，而是幻想中易逝的流沙。就在这份不顾一切、裹挟着疼痛、蛮横到不讲理的抓握真的企图超越时间规律的时刻，对方叠上来的另一只手却轻易地使他柔软了。那只皱皱巴巴，被岁月夺去了光滑与纤细的手毫无埋怨，反而像带着遗憾般轻缓地触碰着他的手背。于是方才的那份心焦转瞬即逝，维吉尔的手又变回起初那种镇定握住的状态。
“重新去找吧。这一次定个更温和的目标如何？然后继续生活，继续承担责任，你和但丁两个人一起。这次是我先走一步，不过我会在那边等着你们的。但这并不代表这你们可以用打架的方式把自己打包送到天堂，懂吗?”
“……还是别走太快了吧，kid。”
一旁的但丁接过话头。输液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流入对方的身体，维吉尔开始觉得膝盖支撑起自己的躯体异常困难。起身去传唤医生的一路像被刻耳柏洛斯的气息所冻结，维吉尔感觉到自己的思维竟然也为这种寒冷的氛围裹挟。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头脑如此反应。他的一生甚少为了什么而失去判断力，要知道面对瞬息万变的战斗时片刻的走神就会把自己领向死亡。死亡,死,失去呼吸，被血涌堵住的咽喉……
是这样啊。这次探望在两人与医护交流的寥寥数语中落下帷幕。死亡的到来把建谈的恶魔猎人变得寡言，也把以无情称著的他自己变得陌生。迈进事务所的两双脚不约而同地在玄关停留了许久，他们甚至忘记了开灯。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良久，但丁迈出了步伐，但他最终也是把自己缩进那把木椅中而已。“总之，有关于那孩子……我猜我们最近得做好一直待在医院里的准备。”他刻意避开尼禄的名字，好像说出来舌头就会被烫伤。
因为人类是会死去的，迟早或晚。
意识到真相的迟慢令魔剑士感到一丝嘲讽。换做以往，他根本不会容许自己走入这种钝感之中。维吉尔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吞咽与呼吸。真是奢侈。
“我知道如果可以你会用尽所有手段去让他回来……”但丁的眼睛在暗中不同寻常的亮。维吉尔推断那可能是水光，但那星点的光很快就消失了。“但你不能，维吉尔。往好处想想吧，至少你没有错过那孩子的后半生。”
“我总是可以。“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句话。想要逆转时间付出的代价或许太大，但是想要延续寿命的办法总是有很多。他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用上自己的血，又或者为他的子嗣行使仪式，只要他想，他总是有办法的。
但丁感到椅垫正在把他吃下去，一阵莫名深重的疲倦掠过他的身体。他不太愿意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又或者说他从不愿意深入讨论任何事，更何况是对维吉尔，此刻开口对他来说近似徒刑。“并不总是可以，老哥。”
“要我说吗？你在很早以前就把选择全权交到尼禄手上了。”
维吉尔的身体从未有如此僵硬。他觉得自己真的逐渐在变成一具冰雕，只有大脑的运转还能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回忆开始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那孩子知晓自己从魔界归来后混杂着惊讶、无措、尴尬以及喜悦的眼神；他们寻了一片空地切磋时那支年轻躁动的血脉兴奋地与他共鸣的时刻;还有那孩子抱着另一个小小的生物走到他面前时腼腆的表情——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不过……你，对于这个是不是有点迟钝?”
他不得不承认但丁说的是对的。早在很久以前,那孩子挡在他的人性面前时，他就已经真正认可了他，不只是对实力，也是对他的品格。所以他才会迟迟没有行动，放任那个孩子去长大，成熟，衰老。他尊重对方自愿选择的命运这听上去又太多的人性了，但却是确有其事。然而，他也是第一次亲身见证岁月的刀锋，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事务接二连三地向他走来，世上无处不充满死亡的讯号，这对他来说也是过于纷乱的体验，或许因此他才如此的异常。
这个晚上的沉默实在太过浓稠，两个半魔各自坐在自己孤独的王座上一动不动。因为一旦低下头，他们就会看到脚下汹涌流过的寿命与时间。那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弹指一刻,此刻却成为了让心痛苦的锋芒，审判着这二位不完全属于人类的异类。这简直是个恶性循环，维吉尔想，他应当立刻跳脱出这份莫名其妙的愧作。他得去洗个澡,睡下,为第二天的见面养精蓄锐，然而越是这样想他就越觉得沉闷，直到但丁把自己从椅子上弹起，用那一贯在逆境中装乐观的语气敲碎束缚他的茧壳:
“好吧，我想我们的维吉宝宝需要个拥抱。那么这位客人，您订购的情感支持猎人马上就到——”
熟悉的气息向他靠近，把他从永恒的悖论中解放。维吉尔把手环过对方的腋下，像是要挤一切的氧气般收紧怀抱。这恐怕会留下淤青，他想，嘴却像过去无数个夜里那样去寻对方的唇瓣，尔后狠狠地碾过那干燥的嘴唇，再亮出牙齿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