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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谷出久在美国的第二年,托一桩跨国案件的福,才终于再见到了爆豪胜己。深夜公路是离间的灯火串成的珠链,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叮铛滚落一片。他的注意力绷得很紧,死死盯住前方的路段。刚离开机场并不远,偶尔有飞机的起飞降落发出轰鸣,是寂静之中唯一的声音,震得他心底都在疼痛。
爆豪胜己就坐在他身边。从东京到纽约,一整片太平洋和一整个北美大陆,就有那么远的距离,直到现在想起来仍心有戚戚。长途飞行让爆豪胜己看起来轮廓稍微柔和了一些,但绿谷出久仍然在为接机时自己的忙乱懊恼,因此无法再开口。有时候情感太厚,就会憎恨言语的无力。思想和表达之间存在永恒的沟壑,比物理上时空的距离还难以填平。他一直明白的,他和爆豪胜己之间不能说,一说就错,只好咽下苦果。
他趁转弯时侧过脸分神去看爆豪胜己。一年未见,很奇怪地,只觉得哪里都不再熟悉,竟然暗自讨厌着对方身上出现的自己不曾参与的新成长。比如肩膀的线条走势,侧脸鼻尖的形状,甚至嘴唇摆放的弧度都要挑剔。因为太想念了。
已经抽条成成年男人的轮廓,爆豪胜己靠在开了一半的车窗玻璃上假寐,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影影绰绰,他们之间短暂温和如绿谷出久的梦境,叫人不忍心惊醒。但没有办法,如同人会掐自己的虎口来保持清醒,绿谷出久逼迫自己打破梦境。
“小胜,不要睡,会头痛。”他说。
于是爆豪胜己睁开眼睛,暗红的眼睛因为困倦在夜色里褪去大半攻击性。车是去年在二手市场买来的旧轿车,后视镜上摇摆着大笑着的欧尔麦特玩偶。爆豪胜己随手拧开老式车载音响,绿谷出久没来得及阻止。然后车里响起了爆豪胜己的声音。
“在加班路上,有什么废话快说。”接着是长久的电流声。
爆豪胜己震惊地看着绿谷出久。暧昧夜色里他无法分辨此刻对方的神情里,羞怯、痛苦和绝望哪一种情绪更多一些。困倦与头痛之中他缓慢地回忆起这段录音的通话时间。
电流声之后,车载音响里的爆豪胜己重新开口,声音经过设备的处理显得陌生,甚至还要更冷酷一些:“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吗?
“在美国也一点长进没有,如果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别大言不惭说要做no.1了。”
这就是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屈指可数的交流。爆豪胜己忘记了那次通话的最后他有没有好好地说再见,此刻他希望他有说。
2
绿谷出久擅长忍耐,不擅长诉苦。所以他不会对爆豪胜己描述那通电话发生的前夜。更何况,他是如此怀疑语言在他们之间的作用。他们的对话往往只会让他们更加割裂。
一连多日的高强度工作,异国他乡的局外人之感,或者还有对自己的茫然,常常让他在深夜回家之后勉强支撑着走进卧室时直直地躺倒在地板上,甚至没有力气再爬上床铺,就那样睡了一夜。有天凌晨五点钟醒来时天光未至,世界安静得跟死了一般,只有身上黏腻的感觉和酸痛的四肢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仍要将自己拾起来、武装好,再投入到新的战斗里。因此他只有很短的、很短的允许自己软弱的时间。他保持着昨夜入睡的姿势,每一块肌肉都在疼痛地,咬着牙齿,打了一通电话给爆豪胜己。隔着千万里的电话线路,穿过海底电缆和十三个时区,他的幼驯染的声音听起来干燥,匆忙之间话语的毛糙像一串静电,不至于疼痛,反倒让人有点触动。
绿谷出久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脸颊湿润,然后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未来的日子里,他还会贪婪地汲取那点力量,在深夜回家的车途中一遍遍地播放他的幼驯染那近乎指责的鼓励。他从不觉得自己脆弱,但是人就是有面对日复一日黑洞洞的房间与沉甸甸的未来时,瞬间的恐惧,他没办法。
现在绿谷出久也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对自己失望。绿谷出久想,他又一次把他们的关系搞砸了。早在他决定不告诉爆豪胜己他选择去美国工作时,他就应该对他们的关系彻底死心的。他等待爆豪胜己对他下最后宣判了,无论是厌恶还是暴怒,他可以承受,他必须承受。
爆豪胜己望过来,眼神晦暗不明。他说:“给我打电话时不还挺能说的吗,现在装哑巴了?”
喔,爆豪胜己仍然给他留了一个罪行说明的机会,可他没什么好为自己辩护的。“对不起……”他想他对爆豪胜己几乎有一种道歉的本能,同时他也无法理解为何他的道歉总会变本加厉地激怒爆豪胜己。
身边的人几乎是一瞬间瞋目切齿地打断他:“别自说自话了!”
车在一瞬间驶进了隧道,骤然变狭窄的环境让驾驶位的气氛都更加紧张起来。绿谷出久足够沮丧了,反倒变得涣散,不自觉地开始产生一些离奇的念头。比如暴怒的爆豪胜己来抢自己的方向盘,于是他们一起撞死在隧道里;又如他可以下一秒就不顾一切地对爆豪胜己大喊:“我就是很喜欢你,才没办法和你好好地讲话!”
当然,这两件事情都不会发生。有那么两秒钟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然后又重新睁开,继续面对不断延伸向前的道路。驶出隧道耳边呼啸的风让他们都暂时冷静下来,绿谷出久在风里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需要小胜的话,来激励自己。”
“我根本没在激励你,我是在教训你。”听起来真冷酷。爆豪胜己停顿了半秒,才继续说:“废物,固执,自以为是——”
面前的信号灯堪堪变红,绿谷出久急忙踩了刹车,惯性让他们颠簸了一下。他涨红了脸慌乱地说:“小胜这么评价对我不公平!”
“那你每次都擅自替我做决定,就对我公平?”爆豪胜己咬牙切齿地回到,那语气让绿谷出久心下一凛。他的幼驯染对他永恒存在的压迫感,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刚刚被对方刻意隐藏了。只要爆豪胜己想,他永远可以对绿谷出久有这样的影响力,一种近乎食物链更高层上食肉野兽本能的魄力。
3
“我没办法把决定权交给小胜,”绿谷出久觉得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略微变形,显得陌生、苍凉,“是我太自私了。”因为太需要他了,所以没办法承担任何被他拒绝的可能性。
“就是这样我才恨透了你。”爆豪胜己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但听起来仍然愤怒异常。
车子驶进绿谷出久熟悉的车道,他绝望地想,那个可能性终于要到来了。他给车子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时发现自己的手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颤抖。他以为爆豪胜己会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下车”,就利落地绕到后备箱搬运行李。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对绿谷出久的折磨,但他甘之若饴,愿意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拉长一些、再拉长一些。
深夜的街区寂静无声,正是人们睡眠中最熟睡的时段,而他们也都感到疲惫了。但显然爆豪胜己没打算就这样放过绿谷出久。如果此刻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像以往那样对此视而不见的话,又不知道将耗费上多少年来彼此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完蛋了。
绿谷出久打开门,转过身准备帮爆豪胜己推行李箱时,被猝不及防地按住。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阂上,而爆豪胜己甚至没有留给他开灯的时间,就先开始吻他。他想要挣扎,被爆豪胜己以一种看似温柔、其实下颌骨都感觉会被捏碎的捧脸的方式掌掴住。眼睛尚未适应室内的黑暗,眼泪倒先一步掉下来,其实倒并不觉得委屈、疼痛或者别的什么,是有一种失而复得、但即将永远失去的哀伤。因为已经在心里感受到了离别的隐痛,他开始回应爆豪胜己的吻了。齿关是如此轻易被叩开,温热的唇舌缠绵在一起,让人生出彼此相爱的错觉。
使用我吧,像中学时那样使用我。
这样想着,眼睛在滞涩的夜色里适应了黑暗,绿谷出久孤注一掷地去回摸爆豪胜己的脸颊,慢慢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的颜色如何,眉毛的走势如何,耳廓后的痣如何。二十岁的爆豪胜己。
爆豪胜己沉默地纵容了他的行为。有一瞬间绿谷出久甚至觉得是并非自己在抚摸他,而是他在用脸颊感受自己手上的茧。超出任何欲望的界限,甚至显得依恋,想让人无能为力地大哭一场。他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顺着脸庞流入到爆豪胜己的手掌中,湿黏一片;抬起头和爆豪胜己对视的时候,才发现他也正皱着眉头,眉宇间的情绪是自己一直难以解读的。
暗红的眼睛钉住绿谷出久。爆豪胜己没有用力量来禁锢他,没有用言语来凌迟他,没有用欲望来折磨他,但他就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眼神,自深深处,他就被这样傲慢的坚定吸引。
“你打算一直逃避到什么时候?”爆豪胜己这样说。
4
爆豪胜己可以感受到正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地颤抖,于是将自己的手覆盖其上,填补指缝的空隙。下一秒就和绿谷出久惶恐的眼对视,而他自己其实也远没有表面上的从善如流。他稍稍握了握那只粗粝的手,手心感受到手背上深沟浅壑伤疤遍布的手背,让自己镇定一些。
“到底谁要看你那副装坚强的样子啊,真让人恶心,”虽然嘴上说着恶劣的话,但他们覆在一起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了,“上学也好出国时也好,从来都不把话好好说清楚。”
“说清楚小胜就会好好听进去吗?”绿谷出久情绪泛滥,没忍住赌气似的反驳了一句。
“总比你什么都不说就跑到美国来要好吧!”爆豪胜己的情绪也上来了,提高了音量说,“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到底是谁把谁耍得团团转啊!”绿谷出久也大声起来,“明明是我一直都拿小胜没办法才对……”但话语到最后几近哽咽,他开始讨厌自己的眼泪,不想自己在爆豪胜己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那你打莫名其妙的电话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一直猜你愚蠢的心思很好玩吗?”爆豪胜己看着那张哭起来皱成一团的脸,觉得幼驯染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多大变化,一样爱哭,一样固执,一样让自己没办法不去注视。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念小胜了……”走投无路了,他对这样的爆豪胜己没办法不屈服。面对强硬霸道的爆豪胜己尚且有余力要争锋相对,但面对爆豪胜己出人意料的纵容则只好心甘情愿地屈服。绿谷出久只好这样回答。
“那就好好告诉我啊。”
绿谷出久睁大了眼睛看着爆豪胜己,对方在这样盈着泪水的眼神里,不情不愿、但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好告诉我啊。”
“但是我害怕会被你拒绝,毕竟你那么讨厌我……”
“所以我说你废物得不行,”爆豪胜己不耐烦地将绿谷出久正擦拭眼泪的手臂拽下来,强迫他和自己再次对视,“我是因为讨厌你才坐十三个小时飞机出现在这里的?”
寂静的夜,沉睡的西半球。跨越了一整个大洲和一整片大洋,10850公里,十三个时区,一年零几个月分别的昼夜,也许还有难以计数的因为不坦率、因为太在意而被他们浪费掉的时间,终于在这样的注视里,他们确定了对方正和自己感受着同样的情绪。爱的意念,想念的心意,在被夜色浸泡、被泪水洇湿之后,他们彼此相认了。
“可是小胜不也没有好好告诉我。”绿谷出久将脸埋进爆豪胜己的肩膀,吸了吸鼻子说。
“因为我会用行动证明。”爆豪胜己环抱住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地、不甘示弱地,这样回答。
5
那天接到绿谷出久的跨洋电话是在加班的路上。爆豪胜己走在东京的街道,和归家的人潮摩肩接踵。
绿谷出久的声音在听筒里遥远得失真,但是让爆豪胜己稍作镇定。那边应该是凌晨吧,他分神去想,感觉到绿谷出久的声音像刚刚睡醒一样。他的心里仍然带有被不告而别的怒气,于是按耐住自己听完对面絮絮叨叨的、无关紧要的话语之后,他说,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对面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爆豪胜己怀疑绿谷出久会睡着。他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不绝如缕;刚下过雨的傍晚,道路闻起来有一种湿漉漉的灰尘气味,隐晦的夕阳在高楼间垂死落幕。他忙得一个下午都忘记了喝水,喉咙里黏腻。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想念绿谷出久。
于是他说,如果只能做到这点程度就别大言不惭地说要做no.1了。对绿谷出久说,也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在长久的沉默后,很轻地回答,谢谢你,小胜。
然后由爆豪胜己先挂断了电话。
所谓的意志、信念、理想,说起来动听,但在这样令人疲惫的傍晚,他知道什么可以让自己振作起来,并且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启示。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人潮里。无论是他的事业、生活,再或者是他和绿谷出久的关系,诸多问题,他有将他们一一解决干脆的坚信。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他想,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呢。绿谷出久的一天会是怎样?反正自己绝不会输给他。
总有一天他会对绿谷出久谈论起这个夜晚,他会告诉他自己要赢过他的决心,也许会绝口不提自己那一瞬间对他的想念,又或者会说。但是他现在暂时不去考虑这些。他的手心凝聚起汗意,借助硝酸甘油的助推,在晚风中加速飞起来,把自己重新抛入到生活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