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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谷出久到电影院时，要看的那部已经开场了二十分钟。他刚刚才处理完一件事故，敌人意料之外地难缠。等他终于大汗淋漓地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自己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时，才突然一个激灵地回想起早上出门时爆豪胜己给自己发的定位。他的幼驯染一如既往地发出恐吓：“晚上九点半，迟到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这次一定不会忘记！”绿谷出久缓慢地回想起自己是这样回答的，滴了几滴冷汗。
是最近很热门的电影。绿谷出久从上映前就心心念念要来看，等到真正上映的时候又突然忙起来。暮春初夏正是事件的高发时段，他一连熬了好几天大夜，有时甚至几天都没办法回家；他知道爆豪胜己也是，看电影的事就只好一再耽搁下来。上映了两个星期后，他们才终于轮到了同样的休息日。
绿谷出久从后门的工作人员通道小心翼翼地进来，眼睛还没能适应黑暗。影厅里虽然观众不少，却坐得稀稀疏疏，最后一排只有一个人，他摸索着坐下来。
爆豪胜己的样子只能在暗里看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绿谷出久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小胜”，对方懒懒地换了个撑着手肘的姿势，权当是回应了。
小胜一定是生气了。绿谷出久想。
他感觉自己的心很满，满得快要溢到喉咙里来，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票根。身上有一股粘腻的感觉，但其实更多的是心里的燥热。夏日一天天逼近，他在太阳下暴晒一天，只来得及换了件衣服就一路跑过来。一定惹小胜不高兴了，他想。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他不自觉地朝着空着的那边座位靠了一点。
爆豪胜己在这时眼刀扫了过来，绿谷出久立刻熟练地摆出乖巧的笑，于是目光又各自回到屏幕上去。但绿谷出久仍然想着进来前的事情。
这其实并非是部十足有吸引力的电影，即使有还算不错的动作特效，却充满着俗套的英雄主义情节。等到绿谷出久再往旁边看时，爆豪胜己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最后一排的墙上即是投影机的窗口，一束小小的光从匣子里投射出来，可以照见黑暗里灰尘浮沉，野马尘埃。绿谷出久借着这束光看清楚爆豪胜己的脸，一张他已经看了十多年、清楚脸上所有变化的脸。
再靠近一点吧。绿谷出久轻轻地靠到那一边。
2
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一起看过很多场电影。陈述句，肯定语气，既定事实。
绿谷出久有收集癖，票根一张张存好了收纳进卡册里。热敏纸上的字很快就消失，太多电影看完就忘记，绿谷出久回过头来才惊讶地意识到，他再没有和除了爆豪胜己以外的人看过这么多的电影。
还很小的时候由各自家长带着，像是参加节日庆典那样珍惜去看电影的机会；靠在椅背上小腿只能在半空中晃悠，抱着玩具兴奋地比划着英雄的招式。往后即使是关系最差的折寺时期，他们仍然一起去过电影院。绿谷出久有些紧张（但并不感到恐惧）地等在柜台边，看见爆豪胜己即使不爱吃那些奶油味的甜腻爆米花，仍然买了那个有零食的套餐，并递给自己可乐。
有次遇见班上的同学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们这对关系著名糟糕的幼驯染一前一后地进场，呆愣地堵在过道上。爆豪胜己却意外地没有发脾气，很坦然地接受了那些注视。在这种地方小胜也是很厉害的，绿谷出久想。
再后来是雄英时代，男孩女孩们周末常常要约着一起出去逛街，偶尔遇见了电影院要进去看电影，爆豪胜己总是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去。绿谷出久偷偷吐舌——那部电影上周刚上映时他就已经和爆豪胜己一起看过啦，没由来觉得有点甜腻的心虚。其实和别人看电影当然也没什么不同，可是如果和爆豪胜己一起，他却更容易感受到幸福。大概这话被爆豪胜己知道了，会被嗤笑说“你的幸福也太过廉价了”吧。
最后还是一起被朋友们带了进去，爆豪胜己仍然习惯坐最后一排，绿谷坐在前排，感受到爆豪胜己的脚抵在自己的椅背。就是这样永远不能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开的那种霸道，真让人没办法。
3
他们认识得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哪怕天生不对付，也该慢慢习惯了这种不合。况且就是在这样摩擦争吵不断的成长里，从彼此身上得到了磨砺。爆豪胜己是一个生活得很规律的人，他要一切斗争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并且从不怀疑自己有让一切都按照自己秩序运行的绝对能力。直到绿谷出久一次次用自己的冒失来打破他的规律，让他恼怒，然后最后，连这种出其不意的打破，都变成了习惯的一部分。
因此根本不必多说，他们仍然可以这样纠缠十年百年。毕业后为了工作方便，爆豪胜己在同学会上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他们正住在一起的事实。绿谷出久对别人的那种有点害羞的笑真让人火大，但毕竟那时自己心里几不可察的得意占了上风。
他们正处于一种彼此默许的，无间但不亲密的关系之中，对这份冷静的暧昧各怀心事地缄默。
后来自然也一起去看过很多场电影，并非约会性质的。可是到底谁会和恋人之外的人看这样多的电影呢？爆豪胜己以为废久该心知肚明的，但他自己正处于一种生活的惯性之中，忙起来转头就忘了这些情爱之事。
有次他们双双错过最后一班地铁，因为白天那桩处理得很漂亮的任务按捺着血管里仍未平息的兴奋，结果绿谷出久那个笨蛋提议：那就去看夜场电影吧。私人影院的环境从来算不上干净，但爆豪胜己对那样狭小的缺乏距离感的空间丧失了拒绝的决心。绿谷出久比他先睡着，毫无防备地让屏幕上的光影在他那张看起来仍未长大的脸上流转。如果爆豪胜己真的恨过他，是说如果，那么爆豪胜己也承认在那一刻自己已经原谅他。至于绿谷出久本人怎么想，爆豪胜己一直不甚在意。他只要自己可以说服自己就行。
然后也在看完电影后和绿谷出久大吵过几架，尤其是剧情中内战的戏码，理所当然地两个人站不同的阵营。其实爆豪胜己并非是看电影很容易带入的类型，有时只是单纯想选绿谷出久的对立面，让绿谷出久气得脸都涨红——像小时候那样，随之飞扬跋扈地吵上一架——也像小时候那样。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永远这样拥有对这段关系的绝对控制权，虽然他自己并不想承认这一点。因为工作而迟到、接到工作电话所以要中场离开这类事情并不足以引起他的怒气，作为同行他全然理解突发事件的机率。直到上一次他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绿谷出久狼狈地从雨幕里跑进来，带着他那粘腻的抱歉的笑容对自己笑。爆豪胜己始终没能压下去面对这种笑容的烦躁感，骂他废物不长记性从来不带伞，为什么不等雨小一点再过来。
“因为是和小胜的约嘛，总想要快点见到小胜。” 你看，这家伙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大言不惭地说些让人火大的话。
那天他们没有看电影就回了家。绿谷出久以为爆豪胜己伸过来的手是要打自己的头，本能地要躲闪，但他只是给他扣上了卫衣的兜帽。
已经靠得很近了，但还远远不够。
4
绿谷出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影厅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屏幕上正在滚动演职员表。他扭过头去观察爆豪胜己的脸色，并不比平时更臭些，也并不好些。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过了一场雨，又已经在不察中停止，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的灰尘气味。地铁口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温凉。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白天忙得不见人影，晚上回家沾枕即睡，早上嘴里含着牙膏沫或早餐的匆忙几句，到下班后累得根本没心情多说，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这也是他们甘之若饴的日常。
接近凌晨的车站空空荡荡，他们并肩站在轨道前等待最后一班车。
如果爆豪胜己是一门学科，绿谷出久想他自己大概能算得上是一名后进生，直到上了高中才迟迟地才勉强找到一些应付的门道，看着别人却毫不费力的样子，从没有想过是因为出题人对自己早已暗自要求过高。他转过头去看爆豪胜己，在暗暗的光中也许因为疲惫而显得片刻柔和的神色。
其实你也心情还不错吧，他没由来地这样想。
于是在跨入明亮车厢、一前一后地进入地铁，手背与手背擦过的那个瞬间，绿谷出久终于下定决心，因而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小胜。”他笑着说。
“你这废物应该道歉才是吧。”但是爆豪胜己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更加用力地反握了回去。
“但我觉得还是道谢比较好喔！”绿谷出久现在的表情是正确的——不是委屈、恐慌或者别的什么，而是过于幸福的笑容，让爆豪胜己甚至无法去计较那笑里略带狡黠的成分。
绿谷出久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那张电影票来。
5
爆豪胜己挑的电影院离绿谷出久的事务所不远。 晚高峰的末尾，道路上仍然川流不息，霓虹灯闪乱。绿谷出久匆忙换了衣服决定跑着去赴约，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正向家庭与爱人奔赴的人们。他也一并在这样的灯火里浮沉。
直到他汗涔涔地站在检票处，才意识到爆豪胜己并没有把电影票给自己。 手机里坏脾气幼驯染的讯息还停留在早上那条。绿谷出久茫然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爆豪胜己、思忖着自己能否承受住对方的怒火时，检票处的女孩注意到了他，问到：“是找不到票了吗？”
绿谷出久才不好意思地走近一些：“我迟到太久啦……还没联系上朋友。”
“有一位先生在我这里留了一张票，说上面写了……恋人的名字，”女孩子看着绿谷出久因为汗水而显得亮晶晶的脸庞，踌躇了一下，“到时候放他进来就可以。”
太犯规了吧小胜，总是具有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但却对绿谷出久本人不置一词！绿谷出久想。他急着要进去，不管要不要问小胜到底是什么意思——没办法再深思：“请问写的是deku吗？”
女孩摇头。
“Midoriya？”绿谷出久仍红着脸，低着头不太确定地问。
“是Izuku喔。”
票根上是爆豪胜己的字迹，不同于他本人给人张牙舞爪的印象，他的字写得干净利落，每一笔都无比坚信，无比果决，本身就像一个肯定句。
现在爆豪胜己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绿谷出久，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气，好去假装自己没有一点紧张、一点怀疑以及一点、很少的一点脸红。
“小胜的意思是怎样的呢？”绿谷出久很小心地摩挲手里那张票根，声音很轻地说。爆豪胜己是绿谷出久永远拿他没办法的人，永远处于制衡与被制衡关系的幼驯染。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爆豪胜己微微移动他们还握在一起的那只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难道你还有别的说法吗，废久？”
“小胜也太理所当然了吧……我可是一直在担心。”这时候才敢放下心来地，真正靠在身边的肩膀上。
爆豪胜己没有说话，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流露出自己也曾有过的片刻不确信。只是在摇摇晃晃的列车里，和恋人分享了这个共同流露出软弱的时刻。
热敏纸会褪色，票根可能遗失，电影迟早下映，但他们暂且不去想这些事情，只是一起走在回家路上而已。
时至今日说是朋友都有些不着边际，说是恋人还太言过其实，一切发生已久，又在重新开始。总之他们仍然是可以一起看很多场电影的关系，并且此刻没有比彼此靠近，更加柔软的愿望。
6
恋人观影须知：
1.允许迟到。
2.允许睡着。
3.允许客观讨论剧情。
4.在私人影院也要保持举止恰当。
5.允许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