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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夜晚的天空会是黑色的?”
“……什么?”
“如果正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头上的星空均匀而无限地分布着恒星,那么即使在夜晚我们看不到太阳,也照样能够看到这些恒星所发出的光亮。”
“你大概是忘了发光体的照度反比于距地距离的平方?”
“可对于球状平面来说,它离我们越远,所分布着的星星就越多呀!”紫发的少年笑起来,“按照你的计算,我们可以认为全部发光体的照度对距地距离的积分不收敛,也就是说,夜晚的天空本该如同白昼一样明亮。”
阿兰·吉约丹停下了拆卸元能机械核心的手。他蹲在地上,半条小臂探进被解剖开的沙漠棱锥,似乎是飞快地在脑中做了一下演算,然后无事发生般地拿起扳手,继续尝试拧下啮合紧密的最后一颗螺栓,“但所能被观测到的夜晚的天空是黑色的。悖论?”
“或许吧。悖论。”雷内·英戈德耸耸肩,他从架子上拿出两个烧杯,把煮热的咖啡倒到它们四分之三满刻度的地方,俯身把其中一个烧杯轻轻地放在阿兰的脚边。
“安今早来这里抓人了。那时候你还趴在桌子上大睡,我的天,你真该看看她生气的样子…但我没叫醒你,感谢我吧。可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事到如今我还在这儿偷偷给你泡咖啡…”
“好。不让她知道。作为交换,下次她来的时候也请不要叫醒我。……不过最好今天能够完成核心模块的序列化测定。因为确实需要回一趟家。上次养父来看望的时候我似乎也在睡着…”
大概是听到了不愿听到的人名,雷内转身打开窗户,自然哲学学院黄昏的风安静地吹进来,他倚在窗边捧着烧杯,静静地打量沉迷于元能机械的阿兰。很久以前,他曾带着同样的眼神看着他用机械废料拼凑出第一枚怀表,而这枚怀表的指针至今也在随着他的心脏一起跳动。而现在他们在这偌大世界的小小一角,共同描绘着一个即将破壳而出的美丽的梦,本是寻常存在的芒与荒,此刻承载着他们关于未来一切美好的构想,它将会掀起革新的洪流,足以改变枫丹,他们的名字也将因此而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永远并肩,他始终这样坚信——
“…天空本该明亮。或许只是因为本应照射到我们身上的光被大气中的尘云吸收了…”
雷内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如同观测不可知般取下单片镜,将它对着窗外的方向。暮色四合,他突然有些心悸,如果他们推算出的悖论准确无误,夜晚的天空本该如同白昼一样明亮,但此刻星空却如同颠倒的深渊一般向他倾泻下来,仿佛那个经历无数次推演但始终无法被推翻的万劫末日,此刻就真的近在眼前。
而在下一个瞬间,阿兰点起了屋里的煤油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至纯之水淬炼的镜片,蓝紫色的光透过镜片撕裂漆黑的夜色,宛如末日天空下被缓缓划开的一块“缺口”。
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下,阿兰的声音传来:“夜晚的天空是黑色的。这千真万确。我想那或许是因为夜空中不可见的背景距离我们如此遥远,以至于根本没有它发出的光线能够到达我们。”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当我们遥望远处的空间,其实就是在回顾历史…”
“——不是的。”
他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的动作太过急促,以至于不小心踢倒了阿兰脚边装着咖啡的烧杯。
“天空本该明亮,天空理应充满恒星。你、我、雅各布、还有安,我们所有人都本该是一颗颗不灭的星辰,人类本该如此,用自己的光将夜晚的天空点亮成一片火海。有朝一日,当我们遥望远处的空间,迎接我们的将不会是可怖的黑夜,这不是在回顾历史,而是在拥抱未来……我们一定会一起创造未来的,不是吗?”
阿兰想要开口反驳这是毫无逻辑的推理,但这一刻他在雷内身上仿佛看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在熊熊燃烧,他看到他炽烈的爱情和孤寂的狂热,以及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某种带有超脱意味的自由。
梦啊,魔法啊,回忆啊,神秘哲学啊。因为自己始终难以搞得透彻而天然抗拒着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阿兰站起身来紧紧地拥抱了雷内。
他听到自己小声地说:“很抱歉,我还是不能理解。但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