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美露莘玛蒂尔达有一个秘密。她有一双能够看穿谎言的眼睛。
在她还生活在村子里的时候,玛蒂尔达从未意识到这点。她幻想里水面以上的世界,一直以来就像玛梅赫姐姐在画布上描绘的那样美丽。直到那维莱特大人把美露莘带到枫丹廷,她才发现人的世界里充满着谎言——他们说美露莘是那维莱特大人带来的客人,枫丹理应以礼相待,但那些伪装出的亲切面具在她的眼里都薄不过一层纸,真实的世界里他们满脸恐惧与仇恨,远远地指着她们大喊:所有美露莘都不可信!那维莱特也一样!
水面以上的世界很美,但玛蒂尔达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不停地想,既然我们不属于这里,那么我们美露莘究竟是因为什么诞生,我们的存在意义又该归于何处。但没有人类能够给她答案,连朝夕相处的姐妹们面对她的提问也会摇头,于是困惑与失望就日复一日地在她心中累积。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困惑,独自离开了枫丹廷。她渡过大枫丹湖、穿过白淞镇,一路向着东南,直到来到荒芜偏僻的莫尔泰区,登上秋分山的山顶向东眺望,那座从枫丹廷区的野外就能远远望到的塔,此刻就近在眼前。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身穿枫丹科学院制服的男人来到了她面前。
他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吃惊:“美露莘?”
“枫丹科学院?”玛蒂尔达也很吃惊,她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人类,还是她印象里群居在伊黎耶岛北面的穿着科学院制服的人类,“先生,请问你是这附近的原住民吗?”
面前扎着金色长发的男人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像是研究报告的东西递过去。
玛蒂尔达踮起脚来,一字一句地读着:“……从有可考的历史记载以来,莫尔泰区(下文简称莫区)一直没有出现可供田野观察的本地生物体。然而,近期科学院对莫区土壤和水源的几处采样为基础开展了一系列针对性研究,虽然因为样本难以浓缩而导致研究周期变长,但至少可以从性质上证实约十年前此处曾有与‘兽境’性质上类似的力量的活动痕迹。有理由推测这些痕迹与‘结社’相关……先生,你是想要说这里很荒凉、很危险吗?”
“是的。所以建议你离开。”
玛蒂尔达疑惑地皱起眉头:“可是你明明知道这里很危险,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需要有人定期接应科学院的考察。”
“先生,你在说谎。”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已经习惯人类在她面前撒谎,“你恐怕是出于更加私人的原因……”
“……但我依然建议你尽快离开。”
玛蒂尔达看着眼前这位古怪的先生,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惜字如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但心中涌起的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他。
于是她没走,只是站在这位怪人先生身边,看着白日将尽、夜幕低垂,远方云雾环抱的塔逐渐消隐于夜色。莫尔泰的荒野连虫鸣都匿迹,只有寒风在吹。
最后还是怪人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在那座塔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这里的深夜独自行动不是好主意。跟我走吧。”
怪人先生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地下工坊。
“叫我吉约丹就可以。你饿了吗?”
“所以,吉约丹先生……这就是贝瑟·埃尔顿夫人以前常给你们做的鱼肉馅饼?”
“……是啊。”吉约丹先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似乎一时难以适应这个称呼,“只是副院长的手艺会……更好一些。”
话虽如此,把剁下来的鱼头像墓碑一样竖在馅饼上的设计实在太过于别出心裁,以至于玛蒂尔达很难将这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料理和那位像妈妈一样的副院长联系到一起。说实话,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吉约丹先生对她厨艺的某种拙劣模仿——虽说那双自如拆解精密发条机关的手,在下厨时竟然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本身就很令她难以置信。
但味道意外地还不错。
“……把鱼儿的脑袋都堆在一起,就像是它们在齐声唱着歌一样……”玛蒂尔达又拔下一个鱼头,“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叫做‘鱼鱼咏唱派’……你别笑嘛,这难道不是个好名字吗?”
从那以后,一个小小的美露莘成为了从不对外开放的吉约丹工坊的常客。
吉约丹先生是个工作狂。他只要一头扎进满屋子的发条机械堆里就怎么都叫不动了,偶尔会忘记吃饭,偶尔中的偶尔甚至会忘记睡觉!但她发现不管他如何忙碌,每天的黄昏都会去秋分山的山顶坐下,写着科学院的繁琐报告,或者抬头远望着那座塔,一直陪伴着它,直到它被夜色彻底吞没为止。
他偶尔会带着玛蒂尔达回到枫丹廷和科学院,交出厚厚一沓的实验报告,然后带着满背包的卷心菜和日落果回去。据他说只是定期交接科学院的考察资料,但玛蒂尔达想,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自己偷偷带回人类的世界里去吧!但只要她不提出想走,他就从来不会一言不发地丢下她。
倒是枫丹廷里许许多多穿着科学院制服的人类,有时会私下里讨论吉约丹什么时候多了个美露莘女儿。玛蒂尔达躲在街角偷偷听着那些被传得愈发离谱的风言风语,虽然也会为他们说的那些“实验机器”之类的话感到不平——吉约丹先生明明时常在她面前展现出温和的笑容,但她的心里却忍不住地感到开心,因为吉约丹先生在她的眼里,也正像她的“父亲大人”一样。
虽说吉约丹先生似乎并不是木头也不是什么实验机器,而且有问必答,从不对她说谎,但曾经让她远离人类社会的困惑,关于“存在意义”的憧憬与迷茫,偶尔也会在这期间浮现。
“……我时常会想,我们美露莘究竟是因为什么诞生,我们的存在意义又该归于何处。”
吉约丹先生似乎是刚刚签署完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挑了挑眉表示他在听,并想要听她说下去。
玛蒂尔达缓慢地向他讲述着困扰自己许久的烦恼:“在我还算不上有意识的时候,我只能感受到世界在剧烈地摇晃着,到处都是机器的巨响、人的声音……过了好久好久,世界慢慢安静了,我觉得好温暖,像是在被水怀抱着一样……然后我睁开了眼睛,手里握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零件,把它放到男人的手中,“姐妹们告诉我,这就是我的‘信物’。它见证了每一个美露莘的诞生,象征着每一个美露莘的生命……”
那是一个从机械怀表中崩落下来的齿轮零件,似乎经历过某场爆炸的冲击。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吉约丹先生的手心,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彩。
“……我的手不擅长握东西,但自从我诞生以来,它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相信只要有‘信物’,我和姐妹们就一定能找到‘父亲大人’,从而找到我们存在的意义也说不定……”
吉约丹先生对着“信物”沉默良久,久到玛蒂尔达开始怀疑他的机体是不是像满屋子里的发条机关一样出了什么问题。她踮起脚来扯了扯他金色的长发,然后就像无意间启动了什么神奇的开关一样,吉约丹先生像是被一下子扯回现实般回过神来,将信物放回玛蒂尔达的手中。
“让我们聊聊你诞生前后的故事吧。”
于是吉约丹先生向她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水下孤儿院里孩子们的童话与下午茶,时代的动荡与不计其数的离别,短暂萌芽又被过早扼杀的情感,以及背叛、决裂、分道扬镳,最终这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引向一场巨大的爆炸,而在那之后世界都归于平静,一切的爱与恨,所有的失而复得又复失,都随着海平面的上涨而静静地安眠在水底。
最后他带着玛蒂尔达打开了工坊最深处的一扇大门。
在此之前,这扇门始终紧闭着,它的主人曾经用他一贯冷硬的声音拒绝过无数记者聚焦过来的摄像头,他再得力的助手也始终没有机会靠近。而现在这扇门随意地大敞着,玛蒂尔达看到了里面木偶般的少女模型,她安静地合着双眼,像是熟睡着,又好像从未醒来。
“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很对不起安,我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位好兄长。但既然一切都因为我们的争端而起,那么我就必须要死在那里,与他同归于尽,连尸骨都埋在一处。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水仙十字从根源上迎来终结……但我却活了下来。而且只有我活了下来。
“在那之后的第一个五年里,我止不住地梦见很多人。安对我说老哥我爱你,你永远都有我可以依靠;卡特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为第一流的科学家;而副院长就像小时候那样拥抱我们,告诉我我们是水仙十字院乃至整个枫丹的骄傲。偶尔雅各布也会来,他讥讽我是不称职的哥哥,我和那个人一样都是不称职的哥哥……大家在我的梦里来了又走,但我唯独再也没有梦见过他。”
“吉约丹先生,你在说谎……为什么连你这样诚实、正直的人,有一天也会对我说谎呢?”
他逃避似地闭上眼睛:“这样也好,毕竟我一直不能原谅他。他太傲慢了,擅自认定我不会理解,但又自顾自地说什么不怪我,他相信我早晚能搞明白,但又把一切都扔给我自己去解答……他设下局,给后人留下谜语,花掉了他的一辈子。而我把他设的局尽数解开,又花掉了我的一辈子。枫丹两个天才的全部人生,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耗尽了。”
“……可是我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说谎呀!美露莘玛蒂尔达在这里以自己的信物为誓,阿兰·吉约丹,你明明直到现在也还爱着他!你本可以用你惯常的语气宣判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早已无可救药,但你现在又为什么在这里徘徊,追寻着他的幻影,直到自己也快要化作荒野上的幽灵……”
阿兰·吉约丹一瞬间似乎很惊讶她能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而玛蒂尔达没有在意他的反应,方才强烈的情绪爆发似乎耗尽了她的全身力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近乎哀求:“吉约丹先生、阿兰,或许我还可以喊你一句‘父亲大人’……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珍惜着我们曾经相处过的这段时光,请你告诉我,见证了我的诞生、象征着我的生命的信物——或许也是‘你们’的信物……这其中所承载的一切,是否都还有意义?是否直到今天,它依然在被谁所珍爱着呢?”
“……你是对的。我在说谎。在大战后的第二个五年,我带领逐影庭查抄了自体自身之塔。那以后我仍会做梦,但每一个梦都与他有关。
“从结论上来说,我大致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于是我来到这里,试图复现曾经关于机械智能的研究。我仿照着安的外形构筑了能承载意识的机械载体,接下来就是将模拟意识注入,实现能够独立思考的人工生命,以此阻止末日的到来……不过在美露莘种族的出现之后——更具体地说,在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可以安心宣告这个方案已经作废。我已经签署了终止相关研究的申请,之后会陆续销毁一切研究资料。届时还请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不过只有一个想法没有变:我希望自己最终能死在这里,尸骨都与他埋在一处。”
玛蒂尔达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可是这样的话,你们曾经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都变成徒劳了吗?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能回来,如果你还能有机会向他把一切都说清楚的话,那么你们是不是还能——”
那么你们是不是还能像枫丹百年以来的那么多普通人一样,平凡而幸福地度过一生呢。
“……打住吧,玛蒂尔达。”阿兰蹲下身来坦率地直视她的眼睛,言语间却有意回避着一切关于爱的话题,“很遗憾,我永远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过去,‘我们’也早已没有了未来。但你不一样。美露莘的诞生源自一代人的悲剧,但同时也承载着某种祝福……
“其实你不必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比起试图集合群体意识的超越之水,或是从机械形体中诞生的人工智慧,也许你们才是真正有能力度过末日、延续文明的种族。”
那之后阿兰又说了很多话,像是在对她说又好像不是,玛蒂尔达听不懂,但她隐约意识到离别将至,心中涌起强烈的感伤,泪水终于随之流下,沾湿了他白色的大衣。
而他再也没有一句话提起爱,仅仅是平静地谈着末日、超越、灵魂象限的一切,如同回到了很多年前某个寻常的实验日午后,年轻的阿兰·吉约丹从机械堆里抬起头来,和某位面容早已模糊的旧友随口聊起机械、人格、模拟智慧的事情;他独自陈述着这些年他未竟的研究,就好像曾经和他争论基于逻辑树的思维建模可行性的那个人,用着惯常的语气评价机械躯壳或许并非灵智载体最优解的那个人,如今还像当初一样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
最后他说:“再见了。这段日子里很开心。请带着你的信物和‘我们’的祝福离开这里,回到枫丹廷,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不会为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后悔,但如果未来有一天,你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阿兰站起身来,用洁白的衣袖擦干她的眼泪,最后一次向着塔的方向离开了。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莫尔泰的荒野,只剩下寒风在吹。
而在这寸草不生的荒野上,却有一颗小小的美丽的心,如同千百年来在这里开出的第一朵野花一般,因为他最后的话语而倏地清亮起来。就像一个故事讲到结尾,一切都真相大白,玛蒂尔达突然意识到她这些年寻找“父亲大人”的漫长旅途,关于存在意义的辗转求索,好像全都在此刻得到了一份沉默而完美的回答。
只是自那以后,美露莘玛蒂尔达再也没能见到阿兰·吉约丹。许多年过去,直到“父亲大人”的名字化作历史书上的一页,奇械公的故事成为枫丹人乐于称道的趣闻与传说的一角,她都始终未能知晓他最后提到的那个叫做雷内·英戈德的人,此时此刻到底身在何方。
这些年来她曾无数次地去想,那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都真的不曾有过后悔吗,那个人在提起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又是不是幸福的呢。但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如同水下孤儿院里孩子们的勇者恶龙童话一样佚失于战火,然后在时间的洪流里逐渐模糊远去了。
在那之后又是百年,一切都结束之后,未能达成超越的纳齐森科鲁兹拖着纯水幻化成的人类残躯,鬼魂般游荡在枫丹廷的大街上。在吉约丹的世界里,庆祝灭世预言土崩瓦解的人们欢欣鼓舞,却自始至终都无人注意到这位未能救世的救世主的身影。一种徒劳的空虚感在他的心里蔓延,不过反正自己很快就要消散了,最终谁对谁错,谁是勇者、谁又是恶龙,一切都无所谓了。
直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背后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好呀,水人先生。我觉得你好亲切,请问你是雷内·英戈德吗?”
纳齐森科鲁兹很惊讶时至今日还有人能叫出这个名字。
玛蒂尔达说:“请不要意外,雷内。我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你,是因为我的‘信物’,是一块从机械怀表中崩落的齿轮零件。”
蓝发蓝瞳的水形青年从美露莘手里接过这个小小的信物。时隔数百年的磨损,它依然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彩,如同一颗美丽的真心一般澄澈如初。
玛蒂尔达继续说:“四百年前我刚来到枫丹廷的时候,也有人露出过和你现在很类似的表情。
“他说,如果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希望我能够替他传达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