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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鬼了
克莱尔觉得自己见到鬼了。
早有耳闻东方的鬼与西方的鬼多有不同,诸如爱着红衣,又如身上不见伤痕,更不畏惧西方的神,亦无法靠蒜水盐巴祛除云云,但克莱尔总觉得东方的鬼好像带着一股温温柔柔的缱绻——总是羞怯避世,总是虚幻飘渺,却又总是为情所困——不似西方的鬼,实在得仿佛随处可见的野生动物,莽撞又笨拙。非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是久居古堡的吸血公爵,却又少了一分血的厚重与夜的晦暗。
也不是没被嘲过这来自于劣质东方志怪影片的印象稚嫩可笑,尤其是自这生化恐怖降临世间之后,身边人对鬼魅神怪的期许便一破再破——一来明晰传说的生物也不过是实打实的碳基质,二来真实恐怖的存在使人在虚拟娱乐时便倾向选择其他门类。
但克莱尔却不甚在意,依旧钟情幽灵故事,像个爱吃糖的小孩子,总是期盼着十月的降临。
而一切都开始于1998年的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十月。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克莱尔终于回到了布鲁克林的小公寓,还未来得及回味那深重的恐怖与生死时速,只觉得终于摆脱了过去十几日政务冗余,像是蜕了一层陈皮,身体与灵魂都是一阵轻飘。
多日无人的居所,尘味扑面而来,让克莱尔觉得双脚一下子落地扎根了,疲惫汹涌而来,一瞬间竟好像连一步都迈不开了。
由于思想实在困顿得迟滞,克莱尔茫然地向四下里环顾——先是见到玄关处摆着一枚小小礼盒,而后才注意到室内除了久违的人气外,还弥漫着一股异香。精神集中只需一瞬,身体便又重获自由了,像是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血液加速地洄游至四肢末端。
小心翼翼地拉开丝带,只见礼盒中摆着一枚钥匙环,上面挂着扑克牌四种花色的小牌,一拎起来就撞出哗哗的响声。
克莱尔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被监视的可能,尽管自己的住所并非什么高级机密,但浣熊市事件之详细却绝非常人可触及。即便是有权限调取,又有谁会特意拣这曾在自己裤兜响了一夜的几枚钥匙做暗号,又意在向自己传达什么消息呢?
返回学校后,克莱尔立即请友人帮忙查验了这枚钥匙扣,其中并无异常:购于某精店,只是恰巧与RPD的钥匙花色相同罢了。友人更是打趣克莱尔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麻烦的追求者,这么芬芳精巧的礼物闹得要拿来做透视检测。
芬芳精巧,让克莱尔想起了那个女人。
从政府调查中脱身后,克莱尔一时失去了与里昂的联系,只从曾经负责联络的人工处得知大小二人安然无恙。不久后克莱尔重新获得允许,可在监控下与二人定期联系。
三人在分别前曾约定,有些事将不再于外人,尤是政府公安面前提起。但在似有若无的打探间克莱尔依然敏锐发现,里昂对那几天的记忆似乎与自己有所出入:譬如他坚信二人全程一齐行动,譬如认为二人齐心发现了火车站的军火库存而杀死威廉,又譬如坚信那个女人为营救自己而死。
而在克莱尔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却是在实验平台,她丢下来的火箭筒仿佛在自己手中还带着冷冽的余香,在炮火硝烟中都脱颖而出——
是和那天公寓中如出一辙的香调。
2. 莫伊拉
自那以后,每当发生了什么变故或大型任务,克莱尔便会收到一些小物件:
有时是来自当地的特产,从一枚硬币到一只微型的铁塔;或是有用无用的装饰品,有比利时的茶杯,也有威尔士的风铃;又或是精巧的日用小玩意,胸针,花瓶,应有尽有——像是一只乌鸦,见到亮闪的玩意便衔去储在一处,又像是游居的猫,会将纪念品奉上作殷勤。
察觉到来者何人后,克莱尔想过要回礼,但更多的问题却汹涌而至:
起初,克莱尔想过自己有过什么功勋值得这般供奉,即便是爱报恩的小动物也不会无端回报擦身过路的人;后来克莱尔又觉得是否有人居无定所,所以当自己是一处可以落脚的驿站。
这样想着,克莱尔便将收到的物什悉数收好——终有一日那候鸟将歇,届时再问个清白吧。
这样想着,克莱尔在这间布鲁克林的老旧公寓一住便是许久。
许久是多久呢?
直到克莱尔认识了巴瑞叔叔家的大女儿莫伊拉——这孩子长大以后第一次来纽约玩便评价克莱尔的客厅“像是鬼片里的那种公寓”。
克莱尔笑着说布鲁克林都是这样的,又问她加拿大没有这样子的公寓吗?
但莫伊拉只是好奇地四处打探,一会看看窗帘后面,一会又探出防火楼梯。
终于转了个够,她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哦。”
克莱尔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便说:“我们都知道,”她接着打趣道,“我和你爸爸甚至还杀过不少呢!”
莫伊拉却转过身来,“不是的,”她认真地看着克莱尔说,“不是生化怪物。”
“鬼怪会帮助人,”莫伊拉说得极严肃,眼睛里闪着言之凿凿的光,“生化怪物只会无端攻击。”
克莱尔也觉得有趣,便和她坐到一处,却还是秉持着一副笑闹的语气说:“那不是超级英雄嘛?”
“不一样的,”莫伊拉把克莱尔拿给她的垫子抱在手中把玩,“鬼怪不会出于善意莫名其妙帮助人,他们总是有自己的理由。”
“你怕鬼吗?”克莱尔突然问,“我听说纽约很会闹鬼哦!”
莫伊拉摇摇头,语气坚定,“我喜欢这样!”
“那你要失望了,”克莱尔说,“我这里可什么都没有,总不能是艳鬼来劫色吧。”
一阵风吹开了公寓的窗,白色的纱悠然飞扬,妆点起室内一派青春沸腾的大小少女,就连鬼魅也难免忌惮这般热闹的生气便是。
3.要捣蛋
又过了一阵,便又来到了那黄金与鬼魅并行的十月之秋。空气中到处洋溢着掺杂香料的香甜气味,有驱鬼的教团在这混沌的社区街角支着小铺作宣讲。
万圣之夜,百鬼夜行。
成年以后的克莱尔便不再迷恋糖果之甜,也无暇去赶那节庆的热闹,结束工作之余只想将身心都放松,或许看一部旧电影到入睡就算心满意足。
这样想着,克莱尔便回到家中,心中不上不下地盛着一点成年人行走社会的重量和自怜。
将睡未睡之际,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周身,将克莱尔从混沌中惊醒——原来是窗开了。
秋风卷叶,还夹着丝丝点点细雨。透透气再睡也不错,拾起冷掉的茶与几乎燃尽的蜡烛,克莱尔终于走向窗边,正要伸手合起窗门——
却见到窗外防火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兜帽避雨,周身黑漆漆地看不出轮廓。见被发觉转身就要走,却叫克莱尔出声招呼进屋避雨。来人头顶有微不可闻的气恼蒸腾而出,但还是乖顺地跟了进来。
克莱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出于一种有恃无恐,又或许是觉得那股气息过于熟悉——好像一位故人,又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在身边。
雨势细微,陌生来客的周身像绒毛一样粘满了来不及渗透的微小水珠,湿漉漉地立在窗边,却不至于沾湿室内,空气一时间有些局促。
正当克莱尔发愁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尴尬局面时,来人轻轻落下了兜帽,她身上的香气也被室内的空气加热而氤氲出来——
是克莱尔熟悉的味道!
“嘿,”克莱尔惊喜地说,“我就知道是你,
“艾达。”
不知是出于被抓现行的尴尬还是许久未见的生疏,对方轻轻地将脸侧向一边,露出未被额发覆盖一侧的颌线。
“没想要瞒着你,”艾达说,“只是每次时间都不巧。”
“一直是你,”克莱尔难掩兴奋,“对不对?”
对方艰涩地点点头,领口晕出一线难以察觉的红晕,却又故意板起一副面孔责问:“你向来这么不设防?”
克莱尔想起艾达曾经那套“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说辞,便想说不是,想说我做过很多调查,想说我现在可以独当一面的,又想说我知道是你所以没关系……
但这样的话在此情此景之下好像都显得多余又无力,说不好还会将这鬼魅一样的女人吓跑——荒谬,把鬼魅吓跑,克莱尔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调整表情之际,克莱尔一转头看到客厅的电视仍在播放那出幽灵恋人还魂相拥的电影,想起之前与莫伊拉的闲谈,心中所想便脱口而出:
“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问完之后克莱尔便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温柔芬芳的气氛蒸坏了头脑,问出这幼稚莽撞的鬼话。于是连连在脑中安慰自己说,对方确实一度声称死亡,或许会回答一些诸如未经生化改造之类的吧,又或许是有?紧接着又立刻联想到现实:若真有此事,自己能否坦然相对?
天人交战之间,克莱尔并未注意到艾达竟难得地犹豫了起来,甚至仿佛面露难色,然后说出了令克莱尔一时反应不及的话:
“……你知道吸血鬼猎人不是只杀吸血鬼对吧?”
“当然,”克莱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却立刻察觉蹊跷,“难道说……?”
见对方沉吟不语,克莱尔便也不再顾忌,顺应着直觉将思考过程宣之于口:
“你不会是来帮我杀僵尸的吧?
“虽然那些东西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僵尸……”
尽管自顾自地说,克莱尔的声音表情中也难免逐渐染上了尴尬与犹疑——万一说了这么多都是自己的误会怎么办?见对方一脸不知如何接话的迟疑,克莱尔又只好硬着头皮问:
“呃…所以你是人类对吧?”
艾达终于点头,让克莱尔大觉不妙。但谁知她轻咳之后又开口说:“忽略年龄不计的话算是吧……”
说完艾达便稍稍低头,说自己不太跟人打交道。
对自己尊严险些失落的大悲大喜间,克莱尔想起上次见到艾达的样子——的确像是个认真又笨拙的演员,虽然演得不算得心应手,却极擅长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流露真诚,又在摧枯拉朽之际及时谢幕——当时只当她是入行未深的特勤人员,怎知她连行走社会的戏都要一并演过,像是个化作人形不久的妖灵。尽管早被那亦真亦假的演出魅惑,克莱尔心里此刻又多滋生出了一点敬佩。
克莱尔正这样想着,艾达又抬起头来,恢复了她惯于示人的那副游刃有余的狡黠说:“不过……你想要我是别的什么也可以哦。”
“好嘛,”克莱尔坦然道,“万圣节还没结束,我也可以不做人的。”
“你真的不怕吗,”艾达坚持地问,“怎么好像有些失望的样子?”
“没有哦,”克莱尔回答说,“你是人我怕什么?”
见艾达没有说话,克莱尔想了一会又说:
“今天要不是我抓住你是不是你又要走了?
“我的礼物呢?
“……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见我?”
“对不起哦,”克莱儿的声音逐级滑落,甚至染上一丝悲伤的意味,“突然拉你进来……”
艾达突然笑了,笑声轻轻地在克莱尔面前荡漾开来——仿佛施展巫术,却没有造成任何改变。
“我只是不太接触人类,”她开口说,“可不是会害羞啊。”
“我今天是来见你的,”艾达两手摊开,双眼狡猾地看着克莱尔,“所以没有礼物。”
——电视里的影片播放到了尾声,天人两隔的爱人含泪吻别。不顾克莱尔的惊愕,艾达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幻想了什么,总之东方也是有吸血鬼和猎人的,”她一边说一边向窗边走去,像是要一跃而出,“不欢迎的话我走了。”
克莱尔这才惊醒,赶忙拉住她的衣角。
“什么都好,”克莱尔赶紧说,“人也好鬼也好。”
“只要你不要一到天亮就消失就好了。”
4. 要吃糖
克莱尔觉得自己见到鬼了。
红衣如血,飘渺如烟。只是这世上大抵没有哪个艳鬼能有这般炽热的温度,烘得不由人思索,又红得人触目惊心。
“你知道吗,”克莱尔抱膝坐在沙发一角说,“你有时也很蹩脚。”
“我承认,”红衣的女人面露懊恼,“会让你觉得可怜吗?”
她一边接近一边在声线表情中点缀上了几分凄楚,那么刻意地,又是那么自然地。
“这样就可以让人没法子了,”艾达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克莱尔身边,轻轻眨着眼落座,皮肤紧紧贴着克莱尔的睡衣滑下,“你说好不好?”
克莱尔哑口无言,她想问艾达如果不能成功该怎么办,却不记得曾见过她挫败的样子,又或者说连成功的案例也不过见过那么一次,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点评其人其事?随着艾达移动的轨迹,克莱尔只觉得又是一阵异香扑面,但也是只一瞬便消失不见了,艾达笑意盈盈的双眼像是从雾中谷间水底浮现在自己眼前:
“好。”克莱尔说。
正因如此,虽曾交换过体温,也分享过生活,克莱尔仍无法判断眼前的女人是人是鬼是福是祸。西方范海辛一族通常有自己的古堡或巢穴,个性或是刚烈或是古板,总是带着一副决意在暗夜中来去匆匆——但艾达不是那样的——固然身穿漆黑斗篷,但她仍是以一身媚骨作凭依,巧取多过豪夺,仿佛那恶夜罡风与那神啸鬼唳都不能触动她分毫,反倒叫她缠做绕指柔轻蔑地化了去。
正因如此,即便是看了她那些画着邪符的小皿,暗藏了机关的妙器,甚至是在战场中的疾行……克莱尔还是无法将这女人与想象中的形象联系起来,于是在某次生化袭击中——
“其实你只是安布雷拉的探员对不对,”克莱尔一边反手将一只异化蜘蛛插至喷涌一边问,“你和我站在一起又是为什么?”
“闪开!”一把飞斧拂面而过,刃风吹落了斗篷的兜帽,“死而后生,这东西应该管用。”
只见一道红光闪过,艾达错手捏了个印,甩出一把湿糯米,正在成群结队破壳而出的蜘蛛顷刻化做腐液,尘归尘土归土地渗进泥地里面去了。
“我们也会与时俱进,”重新把兜帽戴好,艾达说,“有几个雇主不算稀奇。”
一道路障将二人隔开,克莱尔只得仰起头抬高声音说话,“可我没见你杀过其他东西,”她一边说一边踢翻了一只旧物箱,滚落出满地大大小小的织物,“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那些东西不喜欢人,”声音未至,艾达人便倏然出现在了克莱尔身边,将后半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至耳畔,“但我不是。”
说话间,视野中最后一只变异生物也应声倒下,窸窸窣窣地想要融合不远处的残肢好重振旗鼓——只见一道黄纸符与一叶飞刀同期而至,彻底将这顽强的死物送上归途。
“怎么样?”艾达满意地收起装着符纸的化妆盘,就着镜面将鬓发抿至耳侧,“你对我可还有疑问?”
克莱尔摇摇头,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只落单的渡鸦,黑压压地降临在自己这一方寸的世界之上,像是在乞求一瓢水饮和一夜休憩——那就让我来为你提供这庇护所——
“为我工作, 不……”思考片刻,克莱尔伸出了手,大方说道:“我们合作,怎么样?”
——艾达觉得自己见到鬼了。
这娇艳的厉鬼带着满身妖异的鲜血,如同罗刹一般向自己伸出燃着业火的地狱之约,向自己索要这折堕的共舞——烘得不由人思索,又红得人触目惊心。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于是艾达说:“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