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1997年春天,横滨中华街。
天上稀稀落落飘着雨,是那种打不透衣衫的春雨。本想安排一台机车威风地在异乡代步,奈何被告知此地驾机车出行有诸多麻烦,克莱尔只得退而求次租下一辆二手尼桑用于通勤。周末的外勤本就不合时宜得令人厌烦,怎知轿车还泊不近这步行之街,克莱尔只好顶着雨花在客流中颓唐地走路,脑门上黑压压地悬着凝结成团的晦气。
大学中便一直联络的人权组织于约一年前发来正式聘函,克莱尔便加入了这间常年将员工布得漫天遍野的公司。此番前来东京湾正是为了调查一起医疗事故的后续纠纷——据悉,收了封口费的受害人家属受人保护于此地。虽说克莱尔所进行的无非是调查记者一类的暗访工作,异乡行动也足以令她热血沸腾,装了满行囊来自亲哥的长吁短叹,心境好像个春游的幼童那样地便出发了。
线人方传来的约会地点是一家中华风茶座,位于同名的土产铺子二楼上。那是一栋浸着油渍的建筑,坑洼的表皮被墙画和海报张贴起来,临街的一面背后连着瘤子一样的附楼延伸进去,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建筑并没有什么两样。
深木色的楼梯上逐级印着欢迎的语句,十步加一踏,克莱尔风雨交加地来到指定的屏风后位子落坐。此处刚好能欣赏见窗外的街景——雨雾迷朦,将一些过早亮起的红灯笼融化成一团团胭脂般的光晕,绯光中不时有蹦蹦跳跳的女学生结伴而过——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
转头环视店内,红红黑黑的装潢中掺了不少塑胶的花草做陪衬,有灯笼和不知掌管什么的神仙暧昧地亮在角落,也是红红黑黑的,兀自受人敬着长明的香,熏出缈缈细烟,安详得令人心惊。店中只有一位店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孩子,穿着红红黑黑的旗袍样式的裙,梳着一丝不苟的波波头。但她却从不向克莱尔的方向走来,只是按部就班地照料着其余两桌来客,弄出些细小却谨慎的杂声。
克莱尔也不急躁,早有耳闻此次面见的线人行事极小心,落脚此地已是几经辗转的结果。此地中华街势力也不一般——如同这世界上所有的中华街那样——克莱尔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道。看到那女孩经过屏风时飞快地从缝隙中释出惊心一瞥,又与后厨悄声密谈,克莱尔便知,此番会面怕是受了这店家的打点庇佑。
果然,不多一会,克莱尔收到传呼,说是情况有变,线人方面请求改日再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克莱尔又一下子觉得不胜疲惫,在这阴沉的天费力加班却扑了个空,再对比起街上快乐的假日人流,就显得尤为凄凉。克莱尔抬起头来四面打量,见那侍应的少女已是一副卸去了谨慎僵硬的姿态,便出声唤她。
谁知那少女却像是吓了一跳——也对,以为我应该会就这么走掉吧,克莱尔心想,来都来了,总要喝杯茶看看。那女孩很快就整理好情绪款款走过来了,近看之下化了淡淡的妆,身上还挂着兼职的小牌。出乎克莱尔意料的是,这亚洲面孔学生模样的女孩,难得地说一口地道的法拉盛英文——还真是一家卧虎藏龙的店。克莱尔对东亚装扮了解不多,只觉得那件浓墨重彩的工服和浮躁于颜面的生疏化妆,在这阴雨庄严的昏光下于脸颊上颌线边投出扑簌扑簌的影,显得这孩子极年轻,恍惚只有十四五岁,让她无端想起一出讲越南的戏。得知自己不过是想喝杯茶再走,店内的空气明显地缓和了下来,在场的人谁都没提这里本该发生的小小会面。
走出中华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红大紫的晚霞从满街灯牌背后浸染上来形成了一个盛大的黄昏,带着一种黑色电影里面诀别的气氛,让人觉得空气都沉重起来。停车场不远处的小路上有骑飞车的学生集结,穿着与美洲大陆的骑手完全不同风尚的衣服,好似在刻意渲染一种他乡叙事的寂寥。
啊啊,真是让人生气,克莱尔心想,一天竟然就要这么诸事不顺地结束。想起今天见到的打工少女,大约有高中生年纪,与自己差得不算远,能说英文的话下次定要抓住她多多打探。不如问问同事他们今晚有什么娱乐项目吧,就这样定了。
2
再次接到线人来报传唤自己见面,依旧是在这间店铺。
克莱尔没想太多便照常赴约——大不了再喝一杯茶嘛。克莱尔在这里的生活不算坏,当地的同事来自天南海北,又都讲英文,很容易便热切地接纳了新鲜成员。在这商贸繁盛的都市,乐于享受生活的年轻人,七嘴八舌之间便可在城中畅通无阻,甚至还有不止一个成员表示,来者不拒的东京圈可比自己家乡要好玩多了。纵是克莱尔也觉得这极新潮却又极守旧的东京港湾散发着奇异生趣,使得自己来这一遭算得上此行不虚。
茶座还是那间茶座,室内布置与上次来访时也别无二致——角落那长明的香火依然在尽职尽责的升——只是上次那女孩不在了,店内安排着一男一女两张没见过的年轻面孔,穿着一样款式的红黑相间的工服,正在打点店内杂项。
克莱尔又来到上次那张餐台,却发现此番桌上连菜单都没有放,明晃晃地昭示着变故即将发生。低头查看资料之际,有人坐在了克莱尔的对面——正是上次那个英文流利的女孩――见她换下了侍应的服装,穿着利落的衬衫与卡其裤,鬓发挽到耳后,浅浅地坐在克莱尔的对面,说,我来带你去见麦克。
“克莱尔,”她伸出手去以示友好,“我叫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走吧,”对面的女孩淡淡地说,无视了克莱尔伸出的手,“麦克不喜欢等人。”
克莱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女孩后面起身,目之所及只见她穿了一双与衣装不甚融合的红鞋——只希望这个麦克迄今已经端够了架子,不会再给自己更多阻挠。
“艾达,”女孩起身之际小声却硬定地说,“我叫艾达。”
线人“麦克”的居所就在店头不远处的巷子里,顺着铁板的楼梯与门廊便可以寻得。怎知二人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应,正要转身离开之际,门的下面探出一张字条,请克莱尔改天再访,说是定不辱约。
困惑大过气恼,克莱尔不觉得烦躁,偏头想了又想亦觉无话可说。仿佛寻常事一般地所行落空,二人便从门廊复行落至地面,艾达放缓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转过身来对克莱尔说,“来找麦克的人很多,通常都是不怀好意的。”
“麦克看过了你的脸,”艾达又说,“你再来就是。”
克莱尔随着她的视线抬头,果真看到二楼的住宅门上都装着猫眼,像星座那样排成一列,放射出窥探的微光。克莱尔忽然又觉得办事利落起来的艾达身上生长出一种老练得近乎年长的气质。
二人走回到大路上,像是终于打定了主意,克莱尔叫艾达在原地等候,独自向着步行街的对面小跑过去。
回来的时候,克莱尔手中捧着两只冒着热气的肉包,各自装在菱形的油纸小包里面:一边想着要答谢这行事沉稳的女孩子,一边计算着要多留她一阵好打探消息。
“谢谢你呀,”她递出一只,“害你跟我白跑一趟。”
令克莱尔惊讶的是,艾达大大方方接过肉包,用理所当然的声音向她道谢,表情也是一派大方坦然,像个揭开陷阱发现猎物如愿入瓮的狐。
“你不怕我是坏人呀,”克莱尔觉得好笑,一边吃一边示意二人向步行街的出口走去。
“上次你来我就看到了,”艾达轻轻地对着肉包吹气,这时看上去又像个少女了,“哪有坏人看别人吃包子要叹气的。”
坏人也会饿肚子加班啊,克莱尔正要驳嘴,艾达又说:
“店长不会让坏人活这么久。”
二人沿着大路走了一会,一直走到可以看见海岸的地方,不远处有修着栈道的公园。
“你有事情想问我吧,”艾达说,“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也没有,”克莱尔摇摇头,忽然就忘记了闹钟盘算了许多日的那些疑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念头,一句来日方长——于是她笑了笑说,“只是想谢谢你。”
见艾达面露怀疑,克莱尔只好接着说,“下次你告诉我这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吧,”好像怕她不肯信又补充道,“这里的人不怎么讲英文。”
过了半响,“好,”艾达吃完了她的肉包,站起身来说,“我要上工了。”
3
克莱尔很快便再次联络上了“麦克”,一切正如所料,“麦克”曾被告知妹妹在安布雷拉公司主导的医药实验中丧命,是美国政府强制支付了“麦克”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代价是不能领取妹妹的任何遗物,并永世不得提起此事。
不肯罢休的“麦克”意图上诉并交还赔偿金,自然受到多方阻挠,加之家业单薄,英文也不流畅,无奈之下只得受当地华人势力的帮助逃往日本,来到这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养精蓄锐之际仍然想要伺机为妹妹讨回公道,这才接下了克莱尔等人的协作邀请。
总归是语言不通,克莱尔此后与“麦克”的会面多有艾达在场,担任二人之间的翻译工作。虽然早知“麦克”定是假名,克莱尔也没有心力去熟记一个新的外文名字,但得知“艾达”也是假名时她还是吃了一惊。更令克莱尔诧异的是,这女孩竟比自己小了足足五岁。
“麦克认为他的妹妹还活着,”艾达面无表情地说,她想了想又补充,“店长他们也这么觉得。”
麦克是个谨慎却和善的中年人,脸上有着劳动者朴素的温度,在讲话的时候会随着唇齿的碰撞震荡到空气中来。每当提起妹妹时,他都会戴上那副忆苦思甜的柔软神情,却每每让克莱尔觉得那是一种决意赴死的表情——一种属于哥哥的表情。
随着与麦克和艾达见会面的次数逐渐增加,克莱尔的调查却陷入维谷:前有安布雷拉与美国军方对档案的层层封锁,后有华人势力时时敲打警告克莱尔注意麦克之人身安全为第一要务。两方的夹击使克莱尔各部门的同事都一筹莫展,对于克莱尔来说更是有查不完的卷宗摆在眼前。遇到关键的内容她便带来和麦克一起看,三人有时也会到茶座去休憩小议。来的次数多了,克莱尔开始觉得若有所失——
趁麦克离席之际,艾达小声告诉克莱尔自己不再在茶座帮工,又说叫麦克知道了定不愿接受这额外的援助。
克莱尔乐得有艾达在旁,又见她是个有着十足主见的半大孩子,诸多问题都变得无法脱口了,像是她靠什么维生?又有否念书?为何说一口流利英文?又与这间讳莫如深的茶室有何亲故?
最后克莱尔只是叫她万事小心,摆出一副自以为十足的长姐模样,昂首挺胸地,又温声细语地。真心却作势的话虽是大张旗鼓地说出了口,克莱尔却难免觉得心虚,觉得汽油灯下艾达那波澜不惊的目光中仿佛充满质询,丝丝渗透人的神经令人一瞬惊心,又一瞬迷蒙。于是克莱尔呵呵地笑着说,“也好,有空我带你去周围玩一下嘛。”
艾达此刻虽另有考量,但也只是垂了眼轻轻地应下了这天真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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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很快发现,在中华街内游刃有余穿梭自如的艾达,离开这片区域却变得束手束脚了,据本人说是不大有机会到街外去玩——一副谨慎之中好奇打量,却又故意板正着身姿扮得老练的神态让人觉得有趣又爱怜。
几份年轻人热衷的零食饮品过后,克莱尔说,改天我带你去港区坐摩天轮吧。
然而二人却再没等到搭上那声名远扬的摩天轮的那天。
那是克莱尔最后一次去见麦克,却终究没能见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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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