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王國異樣事件對策戰略部隊」, 簡稱「王樣戰隊」, 是時下最受歡迎的ARPG。
作為B社出品的國民級RPG戰隊系列的第四十七作，以及前一作「暴太郎」的成功，王樣戰隊可以說是在於開售前就備受關注。而它也不負眾望，以出色的人設、劇情和演出，以及創新的玩法讓戰隊系列的新舊粉絲給出極高的評價。
而揚馬.蓋斯特作為戰隊系列的忠實粉絲，理所當然地在遊戲開售前就預定了遊戲。可惜因為種種原因，遊戲發售至今兩個月，他仍未通關王樣戰隊。
趁着今天是週日，揚馬打算繼續遊戲進度，再一次挑戰那個BOSS——惡德國王多庫斯。
揚馬承認自己第一次是敗於輕敵。因為多庫斯一開始那些「我要統治世界！」「民眾只是道具。」的三流反派發言，以及多庫斯的人設和說話語氣與最近一直退回自己項目設計方案的投資商拉庫雷斯有幾分相似，出於私人感情和把多庫斯當作遊戲基本教程中的前期練手怪，揚馬一開始並沒有準備太多道具和裝備就進入BOSS戰。畢竟以基礎裝備打倒討厭的BOSS是真的十分爽快。
結果卻是揚馬的慘敗，他甚至連多庫斯的第一階段也打不過。
作為戰隊系列的忠實粉絲和遊戲玩家的自尊，揚馬不允許自己去找攻略。他堅定地認為只靠自己通關遊戲才可以好好品味出製作組的用心。不過就算是揚馬，一邊上課一邊補回拉庫雷斯口中那些設計方案中欠缺的元素和修改方案缺點，也是相當吃力。再加上公寓內突然多了一個人居住，他這個月打開王樣戰隊遊玩的時間可能不足三小時。
剛剛打開遊戲，新任室友基拉就一臉好奇地跑過來。
和修讀資訊科技的揚馬不同，基拉是經濟系的大二學生。他們是在公共選修課上認識的，因為課上教授要求小組活動，以及基拉平易近人的性格，一來二往他們就成了親友。
所以當基拉請求揚馬暫時收留自己時，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揚馬完全不相信基拉說原本租住的房間加租，他因為沒錢付房租而被趕出來的借口。
能夠考進百年名校修戈達姆大學的人不會缺錢——先不說那些出身於能夠負擔高昂的全額學費的家庭的學生，修戈達姆大學為了吸引更多優秀的人才，設有種類繁多的助學金和獎學金，金額也遠高於其他大學。揚馬這兩年獲得的獎學金和比賽獎金不僅足夠他支付學費和日常開支，甚至有餘力去投資研究新項目。而且基拉行李內所有衣物所用的布料，只靠觸感揚馬也能知道那絕不是便宜貨。再加上校園內部論壇有出租公寓的版塊，上面有詳細的出租房屋資料和合租請求，修戈達姆大學的師生如果有租賃需求，都會優先去論壇尋找。如果基拉有租賃房屋的需求，他應該去論壇找，而不是第一時間找揚馬。
恐怕是和他那個陰晴不定又不講理（基拉原話）的哥哥吵架離家出走了。揚馬猜想。
不過也多虧如此，揚馬的生活質素有了一個極大的提升。基拉顯然習慣了二人份的家務，雖然本人堅持比不上專業家政人員，但對揚馬而言也足夠了。
基拉是一個很好的觀眾。他不會對揚馬的操作指手劃腳，也不會在蟲淵怪物出現時發出叫聲（單是這一點就比西奧卡拉好）。他唯一發出抽氣聲的時候是多庫斯作為BOSS登場的時候，不過揚馬表示理解——畢竟多庫斯之前的三流反派發言和他現在表現出來的實力嚴重不符，甚至可以說是官方欺詐。
儘管揚馬信心滿滿，但他仍敗在了多庫斯的第一階段。就算揚馬再倔強，也明白多庫斯不是現階段的他可以挑戰的BOSS。
他嘆了口氣，把茶几上的碳酸飲品打開，任由帶有糖份的液體滑入食道。
「…揚馬？」基拉小聲地詢問「你剛剛玩的那個是甚麼？」
「傻冒狸貓你連戰隊系列的最新作都不知道就在旁邊看我玩了三個小時嗎！？」
「不知道！」回答得十分理直氣壯，不愧是他。
「啊？」揚馬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應。
「…也好。」他把遊戲手柄塞入基拉手中。「有些感動只有親自操作才會明白。」
「？」
「記得不要覆蓋我的存檔。」揚馬站起身活動因為久坐而麻痺的雙腿，走向廚房。
揚馬·蓋斯特在不久遠的未來為自己向基拉推薦這個遊戲的舉動感到非常後悔。他看着不遠處膩在一起的兄弟兩人，為自己無意間成了他們的媒人而感到噁心。
2.
「遊戲前期可供操作的角色有三個：孤兒園長大的失憶劍士『紅』、追尋神之怒真相的治療師『黃』以及貧民出身，為了成為頂級鍛造師和發明家『藍』。在經歷了一系列角色事件後，三人會結成小隊一同行動。玩家就是這樣通過他們收集情報，慢慢探索本作的世界觀以及準備武器道具防範來襲的敵人：蟲淵怪物和為了力量墮落的國王多庫斯。
由於三人的出身性格各異，所以收集到的有關世界各地的情報各有不同，但它們無一不指向一件事——十五年前發生在各地的天災「神之怒」，看起來有甚麼陰謀正在醞釀。只靠他們三人的力量就足夠嗎？……」
基拉看着王國異樣事件對策戰略部隊的官網簡介陷入沉思。
說實話他對遊戲並不感興趣。當時會跑過去看揚馬打遊戲單純是好奇。
直到那個叫多庫斯的BOSS登場，基拉的目光就移不開他。多庫斯的攻擊和說話語氣都帶有上位者的威嚴和氣勢，配上和聲的背景音樂，他仿佛只是在行使王的義務清除反抗者，而不是被討伐的對象。「王者」這個詞仿佛是為他而設。
但他真的要為了一個角色而玩這個遊戲嗎？學業本就繁重，再加上他已經和拉庫雷斯冷戰三個月，到現在仍未有結束的徵兆，基拉覺得他真的抽不出時間去玩遊戲了…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機，倒臥在床上用手臂擋着前額，盯着天花板發呆。
基拉突然想起揚馬說過王樣戰隊的人氣非常高漲。那網絡上應該有不少討論。基拉決定先看看其他人的評價。
正如基拉所料，藍雀上有不少遊戲感想。忽略掉「太好了，這次前期就把所有隊友集合了」「笑死www玩暴太郎太久都忘了情報會自動共享給附近的隊友」「為甚麼支線任務的小遊戲也和主線有關…」之類不明白的評論，基拉很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準確來說那並不是情報，而是官方帳號的宣傳影片。多庫斯在影片的出場時間並不多，只有短短幾秒的鏡頭。鏡頭模擬玩家進入BOSS戰的視角，從銀灰色為主調的宮殿門口推近至坐在王座上的多庫斯，只見這位暴君身穿正裝頭戴王冠，左手枕在王座的把手上托着下巴，好像在思考着甚麼，影子擋住他的表情，令鏡頭外的觀眾無法讀出他的想法。直到鏡頭貼近他的面，多庫斯才慢慢睜開眼睛俯視玩家，鏡頭最終定格在角色們則手持武器沖向多庫斯的畫面。之後畫面漸漸出現王樣戰隊的標誌和發售日期。可能是因為王座後面持劍的雕像過於高大，在投影的反襯下顯得多庫斯的渺小，因此比起殘酷無情的暴君，基拉覺得他更像是獨自背負着甚麼的人。
基拉一邊滑動手機屏幕一邊看評論區，發現和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少。
影片的評論區有不少對多庫斯表達喜愛的留言，當中有不少應該是遊戲通關後的玩家，因為他們的留言都很奇怪地對多庫斯的登場表示感激。
出於好奇，基拉點進了評論區其中一個表示感激的帳號。
對方似乎十分喜歡多庫斯，最近的轉發和帖子都是和多庫斯有關的內容。正當基拉生出偷窺別人隱私的羞恥感打算退出時，他看到了對方其中一條帖文:「這次的好感對話好得太犯規了QAQ 多//庫//斯大人是最好的」
對方似乎是不想帖文被搜索出來而不直接打全名。但好感對話是甚麼?王樣戰隊不是單純的打怪冒險遊戲嗎?基拉抱着這樣的疑惑詢問揚馬。
「好感對話?那是戰隊系列的傳統，可以說是隊友角色塑造的一環。而且有不少角色塑造的伏筆早在主線就有出現，好感對話劇情只是回收這些暗示，竟然有混蛋狸貓覺得那只是拖長遊戲時長的設計…」揭起話題的揚馬喋喋不休地吐糟。
好感對話是隊友角色塑造的一環。基拉從揚馬那堆吐糟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所以多庫斯會成為我的伙伴嗎？
當基拉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沙發上，握着手柄打開了王樣戰隊。
3.
揚馬知道王樣戰隊很受歡迎。單從周邊商品的數量和種類就知道它的人氣有多火爆。作為粉絲而言這是一件好事：誰不希望和喜歡的角色一起生活?
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基拉幾乎把市面上販賣的多庫斯的周邊都買回來這件事。
揚馬看到的周邊包括但不限於角色鑰匙扣，20cm左右大小的人偶，還有一些因為仍放在紙箱內，在揚馬的視角下分辨不出種類的小物品。他看着基拉小心翼翼地擺弄多庫斯的人偶，一時感到不爽——多庫斯實在是太像拉庫雷斯那混帳，而他剛剛又被拉庫雷斯駁回設計方案。
「蠢材狸貓你在做甚麼！」揚馬站在基拉房間門口呼喊他。
「揚馬！」被呼喊的人才注意到室友回來。「歡迎回來。你看！很可愛吧！」他怕室友看不清楚，特意舉起手中的娃娃向室友展示。
揚馬幾乎是用盡畢生的耐力才沒有罵人。先不說他一點都不覺得這個臭着臉的棉花娃娃可愛，他記得基拉之前沒有深入接觸過王樣戰隊。
「你手上那個是遊戲的反派。」揚馬抱着基拉只是誤會多庫斯是隱藏角色的希望提醒他。
「我知道。」基拉繼續擺弄手中的棉花娃娃。「我已經玩到科技城之後的劇情——就是揚馬你一直卡着的那段。」
「啊？」
「那段劇情真的很感人呢!待別是『藍』為了朋友而決定向多庫——」
「傻冒狸貓你不要劇透啊啊啊!」揚馬立即阻止室友說下去。
揚馬在王樣戰隊的主推是「藍」。當初他開啟「藍」出身的城市——科技城的地圖後，可以說是激動至極。可惜這種好心情只持續到劇情進入多庫斯發表公告要求科技城的人交出盜竊國寶的犯人「紅」，否則他將派兵到科技城尋找犯人為止。出於新仇舊恨(嚴格來說都是現實中對拉庫雷斯的厭惡和方案被否決的煩躁），看到這段劇情的揚馬頓時氣上心頭，跑回首都起始之城挑戰多庫斯。然後就是一直刷新挑戰失敗記錄。而今天他終於打算好好跑主線。
「所以這傢伙到底哪裡可愛…」為了避免基拉一不小心劇透，揚馬決定扯開話題。
「那裡都很可爰哦！」基拉為揚馬對多庫斯感興趣這件事感到高興。「在新手關卡的時候如果不馬上觸發劇情而是在街上和NPC對話，會發現民眾都很信任多庫斯。和年長的NPC多對話幾次的話，就會聽到他們感慨當初年少登基，十分青澀的王已成長到今日這般成熟可靠的模樣。揚馬你不好奇少年的多庫斯嗎?還有就是進入王宮後不直接前往王座之間而是到處閒逛的話，會發現…」
揚馬嘴角張開了好幾次，最後也沒能把吐糟說出來。不是因為基拉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話，正好相反，如果揚馬有任何想發表意見的舉動，基拉會立即停止說話，用如同幼犬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動。
如是重複幾次後，基拉終於說完了。
「所以多庫斯很可愛吧！」年輕人作出總結。
「…嗯，可能吧。」其實基拉說的東西，揚馬有一大半都沒有聽進去。單是多庫斯和拉庫雷斯相似這點已經注定他不會喜歡這個角色。但他真的受不了基拉如同幼犬一般的眼神——真的有人可以抵抗着這個眼神嗎？
在得到室友的答覆後，基拉繼續收拾地上的周邊。
揚馬看着基拉慢慢地把地上的東西放入紙箱，嘆了一口氣，打算幫忙收拾。
「謝謝你!揚馬。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你能把今天晚餐的材料從冰箱拿出來嗎？我怕收拾完就來不及備菜。」基拉拒絕了揚馬的好意。
「啊? …嗯，我知道了。」
如果揚馬不是知道多庫斯只是一個遊戲角色，恐怕會誤會他剛剛無意地闖入了基拉和戀人的相處空間。揚馬為這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噁心。
4.
「…晚安，哥哥。」
「……晚安，基拉。」
在說出晚安後，對面的人就立即掛斷電話，沒有一點留戀，仿佛和多年未見，成年後一同生活不到兩年，突然宣告要離家合租的弟弟每週一次的電話通訊，只是確認他仍然存活的例行公事。一旦知道弟弟仍然四肢健全地生活，屏幕另一邊的那個人撥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好像已經完成。所以每次通話，都是基拉熱情地開啟話題：最近認識的朋友、課上發生的趣事，校園的傳聞等等，而每一次他的兄長都會冷淡地結束對話。
手機因為長時間沒有收到指令而鎖屏，漆黑的屏幕上反映着基拉沉思的表情。
「喲！章魚笨蛋。」揚馬找到了站在陽台的基拉。「你這個季節站在外面是腦子有病嗎？」
「我馬上進來。謝謝你!揚馬。」基拉笑着回應室友。
自從揚馬知道基拉的遊戲進度比他還快，他就一直擔心會被基拉不小心劇透。
但基拉推進劇情的速度不比揚馬快很多。自有記憶起就生活在鄉間小鎮的基拉，其實不習慣玩這類型的遊戲。小鎮的生活節奏綬慢，是靜養和養老的好地方。生活在那裡的居民大都不喜歡節奏急促的新事物，所以比起時下如潮水般出現在大眾視野又突然消失的電子遊戲，他們更享受傳統的娛樂活動，比如下棋。以更通俗的說法，他就是人們口中的電子遊戲小白，對遊戲操作和戰隊系列的慣例並不熟悉。他能夠只用一個月的空閒時間就把劇情推進到最終戰，全憑著對多庫斯的喜愛，和他自身極佳的學習能力學會了操作技巧。
所以當基拉操縱着角色打出最後一擊時，他只希望系統快點播放完過場動畫，然後顯示可以邀請多庫斯入隊的提示。
但現實並沒有如他所願。
『太天真了。』劇情動畫仍然持續。遍體鱗傷的多庫斯手執長劍指向鏡頭。『我這樣做才是對這個國家而言最好的選擇。』然後再次進入戰鬥。
基拉心中升起一絲煩躁。多庫斯的想法太自大了。他憑甚麼認為那是最好的做法？他應該和別人商議，因為他的身邊——
基拉的操作受到情緒影響變得粗暴起來。因為是固定的劇情，角色每一次的攻擊都會擊中多庫斯。和之前遊刃有餘的態度不同，此刻的多庫斯更像是垂死掙扎的困獸。
到底是甚麼讓你成為這樣的人。請你告訴我你的困難，我會和你一同分憂。
基拉操縱的角色終於擊飛了惡王手中的劍。
『投降吧，多庫斯。』劍尖指向敗者頸項，宣告戰鬥的勝負已分。『你要向因你的所作所為而受苦的人道歉。』勝者提出要求。
『…太天真了。』多庫斯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話音剛落，畫面出現抖動，宮殿的天花板開始掉落瓦礫，似乎是因為剛才的戰鬥導致宮殿的結構受損。
『小心！』多庫斯注意到落下的東西，一把推開了基拉操縱的角色「紅」。
你果然不是那麼冷漠的人。
『多庫斯！你沒事吧？』落在地板的瓦礫揚起了一陣灰塵，阻擋了他們的視線。灰塵對面沒有任何回應。「紅」和基拉只能祈求多庫斯沒有受太重的傷。
阻隔着視線的灰塵如同舞台幕布一樣散去，向觀眾展示了全新的場景。
多庫斯的左胸被一把懸空的長矛穿透，仿佛被吊掛在空中。從貫穿處流出的液體順着矛桿滴落在地上，那鮮紅色是他曾經活着的證明。而長矛的旁邊是一個無法形容的生物。
『哥哥——』
「——！」
「紅」的語音和基拉的抽氣聲重疊在一起。
我又要失去你了嗎? 拉庫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