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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点的东京天际线已浅浅镶上了层橘红色的鱼肚白,从自动贩卖机带出的盒装牛奶空成了被捏扁的形状。看着页面泛光的排球月刊上所布列的醒目而晦涩的西语,影山焦躁不安地蹙起眉,便利店头顶柔和的灯光并不能缓解他昨夜惊厥的困意,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冰牛奶都在胃中翻腾的不适感。
一个不常翻看体育月刊的人在某天突然盯了便利店的置物架很久,无非是因为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擢走了他的目光。比如,某畅销的著名体育刊物被一个熟悉的脸庞占据了整整一首封的专访——影山利落地将刊物从置物架中唰啦抽出,走到窗边坐下。常日里习惯托球的手指触到滑溜的边页停顿了下,只是草草翻了下内容,又鬼使神差地重新将月刊缓缓合上。出神间,他毫不遮掩地凝视着封面,就像六年前无比近距离地凝视着那个人一样。
他无法忽视封面上这张极为熟悉的漂亮而挑衅的面孔,六七年的分别,一切潜意识都在控制着他长久没见到对方的身体,叫他条件反射地买下和对方有关的东西。就像每天都下意识地触碰排球一样,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本能。
他有些疲倦地伸展了下身体,抵着额头趴在那本被他随手翻阅了几页的月刊上。闭眼时呼吸轻轻打在位置前的透明玻璃窗上,留下朦胧的水汽。
前夜里他又梦见了杂志封面的这个人。这几年阿根廷队在世界的排名稳步上升,他从旁人口中听说而来的属于对方的消息,总是让他一次次推翻尚且留在少年时代的刻板记忆。这个人,在冒险和适应这方面,总是能做到比任何人都娴熟,偶尔闲暇下来时,他也不得不去幻想,在从对方的社交网站上偷偷关注而来的蛛丝马迹里,拼凑着对方如今的一切,去勾勒那些已经开始逐渐模糊的线条。想得太多,以至于梦见对方而失眠。
起床时他萎靡不振的脸庞差点让同俱乐部的主攻手以为队内出现了什么变故,关切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摇头,平静地解释不是排球的问题。果不其然很快又收到了一个愈发震惊的眼神。
话虽如此,他的训练、友谊赛、联赛还是照常不落,仍旧是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队伍安定剂,施怀登·阿德勒的天才二传手,看起来跟刚毕业那段时间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他的掩饰而就此停止。
及川彻。这个名字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前夜是、昨夜也是,如果今夜对方再出现,影山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阿根廷,询问一下当地是不是有什么能够操控人类理智的蛊术。还请及川前辈别再这样折磨他。
右手边的玻璃门感应到了来客,缓缓自动向两侧打开。
影山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已经困到再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大脑伴着便利店推门而入的风铃渐渐飘向了浅眠的识海。进门的自动探测欢迎铃声从他进来后只响起过这一次,他没多在意自己如今身为公众人物的身份会不会引来过多的注视与侧目,毕竟这家他晨跑总会路过的便利店,来客总是寥寥无几。
至于今天,是休息日,没人会来找他。没有队友和教练,也没有排球赛事,他手机内的社交联系人只有短短一页,除了这几年同队的排球队员和家里人以外,也只剩下了一个。
那是他六年前从单方面存下后就再未联系过一次的号码。
毕业时,在提前知晓前辈都会特意回乌野参加他们的最后一场告别赛后,影山曾径直翘掉毕业典礼上年级主任的致辞,穿过一路上拥挤合照的人群,回过一趟排球部。
进场馆前,他还在为一条编辑中的短信出神。
以卒业为理由,和那个人打开话题或许是个好借口。他默然又别扭地将目光僵在联系页面,拇指却又踌躇地停顿在了那行熟悉而局促的备注上,纠结着现在是否可以去打扰对方。从入学后的第一场春高结束算起,他和及川彻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联系,倘若对方再开口,他也不知何从应对。但他还是想听见对方的声音,告诉对方,在几个月前他已经正式接受了V联盟的邀请,当年一胜一败的比分还没揭晓胜负,所以还请前辈不要放松警惕,他们很快就会隔网相见。
正当他刚下定决心准备发送时,前路的光线突然被人影遮住,暗了下来。几个满脸通红的女孩堵在狭窄的球馆门口,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听见她们忽然问他可不可以把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交给她们。
于是他终于从一路走来的那条编辑了很久的短信里抽身而出,沉默了一会,用不解而不明所以的目光望回去,极为坦率地问要这个东西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前方场馆内立刻爆发出来一阵来自前辈们的毫不留情的爆笑,仔细听还夹杂着西谷前辈和田中前辈的抓狂尖叫——两人泪如宽面又痛心疾首地朝着学妹们喊——拜托千万别把感情浪费在这小子身上啊,对排球脑抱有爱恋是注定无疾而终的!!
他额上青筋不爽地抽了下,循着声音踏进了场馆。但少见的,他竟第一次对这句话感到适应不能。他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早已被某个人彻底扰乱,即便是馆内一下下清脆的击球声也不能让他脑袋清醒。这样的话,姑且也不能被称作是排球脑吧?
训练生正好经历了一局赛时结束,有人在身后猛地拍上他的背。他回头,看见菅原朝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怎么样,三年春高的时间果然很快吧?”
三年,能够称作很快吗。当年北一毕业前最后一场比赛,还是惜败给了白鸟泽。及川把他递出去的手帕擤满了泪水和鼻涕,两只眼睛哭得通红还要撑足了气势朝他放狠话,指着他说‘我不知道你今后会去哪里,但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将你打垮’。原来当感同身受的情境同样落在今天的他身上时,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他微不可见地带出了点笑息:“是…确实很快。”
“那么,想好以后的去处了吗?”
“加入职业联盟,可以的话,尽快出国打世锦赛。”他抬眼认真地看着这位对自己当初帮助颇多的前辈,再平静不过地说道。说到后半句,又攥紧了手上没能发出的那通简讯,好似再用力一些,就能将这半个地球的距离给缩短,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勇气。
“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二十岁前就能做到的吧?”
最后一场告别赛的整队哨声即将被吹响,他边走进场馆顺手套上球衣,边不卑不亢地应声:“啊,我也希望能再快一些。”
当然要在二十岁前做到。他拽起球衣下摆随意擦了把汗,又顺势抬胳膊挡住眼前炙热到晃眼的天花板顶灯,和被刺到睁不开的眼睛。白昼的光透过体育馆的闭窗照在了场内,叫他产生一种被灼烧的错觉。
他想起卒业地理考时自己曾干巴巴地在试卷上写下阿根廷此时没有燥热的汗水与骄阳,而是冬天。但是地球的另一端,这个他脚步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又是如何将它的风雪雕琢侵袭在那个人身上的呢?他想象不出。
要是能跟那个人更近一些就好了。毕竟现在对方于他而言,太遥远了,无论哪种意义上都是。
极致的心静与嘈杂的呼喊。球鞋蹭过合成材质的地面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明亮的队服下肌肉与血管传出的强有力的跃动。伴着这些声音,影山终于勉强睁开被灯光汗水迷到酸涩的眼眸。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来自脑海深处的直觉传达给了他这样的讯息。
很快,回归的理智就给予了他答案——乌野的队服、身侧恍若隔世的队友,以及,不远处同青叶城西的比分牌。他不可思议地感受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竟一时有些失语。这情况着实超越他的认知了,无论是这周做的那两个梦,还是更早之前的幻觉,都不会比眼下这般真实而令人迷茫的处境糟糕得多。
他又是在做梦吗,居然还是跟青叶城西的第一次比赛。前一秒他还在便利店里休憩,怎么忽然回到了过去。难道及川彻接下来,又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吗?
或许是时间消磨太久。前方护住后脑的几个队友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体育馆上方围观人的窃语也逐渐大声。
比起臆想,这确实又更像是六七年前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情。他看见对面队伍里的人正摊着两只胳膊警惕地看着他,一如他曾经看着及川发球那样。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排球,亮涔涔,盈满了目之所及的两种撞色。总之,不论是什么情况,在八秒倒计时吹哨前,他惯性地将球抛向了上空,径直迈步起跳,收紧了手臂向前压腕,狠狠打在了球体的中下部。
大力跳发。及川彻在第二次对阵乌野时用出的发球方式,后来让他在对阵稻荷崎时,只用一次发球就径直拿下了一分。
触感、听觉,分明都那样真实,就像确确实实身处在曾经的赛场上一样,要比场外感知得清楚许多倍。可某些细节处再对比六年前,却有所不同了。直到欢呼声迟迟爆发在了这侧的场地,影山才惊愕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比分已经到了最后一球分差定胜负的节点,可对面的队伍里,没有及川彻。
乌野赢了,可情节发生原本并非如此。那个人本该在最后半场慢悠悠地出现,目光温柔地跟场外女孩子打完招呼以后,再眉梢挑起、弯起眼眸故意出现在他面前,说着刺激他的话语。
——“从现在开始的十二个小时里,你可以去实现去年冬天许下的生日愿望。”
耳畔突然传来了突兀的、上帝视角般的提示,影山扭头寻找声音的出处,却无法寻得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那能否就到此为止——他拧起眉头,深深吸了口气,不顾众多队友垮掉下巴的震惊,气势汹汹地径直走向了网的另一端。
“岩泉学长。”他这样喊住了前方领队的人。
02.
——这究竟是恶作剧,还是天意弄人?
他无从知晓答案。
可是在代表国家出征里约奥运会,被世人冠以“恐怖的十九岁”之称前,但凡是关于及川彻的事,于他而言永远不是那么风平浪静好对付的。
03.
在十九岁生日到来前,东京曾落了很大一场雪。
俱乐部每天的训练量比起从前部活不知增长了多少倍,晃眼的灯光与汗水蒸腾叫人分不清冬夏。可当影山结束训练准备迎接自己短暂的假期,看见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时,还是直观地意识到一年又即将过去了。
他脚步顿住的瞬间,对方仿若有心灵感应似地转头,路灯橘光一下点亮了她的面庞。
影山美羽疲倦的神色在看见他时终于有了点色彩,目光彻底柔和下来。她抬起手腕,手上的车钥匙随着铃铛挂件清脆地晃动。走吧。她的口型张合,唇角漾着影子般的笑意。回家了。
闻言影山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的手,创口贴包裹着的指尖隐约能猜到是工作时剪刀擦伤的痕迹。他安静了几秒,才注意到对方布着血丝的眼眸。他推测姐姐应该是特意加班提前结束出差,赶回了东京来见他。
冬至日再往后的夜变得越来越短,新年初诣的日子一到,街上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鳞次栉比的街道店铺前仍旧闪烁着星星灯,布满着圣诞仍未完全消退的气息。
影山睁着双守岁后困倦的眼,习惯性地让执着要穿和服来参拜的影山美羽走在了路的内侧。身侧人的步子迈不开,他也只好慢慢地跟在旁边。前方形形色色的人群是前来参拜的家庭或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道路拐角那家常常放映着体育赛事转播的店铺还没搬走,乌泱泱地挤着一堆人。
“街头电视今天在转播什么?”
“阿根廷和巴西男排世锦赛喔,两支南美劲旅打进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碰上了,今年阿根廷战术真是刁钻啊,首次采用了新人二传,”站在人群外,嘴角叼着烟卷的老爷爷应了一嘴,又善意地提醒着停下脚步的影山美羽,“啊,反正比赛快结束了,人群很快就散了。慢慢走也没关系。”
影山的耳蜗捕捉到关键词,条件反射地顺着对方抬起下颚示意的方向看去。三秒而已,当绀蓝色的眼睛触到了人群里那点焦糖般显眼的棕时,他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张地捏紧了五指。他朝街头电视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急匆匆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拨开人群,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庞。
可跑近了,他却不敢再细看。
空的。
球场没有人。比赛在他停下脚步时恰巧结束,一分不差。画面转播化成雪花暗下去,很快变成了其他主场的狂欢。
仿佛急切而拥挤的追逐瞬间又退回零点。影山站在刚才明显被人群围起来的位置前,除了静谧呼吸别无他法。一切追根溯源的线索又骤然断掉,目之所及的一切,只剩下了桌面上那些喝到一半的咖啡尚在袅袅冒起的雾气。
半晌,影山美羽才缓缓出现在他身后。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不为所动,她的身影一怔,面色浮现出一瞬间的了然,睫毛垂了垂,又缓缓抬眼斟酌着问道:“是以前认识的朋友吗。”
她果然察觉到他回宫城后这几天的心不在焉,连询问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的。
影山迟疑了一秒,恍然发觉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比从前英文卷子上最后一道题还要棘手,让他茫然无措地不知如何定义自己和及川的关系,只好回答不是。
“是以前国中时的前辈。”他这样跟姐姐解释道。
语气平淡,让人察觉不出异常。只是说这话的同时,他常年显静的眼眸忽然一暗,犹如绀蓝的夜色熄灭了两簇微光。
世界上的关系都是由联结产生的,一句话的道理谁都懂,可说到底,每个人都不过只是他人人生途经的过路人罢了。而他也只是恰好见证过对方展露锋芒的那几年,仅此而已。及川是如何看待他的,这件事于对方而言或许根本无关痛痒。换句话说,如若真有一天,他能够将这几年的心情全部坦然地告知及川,又应当以何种身份,目前的他也全然不知。
往前看六年的时间已盖棺定论,往后看至多不过几年一面。
而他站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上,前后哪个身份都容不下。
04.
——或许是天意弄人吧。
要让他们这样一次次擦肩而过。
05.
路旁的林涛被绵延切断,影山美羽缓缓踩了刹车。回东京的高速向来要堵上两个小时,百无聊赖的后视镜中,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与后排欲言又止的弟弟对视上。
“怎么了?”
“我想知道……一个人待在那么远的地方,是什么感觉?”影山忍不住开口。从前十五岁时,他眼前这个人就能够头也不回地闯向东京,后来又是国外。可这几年却越来越喜欢拉着他往从前的居所折返,其中缘由,他毕竟不是当初十五岁的懵懂小孩,不会连这点都想不通。
影山美羽仿佛已经像是看破了什么,煞有介事地明知故问:“干嘛突然这样问?”
“以前国中时候的那个前辈就……一个人高中卒业后跑到了阿根廷,跟美羽姐很像。”
听见这句没有挑明的解释,影山美羽亲昵地笑了笑。影山从后视镜里看见影山美羽的目光在这刻又重新直白坦率地撞上他炙热的好奇视线,提了提唇角:“这么在意,难道说其实是男朋友?”
“哈?我——”影山察觉到此刻辩解他并不占上风,不爽地把话锋给咽下去,忍不住扭头避开姐姐的视线,耳后慢慢变红,“只是有些事情到现在也没有想通,所以才有点在意。”
“比如说?”
“以前国中的时候,不愿意费丝毫精力去接我球的队友,在他身边甚至能够为了拿分而主动调整更高的打点。还有,向他请教发球的时候,他总是不肯教我,却宁愿花时间去指导其他后辈。”
“你跟爷爷提起过他,是吗。”影山美羽在看见被说中了心事表情逐渐惊愕的弟弟后,语气变得得逞而了然,“其实很小的时候,爷爷也和我谈起过这些。他说,飞雄拥有着被上天恩赐的独一无二的排球天赋,同时也意味着,日后注定将面临‘感同身受’的能力被剥夺的痛苦。”
“‘感同身受’?”
“嗯,爷爷说因为你不一定能体会到,有一类人拥有的天赋刚刚好能让他俯视大多数普通人,也能窥看到天才的境界是何等的景色。但同时也清醒地明白,眼前的那片属于‘天才’才能跨入的领域,是自己企及一生也始终触不到的。”影山美羽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沉吟着开口,“而痛苦的过程就像蝉蜕,正是因为这层感受与共情,高压下带来的凝聚与技巧,甚至能让很多天才都望而却步。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遇见了这种人,并且,在他身上体会到了同等滋味的痛苦。”
仿佛嗓眼出声的孔隙被钩住,影山忽然感觉到呼吸困难,却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车内的氛围寂静,只剩下影山美羽轻若微笑的声音。
“刚刚你问我觉得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心情。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在这种孤独的情境下,长久地朝前跑着,不会有人不疲惫的。即便是在做着喜欢的事情也一样。”
06.
家里人去世以后,影山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消毒水的味道了。
医院是十五岁以后不会再想踏入的一个地方,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医院时,脑子中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句话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身体里某个默认的本能。但归根到底,这是归属于他脑海里的假设条件。而一切情况都在及川腿伤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开始变得有所不同。
夏日已经进入了伏末,太阳摇摇欲坠,空气里盛满了蝉鸣。来时路上环境所给予的焦躁不安果然已在他身上初显端倪。他拧紧了眉头,想起方才问起及川去向时,岩泉脸上闪过的稍瞬即逝的怪异。对方沉吟了几秒,在告知他医院的具体地址后又简单补充了一句。
“那家伙的腿实际上没大碍,没必要特地跑——”话还未落音,就被罕见地打断。
“我想知道及川前辈今天没上场,到底是因为腿伤还是因为,”影山脱口而出,声音忽然停在那后半句‘单纯地不想打排球’前,在看清对方在面对这个问题时脸庞上毫无意外的神色后,他被古怪环境所牵动的急躁却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会上场吗。”
“青城同意练习赛的条件,是让对面的你从比赛开始就上场。”
青城的教练并不是喜欢指点打法的人,也没有人能左右他这么做。除非——
“这就是那家伙的主意。”
影山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句话,直到初中时的旧友带着复杂的目光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岩泉的身影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包准备离开,他也没能再问出那个过于伤人的问题。六年前在青叶城西被对面教练点名上场的某刻,六年后做局外人再来看,仿佛像是细小的齿轮终于咬合,转动着脉络分明。
——既然是他的要求,那他为什么还不亲自上场。
——明明是他选中我的。
住院部的病房向来冷清,想找的人几乎是有心一眼就能找到。影山突兀立在情绪的极点,想自己应该现在就毫不动摇地推开眼前病房的这道门。可是。及川彻,这个突兀撞入眼帘的姓名牌竟硬生生地叫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他性格虽讷言,却也并非看不出对方看向自己时那些心照不宣的冷然目光与在意神情背后究竟是什么。但如果说,有朝一日及川将他当成了谁都可以替代的存在,仅仅只是一句不想比赛就可以搪塞过去的对手。那么。
他的脚步忽然定住。
——他或许,也会禁不住地开始希望自己的天赋能够更加残忍一些。
静悄的走廊孤立地投下一道阴影,影山透过房门的玻璃窗,看见了堆满病房的鲜花与日常用品。去年冬天的生日,他希望见到想见的人,许愿一个六七年后的久别重逢。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却感到无所适从。那个人此时此刻还在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眼前这副场景走马灯似的莫名唤醒了影山脑中那些在北川第一时和这个人相处并不愉快的记忆。
该进去吗。及川应该对他的到来不感觉意外才是。从初次见面起他们之间就一直纠缠不清,全队甚至全校都知道北川第一的强豪排球部有个新生天天追在部长后面,比那些热情的应援团女孩们还要锲而不舍。但这些不过也只是流传在师生之间被偶然提到一嘴的八卦,事实上他们的关系或许在国中就远远不止如此,在今天也应该是一样。
房门被咔嚓一声打开,护士拿着一堆叠起的材料从病房里走出,朝这里投来疑惑的目光。是病人的朋友吗,怎么不进去呢。她小声问道,又擦身而过。影山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拽着运动背包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他目送着护士远去,沉默了一段时间,又很顺势地下意识转身想要折返。只是刚踏出一步,他却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背后病房里传出了一道声音,极为意味深长又恶作剧似的。
“是啊,怎么不进来呢,小飞雄。”
影山浑身一怔,甚至都不用看那个人的脸,只是在听见对方说这第一句话的瞬间,六年的尘封记忆便如日思夜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回头透过玻璃,与及川彻望向这里的双眼对视上。
二十多岁,遇事应该成熟冷静的年纪。在莫名其妙发生这种类似穿越的诡异事件前,他的标签也应该是这样才对。只不过栖居在这具年幼的身体里,再加上六七年未见,仅此而已,难道他还要对十几岁的及川惶恐不安吗。
呀,好久不见。及川像是对任何一个熟稔的好友打招呼那样,轻松地对他说道。
影山原本还不知道如何该用开场来介绍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好及川见到他时一向会自动找话题,总能够让他找到足够的借口来掩饰自己。对方在这刻轻松地从病床下走下去倒水,无形般告知他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怎么在医院?”及川的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愈发清晰。
“我在想,及川前辈的腿伤——”
“这跟你没关系吧。”及川好笑道,在刚刚察觉到对方有一丝不该开口的痕迹时,就适时地打断了对方,他收回了瞥向影山的余光,但不同于以往无数次遇见这种时刻极为矜傲不耐的挑眉神色,他很快又抛出了话题,“你过来找我究竟是要问什么?”
“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或许跟及川前辈有关……但是,比起这些,我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及川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靠坐在病床上听着对方说话,没有出声打断。
“今天的比赛是前辈指名让我上场的。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前辈让我上场了,自己却没上场。”
而且你原本就应该是在场的。他在心底补了句。
“和谁比赛很重要吗,队伍能吸取到经验成长起来就足够了吧。更何况,飞雄,”及川叫他的名字总是不顾有人没人在场都一贯的亲昵,语气轻松,却仍旧有一股能让寒意仿若汽水冒泡般一下下往他神经里钻的魔力,“我为什么非得去比那场赛不可,因为我很想见你?”
影山听出了对方语气的不同寻常,忽然觉得岩泉的提醒是对的。他隐隐有种预兆,及川身上的违和感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用语言所能表现出来的范畴。而就像一杯已经被打翻淋湿一地的水,他没办法将时间拨回,只好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哪怕是在观众席看也好。难道只是单纯不想见我,并且讨厌我,所以前辈才没来吗。”
当影山话中的语气已经趋向肯定时,及川为这句话怔了片刻,他未曾见过如此失魂如被抛弃的神态在影山脸上出现,可当他侧眸上下扫过对方因欲言又止而逐渐略显复杂的脸庞时,眼神又逐渐冷了下来。
病房里没开灯,不远处地平线尽头的日色在一点点落下去。橘紫色的晚霞伴风吹起一半的白色纱帘。一切都褪去温度,失色,回归寂静。
“啊、是啊,就是讨厌,说到底,我既没有能再往上触碰一点的空间,也已经没有什么好让你学走的了。”饶是这句话听上去让人感觉心口闷得喘不过气,及川却是再自然不过地冲对方笑了一下,语调的尾音轻俏拉长,漫不经心的,“每次发球都感觉要被你重新剖开一遍。只是看着就可以做到一模一样的程度,听上去就已经很让人恼火了,对吧?”
面对这声质问,影山的思绪有些迟滞——如果在被他注视的每分每秒里,对方作为当事人都能感知到的话,为什么对方从来都没有阻止过他呢?
他喉结微动,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没有将心底这句话说出口。显然这个困惑不该出现在他此时此刻的脑海中,对方也不是真的想要听见他的回答和想法。
谁都清楚这是他和及川之间缄默不谈的禁忌,又怎能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出来。就算要谈,也不该是在这样一个混沌的时刻。
眼前的局面终究还是被对方摊牌式的反问带跑,彻底回不到正轨了。
及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能把那些微不足道的、下意识转球的习惯都全部学走的。
影山屏住呼吸。窗外黄昏的光晕恰好映在及川的侧脸,在他的视网膜中烙下痕迹。轻而易举地攻破他的防线,让这刻成为他溃不成军的瞬间。看着那双能够轻易洞察所有人的眼睛,他的背脊紧张地升起一股无力的寒意。原来这个人,这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默然地想,对方是真的知道他话语背后的符号到底指代着怎样渴慕的眼神,又在渴慕着什么。
影山下意识握紧手掌,吞咽掉一口干燥的窒息,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了含糊的辩解。可是,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程度。难道他是能够预知他的未来吗?他又为什么能够这样肯定呢。跳发,拦网,托球,明明这时候的自己哪一样都不如眼前这个人,明明他现在还远远……
“这些东西,你根本不用我教以后也能学会的吧。”
就像排球在场上落地的一瞬间。
这句终于被彻底挑明,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们之间所处的每一寸的缝隙间。
及川抬眸定睛撞入影山的眼中。在那片深蓝海域里,他拨开一切晃荡不清的挣扎淤色,像抓住一个落水已久的人的手臂,用陈述句的语调清清楚楚地反问道。
“说白了,你一直想要从我这里拿走的,到底是什么呢?”
影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及川仿佛只用了一个询问便告知了他答案。
对方就安安静静靠坐在离他不近不远的病床上,逆光的脸色映着点落日余辉,把原本的白皙肤色照得像是近乎透明的蝉翼,犹如他课堂上朦胧醒来时在鉴赏课本上惊鸿一瞥的画中造物。锋芒、遥远、恒久陌生。
一如初见时那样。
其实追根溯源到他第一次见到及川,上天就没有给过他好兆头。他对此心知肚明。
那时隔着遥遥一个场馆的距离,他攥着入部申请,紧张地环视北川第一的排球场馆。夹杂在加油打气声里,二传位置的那个人在传球时总喜欢拉长尾音去喊人,像在撒娇。那双洞察良好的眼睛很快发现了他这个场外的不速之客,斟满了蜜巧与焦糖颜色的瞳孔偶然瞥过这个方向,蒸腾着把他的耳后根的温度一下子点燃。可只有逐渐走近或者某个不经意间的垂眸,影山才能发觉那双眼睛里的隐约疏离感,被对方控制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我是新来的一年级新生,影山飞雄。他这样介绍自己。
于是及川彻侧过头望进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了他的眼睛,和其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也听见北川第一整个盛夏的蝉鸣在一瞬间消弭,只剩耳中的心跳声寂静跃动。于是七月夏景以光速飞快从他这一眼后退而去,初秋也随之降临。
而初秋,是蝉蜕的季节。
07.
“是你啊。”
闻声,影山正研究着手机地图的纠结指尖忽然停下,眼前忽然压过来一小方阴影。但即便坐在车站的长椅上,他的目光却还是能俯视面前这个眼熟的男孩。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一瞬视线,下意识地回应了对方的招呼,随手拽了下黑色外套斜挎的运动包带,对这样热切直视自己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影山询问。他几乎仅用了一眼就记起来这个小孩子是谁——关乎及川彻的事,即便六七年过去,他也不会忘记得太快。
剃着寸头的小男孩高高举起手中的绘本,大大咧咧地免去了敬语,自来熟地蹦跳着坐在了他身侧:“当然是想一个人来看阿彻结果迷路了,不过我已经聪明地打电话给家里人了,才不会像哥哥一样只能坐在这里看地图!在妈妈来找我前,可以麻烦你帮我打发一会时间吗?”
影山有一瞬间差点想直接起身走人,但好歹是及川前辈的侄子,他忍住了。
在此之前,他还未曾有过这种微妙的时刻,在病房里跟及川彻聊到不欢而散之前,他也没想到十几分钟后他会心平气和地坐在医院门口的车站前陪对方侄子看绘本故事。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影山看着绘本封皮上沾着的水珠,泛着暖黄的纸张被眼前那只小小的手掌一路护在怀里,没被雨水侵袭打湿,还隐约留下了些许体温。孩子柔软的指尖点到即止,低头专心地闭上眼,又对着纸页上的假蜡烛幼稚地吹气。
“说起来,你听说过那个传闻吗?”
“什么。”影山随口应道。
眼前的男孩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敷衍,埋在绘本故事里的头抬起,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在生日许下的愿望特别虔诚的话,神明是会听见的哦。”
“阿猛。”
仿佛耳膜从水下被拽出,连雨幕也有一瞬间的暂停,捎带着些许愠意的女声忽然径直打断了孩子叽叽喳喳的话,也打断了影山的思绪。女人匆匆跑来将男孩拥在怀中,长长松了口气,朝着帮忙照看的他连声道谢。
影山侧过头,及川就撑伞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他,仿佛已经注视了他许久。他忽然觉得周遭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恍惚有些意识到了一直出现在及川身上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
眼神。
至少,这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眼神是不该出现在六年前的及川彻身上的。
——那双栗棕色的瞳孔望他时并不像是在单纯望他,反倒像是透着他,在望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车站很快又只剩下两个人了。闹腾的角色一离开,氛围很快又变得寂静下去。雨势还在逐渐变大,影山的目光从凝视着女人与男孩离开的方向上移开,偷扫了眼及川的小腿,忽然打破了沉默。
“要我送前辈回医院吗。”
“出来找阿猛的时候顺便办了出院手续。”
果然,是意料之中完全不留情面的拒绝。
“那,前辈现在要回青城吗?”
“当然是先回家。”及川彻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闻声,影山茫然地看了一眼被及川扔在自己脚边的那把伞,像是不明白如果不是需要有人送,对方怎么会有闲情坐在这里跟自己东拉西扯地聊天。
“听小岩说,你今天打出了大力跳发?”
“啊、是……是?”
“——嘁!”
及川对他的评价总不外如是。影山长久投在雨幕里的视线忽然顿了一瞬,对方抛来的话题,于他而言向来不是那么好接过的。回味过对方话中的信息,他在这刻兀地想起了自己赛后就及川的行迹追问岩泉时,对方布满诧异的表情。
“所以刚刚岩泉学长也来看过前辈了。”影山用的是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他猜得出来对方放心不下的理由,毕竟及川跟他的不对付在北一时就早已不是秘密了,“及川前辈没一起回去吗。”
及川彻顿了顿,就着翘腿坐在长椅上的姿势,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盯着影山的侧脸,挑衅道:“你这是什么语气?羡慕吗?还是嫉妒?”
“只是突然想起北一部活结束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前辈和岩泉学长一起回家而已。”影山看了及川两三眼,眼睛又垂了下来,避开了与对方的对视。他并不是那么想在及川面前承认这些,尤其是还在因为提到其他人的情况下,“住得近,总是会顺路的吧。”
“要是可爱后辈恳求一句的话,”及川彻忽然半身前倾,托腮撑住下巴,目光直直地随着对方的视线焦距追了上去,“及川前辈也不是不能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回家哦。”
影山呼吸一顿,身侧的那道视线和随意出口的这句话都过于灼热,叫他整个人看起来一时有些错愕。及川彻几乎快要因对方的模样而弯起唇角。他心安理得而又恶劣地享受着折磨天才后辈心理防线的每时每刻,无论在球场上,还是现在。
可惜这种愉悦仅仅维持了几秒,这恶作剧般的挑衅便被对方自然回望过来的目光轻易瓦解了。
“那么,”影山侧头垂眸,轻轻吐出这句话后,那双幽深而沉静的绀蓝海洋便认真地撞进了他的瞳孔里,“可以吗?”
热意是在一瞬间冲上耳后的,及川彻瞬间回笼的理智在缓缓拆解过对方的回答确实毫无歧义之后,有些瞳孔摇晃地愣了几秒。远方阴恻恻的青灰色阴霾终于压下闷雷,引走了影山毫不避讳注视他的目光,叫他在这刻尚且维持住了镇定。
“前辈生气了吗。”
“啊…真是的。我说出来了吗?”
“已经全部都写在脸上了。”影山侧眸重新望向及川彻。空气因这眼微妙的情绪寂静了一瞬,转而又被潮湿的雨幕声响所覆盖住,他又想起方才近似争吵的不欢而散,顿了顿,终究还是有些在意地重新提起,“说起来……前辈刚刚在病房里说的,‘感觉自己被重新剖开了一遍’,是指什么?”
眼前这个脑回路跳脱的学弟向来是身体动作快过言语的性格,当及川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他更近,垂眸间仿佛无声传达的只有不解。
及川因为这句询问愣住的身体很久没动,过了半晌,才别开头,有些神经质地咬住了自己嘴唇,生涩的喉咙发出近乎轻叹的抱怨:“所以才说累到宁愿躺在医院里睡觉也不想看见你啊。”
敏锐与迟钝两种特质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分布在一个人身上,简直就像上天直接把他人生的拦路障都主动拆除了一样。明明是两个人的因果,漫长的时间里,反复煎熬的人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可以一直不懂。
想起影山在病房里近乎逼问的置气,及川彻深深地吸了口气。可真正意识到所谓的‘不公平’被一句话彻底体现的这刻,他发觉自己竟然没办法去产生任何自己本以为会产生的情绪。没有不甘,也没有恨意。他找不到任何能够支撑这些情绪产生的理由。
甚至恰恰相反,是对方曾给予他留有喘息的余地。
“我说过了吧,你不像其他人。”
及川看着影山毫无所觉的困惑表情,开始想这人是不是有天生的施虐癖好,喜欢看他一次次在自己面前把自尊剖开,还要给他这样一个难以解释又必须存在的摊牌时间。
真是麻烦啊——简直讨厌死了这个臭小鬼。他抓紧长椅的指尖用力到白了白,仿佛在隐秘地发泄某种情绪。
“……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后辈,不是没人照着我的模样去摸索过自己的球路,可你。”及川彻顿了顿,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不太想说下去,可一想起对方离开病房前失落的模样,他平复情绪般地吸了口气,又继续道,“你不一样,教练在你加入后时常将我换下场、队友也开始私下闲谈对比我们的托球水平……我不是没所谓,这些我尚且都可以容忍,就算所有人觉得你身为二传更加出色我也不在乎,可是……我看见了你练成跳发后的样子。”
他停下,尾音戛然而止。
“跳发?”影山下意识反问出声,仿若捕捉到关键词后的重复咀嚼。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眼神静下来回望着眼前的人。
这一眼很熟悉,影山忽然想起曾经某场比赛摔倒时对方抬眼看他的目光,他被这来自对方六年前的刺痛眼神触到忍不住屏息,福至心灵,蓦然读懂了对方愠色神情的背后含义。明明关键线索早已摆在他们彼此隔网对视的每分每秒里,那样显而易见,可他怎么会到现在才发觉。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对方其实不说也没关系,可此刻已经来不及。
“你难道,没有看过自己发球时候的样子吗?”犹如一道判决下达,他听见对方冷静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这样质问道。
看过。
他当然看过。录像带里的自己,在无数次回顾复盘时产生的幻视,就如同播放慢节奏电影一般,仿佛将三年前的及川彻一帧一帧拉到了他的眼前。按照正常人的思路,现在,他应该说些什么去回应及川彻。可是他却在这时不可控地同及川彻一起沉默。
残酷于终将走上职业的他们彼此而言,是拨筋抽血的痛楚,一个灵魂被撕扯进另一个身体里。而有人在六年前,分明早早预知了一切,却越过所有心照不宣的憎恶话语,默许他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晨昏昼夜,变相让他带着自己的影子再往前跑快一点、再快点。
谁不知晓天赋残忍,可在他之后,世界上有多少个天才都再与及川彻无关。因为及川彻不是天才,所有人都可以这样觉得,但唯独除了一个人。
除了对方眼前这个人。
除了影山飞雄。
除了他。
不可以。
自尊不允许对方说出口的话,好似这刻在他的耳中补全。影山感受到冰冷透明的雨珠飘进了车站口,带着凉意钻进了手臂上的肌肤。他看见及川彻赌气般侧过头去,正望着雨幕出神,发丝被打湿,从棕色微翘的发尾朝下缓缓淌着。
车站的雨声越落越大,他们好像要永远被困在这一站,谁都出不去了。
08.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未能够识破这一场梦境的真假。影山垂着头,任花洒的水沿着他覆盖了一层薄肌的背脊滑落,盯着指尖,好像要将那处盯出花来似的。他又在想对方在车站说的那些话了。
可是梦里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即便。及川前辈真的把他带回家了。
浴室里的水蒸气让镜子里的线条都变得逐渐模糊,他关上水,扯下一段温暖干燥的浴巾。只是收拾完刚推开门,整栋屋子便像是恰到好处迎合他心理状态似的,随着一声轰鸣暗了下来。
“好像停电了。”他出声提醒着不远处刚擦亮了一根火柴的及川。
“那不是正好吗?”蜡烛的火苗泛着柔晕,及川盘腿坐在沙发上,悠然散漫地转过头来,神色隐匿在半明半黑中。但影山甚至能想象得到对方的全部表情,带着点近乎孩童般的天真,沉寂的棕眸映着一点满不在乎,朝他望了过来,“……喂,你不过来吗?”
跟自己阔别好几年的前辈一起待在一个停电到漆黑不见五指的房间这种事情,怎么听都觉得怎么奇怪吧。影山待在原地,定睛好似要将对方的脸庞看出点破绽来,可最终却还是执拗不过,拽下颈间的毛巾,乖乖地向沙发走去。
只是他刚走近,及川便恶劣地拽住了他的上衣下摆,猝不及防地用力,叫他一个踉跄跌向了沙发。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撑住手,便感受到对方按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身体顺势朝下压了压,距离在一瞬间拉近。周围一切都好似虚化,只有那双纯粹如同焦糖般的眼眸和长密到覆盖下一片阴影的睫毛。
“干嘛突然靠这么近,小飞雄?”
“明明是前辈用力拽才——”影山声音戛然而止,回神对着眼前漂亮到令人哑然的脸庞,喉结滚动。
心跳掺杂进了空气里,根本无法受控地开始发酵起来。影山感觉有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耳后升腾起了一股热意,有些鬼迷心窍地想去抱住对方汲取些暖意,只是指尖刚刚动了动,就很快回过神,如梦初醒般地收住了手。
他飞速直起背,默不作声地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以一种近乎能被称为乖巧的坐姿跟对方隔开了半张沙发。
及川脸色依旧,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心思,一边哼笑地嘲讽他的毫无防备,却又一边直白地凑近了些,仿佛就是拿定了他在除球场以外的其他地方也不想败下阵来的心态。
“说起来,在医院里——”及川的声音像是一根点燃在耳畔的导火索,叫影山整个人都神经紧绷起来,“你说自己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是指什么?”
及川微微仰着下巴,凑近他的鼻尖细细端详,那双栗棕色的眸泛着饶有兴致的光,仿佛无意间向人传达着早已看破了什么的信号。
影山很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声线踌躇:“就是……去年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许了一个能见到前辈的愿望。”
“欸——?”
耳畔传来好笑且意义不明的拖长尾音,面对着炙热的注视,影山绀蓝色的瞳孔不自在地别开了一瞬。
“可这算什么奇怪的事嘛。”
“等一下!请先听我把话说完、前辈……”
“我原本也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日许愿而已……可今早出门晨练的时候,我趴在便利店休息,突然…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六年前。”影山继续说道,又一边重新看向及川的表情,以防止对方没有自顾自地认为他脑子坏掉了,“有个声音告诉我可以用半天的时间留在这里实现自己的生日愿望。”
“大早上在便利店睡觉吗,真是听上去像是梦游一样啊。”及川一时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坦白真心却被浇冷水,影山不爽地盯着对方,气势丝毫未退让:“那前辈呢?”
“我吗?可能也在梦游吧,”看见影山懵住的表情,及川眸光染上了一丝恶作剧,耳畔是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他的声音也在此刻随之轻了下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得好骗呢,小飞雄。”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及川彻顿了顿,笑了起来,“如果我说,现在你面对的这个及川彻,也并不是六年前的及川彻呢?”
影山有一瞬间地屏息。
其实很多事情早已有所昭示,比如岩泉在球场上面对他询问时的了然神色,他推开病房门前及川面对他的质问几乎不用他做任何解释的怪异,和落雨街头的车站遥遥相望的那落寞一眼。
有些猜测,其实早已在他心里有了端倪,只是到了这一刻,才彻底被证实。
末了,他默不作声地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前辈。
窗户并没有关紧,有风和雨滴从白帘钻出刮过他尚在湿润蒸腾水汽的皮肤,覆倒了一秒蜡烛上的火苗。微弱冷意点点拍打在外头玻璃上,伴着阵阵风声摇晃树叶的节奏。
“但是,如果说我是因为想见及川前辈才来到这里。那么前辈呢?”因好奇心而生的询问再度响起,如同践行着国中时代的锲而不舍。
及川收回了被这阵风吸引走的目光,尾音懒洋洋地拖长。
“当然是也有想念的东西,但不是指你哦。”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白帘后面。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只有远眺过去的幢幢房屋、五彩斑斓的墙画和会在街角转播赛事的老店铺,在雨幕中显得那样模糊。
而是这片土地。他说。
——“你问我觉得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心情。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在这种孤独的情境下,长久地朝前跑着,不会有人不疲惫的。即便是在做着喜欢的事情也一样。”
去年过完十九岁生日时影山美羽说的那些话,随着及川逐渐放下的手出现在影山的耳畔。
原来这就是只有局中人才能感同身受的暗语。
影山忽然没办法去想象,过去六年一个劲往前跑的他到底错过了多少身后的故事。
蝉蜕。痛苦。感受。共情。
以及,终将共享这其中滋味。
至此,离开之人当年的预言全都一语成谶。
影山突然觉得爷爷当年那句不仅是队友更是对手并非没有缘由,大抵是早就看出来了他和及川之间的那根线,在初见时便被命运开了个打上死结的恶作剧。
上天赐予他天赋,就注定要让他将及川的一切都拿走,再剥夺走他朝后看的能力。当年他看着及川领奖,还以为自己终能将对方这条脉络纷乱的线团理清。实则命运早在暗地将所有人都戏弄了一遍,在某一瞬种下了因果轮回的萌芽。
即便比任何人都更早见证对方的盛开,但他不过是旁观者。但即便是旁观者,现在的他却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参与到对方人生的冲动。
及川彻曾问他,还想从他那里拿什么。
或许这个问题,他现在能够回答了。
他想从此以后,别人只要看着他,就能看见及川彻的影子。想即便退役后也能在网的另一面和对方重逢。因为他知道,只要及川还在往前走,他就永远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除此之外……
“如果这场梦没结束的话,我还有一句话没告诉前辈。”
及川偏了偏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问:“什么?”
影山深吸了口气。
“及川前辈,请跟我交往。”
他深埋在心底的这一点念想,或许也已经不是秘密了。
房间中的空气滞留凝固了一会。
及川彻缓缓回过神,看了影山好一会,索性抬起一只腿跪撑在沙发上,半跪在对方的双腿间,去捧对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起眼前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于是在影山抬头的目光里,灯光被他挡住,天花板也被他挡住,只剩逆光时侧脸的微小绒毛与那双瞳孔里倒映出的永不枯竭的他自己。
“你这到底是对什么的告白?”及川彻一字一顿地问。
是对引自己追逐在这条路上的前辈的,还是对隔网相见的同位置对手的?
他的手心从对方的脸颊向下滑动,缓缓用指尖抵在了对方寂静跳跃的心脏的位置。
——是哪种程度的喜欢。
“你想清楚。”他凑近时,彼此交错的呼吸就喷洒在脸颊上,“回答我,飞雄。”
影山想,他总得让及川彻知道他是认真的。更何况,这段藕断丝连的、如刀割般的劫难,及川彻自己都还没认输,他不至于溃不成军。
他在宫城县长大,见过大自然给予这座旧城凋敝的风霜。夏去秋来时同班的男孩会跑到街道土壤间捡来蝉褪的羽翼,那些薄如水纹的翅膀拼凑一圈,其实很像一朵透明的玻璃花。沾着朝霞而生,美得让人在初见时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时候尚且年幼一根筋的他悄悄问爷爷,为什么蝉要蜕皮?
爷爷在病床上笑眯眯地说,只有换掉旧壳,他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
于是这句话经年累月,穿透过时间的迷雾朝他再度走来,他才猛地悟懂与对方初见时那一瞬的心悸是什么。
及川彻的两次蝉蜕,是在他面前救球摔倒的那刻,和孤身登上前往异国飞机的瞬间。而他的蝉蜕也有两次,一次,是他终于能够从容摘下那顶背负着过去阴霾的皇冠,与自己和解。而另一次,就是现在。
“我不理解喜欢是什么样的情感,目前能够称之为热爱并且坚持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排球了。”他极为坦诚地开了口,那双绀蓝的双眸不常含情绪,总是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而这条路上,没有可以再与前辈比较的人。所以我想,我是喜欢及川前辈的。”
二传手,他们站在这个同样的位置上,同样是会被排球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信徒。即便痛苦,也不会停止,如同本能,宿命早已将他们交织,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部分。
因此,他所能想到的,给予这份情感,最至高无上的告白。
“像喜欢排球那样,喜欢着及川前辈。”
是爱刻入本能。
及川低着眼,比起去看眼前的影山,那安静的目光更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人去看一个六七年后的灵魂。他似乎走了神,弯腰靠得更近,直到彼此的呼吸都触得脸颊发痒。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跟我说的吗。”
“还有……”影山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及川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腕,一双蓝眸亮得惊人,烫得及川有一瞬的摇摆不定,“就算六年以后的我,也始终没办法去缩短那两年的时间差。”
“所以呢?”但及川似乎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那个答案,“你最好在梦结束前剩下这点时间里、在我反悔前,把我想听的答案告诉……”
“——所以我没有办法去做到真真正正地超越你。”
及川的逼问戛然而止,瞳孔一缩。终于。那颗已经快万念俱灰的心脏被震颤了一下。他未说完的话被影山的倏忽出声打断,对方眼底像是潮涌的深海,深不见底得要将他吞没。
“这是前辈想听的答案吗?”
说出几乎艰难的这句,影山的指尖用力到被衣角绞得发白。他不是个容易生出情绪的人,可此时此刻却为久别后的再次分离、为积压已久而忽然喷薄而出的情绪所牵制。直到抓着对方手腕的那只手也开始紧绷,或许就等及川彻一个眼神抑或者回应就能让它脱力。
他该要用什么来形容及川彻,再没有比残忍和狡猾还要贴切的词语。这个人怎么会在他对排球抱有最强烈好奇的人生阶段忽然出现,然后又径直闯进他眼中,让他见识到了任何同龄人都无法企及的绽放。让他心里关于“优秀二传手”的定义,都条件反射般地永远停在了六年前他坐在颁奖台下时,遥遥去看对方的瞬间。
做到在他心里永远高居首位,再没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做到将他灵魂的一角也剥夺了去,彻底融化在对方的身体里。再还不回来。从此以后,别人只要看着他,就能立刻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对方将永永远远地作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的习惯、本能和念想。
“无论是不是,我想说的就是这一句,仅此而已。”他让呼吸容纳着最缓长的停顿,“前辈到现在还是讨厌我吗?”
讨厌吗。
及川彻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想念的时刻并非不存在,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自尊作祟。那时候他想得太好了,他想即便是宫城县那么点大的地方,不刻意去联系,或许五年、十年他也未必能见到影山飞雄,更遑论如今对方与他遥遥相隔半个地球。
可是只有当他平静下来时,他才发觉,对方如同捕猎般令他从前心生惶恐的眼神,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作用在他的每场比赛,每个对手身上。
他可能,还是很想念他。
可他能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这些说出口吗?
及川彻在自己的逻辑里被质询得节节败退,索性打断影山,耍赖赌气般地用刚才得到的回应堵住了对方的问题:“讨厌啊。我反悔了,就算你答对了也没用。说什么都是不可以。”
影山又极为诚恳地开口,那么,不交往也没关系,我想追及川前辈。
不是追平,不是追上。而是追。
没有任何附着的字,第一次从这个后辈学弟口中说出。及川彻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可他却没有再回答,只是看着蜡烛跳跃的火苗映在对方认真凝望他的绀蓝色虹膜上,一颗心怦怦直跳。
“及川前辈,我想——”
“不可以。”他赌气般利落打断。
“可是我还没说完。”
“我说了不可以吧?”
窗外风雨不止,蜡烛仍在摇晃,影山想要再次出声的尾音却在这刻兀地被硬生生掐断,及川彻软下背脊,像是听得不耐烦,径直滑坐在了对方腰部绷得硬邦邦的腹肌上,垂睫吻了上去。
唇舌撬开了对方毫无防备的齿贝。他眯着眼睛,搭按在对方肩膀的手指紧紧拽着那方衣料,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让自己陷落在那片绀蓝色的海域里。急促的喘息喷洒在彼此交错的鼻梁,房间顿时静得只剩下陆续起伏的心跳声。
及川几乎快被这些不知是属于谁的、猛烈鼓动的心跳声搞疯,实际上在阿根廷的这几年,他并不喜欢主动去关注这个天才后辈的讯息。可在同一个领域里,他免不了多多少少要被迫看见对方的消息。比如今天对方用五连跳发在世锦赛上把法国队逼到了死局,又比如明天哪个国家的俱乐部向对方抛出了天价转会橄榄枝。再比如。对方长久蝉联着日本发球榜上始终无法动摇的第一。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脸青涩地请求他教与发球技巧的身影,现在早已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这个吻并非他一时冲动,做出这个举动决定的刹那他已经度过了千万个想念故土的异国昏昼,他以为他会拥有从未有过的释然与轻松,只是没想到,纠结与失落又锈迹斑斑地包裹住了他。
“可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让你再学走的了。”
及川轻声呢喃道。当年一切的细碎片段都如浮光掠影在此刻闪过,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在北川第一同影山的初见。那时候他转过头,看见对方回过神时耳尖发红,眼眸晶亮,跟他打招呼的动作同其他新入部的男孩对比径直慢了半拍,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是这一次,对方回应他的速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那么,及川前辈。”影山唤道,用一种极为坚定的语气,像当年在北川第一请求对方教他发球那样,再一次郑重无比地望向了眼前的人。
他说。
——“请教会六年后的我,去喜欢一个人的办法吧。”
09.
“在这里干什么?去打友谊赛哦,正好转机到东京停一天。”
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半梦半醒间,影山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压在脸颊下的杂志,被一只手轻轻抽走。有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侧,接着月刊被翻动,又被彻底合上的声音,空气静了几秒,随之而来是一声轻笑。
“……遇到熟人?确实看见了某个后辈,没训练趴在便利店睡大觉,比我想象中还没用呢,好开心。”
脚步声从他身侧渐行渐远。
像及川前辈的声音。影山迷迷糊糊地想着,费力抬起惺忪的眼皮,这刻的意识才终于清醒了些,条件反射地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前方的玻璃窗被清脆地敲了两声,他很快抬眸,愣愣看着及川彻与他隔着一层便利店的玻璃窗,目光带着挑衅的笑,若有所思地同他对视。对方手肘夹着一本似曾相识的杂志,朝着他这个方向的玻璃轻轻哈气,在水雾上用指尖写着什么。
他看不太清对方的下半张脸,只有那双精致到显得有些秀气的眉眼随着左右移动的目光在他眼前晃着。
这又是梦吗?
可在梦里,人应该是没办法去以第一视角感知这一切的吧?
贴近点、再近一些。柔软指腹搭在玻璃上的冰冷触感又将他拉回了魂。逐渐聚焦的视线里,及川彻定睛望进了他靠近的瞳孔,又抬起左手,摆出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放在耳侧。对方动唇轻唤他的名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飞速思考辨析着对方的口型。
可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及川彻又仿佛被他过于炽热的视线盯得有些羞恼,耳尖微微发红,别扭地挥挥手向前方走去。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背景的白噪音和便利店正在播放的轻松乐曲终于重新跨过那层意识出窍的屏障,如潮水静静回归他的耳膜。
影山将目光从街头移回面前的玻璃上,对方似乎留下了一串自己的联系方式,而上面的号码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数字。那个单方面被自己存下了六年、从未联系过的号码,和轻飘飘的字迹一样,像是马上就要随着雾气和水珠一同消散。
影山顿了顿,双瞳惊愕地缩了缩,僵住的呼吸仿佛生出钩子般勾住了周遭空气的每一寸孔隙,这刻才迟迟辨认出了对方刚才的口型:
世锦赛快到了,再睡下去就等着今年见面时被我打垮吧。
——男、朋、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