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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影及|那些感觉至死才会消失
Stats:
Published:
2024-07-19
Words:
13,348
Chapters:
1/1
Kudos:
40
Bookmarks:
2
Hits:
854

影及/不熄川

Summary:

当生日这一天的清晨到来时,及川彻失去了同影山飞雄恋爱的一切记忆。

Notes:

*ABO/自行避雷
*摘自漫画第399卷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在拖着酸痛身体醒来的瞬间,及川彻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动静悄然无声地降临在了他生日的这个清晨。

 

第一眼,他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里。

 

不是他在阿根廷的海边度假小屋,也不是圣胡安俱乐部的选手宿舍,这个房间显然要更加宽敞明亮,目光从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高层视角望下去,是因寸土寸金的地价而鳞次栉比的拥挤建筑,而他能迅速地从地平线上那座红白相间的标志性高塔判断出,这里是东京。

 

第二眼,他察觉到床边落脚处凌乱散落着一地的衣服与几个未拆封的保险套。衣服上面不甚明晰地映出了些浅色的水渍痕迹,他目光凝固,大脑机械转动,仿若分析着案发现场般开始分析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衣服的品牌是那款他钟爱消费的品牌,应该是他自己的睡衣,但那摊仿若昭示着昨夜混乱的不明液体…显然不像是他一个人能干出来的杰作。

 

但如果说以上这些他尚且都能冷静应对,那么接下来发生的变故就是猝不及防的程度。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的此时此刻,房间的门把手也开始转动起来,而有人即将从门外进来——

 

及川彻眼疾手快地拉过一侧的被褥,像掩盖住羞耻心那般僵硬地掩盖住自己身体的下一秒,陡然惊悚地撞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绀蓝色瞳孔。

 

“前辈想吃的食材我已经买回来了,”影山没有察觉房内的异常,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一路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又抽出床头柜将剩余的保险套利索地扔了进去,最后站定在床边,垂下眼,目光在及川后颈腺体上的齿痕停留了几秒。他下意识伸手托住及川的后脑,又腾出左手将掌心紧紧贴在对方的额头,仿佛是试探着对方的体温是否已经降下,“……高烧,好像已经退了……?”

 

及川被这幅冲击异常的画面吓得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出声,慢慢收紧的指尖在平滑的被褥表面抓出了几道刺目的褶皱,宕机般地陷入了沉思。

 

好吧,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忽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的话——靠近间,眼前人松手后又顺手将他翘起的发尾轻轻抚平了下去,俯身时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若有似无地从近距离处传到了他的鼻端——该死,他忽视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牛奶面包放在冰箱里了,”对方垂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前辈快点起床吧。”

 

及川不知不觉地在这股发丝擦过皮肤带来的痒意中失了神,眼睁睁地任影山像只猫一样将快要消散的信息素气息重新蹭在自己身上,又目送过对方乖乖捡起脏衣服离开房间的背影,瞳孔不可思议地晃动起来,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搭错了,不是他的神经就是影山的脑子。

 

本就尚存不多的耐心在这刻消失殆尽。在着急忙慌地从衣柜里抽出两件衣服套上后,及川下楼亦步亦趋地跟随影山的声响找到了料理台的位置,他在就餐岛台外停住脚步,与对方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观察距离。

 

“喂——你这是在假惺惺做什么?我们在干嘛,拍真人秀?”

 

他盯着不远处全神贯注的对方,目光从对方捋起袖子的小臂滑向那双筋骨分明的手。鸡蛋液被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平底锅,发出嗞啦的油烟声响,长筷夹着奶酪和海苔将成形的金黄色薄脆一层层卷起,装进了干净的白碟。

 

“不,我在做早饭,”影山认真地回答,惯常耐心的哄人口吻像是对处理此类事件极为熟稔似的,他取下头顶杯架上倒挂的玻璃杯,打开冰箱,拿出了冰冻着的牛奶,又像是倏忽想通了及川为何如此生气,语气安定道,“前辈是还在因为昨晚的事生气吗。”

 

“你、拜托在听人说话的时候也稍微转一下大脑啦……!我的意思是,”及川罕见地蹙起了眉,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尾音的音调一声比一声疑惑,“我怎么会跟你住在一起,在这个东京的公寓里?难道我们是在同居吗?”

 

及川前夜里留下的那张字迹略显圆润的提醒便签还贴在冰箱前,影山被问得一噎,目光从便签上那句‘明天吃不到玉子烧就分居!!’掠过,复杂地投向了及川的方向,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只能试图从及川愈加奇怪的表情中找出故意逗弄抑或者是撒娇的痕迹。

 

“我们已经结婚三年了,前辈。”他迟疑地顿了下,转回目光瞥了一眼玻璃杯口,倾倒的牛奶盒边缘随逐渐被攥紧的力道凹陷了进去,“同居很正常吧?”

 

“……结婚?”及川像是终于从频道不对的三言两语里捕捉到了有用的关键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他顿了一秒,开始打量起周遭起居室乃至整栋平层的装修——完完全全按照他审美来的装修,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我是什么时候同意跟你结婚的?”

 

饶是抱着诚恳疑惑的质问,在特殊的冷战时刻,却听上去有一丝悔婚的挑衅意味。

 

于是,影山僵在原地,短促的空白后,一阵剧烈的不可思议与愕然席卷而来,倾倒牛奶中的玻璃杯脱手不过一秒,与地板咔嚓碰撞时碎得清脆,可他没能分出任何一眼给此刻的狼藉,只是任逐渐要刺伤他的耳鸣声在空气里一圈圈回荡。

 

那双向来沉静镇定的蓝瞳出现了一丝晴天霹雳般的裂痕。

 

“你在说什么、前辈……是在开玩笑吗?”

 

 

 

 

02.

 

好吧,这种情况确实闻所未闻。

 

年迈的医生隔着厚底眼镜,目光从一排排白纸黑字的信息素检验报告上移向了前方的两人。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报告的指标都一切正常,甚至契合度高得完美,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倒是不如眼前这幅画面违和感强烈得多——不远处的沙发上,这对传闻中被体坛奉为典范的佳偶坐姿相隔甚远,中间再塞下几个人也不算夸张,完全不像是结婚了多年的样子——他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严肃了起来,指尖有些神经质地开始摩挲着报告的边角,重新低头仔细地翻来覆去看着一行行检测结果,发问的语调刻意放缓:“请问最近有发生什么创伤事件吗?比如脑部受伤之类的。”

 

这个发问没有针对性地点名回答对象,问诊室的空气在沉寂几秒后凝固了起来。

 

影山悄无声息地向目光出神游走、似乎尚且还未接受眼前事实的及川投去一眼,见对方仍旧无所动,才缓缓开口接过了话锋:“……及川前辈他应该没有。”

 

“完全没有吗?最后一次进行标记是什么时候?”

 

“最近的话,是昨晚。”

 

话语刚落,影山感受到一侧及川存在感强烈的灼热视线猝不及防地聚焦在自己身上,缓缓解释的话语没忍住卡壳了一下:“终身标记在三年前就完成了,按理说不会再出现那种高烧到神志模糊的发情期,但昨晚又突然出现了。”

 

“失礼问一句,在出现这个症状前,您最近有过让他情绪波动比较强烈的争执吗?”

 

影山沉吟了几秒,又摇了摇头,语气过分诚恳:“不算争执。前辈真生气的话,不会特意表现出来,只会用冷战或者使唤人的方式来折磨让他生气的人。”

 

听见这句,医生一噎,恰巧捕捉到另一侧Omega明显翻了个白眼的画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索性改了个方式继续问道:“好吧,那他最近有表现出这种倾向吗?”

 

“大概是从一周前开始……?俱乐部提议我尽早提前结束休赛期回意大利以后,前辈就很久没跟我主动说话了,除了留便签告诉我明天如果吃不到他想吃的东西就分居以外。”

 

听着这番话,及川嘴角一抽,他现在是真的有种把检测报告都一口塞进影山嘴里的冲动,但是想想他目前手头也没有。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对他而言态度有些许陌生的影山对他身上的异常并非毫无察觉,恰恰相反,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像是早已学会了如何将像他这样麻烦的类型安抚般搞定。

 

分明都已经察觉到了他在故意发脾气,却仍旧满足他所有恶劣的使唤,等他直到某天自己憋不住求和为止——如果换作几年前的影山,即便是情绪再稳定也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吧——难道这些真的都拜他所赐?

 

那头医生没有察觉到视线中的暗潮汹涌,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写下什么,再度抬起头时这次询问面对的是及川的方向:“除了眼前这个人,您还有其他不适的症状吗?或者有记不起来其他东西吗?”

 

及川被问话拽回了神,反应了几秒:“……没有。”

 

“也就是说,您只忘记了这几年和眼前这位先生相处与恋爱的记忆?”医生试探地下了一个结论性的提问。

 

及川托着腮,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边沿,某两个字跳进耳中时他指尖微动,微微蹙眉,似乎对这般冲击性的词汇仍旧有些接受不能,但在医生关切的注视下,仍旧点了点头。

 

医生思忖的目光略微停顿,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了然地将报告放下了。

 

“如果是Omega在接受终身标记后,因为分离焦虑而刺激产生的心因性失忆……”他看向面色平静、似乎是已经猜到了这点的影山,耸了耸肩,真诚地建议,“或许您可以带爱人回曾经熟悉的地方看看,以及,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离开他身边。”

 

“我和他是敌队,”及川简单明了地打断了这个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对话,开门见山后语气逐渐柔和,礼貌的笑却疏离得不达眼底,“所以情况稍微有些特殊,我不想被拍,也不想明天在媒体里看见任何影响接下来比赛的无聊报道,肯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吧?”

 

“有倒是有,可您的报告显示指标都正常,说明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后突然恢复记忆,这种情况下,我们一般不建议立刻采取物理疗法。”医生将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话语更加语重心长了起来,“您是运动员,对于药物治疗要更加谨慎,如果因为赛前的验血结果被体协和奥委会禁赛,相信也不是您愿意看见的;但是如果您决定好了,可以随时告知我,我会尽力安排的。”

 

 

 

03.

 

走出医院的一路格外沉默,并肩在街头时,影山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及川的手。他不擅长安慰人,在察觉到恋人脸色并不好看时,会先用微小的举动来代替语言。

 

“前辈是在担心接下来的比赛吗?”

 

“不,又不是忘记了排球怎么打,把日本队按在地上打也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有些奇怪,”及川的声音戛然而止,指尖处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人无法轻易忽视,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被身侧Alpha无声放出的安抚性信息素,表情古怪地停顿了良久,“通常如果是走到结婚这一步的话,那已经是‘非这个人不可’的地步了吧。可我怎么会对你产生这种感情,难道你手上有我的把柄吗?”

 

影山察觉到对方有一瞬想要抽手而去的踌躇,怔愣半晌才茫然回过神,问这话时喉咙里的发声部分都紧绷了起来:“有前辈的把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为什么偏偏是跟你?”及川终于停步,侧目间眉梢挑起,一双栗棕色的瞳孔打量着对方时,附带的追问仿佛比他在球场上的任何时间都要更加犀利,“飞雄,这三年里,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你有让我感觉到过,我没你不行吗?”

 

影山的脚步同样随对方停下,心蓦地向下一坠,在某些特殊时刻敏锐至极的直觉告知他这些话听上去简直像是什么分手的开场白。

 

背后高架上的丸之内线电车慢腾腾地从林立着的高楼空隙间穿过,衬着暮色降临的晚霞,流淌过一串悠长的鸣音。临近下班时间,十字路地下铁的出入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逐渐密集的人群仿若都成了黯淡的背景,与他们擦肩而过。

 

——有吗?

 

这简直像是死亡之问,答错就离婚的那种。

 

气氛充斥着让人不自在的诡异感,影山喉结有些紧张地上下微滚,想要努力说服自己去忽视这些细节,但照顾及川彻的情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他此刻很想反驳对方,却极力忍住了。他不能立刻否定对方坚定不移的观点,也不能顺着对方的话陷入逻辑陷阱,那样只会让对方更加生气,于是隔了好长时间,他才抬眼回应起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声线难免略带试探地迟疑开口。

 

“可是,”他顿了顿,“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结婚的吧。”

 

所以,无论失忆与否,在得知这个答案前,询问者不也同样已经做出过一次选择了吗?

 

可及川却并没有动摇落在他身上的审视,他强调着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语气不似平常撒娇那般,只剩异常的安定:“但你知道,在相处关系和距离感这点上,我有我自己的衡量标准吧。”

 

“……而现在这个标准在你身上失灵了,我在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醒来开始,世界的平衡仿佛就在颠倒、倾斜,所有信息都是由外界主动形成结果,再告知他只需要接受即可,可作为信息输入者的他,为什么一定得接受呢。及川想,他不需要被动地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应该如何做,对于一切人际与事物,他都有他自己的考量。

 

“所以,想清楚再回答我,飞雄。”

 

影山的神经冷不防地跳了一下,在这刻不可遏制地回想起多年前县决赛和眼前人隔网一言不发的最后一眼。

 

人在十五岁时遇到的坎不会困住自己一辈子,但在十五岁没办法去留下的人,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他的情绪从容。其实这些话倒也没说错,及川彻在他这里一直都是一道很令人头疼的难题,他至今都无从得知解法,却又比任何人都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对方。

 

无声的长久对视间,心率的增幅都变得明显,他的视线闪烁了下,一言不发,向来沉静的目光垂了下去,如同一场拉锯战由一方先行举起了求和的白旗。

 

或许是眼前人的表情看上去过于委屈,也或许是见不得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过了片刻,及川彻的态度微妙地松动了下来,嘟囔了句算了,他想要甩开牵住自己的那道力度,转头继续朝前走去,可被对方反应迅速地拽了回去。

 

影山在人来人往的地下铁潮涌中骤然捉住了那只即将快要挣开他的手,用力攥紧,几乎忍尽全力才没有像多年前及川彻回国那天一样去紧紧拥住对方。

 

“……这里人很多会走散,请不要走那么快,”开口瞬间,他下意识地用回了敬语,“及川前辈。”

 

和其他寻常有着年龄差的情侣并不同,他一直没能改掉称呼的习惯,即便他早已不再是当初要追在对方身后请教发球的学弟,却始终没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上毕业。而当每每窥破这点时,他与及川彻恋爱的弊端便仿佛是上天昭示一样清晰可见——他叫着对方前辈,就注定了他能给予的一切,及川彻都要比他更早拥有。

 

对方其实什么都不缺。地球最南端的遥远风景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过,独立生活的经验也比任何人都更加丰富。他年长的爱人十七岁时就独自去往了地球的另一端,跨越了千万个异国他乡的难熬日夜才兜兜转转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再度站在他对立面时,看向他的目光怎能不流露出胜利者的无谓与自若。

 

而这八九年里,在得到对方的交往应允前,他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只能不断往前跑,毕竟,对方在乎的排球是他唯一擅长操纵的可控之物。

 

故事里曾说正是因为付出了时间和艰辛,才使得特定的玫瑰花变得珍贵无比,但他想,其实这并不公平,从遇见及川彻的那天起,他费了九年的时间,去甩开了一个个同样具备天赋的对手,站到了能让旁人一眼就看见的忌惮位置,也让他前面的那个身影,只剩下了及川彻。可是对方呢?

 

当意识到这点时,有一瞬间,他甚至也同样想要反问对方。

 

——“哪怕是一句偏爱也好。能不能也告诉我,你当初选择我的理由。”

 

身体仿佛被一股失望与泄气给钳住,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此时此刻。影山任紧张的细汗沁在彼此相贴的掌心,迟缓地意识到,原来令他无法接受的并不是对方遗忘了他,而是他现在才发觉,他竟然需要问出这种问题,以讨要一个他本以为没必要的答案。

 

向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最让他用尽力气追逐的,也是,最让他难过的人。

 

 

 

 

04.

 

及川彻认为各退一步最好的办法是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于是提议要么影山回意大利、要么自己回阿根廷,反正休赛期间两个人就是不能同居在一个屋檐下,免得发生争执,被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一起遭殃。可惜,天衣无缝的计划还未执行到购买机票这一步,就遭遇了滑铁卢。

 

那头赞助商团队与奥委会的宣传方刚降落在戴高乐机场,一通电话便打到了及川彻手机上,颇为兴奋地询问他为广告拍摄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什么广告拍摄?

 

及川彻看着收拾到了一半的行李箱,顿时落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扯住一侧帮忙整理的影山,以现在不方便接听的理由将手机扔给了对方。在与缓慢回神的影山视线相撞时,他圆眼微瞪,摆出一副‘但凡敢说漏嘴一个字影响我接下来比赛你就完了’的架势,警戒地凑近,抱臂旁听。

 

多年的默契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消磨掉的,影山花了零点几秒接受了眼前的烂摊子,接过电话后简单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在听见预料之中‘接电话的人跑到哪里去了’的询问后,他心照不宣地在听筒中为及川圆上了借口,又索性点开了免提,以方便身侧人听得足够清楚。

 

对话简单地一来二去,虽没有一板一眼地披露太多信息,但及川彻稍微猜测了一下,也弄清了这通电话的来意:奥运会在即,他代言的顶奢品牌作为赞助商之一,借机以这波讨论度与奥组委进行了联合宣传,主办城市希望在比赛赞助的中插里展现几帧以爱为主题的镜头,在一众运动员中挑选来去,最终将魔爪伸到了他俩的身上。

 

“我也需要去吗?”影山问道。

 

“当然啦,谁叫你们两个都长了一张能去拍偶像剧的帅哥脸呢?”无愧于浪漫之都的风情,法语声模模糊糊地隔着听筒传来,有翻译负责人在一旁欢快打趣道,“我们法国人可是最喜欢欣赏艺术品了。”

 

这下谁也别想走了。及川彻顿时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他本就对让他饱受多年折磨的白人餐痛恨不已,更遑论提前飞到奥运举办地这种事。逃避的想法在心中闪烁了几秒,又很快熄灭下去——他乍然想到如果这次阿根廷打败了日本队,他这张属于胜利者的脸将出现在随后插播的广告上,而届时全世界都会看见——倒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原来如此,他总算想通了之前自己为什么会接下这个合约。

 

但唯一的问题是——

 

尽管他现在失忆了,但全世界仍旧觉得他和影山飞雄如胶似漆到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该死的广告赞助甚至邀请他这位名义上的Alpha丈夫加入了拍摄。

 

也就是说,他需要和讨人厌的后辈伪装成表面恩爱的模样,直到宣传片拍摄结束为止。

 

 

 

 

05.

 

不像是阿根廷或者意大利,巴黎并没有两人长久定居的住宿,因此出发前,一些必备用品还得自行购买。

 

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及川彻在ins上发布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他的自拍,视角自上而下地俯拍了半张脸,口罩下拉,舌间微吐,修长的手指在脸颊侧比出了一个耶。背景的构成是近处货架上的零食、稍远点的生活用品区以及满载着日用品的购物推车,一眼便能看出来是在超市。

 

他时常会发这种分享生活的照片,在发布的第一秒,粉丝便接踵而至地涌来,而看见这条动态的其他选手像是见惯了似的纷纷点了红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为止,还算一切正常。只是很快,一分钟后的评论区忽然开始整整齐齐地排起了队,美其名曰:嗑到了。

 

于是,这三个字就仿佛是开闸的洪水,如同咒语一般环绕在他眼前,他轻眨了下眼,忍不住点开最新的一条评论,配上一长串可爱的颜表情,语气不明所以地询问着‘到底在嗑什么嘛’。然而这条回复发出去的后一秒,他立马后悔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张照片的角落中,跟他一同前来选购出行用品的影山飞雄也无意入了镜。

 

对方口罩下的侧脸线条流畅而平和,一手拽住购物推车的把手,俯身下蹲,目光正认真地核对着手中牛奶面包的保质期。难得出门购置物品,对方却不像他那样刻意挑选穿搭,只是套了件短袖白T恤和浅蓝牛仔裤就出来了,但即便是不费心的打扮,貌似也完全不影响路过的女孩扫向这边时,将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先行投在对方这张专注的面庞上。

 

及川咬牙切齿地按灭了屏幕,愤愤不平地想绝对是信息素的原因,Alpha的信息素太讨厌了,大家都闻不惯,才会先注意到他。

 

但是——他犹豫几秒,忍不住又点亮了屏幕,将不坦诚的视线转回到照片上,无声停顿了几秒,内心深处的某个柔软角落微微松动了下——这家伙一旦对什么东西认真起来的时候,确实要比平时顺眼多了。

 

及川彻这么想着,对着照片逐渐出了神。

 

影山喜欢盯着他看从十几年前就不是一件稀奇事了,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也在同样关注回望着对方。

 

在同位置上,仅是隔网相对的一个眼神都太过于微妙,就如同一具身体里的灵魂被相互撕扯,每一处细节都仿若是从一个模具里倾倒而出的那样,人总会对跟自己相似的一切事物产生致命却无法停歇的兴趣,因此跟其他位置对抗时不尽相同,这种作用在个人身上的追逐是终身的,而眼下,或许他再怎么衡量、再怎么判断他和影山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找到一个最优解。

 

更何况,与外界那套不是天才就是普通人的黑白理论相悖,他并非毫无天赋,甚至能称得上被天赋所眷顾,但当他以为自己一直将被天赋眷顾下去时,却遇见了这个位置上能真正被称为天才的人,于是,和任何比赛的输赢都无关,他第一次产生了除胜负欲以外的其余感情,并且,从十三岁开始,这漫长的十几年里,能真正让他在意到这步的人,也有且仅有影山飞雄。

 

他遇见对方太早了,想不通这是什么情绪时只能条件反射地抗拒排斥。后来,他猜测那也许是恨意时,又发觉自己其实找不到任何恨对方的理由。

 

在人流如织的地下铁潮涌前,咄咄逼人的质问,或许也不过是想从对方那边讨要一个答案而已。

 

一个他失忆前也没能问出口的答案。

 

抛开恋人身份,对方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呢?

或者换句话说,对方也曾对他产生过这样复杂却无法描述的情绪吗?

 

“…前辈在看什么?”影山呼唤时下意识提高了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让及川一下回过了神。及川抬眼看向对方,匆忙却面不改色地熄灭了屏幕。

 

“没什么,”他镇了镇神,在打量过对方似乎已经选购完毕的动作后,才装作不耐烦地开口,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挑完了就快点走,干嘛总要在超市和牛奶面包深情对视?”

 

“哈?我只是在检查保质期,毕竟前辈是那种完全不看生产日期就会从冰箱里拿东西吃掉的人啊。会生病的吧。”

 

“拜托别把我形容得像两岁小孩子一样好吗?!”

 

兜兜转转逛了一圈,将需要带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以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出口结账处走去。

 

收银台前,在注意到影山有意无意犹豫落在盒装保险套上的目光后,及川眯眼轻哼了声,赌气般地抓了一把抑制剂放在结账区。

 

收银员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循着动静红了脸,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扫描过商品,几秒后像是猝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再度抬头,当视野隔着棒球帽和口罩的阴影,直直撞上那双漂亮的杏眼时,她惊喜的声音甚至有些结巴:“啊、请问您是——”

 

及川微怔,又弯眸回过神,伸出食指嘘声,冲她轻眨了下右眼,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先把账结掉,拜托啦。”

 

对方捣蒜般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种撒娇颇为受用似的,兴奋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不过为什么要买抑制剂,保险套专区在另一边呀?最近也有促销,很划算哦!”

 

及川被问得呼吸尴尬微窒,没想到对方害羞的皮囊下是这样直接的性格,只能求助般朝身侧的影山瞥去一眼,可对方像是恍然未闻,只是一言不发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仿佛是在故意报复。

 

于是面对眼前盛情的推荐与粉丝亮晶晶的双眼,及川沉默良久,欲言又止,在直接承认发生婚变与放弃媚粉扭头走人这两个选项以外,终于飞速地开辟出了第三条路。他扯住影山的胳膊,缓缓开口,像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般憋出一句。

 

“……这个人、最近不太节制,所以,惩罚一下他。”

 

——哈?

 

话音刚落,影山的表情一瞬间变幻得精彩,震惊地侧头望着身侧的人,微晃的绀蓝色瞳孔中仿若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定要为了媚粉做到这种程度吗?前辈?!

 

 

 

 

06.

 

如果不是地下铁前在谈及彼此关系时那个陌生无比的眼神,按照这一天的相处和一个正常人的客观观察来看,影山甚至怀疑及川彻根本没有失忆。

 

只是在单纯耍他玩。

 

 

 

 

07.

 

此次奥运会的排球比赛场地被设定在了标志性的铁塔建筑下,为了突出这一安排,主办方要求最后几帧以夜空铁塔下的取景结束。

 

工作人员在远处紧密有序地布置着拍摄环境,紧张的氛围却丝毫未曾影响角落中两个人自成一隅的安定。放眼看去,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显然是从不远处的集市刚刚溜回来,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起来,有件事,我在医院就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

 

“对我失忆这件事,你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及川抱臂,纠起眉头,后半句的声音却轻了下去,自知理亏地移开视线,“这些事,正常人不是会觉得很麻——”

 

“我不觉得麻烦,”影山情绪稳定地打断了对方,未注意到一路上异性投来的示好搭讪目光,拎着路边集市上买来的咖啡和甜点,仿佛不被外界任何波澜所动,始终将余光的焦距落在并肩的人身上,“而且,是前辈以前说过,如果自己有一天忘记我了肯定是我的原因,要我好好负起责来的吧?”

 

“喂,你在讲鬼故事吗?还能预料到自己失忆什么的,是不是有些恐怖过头了?”

 

“不,是一年前受邀参加杂志采访的时候,我和前辈有被问过这个问题,如果必须在爱人和自己之间,挑一个人去忘记对方,会怎么抉择……之类的。”

 

“欸——这样啊,”及川尾音轻飘飘的,带着些好笑,“那时候小飞雄的回答是什么?”

 

影山感觉到对方靠近了些,紧接着自己一侧的脸颊被对方随意伸出的手轻轻掐住又松开,这道亲昵的触感叫他甚至有一瞬间失神。及川心情好的时候会下意识抬头去捏人的脸颊,这是很久以前就被他察觉到的细微习惯,他几乎在这瞬以为对方想起来了什么,可是匆匆侧头,凝视着那双饶有兴致的瞳孔时,却发现只是错觉。眼前人的行为举动都跟从前别无二样,唯独看他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感情,除了恶劣的逗弄与好奇。

 

“前辈在旁边插嘴说‘这家伙百分百会问不能都不忘记吗之类犯规的回答’,弄得旁边的主持人和工作人员都在笑,”影山将口中的甜点糖渣碎咽了下去,慢吞吞地支吾道,“……算是没有回答吧,大概。”

 

“我有那么了解你吗?”及川轻轻笑出声。

 

“嗯,前辈还说如果自己忘记的话肯定会记起来,‘但如果是飞雄那家伙就不好说了’,这是原话。”

 

为什么这么肯定,那要是我一直记不起来呢?及川几乎下意识想脱口而出这个询问,却很快忍住了。毕竟眼下不是游戏,而是真实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厄运,显而易见,一个能在这种时刻被随意抛出的问题不该与感情有关,无意间的语言像把利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刺伤眼前的人,而这并不是他想预见的结果。

 

可饶是他不问,本能的默契却让影山很快察觉到了这点端倪。

 

“其实刚才我想了下,如果一定要选。”

 

对方出声,如同羽毛般轻柔,及川被这道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恰逢那双绀蓝的瞳孔看过来,径直叫他呼吸滞住,世界安静下来,他又听见了自己心跳失掉节奏的砰砰声。

 

“是及川前辈不记得我,而不是我忘记前辈的话,我会很庆幸。”

 

有记忆的一方会很难过。

而这个人不是你,我会很庆幸。

 

 

 

08.

 

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在意识到这点后,及川彻只觉所有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不管事情到了多么离谱且无药可救的程度,在影山飞雄身边,他似乎总能感觉到一阵心安。

 

抑或者说,他是如此坚信着,对方是能够拯救他的存在。

 

“我是说错了什么吗?”看见对方一声不吭,影山有些局促。直到将手头东西交给工作人员,走到河岸取景地时,他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及川的脸色。

 

“不。完全——没有哦。”及川拉长尾音,如是回答道。

 

“那前辈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

 

“什么啊,是在明知故问吗,飞雄?”

 

影山踌躇了下,还想说些什么,及川笑眯眯地示意影山闭嘴。

 

布景的准备工作已经结束,恰逢摄像机的光圈打在彼此身上,及川正对着影山,缓缓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工作人员的指导从画外传来,而在及川的视野中,影山正听话地顺着那道声音的指引,缓缓俯下身同他认真对视。白光强烈得仿佛炙热蒸腾的昼间,周围的一切都弱化成了黯淡的色彩,只剩下眼前近距离的面庞。

 

蓝色本就是如同玻璃般清澈的颜色,纯粹到极致时,只会叫人忍不住失神。鼻尖相触间,及川唇齿微动,对着眼前那片绀蓝色的海呢喃出了最后一句悄悄话。

 

“……我为什么那样看你,难道你不清楚吗?”

 

 

 

09.

 

对一个适应能力并不差的人来说,比起前二十几年的经历,失忆只能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及川彻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运气好的人,但在面临抉择时却很少犹豫。

 

或许这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运——毕竟他在千千万万个分岔路口,都从未作出过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而在同影山呼吸交错的此时此刻,当肌肉记忆都在无声无息引诱他再多靠近点的瞬间,他的视线如触电般地扫过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和投向他时丝毫未曾动摇的目光,恍然竟也有些明白过来了,当初自己讨要的答案是什么。吵闹的心跳声快要掩盖不住了,观念中摇摇欲坠的线如同福至心灵般被重新系上——他深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去相信着自己曾经选择的那条路。

 

既然心已经认定了的事,就这样继续照做下去就可以了。

 

也许无论来与去,走到最后,他的归途都是在这个人身边。

 

 

 

10.

 

拍摄结束散步回酒店的一路上,影山将目光从河畔铁塔下喝酒的旅客们身上收回,像联想到了什么,陡然开口冲及川彻问道。

 

“那条河流要比塞纳河更长吗?”

 

“什么河?”及川不明所以地反问。

 

“就是去年前辈跟我说的……”影山轻眨了一下干涩的眼,抬手比划了一下,帮着对方回忆道,“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下,每年人们都会沿着这条河放灯告慰神明,被当地人称为‘不熄之川’的那条。”

 

及川听得眉梢一挑,没忍住笑出声,想想多半是自己编出来哄骗人的故事。

 

“你亲眼见过了?”他问。

 

影山摇了摇头:“前辈说祭拜只在七月,如果我不是在休赛期去阿根廷的话就看不见。”

 

果然是当初想骗这家伙休赛期来阿根廷的借口,可为什么这种鬼话这家伙都会信?及川无语腹诽,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只能加快脚步,走在对方前面,嫌丢人般地不愿意和对方并肩。

 

“前辈为什么忽然走那么前面?”疑惑的声音从后传来。

 

“不想跟拿不到冠军的臭小鬼一起走。”

 

“……世界杯和世锦赛我都拿到了吧,今年奥运我会尽力的,”对方反驳的语调听上去极为诚恳且无谓,只是半路像想起了什么,他突兀地停顿了下,“不过,在及川前辈看来,我这几年的球技有进步吗?”

 

何止是进步的程度,明明还差一步就大满贯了,居然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及川甚至能想象得出一张认真到过分的脸庞,笑息从鼻尖传出,不以为意地敷衍道:“嗨嗨——小飞雄比起几年前,现在确实稍微看得过去了一些啦。”

 

“那,跟其他人相比呢?”

 

影山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却又发现失言。比起这句,他其实更想问及川彻的是——你视线前面还有其他人吗。亦或者,我有成为你眼中的唯一吗。

 

“我为什么要拿你去跟其他人比较?”及川彻理所当然道,又嗤之以鼻地反问,“还是说你想转位置去做攻手了?那样的话,我倒是可以挑着队里的球员跟你比较一下。”

 

仿佛空气的孔隙被钩住,周遭片刻沉静,而前方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没有可以比较的人,知道了吗?”

 

影山在这刹那顿住了脚步,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心的某一块仿佛也随这句话柔软塌陷了下去。

 

蓝调时分,夜色霓虹点缀上塔身,从塞纳河缓缓流淌的粼光中折射向河岸集市。时逢暮夏,晚风徐来,缓缓拂过他额前的细碎黑发,他站在及川身后,看着对方向前走的背影,任还未消化完毕的尾音余震敲击着耳膜。

 

他想起自己的十五岁,当他还在为如何在跳发上更进一步而苦恼时,爷爷微笑地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直安静地倾听着他的诉苦,末了才缓缓开口跟他说道:失败也好,胜利也好,所有风景都在前方等待着你。只是停留在这里的话,是看不见的。所以,迷茫之际,你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就好,不必在此停留。春高。亦或者更远以后的其他什么地方。只要走得足够远,总能碰见想见的人。

 

“因为只有飞雄你自己才知道,未来想要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弥留之际,这是影山一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影山飞雄脑海中闪过零零碎碎的思绪,竟无法分辨清当时到底是以什么感情记住了这句话。

 

可他又如何才能知道?

 

他动了动唇,突然很想质问一句为什么。从北川第一毕业到东京奥运会的整整十年,明明他已经见过了太多同样被天赋眷顾的强者,明明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二传也并不是少数,明明那些人都已经足够特殊,放眼世界都不会再找到那样水平的对手,可他为什么还是——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沉默,及川停下脚步转过头难得正经起来的目光如溪流汇海,一点点望进了他眼中的绀蓝。

 

——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呢?

 

仿佛宿命的关键帧终于在这刻按下收尾键,当强调的话语如河岸花火在空中惊起,迟迟唤醒他僵硬的思绪时,他才恍然,如梦初醒般地听懂了其中奥义。

 

——你没有可以比较的人。

 

——在同位置上将我打落进尘埃,却又让我挣扎强撑着走下去,无法移开目光般注视了十几年的人,只有你。

 

——正因为是你在那个无可替代而不可或缺的位置上,所以我频频回头,没办法接受未来的风景里没有你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后一定会选择你的原因。

 

其实答案早就在眼前了,一直都心知肚明,却忍不住总想听见对方亲口说出来。

 

影山深深吸了口气,释然垂下头去,那片长久以来波澜不惊的绀色之海终于掀起了漪涛,喉结颤动下的语调竟覆盖掉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我当然知道、前辈,攻手的位置会理所应当地被所有目光聚焦,我一直对这点深信不疑,但是……”

 

话语戛然而止,他近乎无法出声,可即便不说,他知道眼前的人也一定明白后半句的答案——

 

但是,我果然,还是更想做二传手。*

 

这句话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听不懂,及川彻也不会不懂。

 

能让他唯一在球场上感到过绝望的人,也是,支撑他这一路走下去的执念。

 

 

 

11.

 

答案从来都是双向的,及川彻神经紧绷地听见眼前人甚至称得上委屈的释怀声音,只觉得一切光景像是画布被撕开缝隙,利落,追根溯源,就连颜料落下第一笔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影山的声音如同耳畔那阵风吹进了他心脏深处,让一场席卷而来的海啸淹没掉他所有的思考与理性。

 

不出所料地,在遇见影山飞雄以后,上天就再也没有放过他。

 

在那片只有彼此存在的孤独之海中,旁人注视的不解目光将他们视为异类、祈愿的神明要求他们抛却其他一切,再为这个位置供奉上无尽的痛苦——分明是一条鲜少有人会选择的道路,更遑论往来的人也无法全然感同身受——然而,他却看见了此刻尽头处的影山朝他伸出了手,于是他叹气,朝对方走去。几步后,当虚幻与真实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对方也紧握住他的手,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将逐渐靠近的他拽进怀抱,再没办法逃离。

 

他在彼此心脏相贴的刹那出了神,忍不住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无论他如何去论证这段关系的不合理性,最后的结局都会是重新爱上影山飞雄。

 

这名为‘影山飞雄’的咒语,却是独属于‘及川彻’的不可抗力。

 

 

 

12.

 

于及川彻而言,新一年的生日注定要在异国他乡度过了。

 

浴室的水声潺潺响着,趁着及川彻洗澡间隙,影山向酒店管理人借来了蜡烛和打火机,将出发那天就下了订单的蛋糕和花束拿到套房的客厅中。

 

及川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这幅鲜花簇拥浪漫过头的景象,对此的评价不过是轻哼一声,这些年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过生日这种事逐渐丧失了兴趣,但他仍旧走过去坐在了影山的身侧,看着对方细心地将那几根蜡烛插在了表层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奶油上,托腮望过去时语调充盈着逗弄人般的轻快。

 

“这是要帮我补过生日吗,小飞雄?怎么办——等下我要许愿阿根廷队拿下冠军,你最好也祈祷一下今年不要和我分到一组哦。”

 

影山按下打火机,将一根根蜡烛点燃。他凝视着蛋糕上摇晃的火光,不知不觉地出了神,仿若随着烛光呈现在眼前的就是那条从未熄灭过的川流,饶是像传说的故事,可他是如此坚信着它的存在。

 

“分到一组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最后冠军只会有一个。”他说道。

 

“我说你到底也说点好听的啊!”及川彻没好气地瞪了身侧人一眼,刚从浴室出来,他身上水分蒸发得厉害,忽然感觉到口干舌燥,于是顺手拿起一旁影山为他泡好热饮的陶瓷杯,边说话边送入口中,“刚才在我面前撒娇的人是谁啊……”

 

“没在撒娇,”屋内的灯光被影山用遥控啪嗒一声关掉,他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道,“刚才明明是前辈先主动抱上来的吧。”

 

话音刚落刹那,及川噗一声将热饮全部喷了出来,从舌尖到上颚被烫了一片。

 

——这该死的臭小鬼,准备这么烫的牛奶,是想谋杀他吗?!

 

影山看着对方垂下头去狂咳的模样,面色震惊,才反应过来今晚因为去拿蛋糕和鲜花所以时间仓促,平日里给及川热牛奶的时间足足推迟到了对方刚出来前几分钟,他从茶几上连忙抽出几张纸巾塞进了对方手中,腾出手去帮着对方顺气。

 

“对不起、前辈,让我看一下!”

 

“好疼的啊——”及川咳够了,探出舌尖,抬起下颚,示意眼前的罪魁祸首查看,意思是让对方好好反省下自己干的坏事。

 

影山关切捧起了及川的脸颊,在仔仔细细察看过他艳红色的舌尖后,指尖微顿,一张俊脸罕见为难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及川凭借着多年的相处经验几乎一秒就能猜出对方此刻在想什么,他心中闪烁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都没来得及叫停,对方就在下一秒低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密不透风的吻落在他的舌苔、卷走了牛奶的余温,如猫咪舔舐人类伤口一般小心翼翼。

 

这是正常人道歉的方式吗?

 

及川倒吸了一口气,再温柔的吮吸也抚平不了被烫到的刺痛,却让烧意愈演愈烈,他被堵住的唇齿断断续续地漏出几个音节,在眼前人刻意放出的Alpha信息素的安抚下,大脑都开始变得晕晕乎乎的。

 

不一会儿,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一股比奶油味还要明显的Omega信息素香气。

 

及川吃疼地眯起眼睛,泪花模糊,双手抵住对方胸膛,别开脸才找到一个喘息间隙:“喂、要做给我戴套去——别又像去年结婚纪念日一样全都弄在里面!还有,你是想把我的舌头也咬下来吗?!”

 

影山被及川的声音扯得回过神,呆滞地怔了会。

 

良久,他才轻眨了下干涩的眼,察觉到不对劲之处,试探般开口:“前辈、是记起来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

 

没有来得及将后半句话问出,蜡烛火摇晃了一瞬间,及川抬起瞪圆的上目线,羞赧的目光便望了过来,于是他在那片与彼此眼睛颜色极为相似的川流与山脉中和对方再度重逢。

 

他终于看见了那条传闻中从未熄灭过的川流,河灯沿着上流飘下,星星点点,映照出世间唯一的、他自己的身影。

 

耳边声线逐渐明晰,河畔的水流声仿佛又潺潺响起,伴着对方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

 

——“……我为什么那样看你,难道你不清楚吗,飞雄?”

 

远方集市喧闹,衬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而那道声音缓慢地,如羽毛般轻柔落在他心口。

 

“——这样心动的眼神,你从前,应该早就见过无数次了吧。”

 

如云雾散去,一切疑问都通通缄灭在此刻。

 

影山轻叹了口气,径直靠过去将下巴搁在及川的肩颈,双手紧拥着对方的背脊,让两具身体无限相贴。夜深寂静时,细微的声音是很容易被察觉的。可是他只是闭上眼,趁蜡烛熄灭前,想要再靠近对方一点。

 

见他这样,及川反倒是不撒娇了,别扭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问他是不是在难过。

 

一阵轻风吹来,熄灭了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他摇头,低语近似呢喃。

 

“不是。”

 

前辈,其实爱你并不是一件让我难过的事,因为早在川流不息的塞纳河畔,我就听见你的心脏在为我跃动了。

 

扑通、扑通,如同此刻一般。

 

 

 

END.

Notes:

不熄川是今年送给彻酱的生日贺文,和去年的送给影山的生日贺文玻璃花互为对照,如果说玻璃花想表达的是影及之间的唯一性,那么不熄川表达的则是影及之间的排他性:无论我面前摆着多少个选择,最后我一定会倾向于有你的那一个。

以及,祝彻酱生日快乐,奥运夺冠的愿望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