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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马图】沦溺
Stats:
Published:
2023-10-31
Words:
13,272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89

【马图】沦溺

Summary:

人溺水而死后,灵魂被困在海底的囚笼。

Notes:

·马图左右有意义
·灵魂观设定引入/偏正剧向

Work Text:

太冷了。

当吸入又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伴着终末音节的戛然而止而逐渐迷离,图恒宇恍若坠入一个漆黑、冰冷的水的梦境。高度眼镜早就在渐次上涨水流的冲刷里丢了,世界斑驳成块,漆黑的是主控制室各类计算机本体,白的是亮起的显示屏,其余斑驳的、似乎偏红的亮色,是那不断变幻的十万个数字密码,还是丫丫……丫丫的兔子毛衣?深海的水伴着细碎的降尘从紧身潜水服的每一个角落涌进来,争先恐后地将他包裹,钻入他的所有毛孔与口鼻。他被水填满、占据,整个儿变成水的一部分,无法着力地向后倾倒进北京根服务器的黑暗里。

他的五感清晰而又迟钝。视域最上方有光洒下来,有人在讲话,声音渺远又空灵,像空谷传响的回音,听不真切。他理应有很多想法,大脑却在刹那间木然地被一个想法占据:这就是死亡。四十八岁的图恒宇落成地下十七层的一座黑色暗礁,成为一座小小的、有名又无名的海冢。

架构师的科学经验认知告诉他,有很多医学和生物学上的理论知识可以从定性和定量角度证明死亡的到来。真正的死亡应该是多器官机能衰竭,心脏失去泵血的动力、大脑神经元衰竭,意识弥散,最终失去人体应具有的所有活性。可他越是往下坠,就越冷,那光、那声音就越清晰,引导着他睁眼、伸手,去抓那一束光的边角,用张口却哑暗无声的喉咙去对着声音应答。

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是马老师的声音。讲得很快、很紧,每个音节都有力地踩住,马老师在那远方反复喊他的名字:

图恒宇、图、恒、宇。

 

对于“死”的定义,或许还有一种他认知范畴之外的答案,而他则确凿地以这种的形态存在。他的肉体脱离了可供生理存活和正常呼吸的状态,很显然也并非数字生命卡中承载的一方来自2037年的备份体,而第三种答案正遥遥摆在长此以往用唯物和科学理论构建自己世界观的架构师面前:

他成为了灵魂,一个看似虚无缥缈无法用科学实证,然而真真实实在他身上存在着的状态。

图恒宇想起故乡和小时候的事。他出生的那年,所谓的“黄金年代”早已随着太阳危机话题的甚嚣尘上而逐渐远去。广东江门一隅小城,许久没出过什么天才或大人物,更不存在有什么重要战略地位,在纷扰和混乱中显得薄弱如秋风一叶,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新闻和大事件整打整打地来。有传言说海水有朝一日会上涨,浪潮的爪掌将最先伸向沿海一带,珠三角的低地不久会变作水下的废土。海将不再安宁,包括海里的生物,人们日益远离开始动荡不安的海水,而将目光投眼向稳妥踏实的陆地。图恒宇没怎么接触过海,他没有,也无心去了解必修的课本以外正在消弭的属于这里的过去。

属于少年的书桌尚且平静,他埋首于计算机和信息学,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学科天赋,令同龄人甚至父母师长咋舌——但或多或少地,属于他的一隅天地也被各种声音晕染,它们从无数代码间的缝隙里挤出来,低声叫嚷着,宣示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在广东得奖,接着是全国,然后是全球,很快成为计算机学竞赛领域冉冉升起的一颗罕见新星。深圳的老师看他名字后挂着的在竞赛领域名不见经传的高中,坦言在这样的培养环境下能取得如此的成就实在是难得一见的超群天才。

未来是属于他的,他将有很多种选择,各大知名院校甚至中科院都会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将有机会前往国外深造,独自去争取和拥抱属于他的无数种可能性。大学少年班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真正意义上地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城,家人们设了隆重的宴席,请来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庆祝,更要拜那观音,佑他前程似锦万里无忧。在亲戚们的夸耀赞许声里,年轻的图恒宇恍然间短暂地迷失了自我:

他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和社交氛围,在传统意味甚浓的仪式和宴席氛围里,他感到某种意义上可用年代隔阂来形容般的格格不入。拜观音的庙里,那些亲戚们燃起一炷香来三拜九叩,图恒宇站着,感觉自己变成一尊漠然的柱子。这是相对传统的说法,或许用变成超算机的一部分来形容更为贴切,沉默的外表下内里闪烁着无数次代码奔涌与计算的洪流。与其陷入对虚无的沉思,他更愿意短暂地将思绪放在机器学习程序的设定和计算上,去往他魂牵梦萦的人工智能领域再进一程。

人会有灵魂么?真的会被神明庇佑么?从出生到死亡,或许再到死后?彼时将要成年的图恒宇给出的是一个沉默的答案,否认之意却不言而喻。他将其看作一种于己无关的传统仪式,而更愿意去用有迹可循的算法来探寻奥秘,让机器学习和模拟人的思维,甚至尽可能精确地将生老病死卡入变量演算的历程。直至后来他成为数字生命研究所的一员,“灵魂”这个词汇从未纳入他对生死考量的词典。被上载至550W的数字生命丫丫能拥有完整的一生,他2037年的备份也将落入七十年周而复始的生命循环,在数据模拟中定格二十七岁到九十七岁的迭代。人类个体的思维和意识基于量子计算机的算力拥有虚拟载体,使其得以脱离传统意义上的肉体而存在。这是图恒宇所理解的概念里所仅存的,一重关于生死定义阐述的繁复沟壑:关于数字生命。对于灵魂究竟是什么、是否存在,他选择不思不想,继续排开无尽的沉默作为否认答案,因为这件事本不就在他对世界的认知和考虑范畴之内。

如今的图恒宇不清楚该用什么来称呼自己了。他真的要把“灵魂”这个虚无的词汇掏出来,用于定义自己的状态吗——他对非技术性的哲学概念阐释总是显得拙劣——任何一次会议上,总是马老师代表数生所有条不紊与伦理委员会博弈。他执拗地用概率论观来分析,三十余年前人们为彼时那个年轻的图恒宇燃了一柱香作为庇佑灵魂的引线,要引他的灵魂上天界、去彼方,这一事件又有多大的概率与他如今的状态具有强相关性联系?

好冷啊,灵魂也能再进入梦里吗?四十八岁的身躯变得苍老而沉重,被压抑、排斥、控制,浮肿地在水所构建的真实与虚幻中挣扎。在这一天图恒宇的肉体真正死去,数字生命备份于量子计算机迭代循环中输入连接全球互联网的密码,灵魂却剥离出来仍在海底的坟墓中苦苦挣扎。仅余一臂通过的狭窄门缝内马老师的脸随着水的涌动渐次沉下去,他仅凭多年来的师生熟络从气若游丝的口型里辨出并不发音的话尾“意义”二字,而后浪涌灯熄,摆手留一束最后的希望火种密钥给他。

人类文明的延续任务被交由数字生命图恒宇,留给人类肉体与灵魂的任务,好似也不剩什么了。肉体出不去了,他随他的马老师一道成为深海无名的冢,生理机能心跳落为一条永恒的赤红直线。倘若灵魂也得被困溺于深海,图恒宇早已认定虽有心不甘,那也是他理应接受的残局:从太阳危机、流浪地球计划与550W量子计算机的发展,攸关全人类的大事与抉择接踵而至,一位架构师的力量显然太过薄弱与渺小,他不能决定的事情实在太多,能够拨动的事情实在太少。他足够聪明,能敏锐地觉察灵魂存在的概念并引入出诸多曾被他弃置的可能性:先定论、命运论和诸多神明论断都存在与影响着这个表征和多数内里上由精密的理性构架的世界。事情的概率可以说是计算的结果,也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

四十八岁的图恒宇在沉落后已经欣然接受该如何变得足够坚强。如果的的确确是不可知的命运要将与他有关的一切摧毁,又唯独将他的意识拘于灵魂的形态里,接纳这一结果的他正在逐渐摸索如何行走在这独行长路,从十九年来的失意和执念中逐渐学会独自看出一片新天。有过不甘心、不愿意么?诚然,说足以释然和放下一切不过是场面与空话。然而这已是他曾经历过的第二次最为深切的失落。头一次他沦溺在生离死别的水中下坠,循向他的老师寻找人生的答案;这一次,他甚至全然失去了找到任何依靠的机会,像是命运在无数次摔打后最终脱手一切缓冲带由他独自面对。倘若成为灵魂是一种巧合,那么不再会有人为他点一盏能跨越生死的灯,或是给他的问题一个条理清晰的答案了。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海洋铸就孤独灵魂的囚笼,他沦溺在水里,要只身去坚定地找自己的答案,寻找身为灵魂在毫秒汪洋里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世界万物。

可他分明听见马老师在喊他。那声音千真万确,一点没错。他努力让四肢找回意识,向着光和声音的方向洄游,努力去睁开双眼,直至视野中的景象奇迹般地突破高度近视的模糊阻隔,变得清晰而明朗:

隔开主控制室与机房的一道重压门在灵魂的世界里是一道虚拟的墙。图恒宇艰难地浮行,裂破层叠的冲流向前,指尖触碰到门的边缘的一刹那,他的躯体便碎成千万分子溶入其中,又在门的另一侧自然而然地归位、重组、脱出。

马老师依然笑着漂浮在交织的电缆间,三条黑色的粗缆自一侧绕上他的大腿,像蚕食鲸吞已然逝去的肉体的蛇类,反重力般诡异地松开,形态上缠绕解构出一个并不完整的莫比乌斯环。这场面寂寥圣洁得恍然是一副定格的油画,以墨色打底,兼以从至高处撒下的弥散的光芒,而马兆的身躯则位于光芒的最中心处:那是古老欧洲油画的惯用笔法,用从天穹播撒而下的光芒昭示神明或替神明行走世间的代行者的降临。图恒宇乍舌,动作一瞬间又滞住了:或许是基于某种油然而生的敬畏,他在他的老师身侧一段距离处停驻,不胆敢主动打破这一微妙的平衡。马老师的双手自然地向外张得很开,仍保持着上扬摆手动作姿态的指尖同样触碰到四周缠绕的电缆与线路,像是参天大树向四周展开由它而生的无数枝杈与根系。而那枝杈与根系在硬朗后又争先恐后脱离其母体的控制范畴肆意游走,最终以一种畸形的反哺姿态将母体缠绕而拖入深渊。画作的描绘定格于这一帧的场景,意象与阐释繁复交叠,一切至此停驻终结。

图恒宇在略上方的位置旋转漂浮,即便还葆有一定距离,他也从未如此近地端详过马老师的脸。皱纹里藏匿着2058年已然61岁的苍老,他却依旧坚定、安详而可靠地睡着,嘴角可能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至少图恒宇认为马老师是在笑的。不,刚才马老师没有醒来,用他最熟悉的语气呼唤他的名字。那只是一种命运所安排的幻觉,是长期的唯物理性科学思想陶冶下对这个世界存在的狭隘理解,让他如此笃定地认为那是真实的呼唤。马老师很安宁、纯粹地在水中睡去,图恒宇从表征的判断上完全不相信马老师也被裹挟入成为灵魂的命运中,甚至方才听到的呼唤也更像是一种错觉。在这个崭新的世界观概念里,死后成为灵魂尚且是真实的可能,那么能以假乱真的幻视、幻听也何尝不能作为一种命运的真实安排?马老师与场景自然融汇成的一体化景象占据互联网中心北京基地的机房一角,成为这扇门户半落的狭窄空间里的世界本身,而图恒宇则是其中闪烁着的一个渺然小点,是一滴水的清澈、一粒沙的微尘。

图恒宇在顷刻间是希望他的老师真正地死去了的。他还清晰记得那句话出口于坎帕努斯颠簸的月球车上,当时的语境含义与数字生命挂了勾,马老师看似玩笑般地认为数字生命的存活像是电子宠物被养殖在量子计算机内。然而骨肉丫丫的灵魂在他的执念里扎根得太紧,数千次未名的两分钟引导迭代里,充盈着自己对给她完整一生的无限渴求。可沦为灵魂与数字生命的理念本身不同:失去迭代进化结果的支撑,也毫无数据算力的辅助,无法从理论的底层对这一现象抽丝剥茧,这诸多阻碍和不便使灵魂的存在更像是被圈养。人在回路的思维方式能间接反向影响量子计算机内部运算的决策表征,而灵魂对这片外在的海洋则无计可施。

图恒宇还是忍不住,他无法阻挡地想要再靠近他的老师一些,迈进的步履小心翼翼而虔诚。很早被扔进故纸堆的神话传说又浮想联翩出来。漂浮的马老师像是一株千年古木,在海底化身降临为灵魂的神明。他艰难地抓握住缠绕住马老师腿部的缆线,这回掌心却有了确切抓住物品的实感,他要将其全部解开掷到一旁去,让马老师死去时真正不受任何外物的压制和牵绊。在这个危机的年代,各类资源逐渐吃紧,辐射病及各类基础疾病的死亡率逐年攀升,但在真正被装进焚灰的匣子前,人们仍追求一份体面的死亡,诸如精心在逝者的遗体四周摆放花草与书信等仪式依然重要。

他开始解开所有繁复缠绕着的电缆,它们像墨黑色的根系,在深海自由地扭曲、浮动和舒展开来,尽可能努力触及四方的边界区域。开始专注于忙碌工作的他也被尽数包裹和缠绕在这些电缆之中,它们歪斜在不同角度上拼合着、编织着,像是活了起来,主动地构建出一座仅容两人容身的狭小海底囚笼。

当图恒宇从马老师的身遭解开最后一根缆线,放手让它随水波荡漾而去时,他回头惊觉自己已然被困住,以灵魂的方式被困住——作为灵魂的他和马老师在电缆交织搭建成的空间里,也要一同出不去了。作为灵魂的他可以解构溶化,毫无阻碍地穿过重压门,却无法奈何这些黑色的实体电缆一分一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渐次垒就一道高墙。

这一回他和马老师一起在墙内,而墙外是未知,是互联网中心北京基地的中央控制区,是可能即将凿开废墟前来的后备队伍,是这个世界的其他。

命运造化弄人,包括人死后化作的灵魂。依据UEG所设置的繁复规定条例,马老师兢兢业业的一生里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过错,而图恒宇上传丫丫这一行为则被清晰划定入数字生命派队列中。图恒宇不知晓所谓灵魂命运对于善恶的判断天平如何倾斜,更无从揣测它是平等对待所有人还是屈从于现世某一方的标准。但显然的是,他从未如此希望他的老师此刻不与他同道。

他知道自己并非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学生。进所时的图恒宇架构师是年轻有为、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然而仍难以仰望头衔与科研成果如山似海的马老师:如果说像图恒宇这样的天才可以十年一遇,那么马兆这样的则百年难遇。学生时代马兆便在数字生命研究领域作为国内最权威的先驱崭露头角,所获的成就使他刷新了迄今为止最为年轻的院士纪录。论学术科研,他竭尽所能在诸项研究事宜上做到极致,试图接近高山仰止的马老师;但论超越学术指导的人生引领领域,2039年后的他则为了丫丫逐渐执拗地与马老师背道而驰。马老师镜片后安放的那一双敏锐的眼足以洞穿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在分岔路口他需要马老师的答复。但人生的那十四年里,某一缕感情极尽挤压和占据了对底层逻辑和真实的清晰认知。图恒宇知道马老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可他不会亦步亦趋地踏上答案所指引的道路的——至少在2058年丫丫获得完整的一生之前。

图恒宇竭尽所能地后退,他的身躯几乎要贴上那些漂浮着的黑色电缆,直至将马老师的全貌再一次收入他的视域之中。他像是神明墓葬孤独的守墓人,终究要在缆线的缠绕下永远守护见证其全貌。

那一道光曾是指路明灯,又曾在海水的冲蚀里缓慢熄灭。如今他大抵是希望这道光安眠了——既然不能与之同去,那么也不必一同在灵魂的漩涡里拉扯缠绵。图恒宇对他的马老师,也许仍算心有亏欠,如今他要亲手给这三十余年二人相识相知的时间,画上一个句点。

图恒宇又向前去了。他的洄游反反复复、周而复始,踌躇辗转也恰如一个循环。这一次,他的整个灵魂躯体几乎向着马老师的方向径直而去了,以一种渴求和朝圣的仰视姿态半侧在马老师的身旁。他伸出手来,手指率先搭上马老师的右手,有过肌肤相接的真实触感后便更加大胆地抓握上整只手。最终,在图恒宇的主动下,这对师徒的手紧紧相握在这一瞬。马老师的躯体同样与缠绕着的所有缆线一样具有触碰的实感,是在灵魂感知中又被赋予实体的奇特存在。

他的大脑自然是没有忽视对任何意义上的理论的建构分析。他,2058年的图恒宇,目前处在灵魂形态。如果相同的形态带来触碰的实感,而不同的形态折射溶解与反复,这一理论一旦成立,他、马老师,还有那些包裹住他们的缆线,都是死后灵魂的虚无。怀揣半分不信任与踌躇,潜意识的冲动冲垮了多数理智的哲思,他略微施上一些力气,将马老师的手与他的恰如其分地十指相扣。

那一刹那的感觉像是触电。

那双手,曾敲过无数行代码,安装过量子计算机硬件水冷片,签署过成打的数字生命研究所和北航量子计算机实验室重要文件,长年累月的工作让老茧所处的位置都分明地一致。这是一双属于马老师的手,一双对于图恒宇来说熟悉而又陌生的手。上一回他与马老师如此正式地握手,尚是在许多年前的某个数字生命会议论坛上,马老师主持论坛时送他上下台做主旨演讲,念完他的一串头衔后就转身面对各国听众伸手与他郑重相握,又低声附加一句,“按照组会的形式融入作报告”。其后的时间过得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在丫丫车祸时马老师只轻轻提起他的手,坎帕努斯的逐月他们仅仅隔着宇航服碰拳。北航的十四年里,他没能再出席什么重要场合,更轮不上与马老师再来那么一般郑重的握手,手部与手部肌肤的相贴根源于每次交换文件时短暂且若有若无的触碰。

图恒宇投入地紧握住这双手,体温似乎经由一端从另一端传达过来,将某种属于“人”的生机加之于奇妙的灵魂体。无法抑制地,他手指瑟缩着去摸马老师的脉搏,指节不受大脑控制地摆动和舞蹈,像是跳一曲随机踢踏舞。他总算摸到腕部动脉的着力点,却感知到自皮肤下方传导来的脉搏加速不止: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最后时刻以过百的心跳速率作出最后的挣扎。这双手从冰凉变得温热再到好似滚烫,就连冰冷的海水都好似要烧起来了,图恒宇开始怀疑灵魂是否失去了正确衡量温度的本能,以至于冷与热的体感呈现都紊乱了……类似的现象曾出现在一次数生所给兔子做的不成功的脑机接口实验中。当然,在现在的状态下,并无实验和数据分析可以参照了。

一开始他泡在海水里堕去,一切都是那么冷,如今马老师的手握起来却如同一团燃烧的炭火。他无法看见火、更无法看见烟,在冰凉的惊诧中颤抖着、打着哆嗦的身躯条件反射般趋向这股温热,两座漆黑的暗礁越来越近、直至相遇。

思绪一团乱麻和不受控制大抵可以用来形容现在图恒宇的状态。自找回视觉后,繁杂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再通过联想飘过他的大脑,从学生时代到数生所研究员,满头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再掠过坎帕努斯的驻月,550A上燃起一缕点火的白烟,北京航天中心写满公式的玻璃和拧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水冷片。垃圾,到处都是垃圾,那是他写下的废纸,字迹潦草而满是演算,偶而他恍惚,写下满纸的“4”,又在清醒后兀自责备自己的失神,将纸张揉搓成团,掷入工作区一角属于废物的烟海。有很多玻璃和镜子,世界被无数重镜面反射拓展和分割成嵌套的箱盒,一眼望去是无尽、是漆黑,只余一点光亮。耳畔传来巨响,他好像闻到伤口出血的味道,抬头望向前方的深邃。或许灵魂的思绪就是这样,失去了肉体所赋予的稳定性,虚无的意识载体会轻易地被断片的记忆纠缠,正所谓的胡思乱想无法找到根基。

他像是被无数纷杂的记忆切割开了,没有实际物质载体的事物,也许在这样的世界观里可以相互碰撞打击,甚至化为最锋利的刀刃——

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在轰鸣着的背景音里,清晰而有力。

“图恒宇你在做什么?”

 

今年是2058年。

互联网中心北京基地,地下十七层。

意识的主控权一瞬间往灵魂体回流,图恒宇在刹那间抬头循光而行。在他的斜前上方,光照了进来。密密麻麻的黑色缆线将机房狭小的一方区域包裹成黑色的茧,他以一种半瘫的姿态被水的浮力托起上半身,双脚还在悠悠然向下坠落。这不符合流体力学原理,不,不要和灵魂讲流体力学原理。灵魂世界里的科学法则与现实殊异。他尝试着动弹,但身躯移动一寸就如同被刀划开四肢百骸般疼痛——灵魂在被切片。在被那句最后的询问震颤后,声音仍在人体脏器应该所处的位置里回荡。

他的双手安然放在马老师的双手中,而马老师伫立在他身侧的水里,是灯塔与道标,安然如履平地。照下来的光太过刺眼,从他的角度看来几乎模糊了马老师的大半张脸。他看不清马老师的神色,也无法摸透现在的状态,遂尝试着张口:“马老师。”

“数字生命被上传至550W,在目前的算力支持下进入以七十年为周期的循环和迭代。我们已经死了。”

马兆没有回头,但图恒宇能感到他在手部的发力。他的老师一节一节感触着他不再年轻的学生的指节,磨破了又长得更硬的老茧相互摩擦,好似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现在的我们与数字生命无关,马老师。至少在所处的状态上。”

图恒宇思忖着继续回答,“灵魂”两个字在一瞬间弹到他的齿边,又被他咽回去。他自诩对他的老师了解得足够多,马兆一生专注于数字生命与量子计算机科研,显然是个不信神鬼的唯物主义者。在马老师的世界观里,大概一切因果必能找到其最终的逻辑链条,不存在任何不可用科学解释的外物作用。

——就算有,那也是因为人们暂时没有为之找到一个科学的解释。

“灵魂状态。这一状态已超越了数字生命及科学研究可触及的范畴,也不在550W学习迭代后可控的能力范围内。我只能将其归结为命运的安排。”

马兆轻描淡写地将灵魂二字吐出诚然出乎图恒宇的意料,在后续的推测上,他与他的老师别无二致。他考虑过550W在其后推波助澜的可能性,但把人不借助任何硬件和脑机接口设备全然从肉体中剥离出来这件事已经远超出了智能量子计算机的能力范畴。因此,这一切只能是命运的安排。

面对命运的突发状况,他的老师远比他更坦然地接受虚无。命运说:善人死后会上天堂,倘若没有天堂存在,那他也宁愿死了就是死了。这些虚无的东西往往只把正确的事情言出一半,另一半留下的则是一弹即破的镜花水月。

图恒宇很想问的是:您也真的相信命运吗,马老师?是一直以来都信,还是最终在灵魂沦溺于水下时比他更为坦然而迅速地接受了这一现实?他原也不信,就连妻女的意外死亡都用概率学数据诠释,突发情况是小概率事件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就像一块水冷片的纳米级位移或是代码中的一个符号的错位会导致550系列计算机的模型在测试中陷入紊乱状态,全实验室要夜以继日地找出并修复这个BUG,这又不免产生更多道德纰漏。而量子体积的增大、计算机算力的提高,都得益于十四年间逐渐清除漏洞的前进式研究过程。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一个可靠的指引。对于某些事情的完全理解和放下对他来说是极其漫长的反刍过程。他能执拗地钻进自己的想法里,用尽一切才华与可能性来支撑自己认定的真实方向。江门的童年为他遥遥勾勒下了人生的根基,天赋与才华让他在解决技术研究问题上毫不费力,多年研究工作的打磨更让他具备一名优异科研工作者的严谨、果决和坚韧意志力:他并不弱小大好的青春年华赶上了这个太阳危机阴霾日益下压的时代,比往日更多的压力迫使他成长得更快。没有任何黄金年代的时光容许他年少轻狂用于试错。当四面八方都有不同的声音响起、召唤着他的时候,当小概率事件每每都不偏不倚砸下来的时候,他该跟随哪一种指引?还是应当彷徨不安留在原地?以往,马老师会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远比他的决断更能除却繁复杂乱的思绪,直抵最优目标的个体的答案。

尽管他不一定会听,但这个答案他会留在心里。

图恒宇的下半身仍在吃痛,漂浮在水中却没有接触到任何水的实感,在沉默地试图转动身躯时只能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马老师的手为他稍借了力,两人的距离伴随着马老师的向前俯身又被拉近一点,这时他们才头一次对视起来,一种属于两个灵魂之间的对视。

“灵魂是一种极其脆弱的状态,这与早期数字生命的意识不稳定状态类似。区别是数字生命代码崩溃之后会开始新一轮的迭代,而灵魂则在经受相似的历程后保持原有状态。”

“如果以上推测没有错误,我刚刚侵入了你的灵魂,图恒宇。”

 

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与结合是虚无残片的相互切割。这些残片包括记忆、五感,以及其他繁复的内容。它们是四散在既定空间里的有型碎屑,呈现出类似玻璃片的几何形态,每一块里都倒映着一寸时间、漫浸着一种情绪。生命的弥留之际,马兆趋于僵直的躯体塑成一座横卧的雕塑,感受着水的沉浮、晦明的变化。他安然等候着一切有关生命的迹象消失,睁不开的双眼里被无穷的黑暗填满。可宛如经历了日升月落的昼夜循环般,一切在消逝后又逐渐反复,他对外界的知觉逐渐复苏。在一片漆黑里,他听见潺潺的水声在耳畔流淌,大脑神经元的思维开始活跃,但四肢依旧脱离神经中枢的控制。

在冷水的低温里达到真正脑死亡是缓慢的渐进性过程。于科学事实上,马兆明白这是一个相对痛苦的等待,遂也不愿多去思考,但在估量上时间已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四周出乎意料很静,很久没有响声,这可以归因于听觉丧失的不灵敏和大脑神经对时间丈量的钝感。然而经由某一瞬间的触碰后,一切生命体征从他的双手开始向整个身躯回流:

他能确定是一双手在与他的手紧紧相握,传递人体正常的体温热量。现有的所有表征和推断足以告诉他,他所经历的一切正在反科学的方向上策马狂奔。在视觉完全恢复后,狂波荡漾的水流里,他的学生的身影只停留在他的视野中一瞬,他便被裹挟入另外一重空间中——他在“穿过”图恒宇的身躯,并“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在侵入图恒宇的灵魂,侵入他的记忆、侵入他曾有过的情绪,这并非他有意而为之。数字生命研究正在持续佐证思维的延续与肉体延续可以双轨行进的猜想,那意味着思维作为基于量子计算机算力的崭新数字生命个体而存在,而非“人”本身。抛却所有的虚名、头衔,剥离所有的思维,每个肉体都是普通且一致的,是脆弱而易朽的。

肉体腐朽、思维续生:这句有些张狂的口号的另一个解答,只能诉诸最为虚无的命运和灵魂,那些人们会被随机性和概率牵导着去怀疑和信赖的东西。那些碎片旋转着向他扑来,穿过他的臂膀和身躯带来割裂的痛感,伤口却瞬息又愈合,并不留下疤痕,旋即是席卷全身醍醐灌顶般的刺激。他在转瞬间安静地经历图恒宇的四十八年岁月的片段,刹那间与这些片段代表的个体融合。

论共情,他全然是懂的。同时,他每时每刻也在用一生余下所有的岁月,留下他自己想要留下的东西。一位研究者只能探寻技术本身的极限与可能性,却不能决定它的潜能一旦被发掘问世后,将会经由其他个体或群体之手被赋予何种态度或如何发展。

他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给仍活着的个体,甚至远至两千五百年后的个体,留下他想要说的那个答案。

马兆对于图恒宇有很多期望。其中最根本的期望,是期望他能够好好活着,免于对被掩盖的更加错综复杂的现实和真相侵扰地活着。以年长者的视角回望年轻者的一生,当会生发出很多感触,在这个灾变的年代里,连马兆都要感念一声图恒宇曾有,并且现在或许仍有的那份纯粹。不再年轻的架构师一直没有背负那么多有关人类文明的东西,也并不背负数字生命滥觞时的诸多繁复与文明责任。图恒宇,他和他的才华选择了数生所和量子计算机,仅此而已,他没能更进一层。

另一批数字生命的虔信者拜谒神明。生命之树的枝杈生发出朝向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根系,而这位凭借杰出数字生命研究成果斩获最年轻院士美称的科学家,即便不与他们同谋,也能被当做神明的符号装裱上枝杈,甚至被奉若近似神明的化身。

在全世界传统的概念和文化符号里,神明的特性是永生。马兆是绝然厌弃和反对这种可能的:将科学家视作神明是荒谬的,因为科学永远会进步。后人的理论会以前人为基石演进,穷其万物真理的路上永远有先前的真理被证明为谬论。他并非全知全能、绝对正确,无非是研究得足够深入。离开工作场所,脱下那身工服和工牌,融入北京萧瑟冰冷街头的来往人群中时,他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物资发放处和街头少量铺面的老板,会将其当做一位年迈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接待,言语间只赞叹他是千千万万奉献者中的一位。

他不是图恒宇的神明,无权主宰和阅览命运。

在碎片的切割接踵而来时,马兆选择不看、不听、不想,但图恒宇灵魂里的所有记忆还是从他灵魂的罅隙中强硬而蛮横地挤着涌入,要让他去感知、去接受。他像是抱紧一棵枯木,径直插入汹涌的洪波里,被水尽数包裹上下颠簸,又心怀求生的唯一希望。

当这种冲击感结束时,切割的短时间疼痛逐渐远离马兆的身躯。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被抽离出来,身躯变得不再年迈,反倒轻盈而有力。他轻而易举地站在水面上,宛如踩上坚实的土地,却发觉紧握他双手的学生的身躯正在水里痉挛。他俯身检查图恒宇的状况,发觉疼痛似乎还在图恒宇身上长久地持续:他的灵魂从图恒宇的记忆中脱出了,但很显然副反应还在继续。他任由图恒宇紧握着他的手,期待着能让灵魂与灵魂之间寻找一点希望的支点,避免图恒宇再一次在深渊的边缘徘徊时堕入深渊。

马兆知道他不能松手。一个六十一岁的灵魂正拉住一个四十八岁的灵魂,一位老师正拉住他最亲近的学生,像抓住一条方才离开海洋渴望求生的鱼。他就那么站在从漆黑的至高点洒下的光里,他的灵魂向最深切的黑暗远眺,耐心地等候图恒宇最终苏醒。

 

“从表征上看来这会给你带来疼痛,我并非有意为之。”

在做了一个宛如一个世纪的漫长停顿后,马兆继续开口解释,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半丝歉意。他的侵入式疼痛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但图恒宇似乎连抽动一下都极其艰难。成为灵魂的马兆拉着图恒宇的手,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照料一个远比他更虚弱的灵魂。

“图恒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命运导向一种结局总有它的理由,我们无需为此完全负责,但必须面对它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一切。”

包括成为灵魂。

年少时点燃的火与烟,热情与阴霾,温度与力量,会一直灼烧到中年,灼烧到生命的尽头么?马兆从来都尊重神明与信仰,他将其看作审视世界的另一种方式,也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在人们利用现有科学知识与本能无法解决解释未知的问题时,往往诉诸虚无与更上层的力量来祈求和解答。甚至于数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天才,也曾有一片刻遐想数字生命研究与其之间的联系。但他宁愿脚踏实地。他会尊重理解,但会选择真理。

马兆的思绪掠过阻隔机房与中央控制区的损坏重压门,门怎么非得这个时候坏呢?是啊——非得这个时候坏。虔诚的信徒会将其全然归结于命运,可马兆知道550W在看:智能量子计算机能看到的东西,远比所有人所预计和思考的要多。550W无非是做了一个顺应命运的选择,使得它的意图短暂地与命运同频共振。

漆黑的缆线一圈一圈在水里旋转浮动,像无数条长蛇,把蜂窝状的茧房形态包裹得更加完美出色。它刻意或不刻意地留下了一些空档,用来窥视外界。马兆仅凭形状可以猜出,外界的水域里是一台被防水喷雾包裹的550W的连接设备,其在缓慢向这个方向移动。它本该待在隔壁的中央控制区的至高点上,在海水不断上涨和漫过一切的过程中保持安然无恙并高速运算的。显示屏上呈现的景象从缝隙里被清晰地尽收眼底:一个年轻得多的图恒宇,正经由屏幕的阻隔往外望,目睹此情此景乍舌。

“我上传了自己2037年的备份。”在沉默中,这一次是图恒宇首先打破宁静。阵痛让他快散架了,但伴随时间的推移和来自马老师的温度,灵魂的伤口似乎在缓慢愈合。无论这副抽象的灵魂身躯在感官上如何局限他的移动,他的大脑思维依旧清醒而快速,很快便从一团乱麻渐次回到正轨。借由丫丫作为数字生命对外界感知和认识的经验,图恒宇知道与己同名的那个数字生命正惊讶地打量着一切,或许还吃惊于他和马老师仍活着——然而其实没有活着,他们早已作为灵魂死去了。噢,也或许数字生命透过摄像头无法窥见没有实体的灵魂,他所能看见的是尸体?还是一片早已消逝的虚无?

图恒宇喟叹一声,他确实已经死了,数字生命与灵魂走向不同的分野。图恒宇觉得马老师应该没有留下他的数字生命备份,那么灵魂将成为其意识和思想延续唯一的外显。他还有很多想问、想说的要对他的老师讲,但此时此刻这些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图恒宇。你与他共享同一个名字,却以不同个体的方式存在。”

马兆感知到他的学生正在缓缓尝试着坐起来,他不知道图恒宇是否还在经受持久疼痛的侵袭,于是缓缓地、尽可能小心地去拉住他的手。如果说数字生命在意义概念上可以作为建构人类文明的一环,那么灵魂则与其几近毫无关联:他能观察、能思考,但举动无法对世界有任何意义上的改变。至于图恒宇所不知道的那些他与数字生命的其他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被烙上UEG最高程度绝密文件的信息,马兆决定继续在其上保持沉默,原因是没有必要去为无法改变的事情徒增烦恼。

他从图恒宇的身上看到另一个角度的他自己,相似又不同,一如当年他坚定地让图恒宇成为他的学生。揆诸数年执教生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比图恒宇更贴近于他过去而又有着如此显然差异的学生。在生命的最后,他们又走到了殊途同归的相似点:一切攸关科技发展或是人类文明的责任都被交由冠以他们的名号的数字生命个体,灵魂空空落落,什么都不需承担。

现在他们的灵魂是,也仅仅是他们自己。

 

马兆很久没有放下他身上的重担了,对科研成果的、对国家和UEG的,还有对人类文明的。当他的灵魂决定全然抛弃一切头衔和压力的一刹那,他将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大致比拟作又一次新生和苏醒。上一次还能这么轻松而无所顾忌地向前走是什么时候?彼时他还被黄金年代的老一辈院士们亲切地唤作“小马”,灾变的降临还未如此紧迫时,他曾经还是严肃会议后的休闲茶歇里最年少的团宠。年轻人做科研,就要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他记得曾有前辈这么勉励过他,勉励他要敢于试错、敢于创新,不要有任何压力、不要束手束脚。数字生命是科研蓝海,是全新的领域,谁能做出成果来,谁就在这一领域掌握话语权和决定权。再往后,也不知是太阳急速老化的灾难还是日趋成熟的科研伦理责任哪一个先磨平了他的棱角,获评最年轻院士的那一年,三十余岁的他已然足够沉稳,一举一动全在分寸上。

灵魂的创伤痛的副作用总算差不多从图恒宇身上消失。他整个儿坐了起来,稳稳地坐在水上,就那样恰到好处地靠在马兆的足边,轻飘飘没有倾压任何一分的重量在他的老师身上。即便不再疼痛,他还是感到自己像被解剖。数字生命丫丫和数字生命图恒宇会以他们的形态继续生命的迭代,量子计算机在进化迭代的结果推演上永不停歇。如今他大抵也可以大胆放下过往四十八年的无数选择与事业追求,因为灵魂无需多虑。

图恒宇又想起童年的那些事情,思绪无止尽地飘游着,还未锚定一个最终点。江门的人讲着古老的传说和神话,一步一敬神、一步一叩拜,要神明佑他万事无忧。还有个传说是这么讲的,在海里死去的人,灵魂会永远沉在海里,是要被海收走、被海包裹的,宁静而无波的海啊,是护佑,也是囚笼。四十八岁的架构师早已不年轻,他倚靠着他的老师,却罕见地包裹着一声长长的喟叹,露出最为纯粹而欣喜的笑容来。

图恒宇再一次望向他的老师。这一次他别无所求,不是任何有关数字生命或量子计算机的技术问题,也无关乎丫丫,更无关乎任何工作和计划。他们在人生轨迹交织的三十余年中相识相知、彼此影响,最终又在死后共同化作黑色囚笼里单薄的灵魂。

“这里只有我们,马老师。”

这是一句废话,图恒宇很清楚。在完全放下一切之前,他可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然而在真正丢开和抛却一切繁缛之后,他竟无法妥当地组织好语言。他只是想说些什么,最终憋出一句对现实的描述,一句无厘头的废话。被囚禁在海底的灵魂,又能在这种状态下存活多久、存在多久?也许他们能就这么飘浮着,看到两千五百年后;也许海平面会又一度下降,水下的北京又有一天将突兀地重见天日,或许是在凛冽的暴雪与寒风里浮出水面。还有很多个也许可以想、可以说,但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有我们。”

图恒宇感到体力正在回流,不死的灵魂也在消耗和恢复中不断反刍。他依旧握着马老师的手,尝试借力在水中站起来,期待能与他的老师并肩,就像他们曾无数次一同行走和站立的那样:在数生所、在月球基地,甚至最后在前往根服务器奔赴任务的路上。起立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他们像是在彼此搀扶,在无声的场面里完成一场不够灿烂盛大的接力。

他们是一对普通的师生,彼此的羁绊和期望却在师生以上。也许是命运让他们共同葬在这里,又共同在水下沦溺为永久的灵魂体存在。或许只差一点点,就连灵魂也要溺亡了:

但好在有光,还有光存在。

 

马兆拥抱了他的学生,像一位真正的父亲那样。有句古话说为师如父,意义所指大抵是严格的规范和要求以及精神道德上的充分引导。然而今天这一流程是带有感情的含义存在的:除却很多很多早已被抛离的期望,仅留下作为普通人的互相扶持和关照。

图恒宇、图、恒、宇。

马兆喊图恒宇的名字,和往常一样,短促用力地直呼他的全名。那是最稀松平常他们也最习惯的讯号,实际上也能成为一种仪式感。流动的水灌入灵魂的四肢百骸,他们被水填充、经由水呼吸,几近和水化为一体。水里的灵魂失去肉体的力量,反而具有了液体的流动性而生生不息。

等到灵魂朽烂,还有多少年?

你记住他,他就是存在的,灵魂就是存在的。

沦溺的灵魂被囚禁在海里,漂泊不定没有故乡和归期。海水冲洗灵魂的每一个角落,让它们变得纯粹而普通,失去任何足以区别的身份、地位与特性。所有灵魂一律平等、一律相似,但它们因记忆的存在而不同。

当灵魂与灵魂之间愉悦地主动融合时,疼痛将转化为一种畅快而温热的释然,像人与人之间的肉体紧紧相拥。

 

这是一片浩渺的海,2058年的海,两个在海中同一日溺死的灵魂苏生在海里。

还有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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