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看,这又是一个冬呵。
行星发动机的建设如火如荼,地下城的抽签一轮轮进行,当停转的阴霾迫近时,北京的冬天或许是一年比一年冷了。年年都下雪,鹅毛似的雪花片片从空中飘落:往年在北京这么繁华的地方,即使下雪天,路上的行人也不见少,但今年只有三两路人匆匆而过,在白茫茫底色的映衬下尤显得形单影只。仍有尚不谙世事的孩童和自暴自弃的弱者,逐着雪花下落的轨迹,尤显得乐不可支。
图恒宇通常都是一个人下班,不与任何同事一起。这位四十八岁的男人如今在UEG的力排众议下成为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主任,虽已人至中年,但在同级别的同僚中仍是资历最浅。他褪下工服塞入背包,换上羽绒服,走出北京航天中心的恒温区时,着实被骤降的温度和冷空气抖得打了个寒战。他甚至有些怀疑,也许是常年久坐和日夜颠倒操劳的工作让他的身体素质已经几乎微不可察地衰退,不复他还能上月球时那般扛得住太空电梯的折腾和反重力作用的捶打——
一个将要四十八岁的男人的身体大概已经不比从前那么硬朗了。
以及月球,噢,月球,很快它就将永远在逐月发动机的烈焰里被推远离去了。丫丫已经出落成少女,偶尔在聚少离多的全家晚饭上同他探讨一两句智能量子计算机如何指导载人轨道空间站运行的课题,并摆出颇多计算所得,高精尖概念碰撞与数据计算经常让这对父女一开始钻牛角尖就忘了吃饭这码子事。她很早就去住了校,早早读了大学,进了应用数学课题组,跟着北航那边另外的飞控计算实验室做直博课题。也有不少风言风语,是能通过茶余饭后的八卦以及其他各种渠道传进他耳朵里的:
“图丫丫那姑娘有韧性、有天赋。这个年代,难得出一个天才,岗位是一年比一年苦,三天两头加班回不了家的,她也一句没叫苦、没叫累,工作也不划水。我说啊,再过十几年,地球正式启航之后,飞控的计算就要靠她牵头咯。”
“你没听说吗?她是图主任的女儿。”
“哪个图主任啊?噢,你说图恒宇是吧,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北航唯一一个才四十八就做到全权负责实验室主任的,据说也是少年班天才读上来的。没办法,整到最后,也只有他技术水平能说得上话了。2044年那一批,被数字生命派害死了多少人啊,如果他们还活着,也不至于轮得到他……”
“他原先不就是搞……搞数字生命的吗?”
2039年的那场车祸的确发生了,但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有图恒宇的妻子身体落下了伤残,腿脚不灵便,而丫丫和他只受了些轻微伤,稍作休养,命运的轨迹就看似一切如常。他进数生所时一直都是全所的希望,是数字生命领域的天才,导师们力排众议送出国留学的也是他,回国直接掌管脑机接口实验室直升研究员的也是他。一回国,他带的脑机接口实验室项目组直接在数字生命卡意识储存技术攻关上做出了打破“卡脖子技术”壁垒的成果,数生所很快实现全员稳定数字生命备份,诸多前辈都要避他三分锋芒。
“唉,恒宇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照他这个天赋,如果赶上数字生命刚开始搞那几年正式毕业,说不定现在都当所长了,还能评个院士——现在数生所一个专门院士都没有,气魄上我们都要矮人家几分。”
“现在大势所趋,逐月移山在UEG规划那边基本是必然。数字生命派那批天天闹腾,什么诺恩斯不诺恩斯的……早晚我们的路难走噢。”
“论技术、论科研,恒宇牵头,我们完全没意见!但这孩子也有个毛病,太执着了。现在一天天风声越来越紧,他扛得住么?真要大势所趋了,我们原先做的这些东西要么封存、要么得往碎纸机里扔。要是再管严一点,连谈论起来都要三缄其口了。”
图恒宇孤立在北京航天中心的门口,仰头看天空中的月亮。也许在其上,会若有若无地迸发出几个亮度稍高的小光点。他和丫丫忙于工作,班次颠倒,妻子的身体状况并不大平稳,由于缺乏家人亲自长时间陪护照顾的可能性,再加上图恒宇又不是个会操持家务的人,早早就被安排至三院的专门康复场所检查休养,也幸运地抽中了地下城名额。图恒宇一家三口像是从中心点出发划出的三道抛物线圆弧,在生活与命运的诸多磋磨陡转中出现分轨,也许偶而会有一瞬的交错,但最终仅靠出发点的伟力来相互衔接;就像当年UEG的周喆直老先生在最高级别的会议上,面对诸多要员万分笃定:只有他适合转岗继续带领550系列的量子计算机研究,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只能交到他手上,由他负责。
他是在怀疑和不稳定的喧嚣声中真正执掌550系列的开发的。具体的过程和艰辛,恍然间在冷风中都记不太清了;汇报、会晤,这些都是他原本所生疏的,一经踏上舞台就需得独当一面;软件和硬件上的种种掣肘和壁垒,最终也说不清道不尽地解决了。虽然图恒宇一直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成长到有作为整个团队的引领者和老师的资历,也自知技术话语权并没有那般强大,只是不禁联想到,如果命运的齿轮再被拨快一个小格,某些事情的发生与否导向概率的反面,他的人生会不会有倾覆般的变化?
尽管时间看上去略迟了些,最终他交出了一份算是令人满意的答卷:550W测试机,终于在一众领导的注视下即将横空出世。当图恒宇伸出手摁下其右侧的启动按钮,第一次与它的智能ToF雷达组如此严肃地对视时,他在它的“眼睛”里想起和看见很多东西:
譬如数生所解散时他的一腔科研理想顷刻间撞碎成千万片,他是最不甘心数字生命计划至此永久禁止的人;后续收尾工作和逐月空间站服务的蹉跎间,太空电梯危机的爆发又顷刻间把他推上风口浪尖的边缘。
他会是数字生命派么?不是吧。他自己也不清楚、不明白,甚至从概念开始,就被绕入弯转犹疑的怪圈。他只是尚且单纯,某种道标的抽离让他迟滞了成熟的步伐。他知道自己不会去害人,与那些人不一样,不会去摧毁太空电梯、更不会去让空间站爆炸;他只是在惋惜,仅仅还差一步就能载入史册的成就,就要这么被掩埋从头再来。
他只是感到自己必须“与此相关”,就像人工智能的梯度学习迭代需要一个变量,以此将各项数值控制在稳定范围内,在梯度爆炸与梯度消失的现象犹疑中逐渐找准属于自己的方向。这种感觉怪异但深刻,似乎他是循着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使命感在做事。
图恒宇在550W的红眼里看到一个世界,一个与他相关又无关的世界。在镜屋内主持领航员面试时,他尽量让自己多关心些屏幕的数据显示和任务状态,似乎把大脑的思维方式安放进处理程序的模式范畴里,才能得到相对冷静的最优化安排。很显然,他做不到坚如磐石而不为所动,多少面试人员的一句话一声声灌入他的耳膜、敲进他的脑海:
在这个灾变的年代不幸的人是很多的。辐射病让人命不久矣,危机概率学每时每刻都用数据高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食物供应趋紧,连领取点水果都成了功勋重点人员的特供福利;总有人因抽不到签,采用铤而走险的方式去谋生。譬如他曾在物资领取处与一场从口角摩擦开始的暴力动武堪堪擦肩而过,北医三院的走廊里总有患者与家属的呜咽和哭号,贯穿整个漫漫长夜。
而他看上去只是太幸运。好像他本不该如此幸运,只是由于功过相抵的造化弄人,命运偏偏要在最坏的结果前给他这种恩赐。但图恒宇不信命,只信概率:他只是运气太好,导致概率学的天平总是倒向对他有利的一端,而无数次这种事件的概率迭乘起来的概率,则更小了——图恒宇能活成现在这样的图恒宇,也许是一百万或者一亿分之一的概率。
他只是取下眼镜来,假装要用工服衣袖的一角拭去什么污垢,然后再将其戴上,如此反反复复,来掩饰心中的不安定。镜屋那一端的面试者看不到他,但他们中的一些分明向着他所在的位置久久凝望:人们知道550W只是测试的代行者,而真正的、活生生的掌控结果的人永远坐于其后。
风更紧了。裹着黑色羽绒服的图恒宇依旧在北京航天中心的侧门口站着,没有挪动一步。他不知道目光的锚点该安放在哪里:该是洁白的积雪么?还是同样黑棕色的马路牙子?正当他犹疑时,一个两鬓已然斑白却仍旧坚硬板直的身躯就那么跳了出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腾一下漫溯遍他的周遭,他觉得这身影好像一个他叫不出来名字的熟悉的人。图恒宇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却又卡在喉咙里了。
“图老师,还不走吗?这天挺冷。”是对方先开了口。
图恒宇着实恍了一下,他推推眼镜,定睛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个身影是北航负责外围安保工作的老宁。据说他原先是在北京城哪个派出所上班的,后来因为地下城和发动机建设导致的区域裁撤,再加上他人也老了,上面就给划到北航来负责外围安保,正好负责值班的是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人下班最常走的这个门。刚来的时候,他喊这群年轻人都叫老师,还经常顺路给架构师们送点热水,一来二去,和图恒宇还混得挺熟。
“噢,好、好。辛苦你了。”图恒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确记得,在记忆的最深处似乎有个和老宁长得特别像的人,但是究竟是谁,他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也罢,或许这个人一直不存在呢?2039年那场车祸里,他的头部同样受到了撞击,导致短时性失忆。当时医生说,也不排除存在早期记忆紊乱的可能,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发作影响生活的迹象。
图恒宇摇摇头,也许他只是记错了而已。拖着缓慢的步伐和沉重的身躯,他与老宁擦肩而过,冒着风雪走上独自回家的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路。今晚丫丫得在飞控中心加班,妻子很快就会第一批搬进地下城得到良好的照顾和休养,家,又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家而已。
但他还是执拗地觉得自己没记错,在这一点上,他比较和自己过不去。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他非要弄个清楚。
在路上他掏出手机,难得地给徐天龙发消息:你记不记得曾经有个我们都见过的,和现在北航安保部的老宁,长得特别像的人?
徐天龙回他一个问号。而后又紧接一句:图工你今天想什么呢,突然问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平时真的技术上有事你不是找小蔡更多?上面又有什么安排了?算了,反正是保密工作,你也不会告诉我。哦,我想想啊——
过半晌,徐天龙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好像是有那么个人。不过都很早以前的事了,要么是37年那会儿,要么比这还早。刚开始好像也是……有数字生命方向研究打算的一个老前辈了。据说当年,也是说如果继续把项目做下去,有机会当院士什么的,所以他们那时候老是说,你再早生几年,说不定也就评个院士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上面有什么情况,很快一纸调令转岗了,听说也出国了,就没再见过了。唉,我还是很想知道,你怎么今天这个点突然开始问八卦了?是要调剂一下压力太大的紧张气氛?
语音播放完毕,图恒宇攥着手机,在路边一角陷入良久的沉默。雪下得更大了,他的雪地靴深深陷入积雪中,每一次拔起都留下一条深深的印痕,从出发点一直蜿蜒至他所站立之处的身后。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在今天变得如此哀婉,或许是因为长此以往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在550W研发的顺利进展下呼出来,又或许是因为他从550W的“眼”中看到,必须是他来处于这个位置、完成某些事情。
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密不可分的联系。
恍惚间风雪骤然变得更为寒冷,带来的是肃杀与天寒地冻的刺痛,寒意从肌肤和指缝的接触处首先攀援而上,再侵入肌肉与内里的器官。也许当寒冷漫溯到最深处时,人就像被某种病毒感染一般,当其触及到心脏或大脑时,便是吹弹可破的衰竭,生命莫过于一张单薄的纸片,要在转瞬间被轻易撕碎和消解。图恒宇竭力睁开双眼,却只看见无穷无尽的白砾铺天盖地袭来,在虚影的映衬中有无数人与他同路,他们的面容皆因被凝结的白霜覆盖而显得完全模糊不清。他们向前机械地走着,像是在被什么人驱赶,缓慢地拖着步子,一下、两下、三下,踏过几近凝结成永冻土的冰层,无由头地奔赴冻原深处的海洋。他的整个面部、整个身躯都暴露在刀割般的极寒里,寒冷的刀锋先从内里入手,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向外地撕碎,直至神经和意识已然不再属于自己。
咔嚓、咔嚓。冻土和冰层在开裂,其下是宁静的深海与汪洋。海洋多少年被封冻,又多少年无人打扰,深厚的冰层下,依旧是刁钻的低温生物的温床。图恒宇已经迟钝到不能去思考,为何从北航回家的道路上的风雪会诡谲到如此天生异象。
当他整个人顷刻间坠入完全开裂的冰窟,投入安眠的海洋的怀抱时,僵硬的肢体在一瞬间柔顺地舒展开来,凝固成一个几近完美的流线型弧度。图恒宇无声息地坠落,他好像在这里天生就是属于大海的,海洋像另一位母亲一样慷慨地接纳她的子民沉入她之中,并在此永恒安眠,离开海平面与冰层之上纷繁的人世。此时此刻,他耳畔似乎随即响起徐天龙熟悉的声音,那像是手机聊天软件自动播放出的最后一条语音消息:
“哦我记起来了,那个人啊,好像姓马。我们刚刚读研的时候,好像都喊他马老师呢。”
姓马么?也许是姓马吧。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2.
看,这还是一个冬呵。
在六十小时制下远比正常轮休班次多上一轮的加班后,北京航天中心门口的积雪已经见深了。安保部门和后勤人员正忙不迭地组织铲雪工作,充分做好后勤保障,为运输入口和各实验室科研人员上下班的路口开辟足以行走的坦途。连诸多“门框”都受调遣加入其中,充当扫雪时阻拦的路障。当马兆终于合上那本550W控制手册,从恒温的室内遁入气温骤降的风雪中,随他一同零零星星走出的已是下一班次结束下班的架构师们了。
这个点路上已几乎没有行人。马兆踩进雪里,一脚深、一脚浅,一台“门框”从远处同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来,准备为他开路。周喆直前几天才通过空间站信息中介给他打了个加密通讯,内容充斥心照不宣的比喻、反问和暗示,言辞间谈到实验室的后续发展问题。2058是一道门,更是一个槛,到底过不过得去,倒有一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意味。
自马兆以后,北航甚至整个国内在航天量子计算机人工智能运用领域,都没再出过一个如此出类拔萃、足以领导和把握这一切的天才。通过仍在维持的高考、竞赛和为流浪地球计划服务的各类单招,每年有诸多学子在层层教育和选拔后被定向输送到北航的相关岗位,但没有任何一位堪称一颗亮眼的新星。他们的能力在完成工作和基础技术研究上无懈可击,但缺乏创新开拓的思维和进一步解决问题的天赋。智能量子计算机的研究不仅仅是编写一个软硬件繁复而庞大的枢纽核心系统,更是对自编译自适应计算核心在战略规划方面开始接近“人”的尝试。
马兆给他的回复是,这个决定对于北航和智能量子计算机研发是命运攸关的,他还需要时间再做考量。一位新领军人物的培养需要时间,但在这条路上,他本人还远没到退休的年纪。十余年前他本人曾接受过航天员级别的训练,登月成为逐月发动机试燃技术指导工程师,身体素质状况良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灾变的年代里,全体人类的平均寿命正在大幅度下降。科研人员对防辐射病的问题一般都颇为重视,配套的眼镜和防护装备在过去的北航总是少不了的——即便拥有万全准备,人们依然需要未雨绸缪。
马兆知道自己在说实话。深耕相关领域一生,他能看准什么究竟是这个年代的技术和人类文明延续需要的人。他带过不少的博士生,也招过不少新研究员和架构师,他们的简历和发表论文在同龄人中都相对优秀:通过重重面试进入北航的门槛并不低,但他始终没办法寻得一份绝对亮眼的吸引起自己的深入探究欲。
也许在多年前的数生所时期,有那么一些可造之才,但一纸禁令后并非所有人都选择听候转岗安排,总有一部分人退回了那张印有北京航天中心标识的转岗通知书,选择自寻出路,从此他们的名字在他的耳朵里几近销声匿迹。甚至在数字生命派和诺恩斯开始兴风作浪的那几年,更有些学生在入职数生所的实习流程里主动半路折戟,或是刚入职的研究员选择急流勇退、另寻出路:他们甚至已经难以预料地提前嗅闻到数生所最后的命运,也许并没有,仅仅是发觉在高手如云的这里没有更多上升的可能。国家级的研究所和实验室也许是每个人挤破了头都想进的优待单位,但也是无毅力沉浮辗转于艰苦研究中的个体会转头离开的地方。这里远不如黄金年代时那么稳定,不高的招录比总伴随着相对也算可圈可点的离职人数,像是永不能平衡的跷跷板。
在马兆一生已走过的六十一年里,早年的同学、后来的同事,来去如烟的居多。能够久经考验而持续长存的关系,实在寥寥。黄金年代出生长大的孩子凡是有志于从事科研这一方面,基本都能听得祖辈一句教诲“板凳甘坐十年冷”,尤其是进入保密级别的项目,甚至在功成名就前的数十年都需要与世隔绝。日后随着太阳危机的愈演愈烈,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联络被消弭和淡化,有时只剩下社交软件留言上的几句问候。人至中年的马兆已然是完全的冷静持重之人,连日常情绪的外显都学不来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就像年轻人们对他更多怀揣敬畏的心态,马主任一出场各种闲言碎语立即噤声,整个人的气势也马上被压矮八分。更多的磅礴涌动被他留在内心的深处,而对外界,他永远坚如磐石。
在数字生命研究所被永久关停解散的那一瞬间,马兆也许是诸位中看起来最为平静的一个。人类命运、文明大义,当年收捡着资料,把一些送入碎纸机、另一些则留待转岗使用的年轻研究员们或许不太懂,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在哀婉和挣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兆不可能不懂:也许是这位院士早已把人类文明看得高于一切,甚至不在乎一手从蓝海中铸就的研究体系的至此封存;也许他已经做过许久的心理建设工作,知道数字生命的研究在大势所趋下最终会落到这样的结局。他只是一直看着,等待最后UEG的相关检查人员收缴和封存所有相关设备,而后同他们一起亲手在大门上烙下封条。门侧那块写着单位名称的白色长牌匾,也早就被检查封存者提前碎作数块,运到北京城郊不知哪处的垃圾场,回炉重造成烟与烬。
那天也是他见数生所某些年轻人的最后一面。
马兆继续在北京的冬雪里走着,快要走出北航的院子了。“门框”正为他夹道护航,远处的安保人员正咒骂天气的严寒和工作的难做,顺便还同病相怜地吐槽着,地下城没抽到签,早晚人都在地面上冻死。人每呼出一口气,在接近零下的温度里,都要凝结成雾和霜。
一个成功的科研人员必备的要素很多。马兆又想起周喆直的问题来,除去对事业真正的热爱、正确的科学观和价值观、精益求精的专业素质和坚韧不拔的毅力这些大而化之的品质之外,人要亲自迈向金字塔的最高峰,的确需要一点点天赋。对于常人,这一点天赋造成的差距也许可以靠努力消弭;但在研究的塔尖处,天赋也许能造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偏差。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在许久以前挑选过一批学生进入数字生命软硬件研发领域共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没坚持到集体转岗至北航那一步。一路走下来的研究人员中,蔡东铭或许是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位年轻人,身上却也存在经验有余但创造不足的矛盾。他还给几位学生写过去海外深造的推荐信,在地球那端的求学日子过去三四年,便也渐渐地在这边研究人员茶余饭后的话题里没了音讯。听说有些是留在国外甚至定居了,有些被UEG挑走驻扎总部基地去了,还有些一回国就转岗了:这些年少有为的年轻人,也逐一消失在了时光里。
马兆在不久前交上了对550W原型机的最终测试定稿答卷,北航上级和UEG对此类成果给予了强烈肯定,这意味着世界将真正跨入高水平智能量子计算机时代,地下城与行星发动机的建设开展将拥有更加强大的算力支持。但严谨如马兆,也唯独没有将内部人员集体测试时的某一点情况上报:
在他摁下550W右侧的启动按钮,与它的智能ToF雷达组如此严肃地对视时,他的双眼与它的“红眼”形成某种意义上仅属于人的视觉交互,而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由绝对理性驱生的非理性感从身躯周遭漫溯开来。马兆很敏锐地发觉,这是一种异常状态,其并不取决于当时他的精神或心理压力状况,却反而主动对精神施加可能的波动和压迫。
智能量子计算机550W,在很大可能性上是“智能”的,至少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一种趋势正存在着,而他将被置于它的窥视和观察下,从此与之形成丝丝入扣般的紧密相连。这是他由此生发出的推断,目前却没有任何证据可言。
马兆一贯是个把工作和生活划分为两条接近平行的线段的人。在归家、下厨和用餐时,他很少想太多与工作相关的事情,结束加班与一天的忙碌,脱下工服离开北京航天中心的大门,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的主任也只是个普通的两鬓斑白的归客。2058的环境几乎给不了马兆如往常一般妥帖平静安放好自己与工作有关的思维的时间,他需要用更多时间来思考550W,以及在人类文明延续的大局下他该做出的对策。
当他沿着街道一步步向前时,暴雪愈演愈烈,四周高楼大厦在无声的回响中被不着痕迹地碾作碎屑、轰然倒塌,星移斗转,一切都在眨眼间被夷为平地,北京的大街很快变成平坦而一望无际的冰原,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纯白:
咔嚓、咔嚓。冻土和冰层在开裂,其下是宁静的深海与汪洋。海洋多少年被封冻,又多少年无人打扰,深厚的冰层下,依旧是刁钻的低温生物的温床。每踏过一步,冰层就受压迫生出细小的裂痕,直至无数细小的裂痕串联在一起,最终裂开成一片巨大的孔洞。
马兆坦然地坠入海洋。他在冥冥之中出乎寻常地宁静,无声无息地拥抱海洋,与它融为一体,像是回到天生就因此而来又随此而去的归宿。有个辨别不出来的声音在遥遥地问他:
“你还记得一个姓图的学生么?他是那一批里最年轻、最有天赋的。”
马兆张开双臂,他摇摇头。在记忆的任何一个瞬间里,他哪怕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有这样一位学生曾在与数字生命或量子计算机相关的问题上与他交流。
他完全记不得了。
3.
2058年的马兆和图恒宇在深海中相拥。
他们相拥时仍然整个人相互缠绕、肌肤贴紧,形成似一体而不似一体的诡谲。
选择自渡的灵魂永远不会再醒来了。做出灵魂的选择,是同记忆作交易、与时间共契约,没有后悔药可用,连时间都在决定做下的那一刹那为之嬗变出新的断片。卡巴拉生命之树又一次在海洋中以海水为沃壤扎根,顺写和倒写的数字“4”交错重叠划下无限的循环,这一次却在中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
在这个世界上,连灵魂相处的方式和遵循的法则,也要和数字生命所谓的“创生”与“永恒”概念挂钩么?灵魂从来都是公平的,它会用每个人记忆中最熟悉的方式向每个人诠释它的法则,譬如马兆和图恒宇一生都为之分分合合而纠缠的数字生命,就被聪明的灵魂注入了下达交易和审判的方式中。
在每一轮周期里,图恒宇都会被迫感受到灵魂碎片被拆解和侵入的痛感,而马兆则会被不自主地驱使完成这一行为,即便他希望极力避免这件事的发生,因为他深知这一行为会给图恒宇带来多大的痛苦。
——可一旦成为灵魂,一旦双向的灵魂在溺海中被奔赴和绑缚,自主意识与主观能动性的作用就在超自然外力的反向作用下显得不堪一击。
越反抗、越挣扎,离心力带来的灵魂创伤痛苦越将变成双向的长久炼狱。痛者包括图恒宇,更包括马兆。有多大的意志参与这场对灵魂规律的反抗,就有多大的疼痛将会被双向奉还。
马兆说,他不是任何人的神明,他不是图恒宇的神明,他无权裁决、阅览甚至打碎图恒宇的记忆和命运。但灵魂的捆缚偏要让他一次次经历图恒宇曾经历过的零光片羽,他们的双手中涌动滚烫的热流,好像相互盈握的并非手掌,而是滚烫喷涌的岩浆。
马兆与他的学生共享相等的疼痛。他看到图恒宇的身躯起初在蠕动、在挣扎,最后变得僵直而沉默,疼痛如刀尖刺入胸腔并在其中反复搅动。他们看到无数张纸片,正面写满“延续人类文明”而反面写满“4”;看到空白未演算的数独题,还有许多空格没有填上答案;看到他们与550W的红色ToF雷达组直视,在其中颠倒出一个世界。
在2058年的那一夜射向镜屋单面镜玻璃,最后刺入图恒宇胸膛的那一枪电击弹,如今借由镜面的双向反复,再一次同时正中双方的胸膛。
马兆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逡巡,他不会撕裂和损坏属于图恒宇的一切:哪怕这是偏激的、绝望的、悲伤的、愤怒的,或者遗忘比记住更好的。
那都是图恒宇的记忆,他不能代替图恒宇做出任何意义上的抉择。这里没有上下级和师生之分,所有灵魂一律平等。
在一切几近复原,疼痛缓慢褪去时,马兆仍记得他四十八岁的学生在朦胧中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问他:马老师,我们还要选择继续这样吗?而后他的学生又合上双眼,把自己遁入痛苦和纠结的沉眠中。如果说初次灵魂的交错和侵入是滚烫温热的苏醒和情愫,是浪漫、是冲动;那么无数次、无数次的反复后,则是大海与灵魂对羁绊者的折磨,是痛苦、是囚禁。
相知意味着交缠的痛苦,相忘意味着自渡的成全。
马兆说,如果你想,选择忘掉吧,图恒宇。
但遗忘从来在规则上遵循双向,海洋不会允许灵魂单向的痛苦,更不容许马兆甘愿自身走入被循环和记忆所困的境地。一旦自渡,从灵魂到肉体,从时间到空间,新的故事里,他们将永远掉出彼此的人生轨迹。
4.
人溺水而死后,灵魂会被困在海底的囚笼。
灵魂的存在是不能用任何科学依据所解释的超自然现象,被困在海底的灵魂一律平等、一律相似,被海水的冲刷带走属于前尘往事的一切身份、地位与财富,唯有记忆可以真正将它们区别开来:你记住他,灵魂就是存在的。
溺水而死的灵魂能在深海中被囚禁数千年之久而不朽,而两个相互之间存在记忆羁绊的灵魂的融合、交互,则带来永无止境的撕裂、痛楚与畅快的温热。这种灵魂与灵魂、记忆与记忆之间摔打与融合的痛楚,将呈周期性无穷反复,永无止境。灵魂态的不朽是肉体已死的苏生,更是海——母亲般的海,也是囚笼般的海,对以葬身于此献祭和哺育她的子民的永恒枷锁。
而真正放归灵魂、在永世的痛苦中谋求自由的唯一手段,是互相遗忘。
在世界线分支的循环里,时间的节点以遗忘为武器断折。
图恒宇的世界不再与名为马兆的个体充分交错,2039年的饱和式车祸也随即改变了它原来标好的价格。在那条时间线上,图恒宇是时代里极其幸运的个体,所有上佳的选项几乎全被他踩中,家庭相对圆满、事业也一路猛进。身为北京航天中心最年轻的实验室主任之一,他却依然会在遗忘所带来的思绪缺位中显得彷徨而不堪一击:与550W的博弈永远不会停止,MOSS仅仅是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它的凝视。
马兆的世界与名为图恒宇的个体错位擦肩。一个并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或沉溺在记忆回环的个体,几乎按照原先的历程按部就班地走完这半生,从数生所到月球再到北航。马兆的人生里少了一个如此特殊的学生,而余下的所有以学生为名号的字眼,都恍如过眼云烟般不真切。当不再有一个图恒宇的人生与他的人生相交,马兆的温度仅限于在学习和工作中扮演一个俗常的师长和共事者,从此以往不再有任何一次出于同情的破例。而550W,依旧支起无数的眼,窥视着它的造物者之一。
在灵魂的世界里,马兆和图恒宇人生命运的交汇,同样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但无论如何,每条世界线上,太阳氦闪会如期而至,停转的地球终将变成广袤的冰原,其下永远沉眠着由地球广阔的水资源所形成的浩渺的海洋。而550W,或者说,MOSS,依旧遵循着它被设定的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
机缘巧合的是,新生时间线上的图恒宇,同样也在当年不假思索地将其写入量子计算机雏形的底层逻辑作为元指令。当马兆作为有机个体完全从图恒宇的人生中消弭时,他所带来的影响确确实实被分化在余下个体的人生轨迹上:譬如图恒宇将是一个出生于2010年却拥有可比拟马兆当年天赋和才华的天才,而与马兆长相肖似的老宁却误打误撞揣着满怀的人情味闯进了北航中心架构师们的生活,从小喜欢做数独的丫丫继承衣钵做了飞控中心的计算专家……
5.
在所有时间线中的某一种推演可能性里,马兆和图恒宇都会孤身一人在太阳氦闪之期走上冰原。那一天太阳的光芒变得过于耀眼而闪烁,黑夜的时间却能亮如白昼。无数面容模糊的科学家、要员和流浪地球计划支持者沉默地在驱赶下成群结队地踏足冰原,接受命定的审判和死亡。
不穿着防护服的地表会太过寒冷,皮肤组织将被冻伤、肌肉和器官将失去活性,人在弥离之际依然葆有清醒的意识,还能听闻、对话,甚至还能在死亡的最后关头挣扎。这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诺恩斯如嘲弄般用队形设置所谓不能被称之为艺术的艺术,在冰原雪地用未凝固和干涸的血肉画下殷红的正反“4”的循环符号,若乘坐战机载具从正上方俯瞰,那将是一幕万分惨烈的景象——可这一切的操纵者、刽子手们却将其视作艳丽的图画。
在其余所有人的脚下,在极寒下冻了数十载的冰层依然坚硬,人体的硬度在失力坠落时如同以卵击石,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冰层选择在马兆和图恒宇的脚下分别开裂,让每一道细小的裂纹最终汇成巨大的裂缝,直到能容下一人恰好坠入。
也许洋洋得意的诺恩斯,会为这突如其来的破坏而咋舌和愤怒。他们用任何原理都无法解释,为何明显足够坚硬甚至可以行车的海冰会突然碎裂,让唯独这一具个体堕入海底踪迹难寻。他们是不敢下海的,数字空间的永恒者依然在所谓事成之前爱惜自己的肉体,于是他们不再能找到坠落的躯体究竟去了哪里。
但他们原就是属于海里的人,原就是沦溺在海里的灵魂。如今在新的时间支线里,他们已然死亡,海洋便绝对不会让他们的躯体盖于冰层、寒于风雪。
海底囚笼里的灵魂,死去也是要回到海里去的。海洋是灵魂的温床,即便失去意识,肉体抽离,灵魂与灵魂之间经由记忆的感召跨越时间与空间,最终继续在自渡前相拥。
当不同时间支线上的马兆和图恒宇拥抱的一刹那,太阳氦闪降临了。整个世界,就连洁白的冰原也都被喷吐成灼眼光芒下的无色;氦闪在噬向擦肩而过的地球,两千五百年的航程仍处于伊始,人类又将何去何从?
6.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停转后的六十小时制会引发显著的失眠症状,造成非重要记忆衰退和记忆紊乱。遵循北京航天中心下发的班次手册,严格按照五轮班次安排实验室工作,按时上下班。特别提醒,各实验室主任请勿长期加班工作。一旦出现记忆紊乱现象,请立刻停止加班并休息。
这是一个和我的现在息息相关的人,我必须现在联系上他。
如果需要联系北京航天中心的任一部门,请刷门禁卡验明身份后登陆内部信息系统,我们将为您查询该人员的工作班次及在岗状态,您可以通过系统直接 拨 出加密通讯或进行留言。系统检测到您为北京航天中心智能量子计算机重点实验室主任,已将工作需要联系的其他部门或其他机构人员通讯方式及基本资料为您置顶在星标位置,若您忘记了需要联系谁,可查看相关提示。再次特别提醒,各实验室主任请勿长期加班工作。一旦出现记忆紊乱现象,请立刻停止加班并休息。
我和他会一起安静地死去。或许是现在、或许是过会儿。
系统检测到您上月例行体检结果:身体健康状况,健康;心理健康状况,压力略大。您目前无需担心与死亡有关的任何问题,北京航天中心安保系统一切正常。WARNING——系统判定您可能已经出现记忆紊乱现象,请您立刻停止加班并休息。系统检测到该班次并非为您本日正常工作时间,您已处于长期加班状态,稍后系统将为您暂时锁定桌面,请您立刻停止工作并移步员工临时休息区入睡。您需要知道,睡眠并不等同于死亡。您需要睡眠 以 保持良好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状态。
7.
溺在海中的灵魂,渐渐地自渡没了声息。
睡吧,图恒宇。
睡吧,马老师。
这一次要做梦的时候,您的手不再是滚烫的了,却很冰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