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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多去吧台取饮料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因扎吉下意识扫了一眼——Hubby:“在干什么?”——他震惊到差点把嘴里这口橙汁喷出去。
里卡多回来的时候多拿了一盘水果,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总感觉还没吃饱。”
因扎吉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严肃地说:“你应该设置一下隐藏短信,别被看到什么隐私内容。”
“多谢提醒。”里卡多点开屏幕看了一眼,劈劈啪啪敲了几行字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里卡多安静地吃了一会,因扎吉安静地看他吃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Hubby?安德烈?”
里卡多倒也没藏着掖着:“你怎么啦皮波?我们一年前办得手续,你不是还去了我的bachelor party吗。”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说,hubby?你认真的吗?他难道叫你wifey?”
里卡多没否认——他居然没否认——只露出个幸福的傻笑:“你不觉得这个单词很可爱吗?好像我在叫他的时候已经在亲他了。”
“你不觉得你俩有点过了吗?”
里卡多一脸茫然。
“你对安德烈的依赖,对他的献身情节,未免太超过了。”
里卡多很是不解:“这些本来不都是爱的一部分吗?”
“但它是有一个尺度的,你们甚至上床都从来不用安全套不是吗?”——因扎吉曾经在自动贩售机前遇到过里卡多,当时后者刚新婚三个月,他有意逗逗这位初尝禁果的小清教徒,于是指着贩售机里花花绿绿的包装盒,请求他帮忙推荐一个款式,里卡多很是愧疚地对此表示无能为力,并坦然地表示他和安德烈从没用过。
里卡多被他吓到了,慌张地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敢小声讲道:“我们只和对方有肉体关系,这样是没关系的,确实异地恋很容易有信任危机,但我们对彼此都很有信心。”
因扎吉已经有点头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事后不觉得麻烦吗?”
里卡多愣了一下,脸唰得红透:“但是、但是那种感觉很美好,你会感觉自己终于完整了。”
“美好?完整?醒醒吧里卡多莱特,你不能给舍甫琴科生孩子,不用安全套除了给你自己找麻烦没有任何意义。”
里卡多显然不是很赞同这个看法,但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小声嘟囔:“也不是很麻烦。”
因扎吉叹了口气,捏着里卡多的脸颊扯了扯,惹得对方吃痛地耷拉下嘴角。“你要学着长大,去谈大人的恋爱,不要再像个小狗一样腻着他了,难免他不会觉得你烦人。”
“大人的恋爱?”
“偶尔也要让他看你的背影,这样恋爱才算公平。”
因扎吉是个美人,不仅美在皮囊,也美在他那份风情又危险的气质,里卡多初见他就很心动——不是对安德烈的那种心动,是在卢浮宫看到断臂维纳斯的那种心动——他初到米兰曾经表达过自己的这种憧憬,被因扎吉笑他是想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
亚平宁维纳斯口中所谓“公平的恋爱”确实蛊惑了里卡多。他和安德烈差了六岁,却总觉得差了很多,安德烈好像永远游刃有余,里卡多却总控制不住患得患失,他像个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狗,每天不听听安德烈的声音就感觉世界要爆炸了;甚至在两个人刚异地的时候,他必须把安德烈的T恤套在枕头上抱着才能入睡——他真的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
“所以你想要独自去旅行?”
刚下飞机回到家,请了长假准备补过蜜月的舍甫琴科先生很是头疼。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离别是成长的基石,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这么认为。你也别骗自己了,你不是这么想的。”
里卡多被说中了,但他仍然坚持:“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一些。”
安德烈莫名其妙,甚至还有点生气:“你觉得你有哪里让我不满吗?”
里卡多害怕触怒恋人,下意识抓紧了安德烈的袖子,放软了语气:“我想变得更从容成熟,就像皮波一样。”
“可你不是皮波,我也不是——”安德烈在脑海中罗列了一圈因扎吉的绯闻男友,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这情况不一样。”
里卡多拉过安德烈的手,将柔软的颊肉贴在对方的掌心蹭蹭。他闭上了眼睛——这令他看上去乖顺极了,极大满足了安德烈的征服欲。“我想试着摆脱这种无时无刻的不安,因为你不可能永远在我身边。”
安德烈的胸口小小痛了一下,他凑过去无比珍视地吻了里卡多的眼睛:“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始终会回到这里。”
“你分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这不公平,安德烈,我太爱你了,甚至你半夜起床上厕所我都会想你。”
“不要讲得好像我不爱你一样。”
“但是你爱得很得体。”
安德烈的眼睛掠过一丝阴翳:“你会因此开心吗?会因为离开我而感到快乐吗?”
“成长不一定要是开心的,我对你很病态,我有时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就像螳螂认为被爱人吃掉是幸福的,我也渴望成为你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安德烈沉默许久,只没头没尾地说:“我不会吃掉你。”
里卡多愣了一下,伤心地问道:“为什么不想吃掉我?”
安德烈在他耳边低低笑出声来,把人扯过来乱亲了一通:“倒也不是不想,只是有比吃掉更有意义的事。”
“什么?”
“我想得到你。”
“你早就得到了。”
“得到你——用爱、性、折磨、生活琐碎,我渴望的是这样的得到,而不是像宰杀案板上的鱼那样的得到。”
里卡多有些挫败地抱住了安德烈:“你像个哲人。”
“这很正常,六年得时间足够让我比你成熟。”
“你不会嫌我幼稚吗?”
安德烈捧住他的脸,与里卡多额头相贴交睫相望:“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我也不介意让你离开我一段时间。”他满意地感到里卡多环在他背上的手更紧了一些:“我会保持网络畅通,你可以随时和我video check。”
里卡多最终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夸张语气做出了决定:“好,我要去旅行。”
安德烈抱着他温存了一会,松开手准备休息了,里卡多却仍缠着他不肯撒手:“不做吗?我明早六点就要去赶飞机了,未来半个月都见不到了。”
“我没准备安全套。”——这是当然,他们从来就没准备过。
里卡多脸红了:“没关系,我也不喜欢那种感觉。”他轻轻扯扯安德烈的裤腿,眼巴巴地望着他:“安德烈,做吗?”
安德烈看了他一会,最终却只抬手摸摸他的头:“你还有五个小时就要去机场了,现在做会来不及。”
“只做一次就好了,我可以去飞机上补觉。我真的很想念你。”
里卡多垂头丧气得如同一只耷拉着尾巴哼唧的小狗,安德烈难免不被可爱到。他没忍住扣住对方的后脑,给了里卡多一个颇具暴力的深吻,望着那双黑眼睛内逐渐弥漫的雾气,安德烈坦诚地叹息道:“我忍不住只做一次。”
里卡多的成长之旅从不告而别开始。
安德烈醒来的时候,里卡多已经走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吻别的告别——这无疑令安德烈有点烦躁,他划开手机,看到了里卡多密密麻麻的十一条讯息,这烦躁才稍有缓解。
第一条讯息是里卡多和熟睡中的安德烈的自拍,里卡多看着镜头,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第二条是文字:我走啦,太早了就不叫你了,吻你,我爱你。
安德烈看着那张傻乎乎的照片,没忍住大笑起来。
“吻你,我也爱你。”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说给谁听。
里卡多给安德烈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照片,机场便利店的taco,六点五十的日出,飞机尾翼上长着猫耳的性感女郎……安德烈一张一张看到最后,第十一条简讯是一句话:希望你再到机场来的时候,也能发现这些有趣的东西。这样我们可以感受双倍的快乐。
他回复:你真是位称职的小导游。
安德烈看了看时间,估计现在里卡多正在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把手机扔开就去洗漱了。
里卡多回消息的时候,安德烈正在外面和老友吃饭,里卡多拉了个视频,挨个儿跟朋友们打过招呼,最后叮嘱了安德烈只可喝啤酒就挂断了。
迟到的马尔蒂尼落座时只来得及听到安德烈讲完最后一句爱你,他问道:“里奇的电话?”
“例行查岗。”因扎吉举起手中的饮料,如同念祝酒词一般庄重地说道:“敬婚姻,这爱情的坟场。”
安德烈跟他碰了杯:“这都要感谢你为他出的好主意。”
马尔蒂尼问:“你们不是本来打算一起去旅行吗?他去哪了?”
安德烈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天知道皮波跟他说了什么,他把我的机票和车票都退了,现在是里奇一个人的心灵之旅。”
内斯塔瞥了一眼因扎吉:“你是不是福克斯卡通看多了。”被后者反击:“我又不是你。”
里卡多在安德烈做晚饭的时候发来了与两个姑娘的合影:今天在车站被搭讪了,但是我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丈夫了,猜猜怎么着,我们居然成为了朋友。
安德烈调整好炖菜的计时器,兴趣缺缺地回复了他:不必给我看这些。
你在嫉妒吗?
是的,我在嫉妒。
里卡多有些得意:你终于表现得有点不安了,看样子这趟旅行是值得的。
安德烈很是无语:我不是机器人,里奇。
但你平时从不对我讲这些。
这是我的狭隘,本来也没有必要让你知道。而且你永远属于我,不是吗?
安德烈等了一会,里卡多的回复终于同炖菜的倒计时同时响起:我永远属于你,安德烈,你也永远属于我。
安德烈盯着这条讯息看了一会,忽然抬手对着炖菜拍了一张,把照片传给了里卡多:今晚的炖菜。
哇!看上去真不错,我也想吃!
安德烈第一次试着反思自己,他在面对里卡多的时候也许的确过于自恃成熟了,如果有外人肯为他们二人的关系做文章,也许会认为这是一位农奴时代的沙皇在礼待他远嫁的王妃,他永远高高在上,甚至亲吻里都凝结着金与铁,而对方永远在爱中惶惶。
“这确实不公平。”安德烈这么想着,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我想听听你。
里卡多回复了长长的一串亲亲emoji。
安德烈露出一个自己也未觉察的笑来。
“听听你”——这是他们隐晦的暗号。漫长的异地恋时光为两个人培养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技能,娴熟的视频性爱便是其中之一。
里卡多喘着气把脸埋进宾馆的枕头里,只对安德烈露出一双发红的耳朵。安德烈平复了一会呼吸,问:“还好吗,里奇?”
里卡多点点头,依旧不肯从枕头里抬起脸来:“你在生气吗,安德烈?”
“没有。”安德烈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问?”
里卡多把手机放到了一个靠脸极近的位置,整张屏幕仅能看到他的一只黑眼睛:“感觉你今天有点难取悦——不过我也不介意前戏长一些啦。”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不习惯。”安德烈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猜测对方大概是有点害羞。
“我们不是经常这样吗?”
“这不一样。”显然安德烈并不想对此多做解释,直接岔开了话题:“旅行的第一天怎么样?”
“唔,感觉有点糟糕,我好像比平时还要想你。”
“别进展得太顺利,我可不希望半个月后打开门迎接第二个皮波。”
里卡多大笑起来:“那你大可放心!”
里卡多离开的第二天,安德烈感到很不习惯——这是自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独自呆在这间房子——过去任何时候他请假回来,里卡多总会在这里等他。
里卡多上午给他发了消息,他今天会去海边,可能不会随时随地都带着手机,联系不到不要担心。
安德烈表示:收到,玩得开心。
他给屋子从里到外做了一遍大扫除,除了草,甚至擦了玻璃,一直忙碌到下午三点也没有收到里卡多的消息。他实在有些无聊,居然翻出了他们结婚的录像带来看。那时候里卡多还是长头发,他在婚礼上举杯致辞,形容安德烈是他的兄长、战友、爱人,他将忠于他如忠于天上的父。安德烈讲不出什么情诗——哪怕他深情顽固到可以在柏油路面浇一辈子水,去期待一朵盛放的花——在那个神圣时刻,他看着里卡多的眼睛,再讲不出“我爱你”之外的誓言。
安德烈看了一会,拿起手机给里卡多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我爱你。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收到了里卡多的回信,是满满一屏幕的“爱你”和“吻你”。
沙滩怎么样?
还不错。我回旅店的时候居然收到了昨天那位小姐送来的鲜花,但是她没露面,现在的姑娘们都太大胆了。
你最好和她保持距离。
我见都没见到她。
不要给别人无望的希望。
里卡多过了很久才回复:安德烈,我有点后悔了,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这里有一个景点,有类似‘真理之口’的石像。如果情侣之间有背叛者,那么他会被石头咬断手指。我当时忽然很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
安德烈打下一行字,随即删掉,又输入了另外的内容:如果你想回来,我随时可以去机场接你。
不,我还是决定完成这次旅行。
安德烈有些挫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有回复。半个小时之后,里卡多打来了电话,安德烈像在等这一通电话似的,几乎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他们彼此都不讲话,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终于还是里卡多先败下阵来:“安德烈,我还不能回去。”
“我其实不明白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式——难道我四十岁还要在电话里对你撒娇,五十岁还在送你去机场的路上哭吗?”
“为什么不?”
里卡多一时语塞。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对我撒娇或者哭,你最好永远只对我撒娇和哭。”安德烈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他极少这么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里奇,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成长。你这样很可爱,别讨厌自己的可爱。”
里卡多依旧沉默着,但安德烈听到了电话那边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于是他继续说:“在爱里做动物,这没什么不好。”
里卡多终于开口了,他听上去有些难过:“但你永远不会像我一样失控,如果我们相爱,至少得是两个人,或者两只动物,不是吗?你从未在告别的时候对我哭过。”
安德烈感到不可置信:“你觉得我不爱你?”
里卡多直说“没有”。
“里奇,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初就知道。”
“我知道。”
“世上有太多没有选择的事,如果我想保护你、占有你,我至少不能让自己先崩溃。”
里卡多急切地说:“我可以为你分担的,这是作为爱人的责任,你也可以对我哭。”
安德烈缄默许久,最终平静地说:“里奇,你没有办法阻止切尔诺贝利,这毫无意义。”
里卡多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重重坠进了胃袋——船锚扎入沉沙,钉子刺破气球,安德烈的话为他下了判决,非是因他有罪,而是他如此无辜——里卡多的声音中有掩藏不住的颤抖,如风中扑朔的烛火,哀恸又令人动容:“是的,我无能为力。”
这次谈话最终不欢而散,没有争吵,没有争辩,只是有那么一会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讲什么。里卡多还是在挂断前给了他一个吻,而安德烈也依然讲了“我爱你”。
第三天和第四天,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这份默契的尴尬,里卡多仅在每日早晚发来简短的问候与亲吻,而安德烈也仅在收到简讯后才回复一句爱你。
他们像剪掉长发的麦琪与典当了金表的吉姆,在饥寒交迫的圣诞夜荒唐地面面相觑,当他们尽可能努力地为对方奉上自认为最好最正确的东西时,这一切感天动地的牺牲与殉道偏偏不是对方想要。
安德烈也曾硬挨过半夜想打电话给里卡多的冲动,他也有不想松开手的时候,甚至清晨看到里卡多的睡颜总难免冒出些就这么陪他在厨房与被褥消磨,最终腐烂于此的妄想。
他从来不是不会任性,或是没有欲望的人,只是相较于里卡多,安德烈有太多凌驾于爱之上的东西,于历史的挽歌与赞歌中沉浮的半生,迫使他不得不为之铸起钢铁的脊背。但上帝降他考验,遣里卡多远道而来,日复一日蛀蚀他的铜墙铁壁——在遇见里卡多之前,安德烈非是不会快乐,而里卡多赋予了这快乐更美好高洁的意义,像画家见识过梵高便再看不得田埂边粗野的葵花——爱自古即是由奢入俭难的恶习。
安德烈未从里卡多那里获得感召跪伏于十字街头亲吻大地,相反的,他毁掉了天使的平等之心,给了他仅想为一人祈祷的私心,和一碰就成灰的背影。
——“这竟也可被称之为爱?”
安德烈用力搓了搓脸,盯着手机上里卡多发来的“我爱你”看了一会,最终把躺在发送框许久的“别离开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掉,回复了“吻你,吻你”。
里卡多离开的第五天是胜利日游行,安德烈和老友们去了酒吧,他像所有没有妻子看顾的恶劣丈夫一般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在第二日清晨六点被冻醒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头痛欲裂,光是完成坐起来这个动作都几欲干呕,刚按亮手机屏幕,便有数不清的弹窗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里卡多给他打了一百零一通电话,发了三十多条短信,从最初的倾诉爱意,到后来大概误会他要自杀还是怎样,歇斯底里地追问他现在在哪,最后几条干脆就是大段大段看不懂的巴葡。安德烈拿自动翻译拉了一遍,居然是祷告词。
他把对话框划到最上面——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他烂醉后一个心血来潮的告白:“里奇,请别熄灭,请爱我至死。”——俄语短信,甚至还加了敬语。这确实太不寻常了,也太像一封简短的遗书了,难怪里卡多会多想。
他试着打过去,对面一直无法接通,就在他抓狂得要报警时,另一通电话接了进来,居然是因扎吉。对方声音沙哑,显然也是刚刚睡醒:“谢天谢地你没事。”
“什么?”
因扎吉闷闷咕哝一声,大概又将自己陷进了柔软的被子:“伟大的安德烈,你究竟做了什么?里奇从凌晨四点就在给我打电话,一会说你要从彩虹塔顶跳下来,一会又说你要火烧米兰大教堂。”
安德烈的头更痛了:“他现在在哪?”
因扎吉翻了翻里卡多的简讯:“他改签了机票,现在大概正飞在大西洋的哪片小岛上——你真该看看他这些胡言乱语,世界语言大融合,诺贝尔和平奖该给里奇颁个勋章。”
安德烈没空听这些调侃:“几点落地?”
“好像五点起飞,不转机的话中午就到了。”
安德烈捂住额头长长地呻吟一声。
现在离中午还有段时间,足够安德烈整理自己——肉体上与精神上。在他洗澡换衣服期间,又陆陆续续接到了好友们的电话,甚至还有天南地北的国际长途,Pronto?Алло?Hello?挨个讲过一遍,安德烈终于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坐在沙发上又认真把里卡多的信息一条一条读过一遍,几乎可以在眼前具象化一个抱着手机哭得乱七八糟的里奇。他最初尚有些没心没肺地觉得这场闹剧的结局居然也还称得上不错——毕竟里卡多回到了他身边,但当里卡多真正红着眼睛抱住他在机场哽咽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糟糕透顶了。
“安德烈,我投降了,在爱里讲公平确实太蠢了。”里卡多捧着热咖啡坐在机场大厅,讲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分别不是任何事情的试金石。”
安德烈握住他依旧冰凉的指尖,安抚地捏了捏:“抱歉,我不该喝那么多。”
里卡多摇摇头,抱住了安德烈。他把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不介意你偶尔想要放纵一下,但至少事先告诉我。”
安德烈亲亲他的耳朵:“我很抱歉——为所有事。”
里卡多无比依恋地蹭蹭他:“为什么要给我发那条简讯?太让人担心了。”
“因为我想你回来。”安德烈叹了口气,坦白地承认道:“我跟你其实没什么不同,我每一次离开也会害怕失去你,但我不喜欢对你提起这些,我怕我会动摇——我真的很抱歉,里奇,我们谁都无法阻止切尔诺贝利,我不该对你讲那些话。”
里卡多再次摇摇头,仰起脸温柔地吻在了安德烈的脸颊——不同于情人的吻,这个吻干净到几乎带有神性。“我确实对很多事无能为力,就算你告诉我也于事无补,但你要明白,我永远都在,可以随时给你一个抱抱。”
“永远。”安德烈抱紧了他。
“是的,永远,你什么都不用做,十年前在内洛对我讲ciao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我的一生。”
安德烈忍不住去吻他——这是个属于情人的吻,缠绵到路过的旅人都忍不住侧目。
里卡多推了推他,却也舍不得与安德烈分开太远,就凑在对方的下巴处温热地喘着气:“别这样吻我,我会忍不住想跟你做更多。”
安德烈笑起来,暧昧地用膝盖碰了碰里卡多的腿:“回去吧。”
“嗯。”
里卡多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安德烈替他扔掉纸杯,回头正看到里卡多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眨眨眼睛,朝他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来:“真糟糕,喝美式永远会有coffee breath。”
他们一个满眼血丝宿醉刚醒,一个头发蓬乱刚下红眼航班——如此狼狈的一刻,安德烈也讲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自持的心动,比做爱时还剧烈,比宣誓时还诚挚,像蜘蛛吐丝,水虿化蛹,是一种静水深流般无声的汹涌——他突然也没那么毛躁地想和里卡多上床了,他更渴望和他在回家的路上谈谈旅行、体育、天气,甚至是粮食危机、全球变暖——他可以这样和他一路聊到地理尽头。
安德烈在梦中遇见狮子,里卡多却梦到热带雨林中发着光的冰块,他们本就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讲不同的语言,信奉不同的宗教——然而他们如此相爱,像字母M与字母W组成一个完满的无限符号一般灵魂契合。
诚然在爱里讲输赢没有意义,那么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彻夜的祷告,狂欢的醉话,圣徒的忏悔,战士的动摇,朝夕相对都杀不死的心跳,千夫所指都矢志不渝的深信,相隔万里的千金一诺,二十年如一日时光倒流的一瞬间。
“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说起来就像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一样。”
它不过是最琐碎平庸的每分每秒。
安德烈的长假很快便结束了,里卡多送走他后,再一次和因扎吉约在了同一间餐厅吃早午餐。这一次他有记得要设置隐藏消息,所以因扎吉并没有看到安德烈那张稍显傻气的自拍——一同入镜的还有装taco的餐盒与咖啡杯。
Hubby:机场的taco确实味道不错。
里卡多盯着手机幸福地笑起来。
因扎吉看了他一眼,问:“安德烈?”
里卡多点点头。
“现在你得到公平的恋爱了吗?”
里卡多拍了桌上的餐点发给安德烈,又凑过去要跟因扎吉自拍:“那不重要了,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里卡多靠上他的肩膀举起了手机,因扎吉下意识露出个迷人的社交微笑:“跟我自拍吗?”
里卡多把照片发过去,又开始在手机上敲字:“是,跟你自拍,发给安德烈,顺便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