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景光×女主人公
*第一人称
————
*
人果然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被迫坐在灯火通明的接待室里,签下一份又一份厚重的保密协议、不停地雪白打印纸上按下红色手印直至指腹麻木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忍不住这样想。
*
山田女士想要送我离开,我拒绝了。
失去丈夫和儿子后,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于是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破旧楼房里,风划过时窗户呼呼作响、夜里水管漏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这一片像是被繁华的东京彻底遗忘的荒芜之地,路边的路灯熄灭残缺,垃圾随意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即使是夜里也不会有安全措施,更说不上保安巡逻。
现在还在这里居住的,都是些可怜的独身老人。
她不太放心,颤颤巍巍地扶着椅背,皱纹早就爬上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一道道沟壑,“现在太晚了……你是个年轻女孩,可在这附近游荡的都是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没关系。”我冲她挥了挥手里的银色扳手,“我有防身工具,我不会有事的。”
即使是现代社会,女性独自在夜里十二点后外出也仍要慎重考虑。
今天的夜晚非常平静,没有呼啸的寒风风,也没有遮天蔽日的云,虽然没有路灯,但月光很亮。
零星几个裹着老旧大衣的流浪汉们各自占据一方角落,报纸、纸壳裹在身上,他们紧紧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为度过冬夜保存体力。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因为在这种没有监控的地方会被砸碎玻璃拿走一切或许有用的东西。
“喀啦——”
立刻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来得及撇到一个匆匆逃开的背影。
月光是很亮,但距离很远。我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侧脸,在这种地方不要多管闲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那个男人,似乎有一点眼熟。
原地顿着考虑了几秒,毅然决然从工具包里抽出扳手握在手里跟上去。
*
两道一前一后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我的心脏也跟着开始砰砰加速。
……万一不是他呢?
如果只是认错了人那还好,要是对方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被头发挡住的额角那里有一道褪不去的小小的疤,像几年前那样倒霉的经历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次。
但如果是他——
为什么会像这样狼狈地逃窜,明明角色对调的话才正常吧。
将营业道具握在手中。
走到铁门外的时候听见那两个人在讲话,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老鼠”啊、“苏格兰”啊这样奇怪的名词。
越过陌生的高大身影的肩膀,我和他突然对视,他愣了一下,明显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我看到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有枪。
在进行罪犯心理课程学习的时候,有提到过无论是在解救人质还是阻止犯罪,警察要学会揣摩罪犯的心思、要根据不同类型的人格随机应对,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这个时候绝不能退让。
那个男人相当敏捷,明明我已经尽力掩盖了脚步声,可他还是发现我在他背后,在我向前的瞬间迅速向左躲闪,扳手砸了个空,那把小巧的手枪也掉在地上。
诸伏立刻冲过来,但我离得更近,先他一步抓到了那把枪。
“等等——!”
我握着枪对准了他、还有另一个。
这种时间带着在外游荡,还带着杀伤性武器,无论找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改变站在面前的是危险人物的事实。
远远传来的踏在金属楼梯上的脚步声又紧又密,像是电影里情节最紧迫时急躁的鼓点。
……难道说还有同伙吗。
我看见诸伏也有些紧张,他看看我,又看向我背后通往天台的那道门。
——该怎么办。
看在往日同学情谊的面子上他能和我站在一边吗?早就单方面失踪还断绝联系的人……扣下扳机也许能带来一线生路,但我不是警察、更不用说没有合法的持枪证明。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Scotch——”
又一个熟悉的金毛脑袋一下子冲了进来,我和他面面相觑。
……
“怎么是你?”
“你怎么也在这儿?”
世界就是如此机缘巧合。
*
“可以请你把包拿开吗,这里真的很挤。”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贴着我的混血长相的男人——现在只知道他们称他莱伊,努力扯着工具包的带子抱在怀里。
为了防止坏蛋行车途中逃跑,所以需要我和诸伏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挤在中间,这是降谷的提议,只是现在马上就要被挤成烂水果的人好像是我。
无意间一脚踩进公安的卧底行动现场,不仅老老实实坐在我旁边的莱伊真实身份是那个危险犯罪组织的成员、现在正被押送回警视厅接受审讯,而且原本不该知道这一切的我也要去那里接受调查并签署保密协议。
虽然并没有成为真正的警察,但好歹也在警察学校学习过一段时间,对这些繁杂程序或多或少还有些了解。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这辆一看价格就不便宜的跑车大概是降谷新买的爱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皮革味。我扭头看向车窗外,街道上很黑、也没有人,现在已经很晚了,而我的休息时刻遥遥无期。
于是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如果我没有出现,凭他们的能力也是小菜一碟吧。从小时候认识起就永远遥遥领先的那两个人,甚至有同期告诉我他们在警校毕业时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是和我不一样的人。
通过公务员考试后所在的警校并没有分配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好不容易熬过了六个月的实习期,却因为是女性只能分配到交通部,明明我的成绩不必那些男同期们低。
那时年轻气盛的自己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区别对待,于是不顾所有人反对毅然决然选择离开,甚至没有机会穿上警服留下一张毕业照。
但大概无论哪个世界都有注定的主角、像降谷和诸伏,而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角色。
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接受命运早已定下的角色。
车停下了。
面前矗立着的是永远灯火通明的警视厅大楼,这里的大部分人像永不停歇的螺丝钉一样努力工作,只为维护这个国家的安全稳定。
——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这里。
*
“这一份文件也需要在这里签字。”
带着椭圆眼镜、眉毛长得有些奇怪的男人坐在我的对面指导,对方努力让语气尽可能显得温柔平和,房间里的顶灯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刺眼。
诸伏靠着门远远站在一边,并不出声打扰。我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不是突然单方面失踪被断绝联系、甚至三四年杳无音讯的人该问出的问题。
我们之前很熟——不过现在想来也许是我一直没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也不一定,或许只是因为曾经上过同一所中学,而诸伏善良性格使然不会对主动亲近的校友视而不见而已。
亏我还觉得自己是“特殊”的,真是可笑。
事宜结束的时候手腕酸痛,签下自己的姓名直到熟悉的名字都变得陌生。我很想抱怨几句公安的程序真是有够麻烦,但看到对方眼下明显的乌青,那些话最终还是咽进肚子里。
风见先生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诸伏还站在这里。
优秀的成年人的话应该能轻松做到和曾经不愉快的旧友礼貌疏离地问候交谈并告别,但我不行,我既没有能力、心眼又很小。
挎上工具包,离开房间前向他点头示意已经是我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需要送你回家吗?”诸伏右移一步,侧着身体站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当作不熟悉不认识不是更好吗。
“不用了。”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我挪开身体,并不愿意抬头看他,风见先生临走前告诉我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回家了。
回去之后享受一份美味的夜宵的愿望已经不太可能实现,但我还是想要快点回去,想泡一个温暖又香喷喷的澡,然后抱着小熊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中午烈日当头。
我没有回头,但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后。
这个时间打不到的士,我的车又停在那个鬼地方,如果就这样回家的话睡醒之后还得再来一趟……不如现在辛苦一点,骑车去那边再开车回家,反正也不是太远。
独身的年轻女性大多会遇到跟踪和骚扰,我也不会例外,因此对于来自其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只是多亏了我的职业,没有人会想要对一个随时会从包里拿出榔头、扳手、锤子这种杀伤性武器的女人动手。
所以突然停下回头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人这么胆大。
一直在我身后龟速行驶、那辆熟悉的RX-7滑到我身侧停下,从落下的车窗里我看到诸伏的脸。
“……有什么事吗?”
“作为抓捕到危险罪犯的证人,我得确保你安全到家。”他眨着眼睛,看起来很无辜——如果是十五六岁的景光,我想自己一定会无条件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难不成你要一直以这种速度跟着我吗?”仪表盘上的数值显示时速为十千米每小时,如果现在是上班高峰期这个人一定会被狠狠滴喇叭。
他对我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思考时间不超过半秒,我选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
高中抽签选择座位时,我非常幸运地抽到了他的旁边。
这个年纪的男生青春活力的有很多,但温柔类型的帅哥少之又少,既然命运给了我得天独厚的优势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但不知是景光迟钝还是即使意识到也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无论是亲近地和他讲话、学校安排出行时除了女同学外只和他走得很近,还是从他手里拿东西时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蹭他的掌心这种现在看来非常拙劣的小伎俩……
他都完全无动于衷。
没关系。我想: 未来的人生还有很长、时间也还有很多,足够我努力变成亲近的密友,直到他的身边除我之外没有任何女性。
成功地做到了,在高中……甚至在大学时,至少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其他女性朋友或者交往过任何一个女孩。
品学兼优、脸也很好看的男性无论再什么年纪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只不过同学们会对已有女友或者暧昧对象的目标避而远之,但因为景光一直单身,仍有一些性格胆大热烈的女孩们想要表白尝试。
至少她们比我要勇敢。
表白的地点通常会在校园里各个隐蔽的角落,如果接受还好、但倘若被拒绝,还是不要有那么多围观并起哄的人在比较好。
每次听到一点风声,我都会偷偷摸摸地跑到楼上、躲在窗帘后面小心翼翼地偷看,结果都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无一不以拒绝的话语结束。
我松了一口气,心脏又沉下去。
——如果是我的话,不也是一样的结果吗。
“景光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
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心里一直藏着的问题。
“这种问题……得遇到那个人才能知道吧?即使现在框定了各种标签,可喜欢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也是有可能的哦。”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遇到“那个人”吗。
就算是向降谷求助也没有用。
那个人简直比景光更不开窍,“那种事你直接去问hiro不就好了,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埋着脑袋专心自己的事情,“不过他大概没有那种心情吧……”
为什么?
但降谷不肯松口告诉我更多,还说hiro的事情要他自己告诉我——我不得不承认降谷不愧是他认定的挚友。
那就只好自己去找到答案。
景光说过自己来自长野,但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东京读书,我随意翻找时意外发现了那篇骇人听闻的新闻,再加上他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而且时间也对得上……
虽然还未经过求证,但我认为这就是真相了。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迫他,就算永远只能做朋友的话也很好。
如果是我遭遇这些的话别说和别人交往恋爱了,连正常生活恐怕都做不到。亲眼目睹父母在自己面前被杀害、还能一直温柔地活下去,他比我想要中还要坚强。
之后考上大学,他和降谷去了东大,我没有那样的好成绩,去了更普通一点的学校,见面的机会很少、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只有勉强维系着的通话和邮件。
因为他说想要去当警察、因为无论如何还想要和他相遇,所以我选择了之前从未考虑过的职业。
景光突然打了电话给我,跟我说自己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那你现在开心吗?”我问他。
他嗯了一声,通过模糊的电流音我都能察觉到他心情很不错。
“那就太好啦。”
那时已接近实习期的尾声,而我已经有了离开的想法,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景光看上去虽然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但其实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输的类型,和我不一样。
而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拿我的烦心事打扰他。
不当警察的话可以做什么工作呢……
在咖啡店里排队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别人的谈话,大概就是那位女士抱怨自己现在租住的公寓没有监控、且过于老旧家里经常会有设施损坏,因为自己独居、父母住在遥远老家的缘故,一直不敢叫人上门修缮,于是每晚只好忍受着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入睡。
最近类似的新闻似乎层出不穷。
配送员、修理工……遮挡面容后上门勒索抢劫、实施侵害行为的这些人,都是通过某种渠道得知户主是独居,这个看似文明的世界却对女性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那么、如果去做专为女性提供上门修缮服务的技术人员怎么样呢?
想要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但一想到心脏就砰砰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景光绝不会是给别人泼冷水的性格,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毕竟也是我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和他一起去当警察……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过去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所以尝试过后的联系都石沉大海,于是又去那边找到他实习的那座警察学校,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就连好不容易蹲到的教官,也只是随口说了句“听说那孩子不当警察了”,就皱着眉头摆摆手让我赶紧离开。
原来我以为的“朋友”只是他单方面拒绝来往就可以不存在的关系。
*
在午休时间结束后来到警视厅。
但今天不是因为牵扯到什么案件之中,也不是被叫来协助调查,而是——
抬手敲了敲爆炸物处理小组所在区域的玻璃门,还没出声询问就有一个卷毛脑袋抬起头来,另外一个长毛脑袋向我挥了挥手,“这里这里!”
认识这两个人完全是机缘巧合。
刚做这份工作没多久的时候接到了在高级公寓的订单,工作结束后凭借着曾做过实习警察的本能发现了在楼梯间戴着帽子遮住脸、行迹鬼鬼祟祟的男人,发现对方竟然在公寓高层安装了像爆炸物一样的东西。
好在自作主张跟上去之前报了警,被那个男人发现、激烈搏斗的时候警方及时赶到,那人为了脱身砸了我的脑袋,之后被萩原警官紧急送去了医院……额头上小小的疤就是这样来的,不过幸运的是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受伤。
“……明明管道已经拆下来清洗重装了,但连接处这里还是会漏水。”
松田蹲在我旁边,把有问题的地方指给我看。
爆炸物处理小组平时要处理奇怪的爆炸案件,不出外勤的情况下也会研究那些市面上新颖的爆炸物,因此为稳定其状态而购置的液氮冷冻箱的存在就尤为重要。
“……内容物已经全部撤走了吗?”我抬头,看见萩原靠在床边叼着烟,明明是这么危险的地方。
松田点点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满地喊了声“hagi”。
对方立刻抬头,讨饶般地举起手,“我没有点燃哦——”
“真是的……”
拆解不认识的机器并不是什么难事,卸下外壳后内部零件裸露出来,这东西的工作原理和空调冰箱有些许类似。
“这里两端阀门的型号不同吧,允许的最大流速不一样也有可能导致漏水。”我点了点那两个长得不太一样的金属片。
松田似乎想起来什么,“啊、大概是上一个坏掉之后拿了一个适配的先顶上,后来一忙起来就忘记更换了。”
我这里不会有这种恰好适用这种特殊机器的零件,后续更换工作得他们自己动手,这点小活不必一根筋地收取费用,让渡小小的利益换取和警视厅的良好合作更加重要,于是我开始收拾工具,打算去下一位客户家里。
“啊、小诸伏——”
“萩原、松田。”
走出实验室后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来不及更细致地寒暄,微微点头示意拎上工具包包匆匆跑掉,那天我们也没有说什么话,甚至也还没有联系过,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敢面对他的脸。
即使重逢的话要说些什么呢……明明面对不同客户的时候什么样的对话都能接下来,但看到他时突然就变得哑口无言,更何况我们已经不再是能亲密直称对方名字的关系了。
模糊的谈话声在身后响起,我听不清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不想再掺和进不会接纳我的世界,我只希望自己能够离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叩叩。
“您好,上门维修——”
前几天工作邮箱里收到了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对方自称是收到了朋友推荐的名片,询问是否可以提供新居水管排查服务,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很快约定好了时间,但对方说自己不方便电话联系、并且没有留下姓名。
等了一会儿房门才打来,一开始视线落在对方材质舒适的家居服上,抬起头才看见那张脸。
是诸伏。
他微微侧着脑袋对我笑,“下午好。”
……怎么是你。
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脑子里一瞬间就想这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但看到他的时候两条腿都变得无比僵硬,因此失去了最好的逃跑时机。
门拉得更开了,诸伏站在玄关处,“不进来吗?”
踏进门槛、房门关上时“咔哒”一声,我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狼巢虎穴。
现在想想那次去警视厅的时候,萩原喊他的方式都格外亲昵,他们几个大概早就认识,那几个人还都是同一批的警察,说不定还是一个警察学校的同期——
那就不奇怪了。
“……半夜入睡之后,管道的声音会格外响。”诸伏领着我去了厨房,白色的管道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这间公寓的装修非常粗糙、采光也不怎么样,我知道警察的工资水平相当优渥,这里大概不是他名下购置的居所。
为了美观,水管的总阀会藏在柜门下,关闸之后戴上手套,取出适用工具开始拆卸零件、检查配件工作状况。
“阀门没有漏水,那大概是水泵的水压不合适……”
“是吗。”诸伏在我身侧蹲下,离得很近,我甚至能嗅到他身上属于洗衣液的香气,很多年前他似乎就偏好某个品牌,我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味道,但现在却让我不太自在。
后颈发痒,我忍不住开口,“离我远点,挡着光了。”
“抱歉。”他立刻后退一点,从我的余光中挪开,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沉静下来,气氛好像坠至冰点。我有点懊恼,是我的语气太重了,还是因为脱口而出的话没使用敬语、所以像是表露出了厌烦的情绪吗。
其实我没有讨厌他,陌生人之间谈不上讨厌。只是因为过去太久,我有点记不清那时候到底是怎样相处的了。
“对不起。”在一片异样的沉默中,景光突兀地开口又重复一遍,“是为那个时候的不告而别。”
我回头去看,他蹲在我身后,手肘撑着膝盖,裸露的手臂上不仅有青紫色的血管还有凸起的伤疤——他一定受过很多次伤,眼尾下垂,姿势看上去又乖又可怜,模样像在雨夜看见的躲在阴影里被遗弃的小狗。
——可那又不是我丢掉的,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的。
“你不必和我道歉。”我扭过去不愿再看那副可怜的表情,被那张脸骗到于是心软是高中时就时常发生的事情,“虽然直到现在都不清楚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我好歹也曾经是实习警察,对那种需要保密的部门多少也会有一点了解。”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个职业呢,明明……”
明明约定好一起去做警察,明明水管工辛苦程度和薪资水平都和警察不相上下、而女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工作环境更安全,明明——
那时是想要询问他的意见的,可一言不发莫名其妙失踪的人不是我。
“……要你管我。”不满的心情即使此时此刻也没有消弭。
诸伏笑了一声,又悄悄贴近一点,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间隙,他也是这样的姿势蹲在我身边听我讲那些无聊的东西。
“其实现在这样就好。”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不太灵活的阀门上,“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没关系,是我的话我也会不高兴,反而如果你完全无动于衷的话我才不会安心。”
……这是在说什么煽情的话呢。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他,“如果现在的你回到过去,会选择告诉我吗——不必全部坦白,只要透露一点点就可以了。”
诸伏想都没想,几乎是在我的尾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不。”
沉重的营业工具被扔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还记得甩掉脏兮兮的工作手套真是了不起,伸手用力推他的肩膀——没推动,这人明明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蹲在那里,我却像撞上了一堵墙。
手腕被及时抓住避免我被反作用力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向我的眼睛是一片碧空下望不到边际的海,“我所做的是非常致命的、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工作。即使是无关人员,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我不希望你会遭遇任何一点这样的可能性。”
“想要拿我出气也没关系。”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在这之后可以抱一下你吗?”
*
脑袋沉重的不像是前一个晚上喝了酒,而像是灌了数十吨的铅。
温暖的日光、柔软的枕头和毛毯,就是因为这些过分舒服的东西,才会让人日日产生眷恋不愿起床。
景光就着家居服睡在床的另一侧,毛毯全部卷在我身上,现在不是特别炎热的天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着凉。
异常艰难地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手肘刚用力压在床铺就看见他睁开眼睛,“早上好。”像猫咪打招呼一样贴着我的脑袋,“头会痛吗?”
——出于报复的心理,在前一晚愤怒地消耗掉了冰箱里的所有食物和啤酒,虽然记不清究竟是怎样开始又是如何结束,但脑袋里强迫景光劳动、一口没吃切片烤肉至夜里十二点的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勉强算是扯平了。
我摇摇头,头并不痛,但身体却异常疲惫,主人呼呼大睡时还在彻夜努力工作的消化系统真是辛苦了。
“……你为什么还不上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萩原和松田他们的出勤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开始计算。
“我不需要按时出勤。”他仰着头看我,刚睡醒时的目光像一掬温柔的水。
……真是悠闲啊。
水管工的工作没有固定时间要求,我干脆把自己摔进毛绒毯子里,现在时间太早,不如再补个回笼觉。
意识清醒后还要在别人家卷走整个被子实在有些太霸道,于是我好心递给他一片被角。
他抓着那片柔软,堆叠的布料挤在我们之间,手臂隔着毯子搭在起伏的小腹,甚至有一点点阻碍我的呼吸。
再次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窗户可以看到不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景光比我醒得要早,握着手机靠在床头,从借着屏幕昏暗的光我看到他下颔冒出的胡茬,记忆里从来都是处理得相当干净利落的脸,我好像没见过他剃掉胡须的样子。
“醒了?”他抬手摸了下我的脑袋。
冰箱因为前一晚的鏖战空空如也,现在大概也没人想出门采购再准备迟到的晚餐。
于是去了警视厅附近一家的小酒馆。
“诸伏……?”排队等待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粗犷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啊、你是——”
身材高大的男性和声音、容貌都非常温柔的金发美女,是认识的人。
下意识地退后想要逃跑,手臂却被一把握住阻止下一步行动。
完蛋了、我人生中唯一的败笔——
“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故事呢,班长。”景光坐在我的右边,笑着听完了整个故事,而我的左边坐着来间小姐,对面是那位伊达先生。
小桌上放着小食水果和啤酒,他们两个气氛融洽地讲话,娜塔莉有些内向,但看得出她很放松,一直温柔地注视着每一个人,我猜她和景光大概也认识很久了。
只有我坐立不安。
几个月前结束紧急委托后的一个夜晚,因为汽车送去定期维修、时间太晚打不到车,我只好选择走路回家,累得想死的时候前面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看起来同样疲惫的男人,大脑放空之下无意识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辆横冲直撞的汽车出现得太突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工作过度完全忘记出声提醒这回事、还是因为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六个月实习警察的本能还刻在DNA里,于是一步上前狠狠踹了其中一个人对方的屁股,把人直接踹飞进路边的绿化带,然后抓着另一个瘦弱一点的男人的衣领拼命往前冲。
几乎就在下一秒,失控的汽车立刻撞过来,车头撞瘪、栏杆断裂,驾驶位上安全气囊弹开,粗略检查的时候对方大概没有生命危险,之后立马拨打了交警和救护车的电话。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体格看上去那么强壮的一个人,被我踹了一脚后竟然股骨头骨折了。
心惊胆颤地在医院等待的时候,一位金发的美女——据说是那个人的恋人,流着眼泪冲进了病房。
后来我带着鲜花水果前去赔罪、对方准备了糕点向我道谢,拄着拐杖互相鞠躬的荒谬场面至今不愿再回想。
甚至在这味同嚼蜡的一顿饭结束后,对方知道我的职业后说如果有需要一定会来光顾我的生意,还要走了我的名片——是景光给的,大概是从萩原和松田那里要走的那一张,拿到我的联系方式后我的东西就不重要了吗,可恶的男人。
……难道想死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们要结婚了。”娜塔莉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不刺骨,“你也一定要来呀。”
我只好又手忙脚乱地点头。
“……很好笑吗?”直到和他们告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扬起的嘴角依然没有放下。
景光弯着眼睛,“我只是没想到,在你我都不知道的时候,我们的距离竟然这么近,看来世界果然充满了机缘巧合。”
伊达先生和景光是警校时期认识的朋友,就像萩原、松田那样,这一点我刚才已经知道了,谢谢。
但我还是有一点不自在。
“……你会觉得奇怪吗?”并排走在一起时,我忍不住问他,“会觉得‘和以前的那个人相比,好像变成不认识的暴力女了’什么的……”
毕竟是这种审美单一的社会,喜欢的女性好像一定要是工厂统一出品温柔体贴的大和抚子,个子太高受人白眼,力气太大被人嘲笑,如果行为举止像男人更是罪大恶极……即使是警察这样特殊的行业,“暴力女警”的外号也会广为流传,但这样的事就不太会发生在男警身上。
“唔……”他应了一声,好像真的有在努力回想,“可是那时你很瘦,皮肤也很白,总是很脆弱的样子,像新发的枝条,随随便便就会被风折断。现在你长高了很多,也长了肌肉,看上去很健康……但无论什么时候,我还是喜欢你做你自己的样子。”
所以去做你喜欢的就好。
我抬头看看景光的侧脸,没有说话,光影映出了他的轮廓,他的长相好像十年来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令人怀念的高中时光。
我还记得那时我们也一起逃过课,虽然原因已经不记得了,但跑到校园的角落、坐在那棵樱花树下分享零食、互诉苦水的感觉这辈子也不会忘掉。
曾经想要问他的问题,关于我的人生、我充满迷茫的未来,或许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我没有那么幸运、一直到现在才能得到回复。
我已经能够自信地确定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自己。
“刚才是不是没有吃饱,要去买一个栗子蛋糕再回家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