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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某人的日记
我的朋友Pavia于本日夜晚十一点三刻来拜访我。诚然吸血鬼和狼人的友谊在社会上十分罕见,但要在偌大的风城²中遇见一位同乡更加难得。在我们的故乡,种族间的对立并不深刻,甚至于街头巷尾都能看到畸形的混血儿。Pavia或许算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本人都说不上来他的几位直系家族成员隶属于哪个种群。所幸他没有长出什么古怪的尾巴和犄角。我的意思是,如果抛开他那张时刻神采奕奕的脸蛋不提,只看嘴巴里的獠牙和过长的指甲,他就像是个标准的血族。
他不似绝大多数他的同类那样有着古老的家族和雄厚的财产,以至于常年住在街道边的地下室里;看起来也不像那些常年躺在棺材里靠吸食血浆袋为生的、穿着笨重礼服的绅士淑女们那样正派。或许正因如此,他始终被本地的吸血鬼社群排斥在外——他也从不关心跟兽人乃至人类来往会对他的名声产生什么影响。这点足以让我对他心生敬佩。
Pavia造访通常毫无目的。他有时是为了过来喝几杯香料酒,有时仅仅是为了过来找我聊天。他对特定事物总有着莫名的兴趣,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到狼人族群内部的、不言而喻的规则时,Pavia往往会摆出在他身上非常罕见的那种认真倾听的模样。这次他又将话头引向了我的种族。Pavia问:“我听说狼人总是群居,但你似乎没这么干。”
“遵循这种古老习俗的人已经逐渐变少。所以你总能见到离群索居的家伙。当然咯,我也是其中之一。”这是我的回答。
Pavia张了张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我问他想说什么。
“我收留了一个狼人。”他说。
我知道他有饲养毛茸茸动物的爱好。Pavia养了五头狼,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搞来它们的。难道他已经厌倦了和不能言语的宠物相处,竟然想到要饲养狼人了?
“不,不。”我的这位朋友解释道,“我只是很久都没有喝活人的鲜血了。所以我在半夜跑上街道想找个倒霉蛋饱餐一顿。我也确实这么干了。但我尝出来那血的味道很古怪,像是拌了泥浆跟狗毛!然后他就昏倒了。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把他带了回去。结果他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并且什么也不吃。”
我说:“我以为你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吸血鬼。”
Pavia:“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爱喝血吗?但狼人不也还会闯进农舍里偷偷把家畜吃光?”
于是我说:“……确实如此。而你的族人往往自视甚高,对于兽人嗤之以鼻。况且你确实喝了他的血——对我们来说,舔舐伤口是相当亲昵的举止。”
Pavia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去劝劝他?”
我建议道:“你最好还是放他走。”
“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一定早就逃跑了。”Pavia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刚离开姨妈家的时候也差不多——差不多困惑跟绝望,算得上是走投无路。但你知道,我当时年纪还很小,小到像只苍蝇那样到处乱撞。最后我也真的找到出口了,哥们儿。这家伙不一样。他很……就好像一滩死水。”
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善好施了。”
Pavia:“我有点儿可怜他。我能对这种处境感同身受。就这么简单。”
我:“而怜悯在你身上也是罕见的感情。”
Pavia道:“就当是这样吧。我还想问问你,狼人……你们平时的一日三餐喜欢吃什么?”
据我所知,我的这位友人并不擅长烹饪。我原本想建议他买点冻肉罐头了事隐约发觉他似乎并不只是突然大发善心那么简单。他最后从我这儿要了一份香草炖牛肉的食谱去。然而我对他的技术并不很抱信心,甚至含蓄地提醒他:如果效果不甚理想,我相信那位狼人先生也不介意尝尝生牛肉。但Pavia似乎信心满满,看起来并没有把后面那句忠告听进去。他只是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好心情,在把杯底的最后一点酒喝完、又在我的案板上留下来源不甚明确的一条鹿腿之后愉悦地向我告别。
(后略)
二
Pavia点亮餐厅的吊灯,他饲养的狼都或是躺在地上或是沉默地逡巡。他从冰箱里摸出火腿片和芝士,再把原本是给宠物准备的牛肉拿出来解冻、漫无边际地思考哪里可以买到菜谱上提及的调料,接着用鞋尖踢开卧室门。看到狼人依旧蜷缩在用来堆放通缉令和账单的角落里,他也没感到太意外。他把纸盒推到他面前,算得上温和且善意建议他吃点东西。
狼人一动不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Pavia道:“原来如此。你想把自己饿死吗?”
没有回答。
Pavia拣了一片火腿放进自己嘴里,又说:“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伙计。你要是死了我还得给你在报纸上登个讣告呢。”
这下狼人总算动了动嘴唇。Pavia听见他说了一个词——“Forget Me Not”。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确实是……某种花。Pavia觉得蛮好笑的,他说:“这名字和你搭配在一起怪别扭的。你看起来又不像是朵柔弱的小花。”
这只是一个代号。他说。
Pavia记起在人类中流传甚广的说法:在狼人行凶时准确无误地喊出对方的真名便能够逃脱。他意会般点点头,也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然后和他肩并肩坐着。沉默持续了片刻,Pavia主动开口道:“真抱歉喝了你的血。”
“道歉毫无意义,也毫无作用。”
这真是个无趣的家伙。Pavia想。他又问:“你打算……不,你要在这儿待多久?”
“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你会去哪里?”
Forget Me Not没回答。Pavia将之视作一个不错的预兆——至少他没有拿着谎言来搪塞自己了。
“我不介意跟你分享这个房间。”Pavia说,“如果你更想睡在床上,我可以躺地板。唯一的问题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街头流浪。别糊弄我,你这身衣服看起来不像是拾荒的穷光蛋能穿的。”
“噢。”Forget Me Not的声音轻得他几乎听不见,仍然尖锐而冷漠,“我会告诉你的。你最好等着,别问起。”
Pavia相当大度地接受了这位房客的说辞。他问:“你想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Forget Me Not道:“乐意之至……你准备了什么?”
他变脸比夏天的雨云更快。
Pavia和他坐在桌旁分享晚餐。吸血鬼无需进食,但为了让他放下戒备,他还是像模像样地拿起了刀叉。Pavia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讲起他远在大洋彼岸的家乡,那儿的人比这里的热情得多;或是关于柑橘,他曾为在夜里看守橘园,防止有盗贼趁着夜色溜进来行窃;还有他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潮湿闷热的小岛而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经历。Forget Me Not始终兴致缺缺、一语不发。Pavia注意到他用餐的动作严谨、优雅,称得上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由此猜测面前这位可能是出身优渥的少爷。他迟钝地想:等我把他送回去,我一定得向他的家人索要一笔不菲的报偿。
在他提议他们两个分别清理自己的盘子之后,Forget Me Not对于洗碗这项工作流露出一种抵触的情绪。他质问Pavia为什么不买个洗碗机。Pavia相当大方且坦诚地告诉他,自己日常的开支不足以支持他去买一台那样的机器。Forget Me Not没有接受这个回答:“不论作为雇佣兵还是血族,你过得已经算是太拮据。”
Pavia诧异地看着寡言的狼人。对方补充道:“你把自己的通缉令钉在了墙壁上。看来你对自己当前的赏金数额颇为满意。”
Forget Me Not还是开始洗盘子了。Pavia从糖碟里拿了颗草莓味的放进自己嘴里:“我对要存钱这种事没什么概念,还是说你愿意帮我记账?”
“当然。”Forget Me Not表现得依旧平静。Pavia觉得那张病恹恹的脸看着还算顺眼,但Forget Me Not脸色的难看程度几乎赶得上他那些同族——苍白而恶劣。他捕捉到了自己对此油然而生的某种亲切感,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Pavia替他冲掉水槽底部的泡沫,又把餐盘放好。Forget Me Not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惊讶于他的熟稔。Pavia没法把握他的情绪。就一个狼人而言,他总能把自己的想法掩饰得很好。譬如Pavia猜测他应当讨厌吸血鬼和雇佣兵,但他暂时没有感受到任何鄙夷或者厌恶。还是说那家伙跟他一样,是个特立独行的怪胎呢?
他又一次明智地没有选择开口。
尔后Pavia询问他是否愿意睡自己的床。得到否定的回答后,Pavia提供了枕头和毯子(虽然上面有不少狼毛)让Forget Me Not随便找个地方睡。他又道:“我还有几件用不着的睡衣和一条新浴巾。”
Forget Me Not道:“谢谢。但我更愿意另外购置几件。”
Pavia问:“难道你身上有钱吗?”
两人再度陷入微妙的沉默。于是Pavia摸出银行卡,给他的手机绑上电子钱包——真奇怪,他居然没有夺过他的手机查看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好把这个叛逆的家伙直接送回家去。Forget Me Not的手机在此之后因为没电而迅速关机。
Pavia问:“你介意……用我的钱吗?”
在两种都略显难堪的选项间Forget Me Not显然犹豫不决。最后他选择了共享睡衣。Pavia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把钱看得更重一些。Forget Me Not洗完澡后情绪好转不少,主动将衣物塞进洗衣机,甚至还熨了自己的衬衫。Pavia的睡衣套在他身上还是显得太长,肩膀处又有些紧了。雇佣兵发觉自己正用某种微妙的姿态审视着对方,已经超脱猎手打量猎物的范畴。意识到这点后他狼狈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最后一瞥隐约看见狼人垂落在后颈的发梢下有东西在隐约闪光。等等、那是鳞片吗?
Forget Me Not转向他:“你发现了什么?”
Pavia道:“你长鳞片。”
Forget Me Not:“你知道它的含义与来历?”
Pavia:“你是个混血儿?”
Forget Me Not:“我是纯种的狼人……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母亲拥有戈耳工血统。和你一样,我享有永恒的生命。”
Pavia:“所以你活了多久?”
Forget Me Not:“很遗憾,我拒绝回答这一问题。”
Pavia:“我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伙计。别告诉我你活得比我还久。”
银纸
Forget Me Not在沙发上坐下:“我想我曾经建议过你放我走。”
Pavia:“没错。”
Forget Me Not缓慢地眨眼。这次Pavia从中清晰地捕捉到不解、怜悯与讥讽。
“这是第七天。我想你今晚最好把你的门加固,别闭上眼。”
三:某人的日记 II
我的朋友看上去比以往更加疲惫。据他所说,前一天晚上有群狼人袭击了他的住处,“顺便打碎了唯一的那扇窗户”。
Pavia道:“我没开枪。如果我这么干了,一定会有更多人跑来,对吧?”
我把他要的酒放在他面前,并且说没错。
Pavia道:“况且我不能用银质的子弹。摸上那种东西我自己都会觉得疼。”
他给我看了他手臂上的抓伤和咬伤,脸上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他们居然还咬人,老天……”
我问他那位他救助的狼人是否有对此做出解释。他只是摇头。
我说:“他做得不对。他让你身处险境,却不愿意告知你原因。”
Pavia道:“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没有撕开别人伤疤的癖好。”
“你于他有恩。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狼人都不会让你身处险境——我告诉过你,狼人总是会及时偿还恩情。”
“我没欠他什么。我原本就想从他身上捞一笔赎金,这可算不上什么无私的援助。”
我问:“你为什么在为他辩护?”
Pavia明显怔住了片刻,但嘴上仍然相当顽固地否认:“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自己心里清楚,Pavia。”
显而易见,他对那个狼人的感情绝非如他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我所了解的Pavia绝不会让自己无缘无故被卷入无关的纷争中。他清楚一千种以上让自己脱身的方式,却选择把这样一个麻烦留在身边。我含蓄地暗示,一个狼人遭到同类的追杀或许是因为他在族群内触犯众怒,而犯下的往往是不可调和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作为吸血鬼,他对这类事件无能为力。
“够了。”Pavia道,“就当我是瞎了眼吧。你得容许我犯错。往好处想,至少我死不了,对吧?我的伤口止不住血,Forget Me Not甚至给我熬了药,又帮我包扎。或许他也没想到我真愿意跟那群天杀的狼人打一架。可我从前没被任何人这么对待过……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当然,如果有钱拿就更好了。”
他难得沉默地痛饮黑加仑酒,还借走了锤头和一盒钉子,说是要回去修缮窗户。我除了提醒他还有一周就是满月之外不再谈及那个狼人有关的内容,并且在此再度感叹:有时他简直比一块木头更加迟钝。
(后略)
四
问及对于变身之夜应该作何准备时,Forget Me Not道:“我已经托人送来狼毒药剂,大概不会对你造成更多困扰。”
Pavia说:“我见过你制作魔药。这个……呃,狼毒药剂,居然能难倒你?”
Forget Me Not:“只是在你这里没有足够的材料,你也拒绝让我出门。”
在Pavia开口为自己辩护之前他补充道:“感谢你为我的安全考虑。”
Forget Me Not将要换的衣服放在他今晚准备过夜的(Pavia临时整理出来的)空房间里。自从他开始管账,Pavia在甜品上的开销压缩不少。Forget Me Not理所当然地从省下的钱中如愿以偿低买了新衣服,品味很单调:黑色,和白色。
晚上六点一刻,名为Druvis的金发女人亲自上门送来包裹。Pavia轻松地咬开纸袋,把里面的一罐泛着诡异绿光的药水交给Forget Me Not。狼人精神不振,与来访者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关上了门。Druvis没有当即离开,Pavia意识到她应该有话要说。
“如果你想替他解决问题,”她口述了一个地名,“需要去那里和他们谈谈。”
Pavia忍不住说:“见鬼,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她说自己也并不清楚。
这是个人类,一个德鲁伊。感知她的想法就像阅读街上的广告一样简单。Pavia认为有必要对她多说几句,作为对她的感谢。他说:“你身上……有女性狼人的气味。哇哦,你们还打算约会了。你知道她是混血狼人吗?”
我并不意外。她说,看起来并不忌讳谈论这一话题。只是不清楚她是混血。
Pavia:“像是一半人类血统。那么你们不用担心寿命差距的问题了。你闻起来有点糟,好像还在纠结别的什么事。她已经向你求爱了吗?”
Druvis:“目前还没有……我很喜欢她,但担心自己的身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你所知,狼人们对待人类并不友善。我还在考虑这件事。”
Pavia:“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爱情考虑得这么复杂。最近人人都在上街举着标识游行,嘴里念着‘爱就是爱’的口号。况且她已经有人类血统,大概早被那些纯血种们孤立了。如果你因为那种荒唐的理由拒绝她,连我都会为你感到遗憾。”
Druvis若有所思。
Druvis:“您说得没错。我早已觉察到自己的答案,只是顾虑太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Pavia讪笑两声:“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废话。”
Pavia又说:“不过如果你们成功走到最后了,我就会考虑去开一家情感咨询所。”
Druvis感谢他,然后向他告别。留下Pavia在当夜和已经变成一头灰狼的Forget Me Not面面相觑。Pavia想:他变成狼的模样也很可爱,只是还是人时能跟他斗嘴更有趣。
次日白天,在他还在考虑要怎么向Forget Me Not提起“那个对他来说大概是见鬼的地方”之前,Forget Me Not对他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你将如愿以偿地得到答案了。”
Pavia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金色对银色。
卡文迪许。Forget Me Not平静地阐述——“我曾经是劳伦斯·卡文迪许”。他的父亲,亦即是老卡文迪许利欲熏心,将一份狼人的名单以及集会的地点透露给政府来换取赏金。理所当然地,人类抓住这个机会对他们进行围剿。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所以现在轮到他来赎罪。狼人头目给予他的判决是一杯哑药,和高额的赔偿。
Pavia道:“这太不公平。你和你的父亲毕竟不是一个人。”
Forget Me Not道:“血族当然不会明白狼人间诸多不成文的规定。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
Pavia道:“无所谓。我会帮你出头的。”
他特地戴上手套好把银子弹推进枪膛中,炫耀似地把它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从前我出门都是靠飞行的。但你不会飞。我只好借了辆车。”
Forget Me Not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发动摩托车,突然问:“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以何种立场在介入这件事?”
当时Pavia忙于探查他情绪里流露出来的一丝动摇,被突如其来的疑问撞得有些失神。雇佣兵摇摇头,过了半晌才带着怀疑开口回答道:“我一直觉得你跟我有点儿像,但也很不一样……说到底,因为我们其实算是一路人,对吧?”
Forget Me Not:“这不重要,Pavia。”
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嘴里蹦出来,他竟有一瞬间内心深感触动。Pavia说:“上车吧。”
去教堂的车程约莫四十分钟。Forget Me Not就坐在他后面。两个人正好胸膛贴着后背。Pavia还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心跳。他想:难怪总能在半夜看到情侣飚摩托车,感觉实在不赖——可话说回来,他们两个也不能和情侣相提并论。Pavia只好换点别的什么想想转移注意力,并且感叹马路上的尾气味太大。
Pavia想象的狼人跟街头的混混差不多,因此看到教堂里犹如黑手党般站作几列的西装暴徒时不免吃了一惊。为首的正站在平日里神职人员所用的讲台中央。狼人头目轻蔑地扫视闯入者,尔后慢悠悠地开口:“你终于来了?”
Pavia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对他还是对Forget Me Not说的。他率先走上前去,很满意地发现自己比对方高出半个头。他正准备把枪掏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首领时,后者突然道:“这是那个雇佣兵吗?”
一旁的喽啰说是。Pavia感觉这家伙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两人有什么交情,直至有人提醒他:“当时负责营救您女儿的就是他了。”
他当时可没想到那小女孩是个狼人,更别提是风城狼人首领的女儿。
接下来的谈判要友好而和平得多,没有预想中的搏斗和厮杀。首领道:“依照狼人的戒律,老卡文迪许已死——那家伙逃得够快,小卡文迪许就应该代为受过。父债子偿,我的朋友。况且我们已经减轻刑罚,只是保证他不会再开口泄露任何秘密。”
Pavia不以为然:“他跟他爹是两路人,老爷。你们比我更了解他。”
“没人能够保证这点。我们的族群总是更相信血脉联结。”
“要是我愿意为他担保呢?”
首领答道:“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干掉自己看不顺眼的雇主可不是什么光辉事迹,即使是在雇佣结束后。”
Pavia道:“卖我个面子。我好歹是个吸血鬼。”
首领:“我欣赏你,和你带着枪过来交易的想法。签一份协议。劳伦斯·卡文迪许今年二十岁,在我们这儿算是还没成年。把他的那笔债还了,你可以当他的监护人。”
Pavia:“就这么简单?”
首领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一直不认同这种刑罚。只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还坚持要这么干。别问,都是政治跟权利斗争。好歹他们也管不着这里,我们走个过场好了。”
Pavia相当爽快地同意,签了协议,信用卡几乎被赔偿金刷爆,一面觉得Forget Me Not像是被卖给他了。首领又对Forget Me Not说:“我觉得你们已经有必要进行契约仪式了。”
Forget Me Not“哦”了一声。狼人首领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用一种混杂着欣慰与祝福的眼光目送他们离开。
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解决了。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家之后氛围也有些古怪。在傍晚,Pavia终于问起首领说的话。
Forget Me Not道:“你坚持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举办仪式。”
Pavia:“我倒是无所谓。”
Forget Me Not:“但我有一个条件。”
Pavia:“很公平。”
Forget Me Not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真名,便永远不能背弃我。”
Pavia说:“好。”
Pavia又说:“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算是个未成年。虽说是按照狼人的年龄划分出来的,血族就没有这种怪东西——”
此刻是卡文迪许的Forget Me Not叹了口气让他住嘴,生硬地扯着他的领口把他拽了过去。Pavia看见他的脸贴到自己眼前,体验到唇齿相交的触觉,随后想到的是:原来他的嘴唇是热的。
Pavia错愕地擦了下自己的嘴唇:“难道这就是你们的那个仪式吗?”
Forget Me Not说不是,然后抓着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颈侧。Pavia首先抚摸到他的喉结,其次是脉搏,最后是光滑的蛇鳞。“这才是契约。”他解释道,“我不想和你解释其中原理,你只需要知道这是结为伴侣的永久性象征。”
Pavia隐约觉得自己被抢占先机,但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挺喜欢那种强势的模样。Forget Me Not一时露出有些无语的表情:“我听见了你和Druvis的谈话,因此在上车前询问你对我的感情,本以为你应该心中有数,却发现你对于自己的心意一头雾水,于是难免觉得你有些愚蠢。”
Pavia反驳道:“那是你看上去太冷淡的缘故,我不会跟对我没兴趣的人求爱。”
Forget Me Not道:“很苍白的借口。剩下几百乃至几千年时间里,你最好想出另一个更好的来搪塞我。”
这次换作Pavia凑过去咬他的嘴唇。
*
“所以你当时是听从了那位吸血鬼先生的建议才会吻我?”Lilya问。
斯拉夫狼人正半眯着蓝眼睛惬意地躺在Druvis的膝盖上。Druvis觉得比起狼,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头幼狮。Lilya再度问及那天约会结束后的定情一吻时,她便将那天的对话如实相告。
Druvis道:“那天与他的攀谈给予了我莫大的启发……我曾经向树木寻求回答,但得到的答案是——‘聆听你自己的心声。’起先我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之后我发觉,我心中的风始终吹向你,正如你从来都毫不畏惧地向我走来。”
Lilya:“哇哦……”
她迅速坐起身来,亲昵地蹭上爱人的肩膀。两个人的金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
Lilya问:“所以你在这之前就喜欢上我了?”
Druvis:“你已经问过不下一百次了,Lilya小姐。”
Lilya:“拜托,那是因为你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Druvis:“噢……或许是在你寄来第一封匿名贺卡的时候?那次复活节。你在卡片上画的小兔子很可爱。”
Lilya:“你早就知道?”
Druvis:“你的字迹和在我这里留下电话号码时的别无二致。”
Lilya:“天,那么我应该早点向你表白的!我们至少错过了一个情人节和一个圣诞节!”
Lilya背过身去,看起来有点儿苦恼。Druvis轻轻握住她被壁炉烤得汗津津的手,在想应该怎么安慰她,虽然她闷闷不乐的理由也很奇怪就是了。然而Lilya很快便洒脱地晃晃脑袋:“算了,管他呢!”
Druvis只觉得头上转来一阵酸痛——一定是她们的头发又打结在一起了。Lilya显然也有同感,免不了嘟囔一声,转过头来正好与Druvis对视。两个人都愣住片刻,一瞬间展露出如同在那个告白之夜的羞涩。然后Lilya重新倒进她怀里,开怀大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