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he first scene
高中卒業當日,我接到萩原研二的告白。
女孩子們的善解人意止於卒業式過後,萩原趕在被包圍之前扯下胸前第二顆鈕釦塞到我手裡,一如往常地對我說:幫幫我,小陣平。
萩原要我幫他的事不少,守護節操顯然是數一數二嚴峻的任務。我鄭重將鈕扣放入口袋,準備發誓會誓死捍衛,不遠處便傳來「發現萩原了」的宣言,隨後萩原恍若戰場前鋒的勇士,義無反顧地往校園一隅奔去。
我在對街的食堂點了午餐,剃下最後一塊魚肉將要塞入口中時被萩原奪食,只見他外套鬆鬆垮垮的,襯衫憑藉最後的兩顆鈕釦頑強守住春光,衣服上還有或深或淺的唇印,平日裡的矜持和未來不知何時會再見而想為青春奮力一搏的念頭相比簡直不堪一擊。
他邊嚷著餓死了,邊把我最後一口飯給吃了,連飲料都沒放過。半杯麥茶迅速見底,長吁一口氣才勉強緩過來,「謝啦。」
「要吃就自己叫。」
「等餐上來我就餓死了。」萩原撈過菜單,熟練地寫寫畫畫,「感謝救命之恩,再來一杯?」
「那當然要最貴的。」
「未成年可不能喝酒。」
三年前我沒檢舉他在考到機車駕照之前就騎車跑山是人生敗筆。
我接過萩原兀自點單的烏龍茶和一塊叉燒,正所謂吃人嘴軟,便只能任憑萩原將午餐時間再次延長。時節是四月,春天的溫煦已逐漸為夏日取代,幾口麵下肚,白開水喝得比吃麵還多。萩原是個貓舌頭,但熱愛在酷暑中吃冒煙的湯麵,需要不停地哈氣才能緩解熱意。髮絲被他攏到後方繫成一束,小小的辮子隨動作一躍一躍的,就像尾巴甩不停的小狗,令人不禁產生伸手揉揉腦袋的想法。
「想摸?」
萩原嚥下麵,起身橫過桌面,彎腰低頭一氣呵成。
我揉揉他的髮旋,「……你就是這樣今天才會這麼狼狽。」向來重視外表的傢伙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八成是尋了一處不會影響旁人的位置──唇印大約是控制場面時留下的──並認真一對一婉拒告白。誠懇能勸退大部分的人,但大膽或不想留下遺憾的對象會提出索要鈕扣的要求,而開了先例便會一顆顆被拔下、送出,只勉強留下最後的防守──
「兇一點就能解決問題。」
「那怎麼行?」萩原說,「鼓起勇氣說出喜歡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
果然是受歡迎的傢伙的思維,哪怕如何狼狽也要顧全旁人感受及尊嚴。我從口袋裡摸出他託付的第二顆鈕扣,「還給你,你的『心』。」
「送出去哪有還回來的道理。」
我再遲鈍也不會不知道第二顆鈕扣的含義,「這可不是能隨便給人的東西吧。」
「給你才不是隨便。」
「怎麼?你喜歡我?還是說友──」
「嗯,喜歡。」萩原罕見地截斷我的話,「我喜歡松田。」
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長年的相處使我判斷他認真與否易如反掌。
我順著輪廓向下,扳起他的臉,萩原未加反抗,坦然展示笑意和雙頰的赧色。
我不似萩原那般日常被情書包裹,但也曾受過他人的告白,儘管我認為性別是當中最無關緊要的因素,也不是沒接受過同性的告白,但就世俗而言顯然是重點問題。我使用過去拒絕同性的一貫說詞,把倫理攤在表面上,「你熱昏頭了?我是男人。」
「松田當然是帥氣的男子漢。」
顯然這招對萩原並不管用。那傢伙的魅力是男女通吃,接受過的告白恐怕是我的十倍有餘,我思索半晌,決定換個思路,「那你是缺個給你當擋箭牌的對象?」
「我要拒絕告白才不會這麼拐彎抹角。」
「老是煞車的傢伙說這種話毫無說服力。」
「……」萩原無語一瞬,又道:「你喜歡我嗎?」
若關乎友情,我能毫不遲疑地承認喜歡。我確實喜歡萩原,喜歡和萩原在一起時能談天說地,喜歡一言不發和面無表情也無所顧忌。然而關乎愛情,我便無法果決承認。
我的初戀止步於兩年前,萩原千速臨行前將我叫出來徹徹底底地拒絕了。那之後曾在被告白時順勢答應,要不了多久分手,隨後便一直保持至今。曾為他人心動,自認對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稍有心得;曾接受他人的愛意,自認理解被喜歡是什麼滋味。也曾拒絕他人參與生活的邀請,自認不是優柔寡斷的男人。
但萩原研二不一樣。我們作為朋友相處十多年,人生充滿彼此留下的印記,我確信即便拒絕了,他也只會一笑置之,轉而問我晚餐想吃什麼。
可是──「我不知道。」我對萩原坦承我的茫然,「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萩原莞爾一笑,「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當然。」
「你覺得我是個好對象嗎?」
能擁有良好人際關係的人大多擅長照顧人,而多年以來於最近的位置旁觀,遠比旁人體悟得多。即便我見識過這傢伙最狼狽的模樣,清楚他不為人知的一面,仍然無法給出否定的答案,而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嗯。」
聽聞答覆的萩原悄悄鬆口氣,放在腿邊的手把長褲攢得滿是皺摺,「你聽到我的告白之後,先想到的是拒絕嗎?」
「……不是。」
我想的是:什麼是喜歡?友情和愛情能否混為一談?交往後還能如現在這般舒適嗎?倘若分手了還能回到原點嗎?
思緒如雜亂無章的毛線球,但盤算的盡是不確定的未來。
「那試試看?」萩原說,「不適合,我們就重新當回朋友。『我們會是一輩子的親友』這個承諾永遠作數。」
沒有人是完美的。尤其在最親近的距離看了他多年,他在我眼中更是破綻百出。討厭紅蘿蔔,討厭被打亂計畫,甚至有點懦弱,多愁善感到連看個連續劇都能紅了眼。修車廠倒閉那會兒他哭濕了我的肩膀,一聲聲「小陣平」喊得嗓子都啞了。隔天眼睛還有點紅腫,盡力地揚起笑容和我道早。
他在等候期間不發一語地進食,心不在焉的,連飲料杯都拿錯了。我的烏龍茶再次進了他的肚子,甚至於就口的位置恰恰重疊,不合時宜地想起這樣大概算是間接接吻,惟萩原竟未察覺半分。
表面如何雲淡風輕,他會因為我的躊躇感到坐立難安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他分享了我的十多年,大概一生都注定和他共存,而我心甘情願。
不會更糟了。
我想,不會更糟了。
「……好。」
我答應的剎那,萩原動作一滯,隨即用「請多指教」帶過。
可雙眼的濕潤瞞不過我。
基此,我和萩原的關係有了新的樣貌。
然而交往後生活似乎並無不同。
多年親友,名義上是交往中,興趣相似,成績相近,大學考上同一間同一科系再度成為同班同學也合情合理,因此萩原提出成為室友一起分擔房費便順理成章地開始同居生活。
都說有些小問題在同居後才會顯現。好比我曉得萩原的頭髮長,但在沖洗地板時堆積於排水溝的髮絲重構這項認知,每天早上看著他提早起床打理自己,分明睡眼惺忪地連我喊他都沒什麼反應,卻全然無礙於他用長柄梳把頭髮勾到裡想中的位置。又好比我清楚萩原對布置有獨到的見解,他總愛在窗台擺放花瓶,裡頭永遠是盛放的花束,陽台的多肉植物欣欣向榮,偶然間聽聞他對植物的絮絮叨叨方知,原來它們是承載負面情緒的功臣。
就連萩原有寫日記的習慣,也是某次借筆記時意外抽中了日記本,翻開第一頁便連忙闔上,趕緊放回去,在萩原回家後認真地向他道歉,順道吐槽:「這種東西就該放在上鎖的抽屜裡!」
「我不介意你看呀──」
「還是不了。」我說,「我們已經一日三餐都混在一起了,連你的底褲什麼尺寸都一清二楚,總得給你保留選擇花紋的空間。」
故作嫌棄的口吻換來萩原的笑聲,「男朋友幫忙挑底褲也是種浪漫嘛。」
話雖如此,得寸進尺和適可而止的界線向來把握得當的男人在玩笑過後便收回日記,重新放回架上。
「晚餐吃咖哩?」萩原瞧了眼時鐘,自然地揭過無法繼續的話題,「特賣時間要到了。」
「好。」
同居生活意味著家務分工,這週輪到萩原負責料理,採買和打掃就成為我的任務。我剛撈過錢包,萩原赫然抓著我的手臂將我拉向他,唇上一熱,瞬間的恍惚錢包便到了他手中,伴隨一句「感謝招待」便跑得不見人影。
我捂著發燙的臉,催眠自己交往關係做出這種親暱理所當然,努力壓下劇烈的心跳,摸出手機把預定的生活用品購買發給萩原,隨即得到OK的答覆,緊接著是一張萩原從以前便很喜歡的「愛してる」貼圖。
九成九沒有特殊含義,畢竟我見過他無數次在表達謝意時發送這張貼圖,但總忍不住想:萬一呢?萬一那0.1是真心誠意呢?
時至今日,我仍不認為萩原喜歡我。有好感是必然,否則也無法作為朋友這麼多年。但我見過萩原和其他女性交往的模樣,畢竟他有風流的外表,同樣有風流的資本,似乎是更盡力地在表達不同,更努力地體現浪漫,全然不是這般雲淡風輕。
可相對的,也有作為朋友不會有的行為。
萩原在入住第一天便進駐我的房間,早在之前便無數次和萩原同床共枕,卻是頭一回知道他還有抱著東西睡的習慣。他攬著我睡得香甜,壓在身上的手很重,相貼的部位很熱,才稍微掙出空間,萩原又嘟囔著要我別動,順毛的手法令我不禁懷疑他是否睡昏頭把我當成隔壁鄰居家那隻熱情的薩摩耶。
隔天還要早起,不得不保持忽略頸後的熱氣嘗試進入夢鄉。起初我以為這會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需要長期抗爭,昏睡前的最後一秒還想著一晚上不睡對精神的弊端,卻一覺到天明,隔天還是靠萩原叫醒才沒有在大學第一天遲到。
他喚醒我時湊得很近,藉口是「如果小陣平再不醒來考慮嘗試真愛之吻」。惟饒是王子長得再帥,驚嚇亦使我差點一巴掌拍向萩原,被他眼疾手快地格檔。
同時間沉默蔓延,數秒後壓下尷尬的我們才同時開口。他說睡美人醒了,我說漂亮的防守,八竿子打不著邊的比喻換來瞬間的噤聲。隨後又是同步的道歉,我為尚未習慣床上多個人,他為還沒讓我習慣變化。
心有靈犀和沒默契同時出現的結果便是令睡意消失無蹤,一大清早笑得肚子又疼又餓。
我將電鍋的按鈕壓下時,萩原正好來了電話,張口就是一句:「我忘了──」
「煮飯。」我替他把話接完,聽著萩原的乾笑,忍不住搖搖頭,隨即才想到此時他看不見動作,遂道:「你怎麼老是學不乖預約功能?」
「我就是不喜歡那個功能嘛。」萩原的嗓音通過話筒變得有些失真,不禁想本人的聲音要更好聽一些,將一切外在表現作為武器的人向來對抑揚頓挫把握得當,連抱怨都說得動聽,「我很享受時間到了才去做的感覺。」
「但很明顯你就是會忘記。」我無視他哀號著冷酷無情,「想到的時候就先做好才是上策吧。」
「……想喝什麼?我請客。」
說不過就轉移話題的伎倆還是一如既往。
不過免費的,不喝白不喝。
我盤算著萩原的錢包的厚度,隨口報一樣不至於讓他出血的飲品。
萩原回來時是一個小時後。手臂肌肉隆起,大包小包的全掛在左手,只差把塑膠袋叼在嘴裡,右手只端著一杯鮮奶茶。我連忙接手差點掉到地板的衛生紙串,萩原將其餘東西放到餐桌,「喏,你的奶茶。」
我接過紙杯,首先留意到標籤紙的微糖。萩原見我有點困惑,主動解釋道:「你上星期不是說最近欠缺鍛鍊稍微胖了點,又總抱怨我的無糖奶茶不好喝,那就取中間值吧。」
我向來把拳擊視為紓壓,畢竟沙包不會介意我擺臭臉,更不會向我抱怨。但不同於高中時期幾乎日日向社團報到,高三備考引退後還有父親工作的拳館能仰仗,大學搬來東京,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先安頓才是上策。儘管未來並無邁向職業拳擊的打算,但久未活動筋骨難免手癢,生活節奏穩定後便又開始想著重拾興趣。
隨口一句對著穿衣鏡的唸叨也記得這麼清楚做什麼?我抿了口糖度銳減的奶茶,糖分賜予的快樂減少,思索著該以此作為勒索萩原再來一杯的依據,卻難以忽視心口氾濫的熱意。
拎回來的食材被萩原煮成一鍋色香味俱全的咖哩。雖然現在市售的咖哩塊大大降低失敗率,但就連我這種咖哩愛好者都不得不承認萩原的咖哩煮得格外優秀,分明決定合租時雙方都手一攤承認自己除了家政課從來沒進過廚房,且雙親不在時不是倚靠速食麵就是外賣,廚藝至多是煮個麵還行、餓不死的程度。
他的廚藝突飛猛進是上個月回家一趟的事。那回我恰好臨時有事要處理,沒辦法和萩原一同回去。那天他回來的早,煮了一鍋咖哩,詢問我好不好吃時手還捏著衣角,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還開心地歡呼。
飯後我自動接手洗碗工作,依稀聽聞在客廳的萩原和千速視訊,後者表示「不枉費那三天的咖哩」,而萩原乾笑著對千速表達忠心,因此拼拼湊湊出的真相令我忍不住為萩原家的其他人滿懷歉意──連續三天的咖哩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痛苦。
「小陣平?」
「下次別加番茄。」
我撈起一塊牛肉送入口中,連在當中撈出蒟蒻都面不改色,深感萩原研二喜歡挑戰奇特食物的毛病絲毫不改。
「啊、是太水了?」我的口味被他摸得透徹,知道我從來不介意漢堡內的番茄,那問題便是出在料理,「下次改進,抱歉啦,為表歉意,待會和我出去玩?」
我點點頭,「去哪?」
「排隊的時候聽說澀谷七點開始有美食快閃活動,據說有五十多個攤位。」萩原說,「吃飽後去兜兜風?明天也不用早起。」
「完全是計畫周全的預謀犯呢,萩原君。」
「嗯……多謝誇獎?」他支著頰,略微變形的臉依然好看得無須多言,「去嗎?」
「去。」
反正從幫助犯變成共同正犯已習以為常。
肇因於待會的美食活動,我收斂盛裝第二碗咖哩的心,帶著半飽的胃走出家門,等在門口的萩原立刻拋來安全帽,我跨上車,環住他的腰。
人來東京,沒忘了十六歲生日禮物的摩托車,以此延續兜風愛好。夜風瑟瑟,泰半都被萩原遮擋,我在他的皮外套表面摸到破裂的傷疤,想起他兩個星期前說為了突然衝出車道的小男孩摔過一回,受了點皮肉傷,「萬幸還沒上車。」那會兒萩原還笑嘻嘻地安慰和教育小孩,還若無其事地回家,隨後才被嗅到血腥味的我按在沙發處理傷口。
既然我把他的知情不報臭罵一頓,似乎也該為他的見義勇為表達鼓勵。我盤算著萩原最喜歡的品牌剛推出的新品,下個月打工的薪水還沒拿到就被算計得明明白白。
「小陣平──睡著了?」
萩原的聲音被悶得變形,又在風中,像隔了十公尺交談。
我不得不學他提高音量,「沒睡──」
「馬上就到啦──」
「騎車就好好看前面,笨蛋!」
「抱歉──」
饒是萩原有再優秀的設備和車技,車水馬龍的市區仍讓人寸步難行。尖峰時段,挑停車位是奢侈的想法,眼尾一捕捉到空出的車格便無縫接軌,哪怕距離活動會場還有點距離。十一月的東京明顯是更適合人類生存的溫度,畢竟寒冷還能靠穿衣抵禦,炎熱總不能裸奔上街,繁華都市相比空曠老家,多一件外套便足矣。
仰仗人來人往,稍不留神就容易走散。心想四周人潮湧動,結伴同行者親密些也合情合理,我伸手握住萩原的手,他於瞬間的驚訝過後連忙回握,在默許中十指相扣。
我們在交往的事目前還是保密狀態──是我的要求,想的是至少未來分手了也不影響萩原的人際交往。萩原對此從未詢問過原因,只道一句沒問題,出門在外會盡可能收斂舉止。而他既尊重我的選擇,我合該縱容他的心思。
順利進入活動區後終於不那麼擁擠,但手還是牽著。咖哩霸道濃重的氣味於一眾食物中仍是鶴立雞群,鼻尖聳了聳,他便打算拉著我直直走向攤位。這回我拉住了他,萩原腳步一頓,視線下移,直直撞進那雙與萩花同色的眸,「你想讓我連著吃嗎?」
「小陣平以前連續吃一個月也面不改色,到現在還是愛得要命。」
如何慘烈的往事到萩原口中總聽著格外美好。我嚥嚥唾液,道出畢生最大的謊言:「現在不行了。」
「真的?」
「我不想和你一樣連三天被薰出咖哩味。」
「……我都說要保密了,姊姊真是的。」
作為受害者,千速當然有資格抱怨。只不過總覺得比起抱怨,她的陳述聽起來更像在推銷自家弟弟。
我吞下吐槽,還沒想好說詞,萩原從善如流地換了方案:「那陪我吃?」
……狡猾的傢伙。
心知肚明此話一出便只能任他擺佈,一塊咖哩可樂餅,他只咬了一口,其他全數進入我的腹中。剛剛嚥下可樂餅,即時遞來的紅茶緩解喉嚨的乾涸,隨即又是新一輪的食物轟炸。我懷疑萩原不懷好意,決心把那些卡路里炸彈塞一半給他,美其名曰:稱職的男朋友有義務幫忙分擔運動量。
萩原咬下最後一口炸雞塊,我吞下甜筒的末端,我們攤在長椅上達成和解,最後以這般幼稚的結局落幕,誰也沒忍住笑意。鬆開的手不知何時再度交疊,萩原的笑聲停止了,眼裡還有淚花殘存。是月色炫目,我想,以至於他傾身湊來時失去躲避的念頭。他的臉越來越近,於眸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怔怔地任吐息間的熱氣交織,不禁反握他的手。
我以為吻將落下,然而萩原懸於咫尺,瞧見他彎起唇角,拉攏我的外套,拉好因活動間體溫上升敞開的拉鍊,他重新牽起我的手起身,「走吧,還要去兜風呢。」
摩托車背離城市,前輪軋上山道的馬路,兩聲引擎的嗡鳴後直衝第一個彎道。外套被吹得波折,十一月的夜晚開始挾帶冬日的寒意,逐漸驅散方才的熱度。萩原騎得很穩,速度收放的力道適宜,路上的顛簸幾乎不存在,於飽腹過後的放鬆將將佔領身心時,於半路供暫停的彎道下車。
「到啦。」
還以為他會直衝山頂的停車場。
萩原早已料到我的猜想,主動解釋:「上次去過嘛,這次看看不一樣的地方,偶然發現的。」
我收回望向頂端光亮的視線,任由萩原拉著我,走向崖邊。倚著圍欄,他虛擁著我,指向遠處的燈光,那是來時的方向,耳邊似乎尚能聽見喧鬧聲,相隔有些距離,反倒能將城市盡收眼底,連日日為伍的燈光和水泥建築都變得別有新意。
「再往上一點。」
萩原更向上比劃,黑幕綴著星星點點,閃爍微弱的光芒,城市內見不著的景色。
他問:「很漂亮吧?我一直想帶你來看看。」
「……嗯。」
「那就太好了。」
身軀交疊,分明相隔數層衣物,熱意依然蔓延,繁華外的寧靜使心臟鼓動愈發清晰。
覺得美味,所以想和我分享。
覺得好看,所以想和我分享。
覺得喜歡,所以想和我分享。
單純的彷彿三歲小孩的想法,卻赤誠地叫我無法不為之動容。因而在聽聞萩原的呼喚時側身,於他又一次湊近時仰頭,並於雙唇交疊之際主動鬆開牙關,任情緒和體溫自綿長的親吻與收攏的擁抱交流。
「剛剛在活動那裡差點沒忍住……」
萩原邊嚷著滿足邊磨蹭,半長的髮刺得發癢,活像隻終於吃到肉骨頭的狗。
我不禁反駁,「是你退縮了。」
「怕小陣平會不開心嘛……」
「我才不會因為這種事鬧脾氣。」我鄭重聲明,「你以為我幾歲了。」
「人來人往的,親下去就被發現了。」
「那也沒辦法。」
「這怎麼行?」萩原順著我的髮絲,「不是不想被發現?」
「……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我說,「你希望我怎麼做?」
在此之前,我一直想問萩原,他真的喜歡我嗎?或其實是過度親近生怕生疏導致的恐懼使他向我尋求交往。他從不要求我為他做什麼,連索求也是克制的,他的晚安吻總讓我覺得會繼續下去時,他卻選擇擁著我入睡。
在答應萩原前便考慮過成為戀人可能發生的狀況,擁抱是常態,親吻是理所當然,自然也包含做愛。
我對性方面的需求不大,真有什麼想法至多是再加幾輪訓練的事。但答應交往,意味著在享受他的寵愛時亦答應給與相同的回饋。而我認為與其為虛無縹緲的未來真愛守身,不如珍惜現在。
可他說:「我覺得現在就很好。」停頓片刻,續道:「你能答應就很好了。」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知道保密的要求為難,可他信守承諾,我理當給與相應的報酬,「我不會拒絕。」
「嗯,我知道。」
「那為什麼──」
「但是我不需要你……履行義務。」萩原說,「如果你認為關係轉變意味著要承擔的責任變多,那好,作為男朋友唯一的義務就是永遠開開心心。」
這不是契約,沒有什麼事是必須要為我做的。
我彷彿聽見萩原這麼說。
「我喜歡你。喜歡你平時的率真,也喜歡清晨的迷糊。」萩原道,「我喜歡你,松田。」
「……」
「很晚了,回去吧。」
「嗯。」
我搭上萩原的手,再次坐上摩托車,待重新回歸喧鬧,我收緊環腰的手,聽見自己開口:「回家以後做嗎?」
「……那得去一趟便利商店。」一瞬的僵直過後,萩原拍拍我的手,「還是在打烊前去超市吧──」
選擇更多嘛。
未盡的言詞飽含笑意,我掐了一把腰間的軟肉,惹來萩原求饒的討好。
待坐於床沿,床面擱置生理用品,被調弱的燈光,是一眼即知的發展,與我額頭相抵的男人笑彎了眼,和半年前得到肯定答覆後的傻子如出一轍。
「謝謝你,小陣平。」
傻就傻吧。
萩原研二或許真的喜歡我。
我想試著這麼相信。
The second scene
紓解壓力可不能全靠菸哦。
事情起因於我在無主的萬寶路中發現這麼一張小紙條。
那是連續加班後的某個夜晚,彼時我正看著天花板,天頂的紋路描繪數遍仍毫無睡意。
距離公寓第二十層爆破已過去一個月有餘。我擁著他的枕頭,蓋著他的被褥,驟然發現如何聳動鼻間曾習以為常的氣味已幾不可聞。
我不由得反省自己在難得的休假日早晨把近期荒廢的公寓整理一遍的決定。儘管我用的是他挑選的產品,柔軟劑的芳香卻怎麼聞都不同了。回過神來,我已打開衣櫃,翻出那件他原打算送去洗衣店的大衣,不慎沾染的烤肉醬的氣味和熟悉的味道混雜在一塊,有點難聞,惟繃緊的肩膀不知不覺間已然鬆懈。
可是還不夠。半年多前進入警校時我們和大學時期居住四年的公寓正式告別,警校的宿舍不大,但日日的繁忙令我對生活品質的需求降低許多,畢竟是短時間,且既然每天回到宿舍只想倒頭就睡,也不用有過多的追求。
萩原最不滿的是宿舍的床和隔音措施。同居四年,習慣能恣意左翻右滾的大床,宿舍的單人床單單容納一個身高超過一百八的男人已瀕臨極限,且牆壁不厚,要是當天特別累,另一端的鼾聲就會成為搖籃曲。「不能親熱就算了,連抱著睡都怕被擠下床。」他總這麼抱怨,以此名正言順白日的黏人。
足夠長的時間理應能令味道充斥各個角落,然而畢業後搬入宿舍不久,他還沒機會把領地標記得一清二楚,大多數私人物品被家人帶回老家,僅有少部分日用品和衣物留在我這裡。
所以得省著點用,我邊想邊將大衣妥貼地收好並掛回衣櫃,猶疑片刻方關上櫃門。
但我仍然睡不著,倚著床頭敲出最後一根菸,端著菸灰缸,看菸灰唰唰落下,品嚐的次數寥寥無幾,將將燒到濾嘴時終於承認浪費,挫敗地捻熄火光。
驟然間,我想起電視櫃上的萬寶路。包裝完好無缺,上頭的灰早上才被我拂去,是某位前輩於十一月初遊玩歸國後送的免稅品,實用至極的菸和酒,恰好我和他一人挑了一樣。我的蘇格蘭威士忌於帶回家的當晚便因隔天輪休變成空瓶,連同裝有使用過的保險套的垃圾袋一同在隔天早晨送至集中處。萩原則盤算著把新買的盒抽完再來品味禮物,只拆了最外層的塑膠膜,取出一盒瞧了瞧,似乎沒瞧出什麼端倪又放了回去。
然後那便成了他的遺物。
千速會抽,但僅限社交需要,畢竟套交情時往往一根菸一杯酒比千言萬語都有效。早年萩原叔叔也是大菸槍,在修車廠宣告破產的那一年戒了,之後再也沒碰過──於是菸便留給了我。
正好。我取了萩原曾拿起的那盒菸,摸上塑膠膜時尚心忖包裝大概換過廠商,手感差距極大,受近期情緒影響,難免又聯想物事人非,澀意翻湧而來,卻於敲出第一根菸的瞬間停止蔓延。
是紙,自觸感判斷,還是我茶几上的便條紙。我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茶几,彷彿能看見萩原正提筆振書的殘影。抽出紙條的時間是平時的兩倍,我攤平紙條,萩原研二的筆跡霎時映入眼簾。
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留下這張紙?又為什麼留下這樣的內容?
雜亂無章的思緒令抽菸的衝動煙消雲散,我捏著小小的紙條在沙發落座,直至晨光乍亮,紙條依然存在,我才終於相信:這不是夢。
不是夢。指尖磨過薄薄的紙張,熟悉的筆觸,常備的叮囑,耳邊甚至響起萩原的聲音,上揚的尾音總能緩和一遍又一遍的叮嚀致使的煩躁,讓人心甘情願地聽從他的建議。
我將紙條壓在玻璃桌面下,缺少一枝的菸盒放回原處,淨空煙灰缸,七星沒有混雜一抹萬寶路的殘骸。我聽見門外的腳步聲,耳聞喧囂逐漸取代死寂,不得不放下其他,從衣櫃取出黑色西裝。
下雨了。於玄關穿鞋時聽見外頭有人說道。我心想窗台上幾盆多肉今天將度過灰暗的一日,視線自然望向門邊的傘。萩原總唸叨著就算短距離也不能馬虎,決定難得聽話一次,在大廳出口前推開雨傘,只見紙條垂墜於內側,倚靠短短的膠帶頑強抵抗,有隨時可能會脫落墜入水漥的風險。
我連忙抽下它,小心翼翼地確認上頭的字跡尚未模糊,再次瞧見與我相伴一晚上的字跡:好棒,這次記得帶傘了,小陣平真棒。
不會只有一張。我思索一個晚上,從一時心血來潮至早有預謀,萩原研二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和熱愛調戲勇者的魔王無異。他不過留下小小的紙條,存在感無可附加,象徵著往後我都得守著曾經的回憶度過餘生,不免有些埋怨。
──走就走了,留下這些做什麼?
告別式那天是綿綿細雨,是我給萩原撐了傘。我走在千速身側,怔怔地凝望被她小心護住的木盒。裡頭沒有萩原研二,不過一套衣物,卻自發將黑傘傾斜向千速,任由雨水灑落肩頭。哪怕雨小,長時間的沐浴也少不了狼狽,我穿著滴水的西裝,看著千速將乾爽的木盒抱在懷中。我放下花,心忖萩原平時最在意自己的形象,淋濕了少不了哇哇大叫,而我已經成了落湯雞,索性將傘給了他,在他的老家,他的牌位前做最後的告別。
萩。
我喊他。
似乎聽見他問我「怎麼了?」嘴角噙著上揚的弧度。雨水啪地打在睫毛上,順著眼角滑落,以往他會不吝於伸手替我抹去,此時卻放任它沒入衣領。
自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是同路人了。
我不怨他。人生二十二載,喜怒哀樂皆有他的存在,作為我的朋友,作為我的戀人,每個身分都表現得無可挑剔。不過是離開得早,離開得突然,選擇與爆炸物為伍的剎那便等同於接受自己可能會因此而死,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話雖如此,我仍對那些紙條念念不忘。一旦認定恐怕不只有一張,我便滿腦子想著萩原會把剩下的紙條藏在哪。深知我該趕緊繳交先前炸彈的線路圖,仔細一瞧卻發現平時嫻熟於心的線路全是由一個個文字拼湊而成。我搖搖頭,轉而點開制式表格填打,十分鐘過後仍停留在第一行,就差按下空白鍵成形的是萩原研二的名字。心想抽根菸小憩一下,赫然想起早上出門匆匆忙忙哪有時間去買菸,只得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投幣,不過稍微分神便發現自己手裡捏著一盒萬寶路。
那是口袋最後的硬幣。在走回辦公室拿錢和把抽不慣的菸送人中,我選擇抓著那盒萬寶路推開吸菸室的門,並鬱悶地點燃第一根。嗅覺接受萬寶路的氣味,味覺卻連連抗議,張狂說著:這輩子會接受這款菸的味道只有接吻的時候。
那也只能認了,買了總不能浪費。我邊安撫著味覺,邊抽著人生中最不美味的一根菸。望向玻璃窗驚覺「潛移默化」四個字有多嚇人,抽菸的姿勢和表情與萩原研二如出一轍。即便強行變換姿態,稍不留神又回復原狀,一再嘲笑我做白工。
真窩囊。我挾著菸,洩憤似地把煙頭按進菸灰缸。分明只點燃一根,抽了兩口不到,卻為揮之不去的萬寶路的味道終日包裹,所有人都困惑於我是不是換了品牌,同時所有人都知道原本抽這牌菸的人該是誰,一句節哀順變霎時化為唇邊的嘆息,眸中盛滿哀戚。
──更煩人了。
煩躁短暫驅散過度集中於紙條上的注意力,好讓我在下班的前一個小時完成所有作業,我把報告堆到上司桌面。上司的目光在我的臉上來回掃視,下令要我提前下班,而有了他的命令,我得以忽視不久前送來的公文,在旁人的目光中大大方方踏出辦公室。
我尚心忖著今天決定瘋狂一把,然後便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平常是怎麼消磨時間的?我隨意推開一間餐館點份牛丼,等候期間持續思考。我有很多想做、能做和要做的事,在成為社畜後一切興趣和休閒都得靠後,以至於萩原時常嚷著能量缺乏黏著我蹭,隨即得寸進尺地向我描述:這時候就充分體會捲髮的好處,抓兩下就能有新造型,我還得去找梳子呢。
也許梳子上也有。未免字跡模糊,不會是洗手間。我的房間不存在梳妝台,於是他徵用其中一格抽屜,塞滿他的私人物品,這麼說起來他的香水也還在……不,等等,他清楚我不會使用他的私人用品,那麼紙條是否會藏在該處便有待商榷……
滿心滿眼皆在思索的下場是既忘記勾選堂食或外帶,又在詢問時回答相反的選項,我只得拎著塑膠袋放棄瘋狂的打算選擇回家,甚至比平時要早。我脫下西裝外套時順帶摸摸口袋,將那張紙條和昨晚的戰利品一同擱置,吃飯都差點把肉片餵進鼻子。
太乾了,遠不如另一間美味。艱難咽下最後一口,我連忙打開冰箱,隨手撈出一個鋁罐,抿了口才曉得是酒。
還是味道相當奇特的酒。秉持不浪費食物原則,酒精一口一口下肚,回想著萩原在前一天拎一個塑膠袋來我家,他說想要好好享受難得準時下班的日子,興致勃勃地補充冰箱時,裡頭似乎就包含這瓶鋁罐。我記得前不久在超市看見ほろよい的新品廣告,販售日期正是事件的前一天。儘管萩原酷愛嚐鮮,但那個塑膠袋有酒、有菸,同樣有生理用品,畢業後為新人訓練勞碌,許久不曾紓解,兩罐朝日剛剛喝過一半,夾雜酒氣的吻便印了過來,另一半於隔日慘遭進入下水道的命運。
看來他沒喝到。我邊默念數次,試圖牢記下回參訪時要記得帶一瓶去見他,省得他又哇哇大叫,邊掩上冰箱門之際,餘光捕捉到瓶瓶罐罐中的一抹熟悉的白。
顧不得鋁罐 哐 噹作響,我摸向那張紙,首先觸及的是塑膠袋,被透明膠帶固定於內壁最深處,撕下膠帶是比之拆彈時的細膩,一點一點地脫落,最終落入掌心。紙因濕氣有些皺褶,尚無礙辨識字體,這回寫的是:該去睡啦,下次再喝吧。
隨後情況便徹底失去控制。
我本沒打算去尋找萩原究竟留下多少紙條,不願意將那些作為他的遺書。進入爆炸物處理班的首日,除去機動隊和爆處班的日常訓練教學,尚有前輩的指導教學,他們的指點細緻入微,無處不在彰顯這是項技術運氣缺一不可的職業。但技術能靠後天彌補,運氣顯然不是尋常人能控制的事物,於是那天的最後的結尾,前輩是這麼說的:寫遺書並不是件壞事。
不一定要叫旁人看見,僅是用於釐清遺憾。
我回顧自己短暫的二十二年人生,對於接受邀請後可能的結果早已有所覺悟,竟一時半會找不到值得寫入遺書的東西,致使這份作業時至今日仍未自代辦清單抹除。但如何親近,我和萩原到底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性格、興趣、經歷等要素皆無法等同視之。
萩原的遺憾會是什麼?我曾於第一線親口聽聞他的笑談,關乎殉職後的報仇,關乎夜間邀約的承諾,但無心的言論壓根不能代表真心,充其量是留給旁人振作的動力……我還欠他一頓晚餐呢。
他和我同時加入爆處班,亦和我同樣忙碌,大多數空閒時間還和我待在一塊,短短的一個多月又能留下多少東西?
於是,我把酒瓶放在餐桌,走向臥室,鬼使神差地拉開床頭櫃萩原研二兀自佔據的那一層。
拉開抽屜的瞬間,甜淡的柑橘香便撲鼻而來。和他身上的似有不同,遠不如他的好聞。
我看著床墊上散落的物品,比預期中要少。大學同居時期的他總能把他那半邊的櫥櫃塞得不留縫隙──當然是不影響美觀的狀態──現下卻將將填滿一個抽屜。東西很少,我左翻右看,也只在護手霜上找到一張和雨傘處相似的紙條。
簡直將我當成小孩在稱讚。我捏著紙條,覺得臉頰有點燙,我沒他過得精緻,不似他那般細心,他總唸著要我好好保護自己的手。我靈機一動,心忖既然護手霜上有,工作手套大概也不會被錯放,果不其然,當我打開工作手套的紙盒,映入眼簾的又是一張書滿讚美的紙條。
被點燃的好奇心讓我開始翻箱倒櫃,幾乎把整個宿舍倒過來,象徵昨天的打掃徹底成了白作工,一張張材質大小各異的紙條被堆放於茶几。最終,我掩上水箱蓋,正式宣告尋寶結束。
髒亂的環境叫人頭疼,但一門心思全在其他地方,掃把連連碰撞地面也沒掃起一抹灰塵。我盤坐於茶几前凝望它們,不久前我還得費盡心思才按捺查看的衝動,而今卻不敢伸手觸碰咫尺距離的紙條。
不要緊。
沒問題的。
吐納數回,牙一咬開始一一攤平紙條。
大致瀏覽一回,不是瑣碎的叮嚀,便是孩子氣的鼓舞。我捏著自拳擊手套內翻出的紙條,上頭即是他說過成千上百次的:小陣平!Fighting!
我第一次參賽時運氣正好,第一場面對的便是當時人氣頗高的選手,觀眾席近乎客滿,99.9%的人都是對手的啦啦隊。可我知道萩原就在台下。他說他怕疼,受不了鼻青臉腫,所以他當不成拳手,鼓勵倒是輕而易舉,因而哪怕擂台的燈光強得我壓根無法辨識人臉,無法面對對手以外的人,背後的呼喊依然清晰入耳。
他的啦啦隊宣言從未缺席,縱使本人因故無法到場,電話也會如約而至。他的電話量大,訊息量也大,從前還因此被懷疑是不是交了校外的黏人女友。
這哪是交了男朋友,分明是管家公。我注視著最多字的紙條──似乎該稱為紙張──於咖哩塊紙盒中發現的,是一張洋洋灑灑的咖哩食譜,不免有些無語。
此外,換季衣物的箱子和羽絨衣的口袋有關於季節更替加衣物的叮囑,吹風機下壓著讚許,還有遵從最好的偽裝就是融入而混雜於記事板寫有超市特賣時間提醒的便條紙,連至一個多月前閒置的枕頭套內都有近似調戲的玩笑話。
可只有這樣嗎?顧慮明天是早班,我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近期第一次不在乎上頭的花紋究竟是什麼走向,由一個個萩原研二習慣拉長最後一筆畫的飄逸字體填滿視線,從中卻無法瞧出他的心情。只能說字如其人,留下的紙也如其人,遮遮掩掩的,連聲晚安也忘了。
十多年的早安和晚安足以養成一輩子的習慣。隔天我依然在沒有早安的清晨起床,頂著一頭鳥窩面對梳妝鏡,一夜無夢,眸下的青影似乎淡了些。這是近期第一次,第一次沒有於夜半三番兩次因摸索身側的床位而清醒。親身經歷前往往能理所當然地表達灑脫,說著早有覺悟,說著那是榮耀,可一旦想起他那天和我道了早,卻沒和我說晚安,意識便愈發清醒。
沒來赴約的是他,是他欠我的晚餐。我試圖說服自己早些年還素不相識的時候不也沒人和我進行晨間和夜間問候,只不過回歸初始罷了,卻仍無法擺脫向無人回應的號碼發送問候的下場。
沒辦法。我想。我還有生活,還有未盡的約定,絕不能在這裡退縮。
然而抽菸不管用,剛剛點上一根,萩原的叮囑便於耳邊迴盪。喝酒不管用,同事請客的酒,搭配可口的料理,一切都是無可挑剔的完美,方有了醉意,已自覺拎起包和外套離開。雨天時想起那把傘,降溫時自認身體健康的念頭剛剛閃過便自動穿好那件羽絨衣。
要說有人的遺書是這種東西,我是全然不相信的。作為證明,首先我把擱置的遺書作業一鼓作氣寫完,刻意隻字不提萩原研二,我不像他,我對於成為管家公不感興趣。其次,我把家裡又翻了幾遍,卻沒有再找到任何一張遺漏的紙條。
到底會在哪裡?我捏著罐裝咖啡,試圖以咖啡因提振精神,混雜剛才嚥下的咖哩──咖哩不好吃,也許是我不夠投入,至少和萩原三天速成的成果無法相比──是兩面不討好,甚至有人見到我的便當嚇得差點把茶杯摔了,差點成了社交問題。
我正把今天的慘案變成文字,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一封來自萩原千速的簡訊,詢問我現在方不方便接聽電話。
給予回覆後,千速立刻打了過來,開場白不是問候,而是無語的吐槽:「你直接打過來不就行了?」
「發話方要付錢。」
「你也不差這點電話費了吧。」
「能省則省。」
「小氣鬼。」千速的笑聲鼓動耳膜,不難想像對邊的她如今是什麼表情。萩原家姊弟長相相似,而千速把那份英氣嶄露得淋漓盡致,是我自嘆不如的程度。同時,我也曉得她不像有高度社交熱忱的萩原,沒事不會打來找我。果然話鋒一轉,她歛起調笑,道:「本月25號……四十九日那天你會來嗎?」
「……當然。」我知道她小心翼翼的緣由,正如我在上個月的告別式會場遍尋不著時,最後在一棵乾巴巴的櫻花樹找到她,頂著泛紅的眼尾要我好好保重。我們是以同個人作為交集,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因而我理解她的失態,她也明白我的執著。我再度開口:「我會回去,別忘了留我一頓飯。」
「知道了,不會少你一餐。」
上一次見面還是她來把萩原的東西帶回去。提起這點,我便忍不住想到那些無處不在的紙條,倘若也跟著回去了──
我搶在千速切斷通話前開口:「回去那天,能不能讓我去找找萩原的東西?」
千速沉默了,畢竟這種要求極其失禮,無疑是揭開受害家屬的傷疤。我做好被拒絕,拖入延長戰的準備,然而半晌後她道:「當然,有什麼東西放在研二那裡忘了帶走嗎?要不要我先幫你找找?」
「或許吧。」我說,「我也不清楚他有沒有留下什麼。」
於是我向上司申請第四十九日的休假,他難得不多話,還大方給我多一天的假期。四十九日的儀式枯燥乏味,納骨儀式選在今日,象徵性地將人葬入矗立「萩原家之墓」方碑的墓地,這回倒是萬里無雲,省了替他撐傘。餐後,我跟著千速一同進入他的臥室,乾乾淨淨的,某些在東京宿舍見過的東西而今都被一一歸位。
「我不知道你要找東西,早就放回去了。」千速解釋道,「要麻煩你自己找了。」
「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說,「謝謝你們答應無禮的要求。」
「小事──你現在倒是很有死板公務員的味道了。」千速拍拍我的肩膀,「想翻就翻吧,晚點再整理就好,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這裡就交給你了。」
她離開後,我開始翻找萩原的臥室,惟戰果並不理想。不似我的房間處處都能找到紙條,萩原的臥室是成對比的「貧脊」。分明東西是我的房間的雙倍有餘,我不死心地把那些外來者又找一輪,乳液、大衣、鞋襪,任何一處都未錯放,可那些紙條彷彿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我望著他桌上的相框,碰上高中卒業式當天的青澀笑靨,不禁想問他到底把遺言藏在哪?有什麼遺憾是不能說給我聽的嗎?別說就是幫你報仇那句傻話,我當然會這麼做,還需要你開口?指尖來回撫摸,隨怨氣愈來愈大力,紙面不再平滑,此時方驚覺相片似乎因微妙的凸起導致折光有些異常,我連忙拆開木框,在相片背後找到一張紙條,無前言後語,只寫一句話:日記看了也沒關係哦。
日記。我曉得萩原有寫日記的習慣,他還差點直接攤給我看。嚴格說來那並不算日記,同居四年足以讓我掌握他的生活步調,深知他總是想到才翻開來寫,頻率不一,篇幅不定。我知道他的日記就在書桌抽屜第一層,剛才看見了,只不過基於隱私忽略它。
既然如此。我想。既然萩原都說沒關係了,那可不能怪我。
我取出萩原的日記本,褐色封皮,沒有鎖,沒有密碼,過分的坦蕩和我的窺探行為成強烈對比。我對天發誓在此之前對他的心路歷程不感興趣,是萩原的錯,是他用那些紙條勾起我的好奇心,而他理應為此負責。
觸及封面時止不住吞嚥唾液,如同拆解炸彈外殼般細膩,我翻至第一頁,此時餘光瞄到桌面的時鐘,是十一時零七分。
第一頁的日期是十二年前,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老師說每天寫日記是沉靜下來的好方法,但我覺得每天太困難了,畢竟沒有人回答我,還不如去找小陣平玩。」
他對自己極具自知之明,確實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因而前幾頁的時間跳得飛快,往往下一頁便是幾個月後。且日記不同於本人的誇張,也許是在書寫時需要面對的唯有自己,萩原的描述極為短暫,樸素的詞藻和平時的華麗截然不同。而伴隨年紀增長,肌肉生長愈發完善,有足夠的力氣保持筆跡的端正,筆觸愈發瀟灑,用詞也愈發精準。
中學一年級的他說第一次交到女朋友,不如想像中愉快。
中學三年級的他說第三次被甩,理由還是不夠在乎,果然還是和小陣平在一起更快樂。
高中一年級的他說似乎對不起松田,但他被姊姊拒絕的時候總覺得很開心。
高中二年級的他說松田告訴我,自己被同性告白了,看來是不反感……那我有機會嗎?
直至時間進展至高中卒業式當天,留下的第一句話是:「出乎意料的告白成功了。」頭一回看到如此多毫無意義的狀聲詞,尖叫和「怎麼辦」互相穿插,最後構成一個簡易的微笑顏文字,想來是和那張畢業照如出一轍的傻瓜笑容。
在這之後他的紀錄愈發頻繁,與其說是日記,更像是某種觀察報告。一些我從未發現的自己的小習慣,如看著正前方微微張嘴是放空的表現、睡著的時候喜歡捏著棉被的一角;糗事自然不會被錯放,某次簽名時出神把姓氏簽成萩原,抑或是救了衝上馬路的小孩卻不小心把人罵哭了。還有自己早已忘卻或壓根不知情的瑣事,比如我的確不知道自己哪一年哪一天收獲幾封情書。
可是萩原記得。他把所有的相處轉換成一行行文字,把所有的關切變成一張張紙條,還把寫遺書的時間變成一篇篇絮絮叨叨。
日記最後停留於一個月前的十一月六日,大概是荒唐過後收拾殘局時的落筆,他說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最後說道最幸福的人就要回到床上享受男朋友的擁抱。
隨後便是大片的空白。
他確實喜歡我,那四年的朝夕相處使我不再對此感到懷疑。我闔上日記,捧著它塞回抽屜,而心不在焉的下場即是放下的時候手肘不慎撞擊桌面,顧不得疼痛,我連忙撈向脫手的日記本,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封底。我鬆了口氣,拎著書皮緩緩拉高,猛然發現最後一頁也有字。
從墨水顏色判斷,這不是近期的字跡,和前面交互對比,大約是警校畢業前的事,這回沒有叮囑,沒有嘮叨,只有一句簡短的祝福:お幸せに。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千速拍上我的肩。她說在樓下喊我三次,敲門也沒回應,不得已才直接進來看情況。目光投向桌面攤開的日記本,只一秒便避開視線,只問:「找到了?」
「……嗯。」
滾出喉嚨的聲音相當沙啞,好似乾涸沙漠徒步四十九天,終於見著了綠洲。那點水怎麼夠?那點紙條怎麼能彌補他的爽約?難道就沒有別的話想交代嗎?
我原本不打算思考臨死前的萩原研二,我將他視為英雄,四面八方的哀悼亦是如此,更曾聽聞那棟樓的居民稱讚帥氣的警官先生給予力量,因而不願意去想他是不是噙著遺憾歩入終焉。我害怕知道他其實不想加入爆處,只不過順勢而為。害怕知道死前的最後一秒,他是否對我懷恨在心。
「我能看嗎?」
我將日記本推給她,大致瀏覽一番後,千速深吸幾口氣,把它放到我手中,「帶回去吧。」
我反射性地推拒,「這不是我的東西。」
「研二總不會寫情書給我吧?」
「這不是情書。」我拔高音量,「況且我要找的是遺書──」
「是遺書,也是情書。」她面不改色地道,「你很了解研二,我也同樣理解他。他不後悔,松田,從來都不。」
「……」
「帶回去吧。」她說,「沒落下其他東西了吧?」
「……沒有了。」
我答道。
萩原研二到底在想什麼?我抱著日記本,漫步於回家的路途,在瞧見便利商店時買了一手啤酒,蹲在路邊一罐接一罐。喝到最後一罐時,有個高中女孩學著我的姿勢蹲在身側,問我能不能給她一罐,相對的,她可以把自己的故事分享給我聽。
姑且還是警察官,而我的確需要人陪我說話,於是我給未成年的女孩買了無酒精飲料,要她從實招來。她鼓著臉,向我碎唸著男人,她說她失戀了,去年交了一個比她大十五歲的男朋友,今天去找男朋友的時候發現對方早已成家,孩子都上幼稚園了。
真悲慘。我答。確信她對此並不介意,她提起男朋友時確實傷感,但更多的是慶幸,也許是她在相處過程中早已發現端倪,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下一個會更好,妳這麼漂亮,沒問題的。我這麼安慰她。
她不置可否,又回問我:那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我說:不巧,我也失戀了,交往四年的男朋友在一個月前消失了,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有些驚訝:男朋友?
我說:嗯,男朋友。
她說:也是,你長得這麼好看,喜歡很正常嘛。
我想說萩原才不是那般膚淺的傢伙,又想他的確很喜歡稱讚我的長相,不由得沉默了。
她咬著瓶罐,問我懷裡抱著什麼?我拋給她看,剛剛翻開第一頁時女孩以為是小學生作業,伴隨字跡愈發工整,女孩大叫著闔上日記本,把東西塞給我。
臭大叔,虧我這麼相信你!她低罵著,把我說自己才二十二歲的辯解拋在腦後,兀自道:明明失戀的只有我!還什麼你也是!作為賠償,最後一瓶給我喝!
我毫不猶豫地打開最後一罐,無視又一次鼓起臉的女孩,邊抿著酒,邊問她:你愛他嗎?
她反問:那你呢?
大概吧。我說。不過他可能恨我。
女孩毫不留情地笑了。她的笑聲鼓動我的耳膜,笑得雙頰發紅,好一會兒才抹著眼淚,道:最後一天還在想著男朋友的擁抱的傢伙哪有空去恨啊。
她喝乾飲料,拾起所有的鋁罐放入回收桶,正式向我道別,說是明天還要上學,順帶交換通訊軟體帳號。基於義務,我跟著她回去,把問我時間還早要不要上去喝杯茶的女孩臭罵一頓,見她笑嘻嘻地進入電梯,直至確認臥室的燈亮起,女孩在窗台邊和我揮手才離開。
我才走一段路,感覺到口袋的震動,取出手機一瞧,又是那張萩原熱愛發送的「愛してる」貼圖。
他不恨嗎?
也許是日記本被我放在身側,又或許是睡前不停摸著最外側的合成皮,我又一次夢見萩原研二,那個曾在床榻的另一側睜著黛紫的眸含笑看我的男人。他緊擁著我,踏實的體重壓著我動彈不得,熟悉的柑橘香將我包裹,炙熱的體溫穿透兩層薄薄的睡衣,他一下下地順著我的後腦杓,不時低頭輕吻著髮旋。
我喜歡你。
我愛你。
張口就來的喜歡,和脫離平面的貼圖後首次聽聞的愛。
萩原研二或許真的愛我。
我決定相信他。
The final scene
「今天麻煩你了。」
「哪裡,您當時也幫了我很多。」
跟著松田丈太郎踏進松田陣平的房間,萩原千速首先看見的便是茶几上的日記本。
丈太郎順著她的視線瞧去,同樣注意到那本日記,肉眼可見它被主人保護得很好,除了紙頁有些泛黃,油油亮亮的外皮實難看出它的年份。
他撿起那本日記,從頭開始翻看,速度很慢。等候期間,千速在桌墊下發現一封於封面寫著「遺書」的紙,攤平後是平舖直述的闡述自己的決心,自己早有覺悟,別為他難過,形同網路抄寫而來的公式化的遺書。
她簡單查看,除了要求掃墓時記得帶菸來,並無其他要求。她收起紙,打算待會知會丈太郎,卻見後者正直直盯著最後一頁,數秒後啪地一聲闔上,轉手遞給千速。
千速不理解他的用意,接手後順帶交付遺書,開始翻看內文。相比丈太郎,曾有過觀看經驗的千速立刻發現空白頁比四年前減少更多。
可是沒有新增的日期,日記的最後一個時間註記仍然停留於四年前的十一月六日,厚度來自於萩原研二寫下的紙條,被他以紙膠帶固定於日記本內,旁邊書寫著樸實的回應。
他說菸暫時沒打算戒,等他三十歲再說。
他說他會記得帶傘,省得某個笨蛋又碎碎唸。
他說他的咖哩煮了三年,總算是還原那個味道。
「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把它燒了。」丈太郎說,「我想情書的主人錯過這些回應大概會很難過,這也不是寫給我們的,看了少不了看他氣急敗壞。」
才不會呢,陣平才不會為這種事大驚小怪。
千速張口欲言,隨即捕捉到丈太郎的神情,憶起四年前查看日記本後的自己,何嘗不是同樣的無奈。
「……好的。」
她蓋上日記本,最後如此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