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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傢伙的相遇是在小學時期。
我不喜歡雨。如何關注天氣預報,20%或90%的降雨機率在我眼中仍然是一串數字,無法彌補雨珠打濕頭髮時的突兀感。
但無可否認,我的人生在某天下起了雨。
人言可畏。父親畢生的志向在被捕當日宣告破滅。當天的冠軍賽是全國直播,當著全國觀眾和現場支持者的面,裁判正式宣判他不戰而敗。粉絲論他為逃兵,街坊鄰居說他失德,辛苦維繫的名聲毀於一旦,儘管最後真相大白,警方親口證實一切都是誤會,有些事永遠無法挽回。
他再也無法觸及那條冠軍腰帶,而我無法褪去「殺人犯的兒子」的標籤。
紛紛擾擾一個月有餘。父親終日酗酒,而我疲於應付頑劣的欺凌。相較大人會為道德或名聲裝模作樣,小孩子的惡意向來直接了當。某日又一次從我的書包中找出刀片和死蟲後,母親強硬地搶過父親的酒瓶。她說她決定賣掉這棟房子,搬遷至另一個縣市,要給我換一所學校。她說她會再次脫下圍裙,步入職場,無論如何都會養大孩子。最後,她把酒瓶拋回,揚起一貫溫和的笑容問我:陣平,晚餐想吃什麼?
那日之後,回收箱的酒瓶緩慢減少,家裡的雜物逐漸收入紙箱,記憶中的房屋變得空空蕩蕩。轉學手續辦理完成的當日,我最後一次前往公園,和經常聽我嘮叨的那棵大樹告別。
我和它訴說足足一小時的規劃,實則對未來不抱以期待。
母親總說我是好孩子,說每一個好孩子都會得到上天的禮物。
我沒有反駁她,沒有告訴她我知道這個世界沒有聖誕老人,其實去年的聖誕節,我強忍睡意,藉棉被掩護,看見偷偷摸摸打開我的房門將禮物放進襪子裡的父親。
我曉得那是聊勝於無的安慰。知名拳手被捕的新聞轟轟烈烈,難道換個環境就會無人知曉?
我甚至過分地想:倒不如准我拆了冰箱還更能安慰我。
但人總得向前走,於是我仍和它道了再見,撐著地板正打算起身時,感覺到一股力量拉扯我的褲管。
我低頭一看,竟是一個和我長相如出一轍的努努。
如此巧合的出現時機,大人必然會起疑心,萬幸孩子不懂恐懼且爛漫,興高采烈地捧著努努回家。
這是上天的禮物。
我深信不疑。
小傢伙不會說人類的語言,惟不可思議的是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我們很像,但也有不同之處。在搬家公司的卡車收走我臥室裡最後一個紙箱時,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不敢哭,我不能哭,可是小傢伙毫無顧忌,他把頭埋進我的頸肩,淚珠一點一點打溼我的衣服。
他在哭。他在替我哭。那是我頭一次誠摯地感謝上蒼,為這一份真摯的禮物。
我終於在灰雲的間隙看見一道光。
第二份真摯的禮物來自我的隔壁班的同學。轉學後的生活最初有點喧鬧,在學期半途轉來的學生少之又少,難免令孩子產生好奇心,不過發現新同學和其他人別無二致後重歸平靜。但好景不常,某天我又再次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視線,孩子們指著我竊竊私語,課桌被人用麥克筆寫上殺人犯……我知道我仍未擺脫那個標籤。
解釋無用。我嘗試過了。但不作聲於旁人眼中形同默認,因此前一個小學的生活再度發生毫不意外。
同儕冷落嘲諷,成人指指點點。小傢伙很生氣,他待在我的口袋裡上竄下跳,小拳頭揮得生風,不過這回我們都無可奈何。
他只是努努,能替我哭,那就夠了。
不過霸凌會變本加厲,在我第一次被某個人堵在校園一隅的隔日,我決定把小傢伙留在家裡。
我希望他永遠快快樂樂,無需面對世界的黑暗面。
小傢伙明明是個孩子,可他卻不會無理取鬧,只會看著我無聲蓄淚。我任由他抱著棉花棒處理一個我無心打理的擦傷,沒有告訴他:其實他的眼淚落在傷口比我至今挨過的所有拳頭都疼。
他趴在我的枕頭上,而我虛抱著他,那一瞬間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所求所想,便是我內心的渴望。
父母皆為生計奔波,我和他終日互相取悅,親密度直線上升,那段時間支持我繼續往前走的動力便是每天放學後一打開房門就會撲來的小傢伙。
我嘗試給他做了一個迷你工具組,耗費近兩個星期的時間才湊出一把螺絲起子和老虎鉗就被機敏的小傢伙發現了。
當晚,他抱著拙劣的禮物,含笑入睡。
那天過後的某日,我回到家打開房門,他按慣例直撲而來,卻在我的運動服上留下些許髒污。他湊近時,我聞見些許的青草香和花香。
起初我不以為意,心想只要他在就好,直至某日打開房門未看見他。我邊喊著,找遍整個臥室,幾乎要把這個家翻過來仍未尋獲。我想起那個不尋常香氣,衝出家門,跌跌撞撞地往公園奔去,在草地上發現熟悉的身影時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下眼淚。
小傢伙慌了,他比手畫腳地表達歉意,隨後舉起花環,慎重地放到我手中,「ぬ。」
他說:對不起,花環太大了,製作時間比預期還長。
他說: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他說:我也希望你永遠開開心心。
我好久沒哭了,一時半會兒竟止不住淚,而他也一直哭,但不厭其煩地用小手替我抹去眼淚,濕透了,就擰一擰再繼續。待我終於停下眼淚,這才發現旁邊有個和小傢伙相似的努努,手裡同樣有個花環,滿臉擔憂地看著我們。
他跑向我們,將花環塞入小傢伙的懷抱,「ぬぬ。」
別哭了,我也做了一個,送給你。
頭髮稍長的努努如此說道。
我第一次遇見和小傢伙一樣的存在。向他伸出手時,他欣然踏入掌心,倚靠我的手指坐下。
他不怕我。久違地遇見一位小傢伙以外的友善存在,本就貧乏的溝通技巧早已全數遺忘,腦袋瘋狂運轉,卻怎麼也想不出一句動聽的句子。
當我決定破罐破摔之際,一道清脆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好。」
我回頭一看,一位和努努長相相去不遠的男孩莞爾一笑,「初次見面,我是萩原研二。」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時常出現在同學口中,女同學的夢中情人,男同學的追捧對象。
這樣的人不該和我站在一起。
把努努還給他。馬上離開。我的理智叫喊著。豈料萩原沒有接下努努,反而向我伸出手,「松田陣平同學,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大概是萬人迷的自大。我先入為主地認定,把對世界的不滿肆無忌憚地加諸於初次見面的男孩。我把努努塞給萩原,動作相當粗魯,小小的努努發出滑稽的叫聲。肩膀上的小傢伙急促地拍打我的頸側,好似在試圖制止我這般對待他的朋友。
朋友。父親被誤捕約莫半年,這個詞彙卻無比遙遠。小傢伙有朋友,我應該為他能得到善意感到開心,然而事實上是醜陋的忌妒幾乎淹沒了我。
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我以為他是唯一能理解我的存在。自作多情被戳破的羞恥令我於那一瞬間產生把小傢伙也交給萩原的念頭。
可是萩原全然不惱。他只把努努重新拉整,又一次伸出手,黛紫的曈直視我的眼睛,「你不相信我沒關係,不妨相信他們。」萩原把他的努努舉向我的肩膀,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努努朝小傢伙揮手,他反射性地向前,似乎想上前迎接,隨即又顧及我,規規矩矩地抱著我。
「抱歉,我沒有和你說他們最近都在公園編花環。」
此言一出,頸邊的小傢伙用力搖頭,嘰嘰喳喳地說是他自作主張,意外被萩原的努努發現了,天天跑來公園陪他,又引來萩原。萩原和我穿同樣的制服,名牌顯示是隔壁班同學,因此他才要求萩原保密。
我想起小傢伙說的驚喜,設身處地地想,倘若萩原的努努這麼拜託我,我也不會破壞這份心意。
我不禁為方才的冒犯感到歉疚,因此於萩原再度向我伸手,又一次說著要和我做朋友時,這回沒能狠下心拒絕。
那會兒我們都沒有手機,萩原從筆記本上撕下兩張空白紙,分給我一張,用以記載聯絡方式。我對那張紙印象深刻,孩子的肌肉力量不足,草地上也找不著一處適合寫字的區域,我們倚靠萩原的書包,一筆一畫寫得歪歪扭扭,最終成品慘不忍睹。
萩原接過那張紙,打開書包,夾在書與書之間,慎重地向我道別。
我遙望他的背影,赫然理解他受歡迎的原因。
至少,表面功夫毫無破綻。
都說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深知花無百日紅,小傢伙的花環在經過他的同意後被我做成壓花,以相框保護,在床頭櫃佔據一席之地。
「松田──」
今天萩原也在教室前門呼喊我的名字。
一個月了。我不曉得他是如何堅持熱臉貼冷屁股。每天中午提著便當來找我,放學時在教室門口堵我,頂著周圍同儕熱烈的目光向我招手。
我全然沒把萩原那天的宣言當一回事。
萩原研二左右逢源的本事廣為人知,要想多數人眼裡都保持好印象,不是傻得讓人提不起防備,那便是在調動人心的方面得天獨厚,深諳自己的優勢和缺陷,知悉該如何發揮最佳效果──那絕對是個聰明人。
我深知自己正處於輿論中心,熱度一時半會兒消不去,和我來往顯然不利於他的人際關係,所以相信他要不了多久就會自動放棄。最初三天每逢放學就找過來時尚覺得這人還有點堅持,一個星期後難免產生焦慮,而今一個月過去了,我發現自己會在到點時不自覺朝門口望去,並於瞧見萩原的身影時悄然鬆口氣。
從前並非沒有要好的朋友。搬家前的鄰居與我同齡,家境接近,又是同所學校,理所當然會互相照顧,事發後他亦曾堅持一段時間,但抵禦環境的惡意和冷漠遠比想像中難受,隨後他便選擇了疏遠。
我不怨他,他是無辜的,正如他相信我的父親同樣無辜,只不過他也確實沒有承擔的必要,但無可否認這件事使我對朋友失去信心。
萩原也會這樣的。我想。他也沒有承擔的必要,最終會選擇離開。
我告訴自己不能放鬆戒備,不能軟下心腸應和他的索求。但小傢伙總想著往同伴那兒湊,人類的顧慮於他而言似乎不起作用,在我成為知情者後他更是日日向我打聲招呼便往外跑。
努努的生活無憂無慮,花叢間東奔西跑地撲抓蝴蝶,遊樂設施上翻下滾地玩躲貓貓,沙池區比賽誰能堆出一座豪華沙堡,任一點小小的娛樂就能讓他們玩得天昏地暗,每天晚上回家後向我比手劃腳形容今天做了什麼,忠實傳達和同伴一同玩耍的快活。
無法否認有一個罔論喜怒哀樂都能分享的對象,的確是件令人羨慕的事。
某日他慌慌張張地拉著手臂破裂的萩原的努努跑來找我,後者還捧著被擠出破口的棉花,髒得像是剛從泥地裡被撈出來,模樣可憐兮兮的。
我本想尋求母親幫助,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和他們的淵源。最後只能把他們全撈回房間,偷偷摸摸地找出針線盒,硬著頭皮縫合。明明受傷的是萩原的努努,他仍不斷安慰我,說他不疼,說要麻煩我替他恢復原狀。我捏著針的手都在抖,滿腦子胡思亂想,下針都游疑不定,他卻抬起完好的那條手臂拍拍我的手腕,不停說著:拜託你啦。
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還得縫補娃娃,那會兒連家政課都沒上過,縫得又慢又歪,唯一值得嘉許的是他的手又能動了。他揮揮不對稱的手臂,抱著我的手蹭了蹭表達感謝,隨後給了緊張兮兮的小傢伙一個大大的擁抱。
「ぬぬ?」
他握著小傢伙的手一晃一晃,邀請去修車廠看看他的「秘密基地」。我不忍告訴他其實萩原早已將秘密基地的位置抖得一乾二淨,包含當時他找了好久擔心是不是被貓叼走,結果在倉庫角落發現蹤影的吐槽。
顯然萩原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在小傢伙帶萩原的努努來求助時便嘰嘰喳喳地描繪差點被野貓撕裂的危機,千鈞一髮之際是躲進樹叢裡逃過一劫,才會在匆忙逃跑時勾破布料。
我尚未答應,小傢伙便猶豫不決,著實心動,可被拽著走時僅有象徵性的掙扎,甚至自動邁開腿跟上步伐。努努於門口回頭凝望,沒有催促,僅聽他興高采烈地描述:萩原阿姨的甜點很好吃。家裡修車廠很好玩。可以拉攏研二一起混進去,那樣挨叔叔的罵也會一起,要被揍了就去找姊姊求救。
餅乾要出爐了,冷了就不好吃了。他說。研二在樓下要等急了。
小傢伙望著我,努努不似人類眉宇飛揚,永遠是一號表情,但相通的情緒使我能理解他的喜怒哀樂。他想答應,他很期待萩原的努努讚嘆有加的餅乾,想去修車廠翻滾跑跳,心已然投誠,無法應下的理由只有一個。
他的眼裡似乎盛滿鼓勵。
回過神來我已撈起努努往口袋一塞,背起包匆匆下樓。
萩原研二正蹲在門邊,他牽住我的手,如方才的努努一般邁開步伐。
常言道: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
當年一個月堅持不懈的萩原研二以遠超二十一天的戰果成功入席。人心本就狹小,萩原佔據親友席位以後,那裡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年歲的增長不僅僅改變容顏和身姿,同時清明了腦袋,當年怎麼也解釋不通的誤會驟然雨過天晴,開始理解身不由己,開始同情落難英雄,而我只是平靜地接下善意或歉意。
畢竟已經有人填滿生活的現在,曾經的渴求便無足輕重。現在與其質問他們之前為何不相信我,憤怒於一次次被糟蹋的課桌椅和書包,倒不如把時間用於想放學後的行程。
當年萩原的努努第一次接受我的施救,萩原捧著他指著歪歪扭扭的縫線笑得沒完沒了。努努故作出氣地揮舞小拳頭,歪斜的手臂讓他的拳頭揮舞得有些彆扭,實則有和萩原同款的藏不住的笑意,小傢伙感染我的惱怒把萩原的努努掐得直叫。
然而當我把針線和布料拋給萩原時,他亦抓耳撓腮,在布料上比劃半天,最後只有線直了值得稱讚。
他頓時燃起了鬥志。
我和萩原能成為朋友必然有相似之處,我說他花花腸子過多,他說我直腸子火爆,不服輸這點倒是彼此彼此。那一年暑假除了修車廠成為備受摧殘之地,我家的客廳也時常如災難後的現場,書、工具和邊角料散落一地,母親端冰飲過來都不知該擱置何處。那會兒努努們時常穿著針腳明顯的衣服東奔西跑,互相指著對方滑稽的打扮笑得開懷。
猶記得做出第一套針腳不露、版型正常還美觀的服裝時,萩原感動得痛哭流涕。總算不枉費辛辛苦苦攢下的零用錢,不枉費兩手的OK繃,不枉費被四分五裂的舊衣服。他這麼說,哭腫的雙眼和嘶啞的嗓在晚餐時惹來眾多關心。
努努們有了專屬的小衣櫃,搭起了房子,甚至成為萩原和旁人聊天的話題,坦然的態度反倒讓他更受歡迎。
「他們是上天的禮物。」萩原是這麼說的:「我能和小陣平搭上線也多虧他們,當然要好好保護。」
萩原很愛惜努努,努努也很喜歡萩原。高中三年級修車廠宣告破產當晚,努努們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肩膀上,努力伸長棉花小手給他擦眼淚。流言的傳播速度超乎想像,隔天全校便知道萩原家的消息,那也是在愛的包圍中成長的萩原頭一次為海量的揣測和惡意猜想包裹。
起初萩原相當消沉。他向來願意以善意評斷他人,所以他只道務實並沒有錯,將眼光放遠更是理所當然,卻不知不覺變得沉默。那會兒小傢伙幾乎天天睡在萩原家,抑或是藏在口袋裡,又像當年那樣為惡言直跳腳,轉頭擁抱自己的小伙伴,拍著他的背傾訴:我在這裡,我會一直在這裡,我會永遠支持你。
萩原問:「就算我像他們說的一樣『沒用』了?」
「當初你也沒管我有沒有用吧。」
「不用擔心。」萩原停滯片刻,朝我彎起笑容,「我會振作,我保證。」
他向來守諾。萩原用一個星期習得釋然,學會無視流言蜚語,笑容更無懈可擊,言談加倍出彩,字字句句說在心坎上,同時也變得疏遠了些。他依然熱愛社交,仍然和藹體貼,人際關係變得更為出色,僅僅是將面具戴得更加牢固。
可他面對我和努努,又和以前別無二致。
往日不再,曾經萩原的夢想就是大學畢業後回老家繼承修車廠,他總說姊姊雖然也喜歡車,但有更想做的事,正好他想要,那就讓他來承繼家業,打包票說以後我的車就交給他,終身免費維修。然而夢想破碎後,他不得不開始思索未來該做些什麼。
重建修車廠需要費用,方經歷重大變故,萩原家尚能維持兩個孩子的學費已耗盡心力,而就算得到支持,現階段誰都無能為力。碰上煩惱的萩原一向喜歡來找我絮絮叨叨,而我從不對他隱瞞,於是誠實告知大學畢業後打算去考警察官的想法。
萩原一愣,道:「小陣平當警察官啊──」
「你似乎有什麼意見?」
「當然沒有,姊姊的目標不也是警察官嘛!」萩原連連擺手,求生慾表現得十足強烈,「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我說,「你想做什麼都行,只要你開心就好。」
「你就不怕我作奸犯科嗎?」
「那到時候就當作你給我貢獻業績了。」
小傢伙適時地掏出玩具手銬,往身側的萩原努努手上一套,有模有樣地唸著有權保持緘默。
萩原當時並未給出答案,而是沉寂幾日後告知決定:「既然你決定去,那我也去吧──反正警察官是鐵飯碗。」
「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那就好。」
經歷變故後,追求穩定是天經地義。既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抉擇,我便不會對他的選擇指手畫腳。
他要真不適應規規矩矩,到時候再轉行也行。
我看著正對小傢伙再三保證不會成為業績的萩原,不禁莞爾而笑。
只要他開心就好。
就像當年的承諾。
我會永遠支持他。
時至今日,我的承諾依然作數。
然而對象不在以後一切變得無所適從。
我不記得在公寓前撕心裂肺的怒吼,不記得自己如何離開現場,述職內容忘了,回家經過忘了,在身上四處拍打,然後才想起早上讓去更衣室拿東西的萩原順帶替我把鑰匙塞進包內,但一貫放置的位置不在,左觸右碰總算於另一側內袋找到它。
我推開門,儘管渾渾噩噩,「我回來了」儼然成為肌肉反射,惟應當於聽見招呼聲後響起的木地板的碰撞聲不在,屋內寂靜得嚇人。
我邊叫喊著小傢伙,邊步入室內,隨後在矮桌邊找到他。他正跪在那兒,小手輕拍著面部朝下的破碎身軀。他喚著努努的名字,過去哪怕吵得再激烈,受到呼喚時氣鼓鼓地扭開視線有之,冷哼要哄有之,但絕不會置之不理。得不到回應的小傢伙動作愈發急促,輕拍轉為推搡,推搡轉為憤怒,而無來由的怒氣最終化為空虛,他呆愣愣地望向我,「ぬ……?」
我曉得他在問我為什麼。
萩原曾說很羨慕小傢伙們,乃因他們能永遠當個孩子,畢竟幼時的天真爛漫會被原諒,但隨年歲的增長便成了不懂事。能保持那份純真是何等難能可貴的事情,我們應該盡可能讓成人世界的煩憂停留於菸酒,小心翼翼地守護。可見他劃拉著地板的碎布和棉花,按著縫線的位置接上一旁初見雛型的玩偶,下一秒又看著玩偶再度塌陷,茫然的神情叫人不知所措。他一直問:他為什麼不回答?是不是因為破掉了?能不能像當年那樣縫回去就好?
我該如何和他說如何聲嘶力竭也不會再得到回應了?
我該如何和他說這並非像當年那樣縫縫補補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又該如何向一個孩子解釋何謂陰陽兩隔?
小傢伙向來善解人意,這大概是他和我最不同的地方,我通常在萩原唸叨著日日面對炸彈的悲慘時未加留情地告訴他這就是人生,老老實實幹活。往往那會兒小傢伙都負責拍拍萩原的手背或肩膀表達安慰,被萩原撈起來邊蹭邊訴說我殘酷無情時被擠得變形。
過久的沉默似乎讓他意識到這是個一時半會無法說清的事。他支著地板,緩緩起身,艱難倒置比自己大不少的籐籃,愛不釋手的積木灑了一地,我看著裡頭拼湊大半年的機器人支離破碎,只有軟墊被擱回籃子內,席次為碎布和棉花取而代之。
他去天上當星星了。
我聽見自己開口,就像過去聖誕節後紅襪內的禮物,脫口而出的是曾被歸類為騙小孩的說詞,曾經的不屑一顧儼然成了笑話,一瞬思索起善意的謊言和冰冷的現實究竟哪一個更殘忍。
「ぬぬ?」
但當他抬頭看我,希冀顯而易見,瞬間的猶豫便煙消雲散。
那是萩原留下的美好。
於是我又說:會。
他當然會。
他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
想他的時候就抬頭看一看吧。
「ぬ?」
我點點頭,道:沒有病痛,沒有憂愁,他會一直幸福。
小傢伙思索半晌,將盛滿屍骸的籐籃推向我。
「ぬ,ぬぬ?ぬ。」
他問我能不能縫好他,這樣星星想回來看他也有載體。
好。
我說。
我在萩原的房間電視櫃下翻找出步入職場後塵封的縫紉機和針線包。
他要我將棺材變為枕席。
以待世界沉寂之時能再次相會。
精進多年的縫紉技巧和當年無可比擬。
無法使用的布料被嶄新布料取代,縫線加固,填入蓬鬆的棉花,好似往日那個舉著花環的努努再次出現在眼前。小傢伙抱著和自己等身大的努努,艱難地拖著腳步靠向籐籃,裡頭已被他放入努努最喜歡的軟墊,小心地將玩偶放入其中,給他拽好被褥,當然沒忘了他的陪睡娃娃。
「ぬ。」
我聽見他不停嘀咕。
他說:聽說和萩原一起去天上當星星會很幸福,但偶爾也回來看看吧。
他說:現在沒有人和我搶玩具,沒有人和我吵架,沒有人和我打鬧,可是怎麼一點都不開心?
他說:不會再嫌你聒噪,不會再唸你溫吞,不會再說你輕浮。
他說:對不起。
他說:我永遠愛你。
小孩子的愛意赤誠而熱切,連躲進我的口袋也堅持抱著玩偶,過去擁擠只會造就幼稚的爭吵,而今反倒成了安全感的象徵。他的席次要與玩偶分享,他的日常亦要與玩偶共存,而堅持致使旁人更容易發現他的存在,連帶我也被說是舊情難忘。
我想讓他放下再也不會回應的玩偶。仔細瞧瞧長得也不像,那隻歪歪扭扭的手臂重新縫合後布料上殘存的孔洞已然消失無蹤,嶄新的布料未有歲月的痕跡,不可能再於早晨鬧鐘響後裝睡,讓努努用那雙棉花小手拍臉喊我起床了。
然而他也從未要求過回應,日日堅持三餐的問候,日常扒在籐籃邊嘰嘰喳喳地分享日常,似乎代替從前的萩原努努的職責填滿寂靜的房間,說著、說著便蜷縮著睡下,而我只能又一次捧起他,將它塞回被窩內。
我把照片再度發給無人回應的號碼,道:想起來也回來勸勸他吧。
顯然旁人對我的看法和我對小傢伙有異曲同工之妙。自打小傢伙堅持帶娃娃上班不小心被看見了,我接獲不只一人悲憫的眼神。為此甚至驚動伊達,犧牲和女朋友的下班溫存時間特地跑來爆處班堵我,拍胸脯保證這頓他請客,要我喝個痛快。
我無法向伊達解釋小傢伙的執拗,如同我無法和他保證時間會沖淡一切。他張了張口,當我以為將要再一次聽見節哀順變時,伊達悠悠地嘆口氣,轉而問我最近的睡眠狀況,說:「希望你戴墨鏡不是為了遮住黑眼圈。」
畢業後和伊達有過聚會,那時的重點關注對象還是不知去向的老同學。畢業後伊達便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已經不是班長了,他要我們改口稱呼,自己卻改不了操心,並未明白沒能改口並非肇因於習慣,而是在異地久違體驗如家人般的關懷令人萬般不捨。
有些話對旁人說不出口,可面對的是伊達,傾訴的衝動便油然而生。我告訴他:十年後我也許會開始遺忘,首先是溫度,其次是聲音,最後應當是長相,畢竟這是不可違逆的生理現象,和死亡如出一轍的自然。但我現在還記著,記著那天早上拍著我的肩膀祝我好運,記著電話裡的晚餐邀約,記著爆炸那瞬間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大多數人都要我放下。我知道其中不存在惡意,不過是擔心我因此一蹶不振,可這話比節哀順變還難聽。關心,偏偏是關心,我連要向誰發怒都無法名正言順,但人生迄今二十二載,和萩原有十來年的交情,在懵懂的時候便接受他成為人生的一部分,要我短時間內放下,轉而接受他的死──
「不如給我一棍。」我總結道,「運氣好也許就失憶了。運氣不好,人生重置,也不用煩惱了。」
伊達說:「尤其萩原是個很難忘的人。」
每日高掛的太陽有誰會忘記長什麼模樣?偏生又死得轟轟烈烈,咫尺的滾滾煙塵仍清晰入夢,「總之我暫時忘不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忘。」
伊達頷首,又道:「那麼傳聞中長得像萩原的娃娃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另一個故事。」我說,「可能有點長──」
「正好。」原先寫在追加訂單的茶泡飯被抹去,他又劃了一輪酒。伊達說這餐是他請客,那金額連我都為他的錢包捏把冷汗,暗自記得待會得出一半的錢,「配點故事,酒也更好喝了,渴了就潤潤喉。」
話說到這個地步,我也沒了拒絕的理由。
我將口袋內的小傢伙撈出時,他還緊抓著玩偶不放,為驟然的強光大聲抗議。
像多了個乾爹。
在伊達又一次提一袋用品過來時,我忍不住這麼說。
我把那段努努結緣如數告知,成功把伊達說紅了眼眶。我無法斷定究竟是粗獷的外表下有一顆多愁善感的心,抑或是酒精作用摧毀了情緒控管,總之在萩原的葬禮上忍住的淚水啪地落下,為此甚至多喝了一瓶酒。
聽聞此前萩原時常利用空閒時段給努努做東西後,伊達時常拎著禮物過來,看著小傢伙的眼神無比慈愛,頓時令我想起自相識以來的共識:班長未來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而一年後初次為萩原祭奠時方知有潛力的不只伊達。
經過我的同意後,伊達將小傢伙的存在告知許久不見的同儕,審視和關切在我身上來回掃視。諸伏一分鐘後禮貌地收回目光,以好似討論午餐吃什麼的口吻問道:「他會肚子餓嗎?」
「不會。」
「真可惜,我的糖果派不上用場。」
相比諸伏的雲淡風輕,降谷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著小傢伙的眼神當初對炸彈感興趣時一模一樣,天生的好奇心令他忍不住發問:「裡面真的不是機械?」
「裡頭只有普通的棉花。」
我能理解降谷的疑問,乃因我也曾懷疑過裡頭的材料,但縫縫補補多年下來何嘗不知和一般的絨毛娃娃無異?
「那可真遺憾,我還想著要是能量產必定能成為一大助力。」
公安的務實於畢業一年的降谷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不過幽默感稍有長進。然而小孩子無法理解彆扭的笑話,小傢伙嚇得連忙抱著玩偶試圖藏回口袋,直至挫敗的降谷連連解釋這是玩笑才作罷。
小傢伙重新踏出口袋,站在墓前,凝望上頭的姓氏。他認識的字不多,惟姓名是當初一筆一劃記下的,「ぬぬ?」
他問我這是不是萩原的床,就像玩偶的籐籃。我答:嗯,他就睡在這裡。
儘管聽不懂小傢伙的語言,從我的答覆足以回推問題,看向小傢伙的眼神更為慈祥,連帶我也受到關照。
「松田──」
不得不承認慈愛的降谷令我毛骨悚然,我搓著手臂的雞皮疙瘩,「別這樣看我,我會懷疑你拆不了他就想來研究我。」
「……你還是老樣子。」
降谷抱怨著,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他從隨身筆記本撕下一張紙,三兩下折成一朵花,遞來時又一本正經地道歉一次,三兩下就哄好了小傢伙,開開心心地捧著紙花,比手畫腳問降谷能不能再做兩朵。
理解力出色的公安沒有多話,乾脆地又給他兩朵紙花,一朵被他塞給懷裡的玩偶,另一朵學著我們放在方碑之前,合掌祝禱。
結束祭奠後,我搭上降谷的車,不得不感慨職業組福利出色,眼也不眨地給新人買嶄新的馬自達充當門面,就連小傢伙跳出口袋,興奮地在車內跑來跑去。只是可惜了一脈相承的粗暴駕駛技術,幾處名譽的負傷令小傢伙惋惜不已,棉花小手摸著車窗的撞擊痕叫個不停,滿口都是:萩原看到了一定會很心痛。
我讓降谷送我到車站就好,可再次與通往車站的擦身而過時,我不禁開口:「怎麼?打算帶我去工作?」
「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們今天都休假。」
「所以是綁架?打算要什麼條件?」
「好說,就想和松田警官不醉不歸。」降谷說,「我很好奇本體的醉意是否同樣會影響他,您可別駁我面子。」
「……想喝倒我可要加油了,降谷警官。」
「你下次再遇到我可不能這麼叫了。」
臥底可真是麻煩,但值得敬佩。想起萩原的評價是:姓名都得捨去,功勳不為外人所知,無名英雄這種事我可幹不來。
可他同樣死得像英雄,報章雜誌不曾說明他的姓名,針對處理不當致使多名警察官死亡的質疑和抨擊,對嫌疑犯的猜測鋪天蓋地,以及陰謀論,哪一個不比對嫌疑犯的斥責要多?
此時尚記得他的人不少,再過幾年就變成寥寥無幾。我看著小傢伙再次抱著玩偶唸叨著日常,他祝他睡得好,又埋怨他都不開口,最後只能緊緊握著玩偶的手,說:什麼時候回來?
「那就趁著還能是降谷警官的時候多喊喊吧。」
「胡說什麼。」降谷說,「再怎麼樣我都永遠是降谷警官。」
這倒是真的。若世界上有個人能永遠堅持初心,我願意相信那個人會是降谷零。倔得像頭牛的性格是其次,有本事倔才是主因。
不過相信他的本事和擔心安危顯然不衝突,「……那你倒是給我留個能打通的號碼。」
「初次見面,松田警官,我是安室透。」
降谷輕飄飄地避開怨氣,將車開往停車場。
居酒屋前伊達正在等著,推開包廂門便是一桌的食物和酒,角落的諸伏向我們微笑。
事實證明小傢伙會受到影響的範疇並不包含醉意。
當天他赫然成為一眾醉漢中唯一的清流,一會兒聽降谷碎唸萩原走得這麼早也不知道在那裡有沒有吃飽穿暖,一會兒被諸伏瞇眼打量判定瘦了點,又被伊達捧著玩起舉高高──
我的記憶停留於續攤決定買酒回家喝,至第一瓶下肚為止。醒來就在沙發上,下半身滑到地板,頭痛欲裂,錯誤的睡眠姿勢令我渾身痠痛,而四周是滿地的酒瓶和同樣東倒西歪的同期。一眾大人跪坐著聽小傢伙控訴昨晚的荒唐,不斷點頭稱是,再三保證絕對不會再喝成這樣,卻又基於現實考量,對未來的不確定令保證都說得心虛,只得捧著解酒湯啜飲。
諸伏離開時往我家的冰箱塞了食物,顧慮工作繁忙,多是能即食或久放的小菜。那一年三不五時能收到特製外送,不是食物就是指名送給小傢伙的東西──甚至後者佔比可能高一些。有時會聽見他吐槽東西過於幼稚,仍小心地分門別類,不過小傢伙最為鍾愛的仍是警校畢業那年萩原送給他的黑色西裝。
那年的尾聲降谷如他所言徹底成為安室透,諸伏也不知去向。接手降谷工作的人是一位年長一歲的公安,頗具特點的眉毛令人分外難忘,興許是初次見面時不由自主吐槽降谷物盡其用的本事見漲,風見看著我的目光簡直像看見救世主,似乎很希望我說說降谷。
想起那臺馬自達各處的刮痕,我殘忍地戳破風見的希望:這種事找我沒用。
然而每回見到他時眼下愈發深色的黑眼圈仍讓我無比同情,畢竟爆炸物處理班雖然亦忙碌,仍不至於物盡其用至這種程度。
但降谷一向是嚴以律己,於是第二年掃墓再見時不禁望向他的眼下,在他的困惑中感慨一聲:「看來皮膚黑也有黑的好處,至少黑眼圈相對不明顯。」隨後的接送便充斥降谷冗長的特殊睡眠法說明,這回就連小傢伙都不管用,被降谷按在腿上被迫按照指導演示。
第三年,我去得早,恰好在墓前碰見千速。手裡的菸於瞧見口袋裡冒出頭的小傢伙時掐滅火光,她蹲下身和他商借玩偶,玩偶的臉被她搓得變形,又被她細細地捏回原樣。歲月的威力於她的面容而言遠不如失去至親強力,她依舊如初相識時驚豔,如十年前美麗,卻書滿和我同樣的執拗。我本想送她回去,卻被告知找了司機,原來就是方才在墓園門口等候的平頭男人,遠遠的還能聽見她對男人的盡情使喚,以及男人無奈的抱怨。
尚為當年無數次被狠狠掐滅的戀愛火苗哀悼,恰巧遇上並肩而來的三人。祭奠半途,公務突發的降谷匆忙離去,我和伊達搭上諸伏的車,聽著他們倆一整路都在討論鬍子保養。我瞧諸伏留鬍子便瞬間脫離連喝杯酒都老是需要被查證件的行列也動了心,小傢伙掏出專用塗鴉筆往自己臉上點了鬍渣,驕傲地跳到置物箱上展示,隨即被伊達拿著酒精棉毫不留情地擦去大人的印記。
第四年,我變成搜查一課的刑警一事當然瞞不過情報靈活的公安,我從未對調查行為有所隱瞞,轉調申請書上更是無數次針對數字傳真提出質疑,於是默契地提案將祭奠的日子提前一天,預定的決戰日被完全空出。小傢伙自己準備了紙花束,擺在最前方預留的空位,合掌祈禱的動作已然有模有樣。
本以為今日也將如往年一般平淡,但轉任至搜查一課三系以來對米花市的日常也有嶄新的認知,「平靜」顯然不是適合這座城市的形容詞。就像是賽前預熱,經由動作電影般的劇情度過風起雲湧的一日,一顆結構有意思的炸彈和未成功抓捕的嫌疑犯,若真是動作電影想來必定是續集的起因。
肇因於臥底身分,公安接手搜查及追捕工作,以瓦斯外洩新聞粉飾太平,保密協議成為11月7日的第一份工作,而等待終焉成為最終任務。在禁菸的車廂裡,在小傢伙面前,點燃菸支成了最後的叛逆,其後我便永遠是恪守職責的警察官。
小傢伙依然抱著他的玩偶,在座椅處一下一下撫摸玩偶的後腦杓,和倒數計時的節奏出奇合拍。
原本今天將他委託給伊達照顧,但他怎麼也不肯去,小手拽著我的衣服不放。思來想去,大約是共同的執拗戰勝了乖乖聽話。
可是我敗了。
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緊繃的肌肉一瞬鬆下,回憶的走馬燈便自發於腦海中播放,二十六載的人生被濃縮成三分鐘,自相識到分離。
然後是現在。情不自禁看向小傢伙,捕捉到我的目光,他偏著頭,問:「ぬ?」
「嗯,馬上就要再見了。」
「ぬ!ぬぬ?」
「想說什麼,嗯……算了,見了面再想。」
「ぬ?」
「不會痛,眼睛一睜一閉就結束了。」
「ぬ?」
「你現在閉上眼睛,數一百個數,再睜開眼萩就會來接我們了。」
「ぬ?」
「好吃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待會問萩,那種事他比較擅長。」
他依舊有無止盡的問題,十多年過去了,他依然是個孩子,一如萩原的期許。
──真叫人羨慕。
我將他們撈入懷中,解謎和傳訊一氣呵成,隨即摀住他們的眼睛,任強光包圍。
記憶的最後是他握了握我的手,語調輕快地開口:
謝啦,陣平。
辛苦了。
可以好好休息了。
別擔心。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