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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 2021/6/1】
上面又来人了。
9号汇报,提前把资料整理好。
京海市最近天气不好,雷劈死一个叫龚开疆的高官,当地微信群里都传疯了。乌云笼罩,一场大雨将要来临,所有人都惴惴不安。连警局宣传科也没了往日里活泼的氛围,没人说话,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飞速敲击和鼠标不停点击的声音,听上去让人烦躁。
安欣端着一杯茶抿了一口。茶叶不是很新鲜,一堆茶叶沫子,连带泡出来的茶也透着浑浊,一点不出色。他年轻的时候还稍微在意这种事,到了快五十岁,反而不怎么在意了。宣传科工作不多,那些推送、当媒体官方号的活更是给了年轻孩子们去做,安欣对此虽然称不上一窍不通,但上手确实困难。有时候看着这些年轻人们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的样子,他和众多同龄人都感到诧异,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上岁数了。
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做事确实没有年轻人厉害,也到了该给他们让位的时候,有些事情该给年轻人就给年轻人去做——一方面是锻炼他们给他们出头的机会,另一方面很多人也存着偷懒的心思。五十多岁,再熬几年就退休了,回去颐养天年抱孙子孙女不好吗,大家都歇了这种心思。
安欣没有孙子孙女,确切地说,他家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过他也在悄悄“摸鱼”——这词还是新来的小王教给他的——把一些文档资料汇总在一起。
上面来人了,据说要彻查京海市的这潭水。人们的弦都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想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只不过对于上面的调查,大部分人都抱着观望的态度,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心里都清楚,哪怕是定海神针,进了京海这潭深水,也要脱一层皮。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突突直跳,怎么按都不管用。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是眼轮匝肌眼睑举肌等眼部肌肉在神经支配下发生颤动进而带动皮肤跳动,于是安欣在眼皮上贴了个条,带上老花镜,继续整理文档。
当了几十年警察,虽然后面已经不在一线待了,但他的预感其实很准,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电话铃声响起。
安欣莫名打了个冷颤。
张彪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安欣……”
哗刹——
一道惊雷忽然落下,闪电将昏暗的办公室照得雪亮,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吓了一跳。紧接着,瓢泼大雨刹那间倾泻而至,悬而未决几日的沉默一扫而空。
原本凝结成冰的氛围被打破,人们小声地开始说话,议论纷纷,稍微有点吵。
安欣微微皱眉,声音提亮几分,“你说什么?”
“安欣,出事了!”张彪那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李响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条微博,现在科技发达,互联网把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留下电子印记。
微博头像是鲜红的四个大字,“还我母亲”,内容则是实名制,“我叫王岳山,身份证号……”,实名制举报发生在2005年的一件事情。
事情并不大,在早年法律不健全时也偶有出现,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是李响——当时的刑侦队长,他拦截上访群众,并且对群众动了手。照片上清清楚楚显示着他的手拽住老人的胳膊,面目看上去似乎有些狰狞。据王岳山所言,老人回去之后,一个月之内就病逝了,那时他只有十几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病榻之上,望着身边的三个姐姐,不知所措。
而现在,他长大了,有了能够报复的能力和敢于说话的勇气,于是决定将这件事公开发在平台上,试图为过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言辞清晰,还有照片,一经上传,立刻就获得了大量关注。数字时代没有隐私,2006年李响年轻的脸很快就出现在各大营销号的微博界面。红底照片上,一脸正气的警官微微一笑,肩章上银色的星星闪闪发亮。与之一起出现的,是李响2006年获得三等功的通报和他为追捕嫌疑人从高楼坠落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消息。
网络上众说纷纭,好听的、难听的都有,但今天出事并非是网上发生了什么,而是那个发布微博的人带着一群据说是当年同样被李响拦截过上访的人,来到医院闹事,说凭什么这种人还能享受国家的公费医疗。记者们闻风而至,很快就将李响住的那间小小的病房挤作一团。
安欣来到医院的时候,张彪已经和其他同事控制住了场面。和喧闹的大厅不同,这里是病房,偶尔听得一两声病人和家属的对话,常年都是安静的氛围。突然被这么一群人闯入,所有人都好奇地探听着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安欣环顾四周,在警察们拦起的人墙里,有手里拿着相机的记者,有看热闹的病人,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头上绑着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鲜红的几个字,想来这人就是王岳山。
他又看了看病床上,李响的眼睛睁着,似乎看着那些人,又似乎在看他。一开始他们那些人还有点害怕,以为李响醒了,后来才知道,植物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他能睁开眼睛,甚至手还能微微动作,可他的确还“睡着”。
安欣在心里叹了口气,过去和张彪询问情况。
张彪摆摆手,“这些人一开始以为响哥醒了,非要过来问问题,还好当时小杨护士在,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帮响哥挡了一阵。”他想起了什么,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群畜生,推搡的时候把小杨护士推到地上,头上破了个口子,缝了三针。”
小杨护士是去年来的实习生,热情开朗。平时除了她,一般只有安欣会每天来照顾李响。十五年来,李响身边的护士换了好几批,安欣却一直在这里。
张彪微微皱眉,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要小心,我看这情况不是为这响哥,是冲你来的。”
对此安欣心知肚明。他点点头,走到王岳山面前,和颜悦色,“你好同志,我是李响的战友,有什么事咱们出去好好说。你们在这儿,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王岳山丝毫不领情,理都没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高声呼喊。“你们都是一伙的!警察打人了,你们还要包庇他!”还没等张彪和安欣说话,他就扯着嗓子开始嚎,“妈!儿子不孝,没能给你报仇!这群贪官污吏没有王法啊!”
警察马上过来拦他,然而这人好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熟练地穿过他们的包围,冲到李响的病床前——
“啪!”
他扇了李响一巴掌。
全场都安静下来。
“你他妈——”张彪一瞬间血往头上涌,已经是刑警队长的他在那一瞬间冲过去,如同要吃人的猛兽一般,对着王岳山扬起手。
安欣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张彪错愕地回头看他。
“安欣!”
安欣一言不发,捏着他手腕的力度却更大了些,像是要将他的手腕捏断一样。
痛,太痛了,像是被人折断骨头一般,连同这些年来竭力维持的平静心态一起被剜掉,露出旧伤疤,缠绕了他们所有人长达十五年绵延不绝的痛意,从安欣握住他的那只手传来。
安欣的手劲向来大,从前在队里比较掰手腕,他们谁都掰不过他。那时候张彪还不服气,拉着他的手腕左看右看,嘀咕道你是不是手里藏东西了,我掰不过你就算了,我就不信响哥也掰不过你。安欣朝他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他笑起来时眼睛亮亮的,得意洋洋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以前我在我们连都打遍天下无敌手,更何况是你这小小一只麻雀。张彪急了,向李响告状,响哥你看看他,咱俩让着他,他倒好,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而李响只是笑笑,一如往常,那笑意里满是包容,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的俏皮,说你让着他,我可没有,比不过啊,比不过。
“算了。”安欣的声音很轻,可张彪听得见他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岁月的沉重。
他说:“算了,彪子,别为了一时冲动把自己搭上。”
张彪回过头望着安欣,这时他才发现安欣老了,老得再也不像1999年被曹闯领进办公室的那个年轻人。曹闯领着很多人从办公室的门口进来过,后来他们几个徒弟把他的东西整理在一个箱子里,抱着他的遗像从门口出去。后来,门口进进出出过很多人,年轻的、眼中满怀期待的、不再年轻的、已成为世俗的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这一来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记者按快门都要按疯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响起。
张彪放下手,沉默地把王岳山拉回去,其他警员也都跟着维持秩序。他们经过安欣,安欣站在李响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李响同样看向他的方向,就好像真的在和他对视。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李响和安欣之间似乎总有种把所有人排挤在外的氛围。比完掰手腕,张彪疼得不行,自己在角落里偷偷抹,李响给他拿来药。等抹完后,他在角落里偷听到李响和安欣说悄悄话。
“非得让我去。”
“你也知道彪子那人,我要是去,他又得别扭。”
年轻的张彪为着偷听到的这句话,又在内心单方面和他俩冷战两天。少年的心性总是如此,开心和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现在,李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们俩闹出动静的方向,却毫无笑意。阳光从窗口洒进来,无端将他们分割成三个部分。
秩序很快就维持好,病房恢复往日的宁静。
张彪回过头最后看了安欣一眼。
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李响床边,双手紧紧握住李响那只略显枯瘦的手,温柔而虔诚。李响双眼闭上,呼吸均匀,似乎陷入一场美好的梦境。
阳光将窗户的影子投射到他们身上,两人被黑白交错的光影分割开来。病房内没有任何声音,安静而祥和。张彪莫名想起教堂中新婚夫妻宣誓的场面。
无论顺境或者逆境,无论富裕或者贫穷,无论健康或者疾病,无论快乐或者忧愁,我都将爱你、珍惜你、呵护你,一生一世。
今天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是安欣这十五年来极为普通的一天,上班,下班,照顾李响。
【备忘录 2019/10/1】
今天我和响一起看阅兵仪式。
国家强大起来了,现在每一年的阅兵仪式,我都会和响一起看。
01年那会,北京申奥成功,我和响说过,等08年我们有机会一定要去北京,看奥运会,如果有机会的话,十一也再去一趟,看看阅兵。
电视里的军号声可真好听啊,响的手指也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跟着音乐打节拍。他转向我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醒过来了。
闹事的人都走了,安欣知道,那些记者现在肯定还在医院大门门口。
他握住李响的手。
温热的、瘦削的手指,粗糙的指节带着枪茧,这曾经是一双在大比武中次次十环的手,握住枪,就能瞄准坏人。
这双手也曾经把警官证丢到桌子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告诉他,人和枪也和你一起去。
安欣的枪曾经丢失在一个雨夜,后来他就再也不会松开握住枪的手。他们警察都是这样,枪在人在。安欣握着枪,瞄准过制造恐怖袭击的犯人,瞄准过杀人越货的黑社会,也瞄准过雨里的李青,和高台上陷入疯狂的高启盛。
他的胳膊受过伤,如今还是会隐隐作痛。大比武的训练上成绩不好,别人都走了,李响还陪着他练。
握紧枪,沉下心,瞄准目标,扣动扳机。这是刑警的生死之间。
李响不说我相信你,李响只是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不管他打出什么成绩。
手抖了,胳膊抖了,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
“枪打得很准,你的病,终于好了……”
李响从高台坠下来之前,和他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至此,岁岁年年,安欣握枪的时候,耳边都会响起这个声音。
安欣闭上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渗进李响的枕头和床单。年轻的李响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泪,彼时的安欣在失去父母之后就很少在外人面前哭泣,而现在的李响躺在床上,手指微微动弹,也只是因为外界的一点点声音刺激。他不懂安欣在哭。
安欣替他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门,果不其然,医院门口还堵着一些记者。
见到他,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安欣接下来的动作。
有一个记者将话筒递过来,“您是李响的同事是吗?对于李响曾经做过的事了解吗?”
记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人,他穿着警服,头发花白,眼神有种倔强和不服气,还有深深的沉重。
安欣的嘴唇嗫嚅着、抖动着,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朝镜头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像是要将头垂到地上去似的,
“对不起。”他说,“可是我相信,李响没有做过那种事。”
于是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炸开,记者如同闻到血的鳄鱼,恨不得一拥而上,将话筒递到他的面前。
“请问您凭什么相信李响?”
“李响之前和您说过什么是吗?”
“李响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响……”
太多的问题。
安欣被包围在其中,天空阴沉沉的,所有人的话语都像是化成利箭,靶心是“李响”。
李响是怎样的人呢?安欣在和他吵架的那些年里经常想这个问题,下河捞尸后坐在他车后视镜的李响,和他一起吃路边摊肠粉的李响,蹲点时在车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响,在曹闯墓前被他揍了一拳还笑着的李响,时间是线性的,然而过去的李响在安欣脑海中只剩下几个不知哪年哪月的片段,余下的,只有天长日久卧于病榻上的李响。今天的李响睁开了眼睛,昨天的李响动了动手指,安欣渐渐地只能看得到这种细微的动作,于是一点一滴拼凑成了现在的李响。
安欣愣在原地。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用怎样的语言把那个意气风发的、鲜活的、所有队员都信服着的、在大比武里会悄悄“交易”的李响告诉他们。不过在场人谁都不着急,他们围在医院门口,等待他的回复。
过了一段时间,也许两三分钟,也许有十分钟,安欣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起来。这样的神情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俏皮,他的眼中闪烁着活泼的、怀念的光芒。
“因为他的日记里没有写。”他就是这么回复的。
记者们都散了,安欣回到医院。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里面的小杨护士,安欣赶紧敲了敲门,进去同她说话。
“小杨护士,没吓着吧?”
小姑娘眼圈还红着,“没事,那些人太过分了。我刚刚问了我们护士长,还好李警官没事。”
“下次遇见这种情况,可不能冲在前面。”安欣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是出事了,响知道了肯定心里也难受。我们是警察,有什么事也应该我们挡在前面。”即使李响已经躺在病床上,他也一样会认可这句话。
小杨护士的眼里忽然涌上泪水,“安警官是好人,李警官也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那些坏人还没得报应呢,李警官不能死。”
这句话在这里说似乎有点讽刺,她的前一个师父,因为医闹被捅了一刀,脾脏破裂而死。
安欣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不忍说其他的话。小杨护士和他一样的性子,倔强,有自己的执着。
夜里下起了雨。一开始淅淅沥沥的,到后来忽然变大,以雷霆之势朝着窗子席卷而来,听得人瘆得慌。
安欣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
是高启强发来的。
“安欣,咱们见一面吧,老地方。”
安欣揉了揉自己疲劳的双眼,李响这件事情的幕后推手意料之中找过来了。安欣知道,京海的天要变了。
他看了躺在旁边的李响一眼,给高启强回复了一句,“好。”
第二天,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安欣和高启强坐在圆桌两侧,脸上都有肉眼可见的疲态。
高启强说他可以帮忙撤销这个热搜,都是当年认识的朋友,李队长当年也帮过他一些。
他说了很多,笑眯眯的。安欣想起京海市某个二流媒体还写过他的采访,说他笑起来像慈悲的菩萨。
于是安欣忽然笑了。
或许正是这抹笑激怒了高启强。
“安欣,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幻想什么!”高启强冷下脸,“李响不可能再醒来了!我帮你是看在你从前帮过我的面子上。你真的觉得李响没做那些事吗?我派人调查过,真真切切,李响就是推了那个老人一把!他都这样了,难道我会骗你吗?”
一道闪电将这里照得雪亮,有那么一瞬间,安欣觉得自己在高启强的脸上看到了恶鬼的模样,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要将这里的一切吞下。可是闪电很快就消失不见,安欣眨眨眼,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是他的幻觉。
他没有接受高启强的任何帮助。与虎谋皮,需要付出的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正如2008年李响出事两年的时候,高启强也是这么找到他,说他可以帮李响换一家条件更好的医院,有更好的护工在,安欣不用如此费神费力。
安欣拒绝了。他一个人能够做得来,翻身,清洁身体,按摩,李响被他照顾得很好,十几年来,没有得过褥疮。
出来时雨下大了,天地之间仿佛拉起一道水帘,安欣无端想起李山来,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他的坟墓冲坏。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给“莽村-李敢”——李响的四叔,也是唯一还留在莽村的他的亲人。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留在莽村的已经不多了,记得李山这一脉的更是不多了。
“前几天迁坟,山的坟地被我们迁到李家新开的那一片。安警官,你不知道,有些人刁得很,明明我们和他家的地隔着那么老远,他非要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方,我看就是他们想多占点地方种地,没占上便宜……”
安欣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这些年他接了太多次这种电话,“没事,让让人家。”
“安警官……”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小,拖鞋踩过水面发出刷刷的声音,雨声从有到无,似乎进了安静的屋子里。
“我想着……给山认个儿子,以后也有个给他上坟的人……你说,这都多少年了,清明、七月十五,别人坟前面,孝子孝孙哭成一滩,山这边冷冷清清的,就我们几个还记着,以后我们也没了,总得有人给他烧点元宝、烧点衣服。”
安欣想说他有儿子,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电话那头估计也听出他的不情不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都多少年了,人得往前看,那个歌唱的什么来着,明天会更好,是不是?这人总得有个后不是?”
安欣沉默不语。
李山怎么没有后呢?李响还好端端活着呢。
李山的葬礼是安欣给他办的。在李响变成植物人一年之后,李山也因为被黑社会捅了几刀引发的后遗症去世了。
去世前,他谁也没有见,只把安欣叫到房间里,握着他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混浊的眼睛里落下,打湿了安欣的手腕。
“安欣,你是个好人,我们响响……就交给你了……”
他一生没做什么好事,是个最常见的一事无成又好大喜功的中年男人,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却仍然心心念念地念叨着他唯一的血脉。
安欣已经不记得他对李山承诺过什么,大概是李响一定会醒来。这话他承诺过太多次,对安长林,对孟德海,对郭副局长,对所有认识李响的同事,承诺到最后,它的份量变得越来越重,沉重得没有人再敢开口提及。而现在,李敢把它撕扯开来,血淋淋地让他看着这伤口。
安欣试图去猜测李响如果在这里他会怎么办,可是想了很久,他发现他也猜不出来,那些年少的李响影像在他脑海中已经打上了黑白的马赛克雪花。
年近半百的人,头一次在雨中不知所措。豆大的雨在在雨伞上跳舞,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的声音。
“你让我想想。”安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你再给我几周考虑的时间。”
专案组已经来了,说不定京海的天马上就要晴了,到那时李响或许会醒来呢?
当天晚上,安欣做了一个梦。
一切倒转回2000年,所有人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陈旧的、军绿色的制服被新制服替代,黑色的制服上银星善良,安欣给李响别上肩章,两人兴高采烈讨论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梦里的安欣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想哭,李响的脸在他的眼泪里变得模糊起来,一个模糊的声音问他:“安子,你怎么了?”
安欣说:“响,你快点醒来,咱们一块去阅兵现场,我在电视上看了,仪式可盛大了。”
李响没有说话。天地却忽然崩裂、坍塌,雷电将安欣包围在其中,从混沌中传来许多嘈杂的声音,渐渐的,那些声音变成异口同声的一句话,“李响真的没有做过一点坏事吗?”
安欣被反反复复盘问。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冲到他心里去似的,把他这些年的怀疑、痛苦、纠结全部都要挖出来,展现给世人看,这一处是洁白无瑕,那一处沾染了尘埃,应当即刻被打入地狱。
天地诸神、日月飞星都看着他。
安欣说:我不知道。
可我愿意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我的胳膊会好一样。
刹那间,云敛雾散,天空恢复澄净。安欣听到了从地面传来咚咚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李响睡着了,那是李响的心跳声。
【备忘录 2010/6/17】
你在想什么呢?梦里会是很好的天气吗?
起来跟我说说话吧。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响。
张彪被带走的时候,孟钰给安欣打来电话。
“李响那个事解决了。”她说。
事情解决的方式其实谁都没有想到。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所有人都追求热点,当天的事情立刻就被上传到网络上。
记者用的图片,是李响被打后安欣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呢?惊慌、心酸、痛苦、疲惫,以及掩藏不住的珍惜。因为爱意太浓烈,所以显得那些不好的情绪格外令人悲伤,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与那个年轻的警官对望。光是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忍不住要落下眼泪。
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在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一时间,报纸版头、各大app主页都被安欣的眼睛占据,一边倒的声音也出现了反转,有了不同的声音。
将这一切推至顶峰的是小杨护士的访谈,她站在镜头前,高高的马尾,落落大方,讲述安欣和李响的故事。并没有过多煽情。
“我只是将我看见的事情讲出来。”她说,“信不信全由大家自己判断。”
十五年,风雨无阻,将战友当成自己亲生兄弟一样照顾。她的叙述只是诱导剂,对于某个事件,人们往往更相信那些“反转”。于是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下,李响和老人当年的事件,又变成了李响扶起上访受阻的老太太,结果被有心之人故意拍照。他的死自然也就充满了疑点。
一个伟大的形象瞬间树立起来。
孟钰把安欣叫出来,给他看小杨护士的采访。采访到最后,她说了一段话:“其实我们都知道,李警官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可是我想,大概是因为安警官对他这么好,他也不舍得死,想陪着安警官。安警官过得太苦了……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我希望,他们两个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视频播放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现在的小孩比咱那时候胆子大。”安欣说。
孟钰点点头,又嗔怪道:“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知道我在下面递上来的稿子里看见的时候差点被吓死吗?”
“我这不是……忙嘛……”安欣声音慢慢变小,看见孟钰和小时候一样瞪起眼睛的时候赶紧认错,“我错了,以后一定找你。”
孟钰这才饶过他。
事实上,上次他跟孟钰打电话还是一年前,聊天界面还是过年,孟钰携全家祝您新年快乐。成年人忙,忙起来一年好像一天,成了家之后,和从前的朋友更是很难有单独相处的日子。安欣有时候想起孟钰,还觉得他们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孟钰找不到厕所,差点走进男厕所,被他笑了一天。
不过转眼孟钰的孩子都要上初中了。
“李响……他怎么样?”孟钰犹豫着问。
“还是老样子。”
这也意味着没有变坏。
孟钰松了一口气。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自私,其实有很多时候,她都想给安欣打电话,问问最近过得好不好,可她又怕得到让她难过的答案,最终只能假装太忙忘记联系。
说到底,她是希望安欣过得幸福的。可她不能,也没有理由去劝安欣放弃李响。她知道,安欣身边的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眼睁睁看着安欣陷入一个泥淖之中,这个泥淖不只是李响,还有他的理想,他们谁都没法把安欣救出来。因为安欣不会朝他们伸出手,他不会把任何人拖入到他所在的深渊。
临走的时候,她对安欣说:“有空来家里坐坐吧,我爸老念叨,说你有日子没来了。”
安欣点点头,朝她笑笑,目送她走远。
过了几天,竟然有人来给李响送花,看样子是一群大学生。他们给安欣鞠了一躬,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跟李响是亲戚。
“快别这样。”安欣赶紧让这些孩子直起身,请他们到门口吃饭。
小孩最容易被感动,也最容易理想主义,这份赤诚的心意安欣领了。
这群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挺能吃,点了三盘饺子都吃光了。安欣赶紧让老板再上,捏了一把汗,心想这要是多来几个,就他这点工资不得破产?
安欣头一次感到疲惫。事实上,在他照顾李响的十五年中,他几乎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他身体素质很好,当兵回来,队里很少有人打得过他。
也许人真的不得不服老,在他帮助调查组调查的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也意味着要将十五年前、二十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起底,把飞快度过的这些年一点一点复述,导致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应付别的事情。
铲除京海市的罪恶与他而言已经成为一种执念,和李响挂钩的执念,好像只要一切事情结束,李响也就一定会醒来。
没有人要他放弃李响,事实上,他们都忘记了李响,包括赵立冬。
除了安欣。
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天开始放晴。
李响脸上露出笑容,大概做了一场很好的梦。他并不常这样,哪怕躺在床上,也常常是眉头紧锁。安欣听过一个通俗的说法,植物人就像是被梦魇着了,一直在做梦,却怎么都醒不来。说的可怕一点,他们就像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拼命挣扎,拼命叫喊,却打不开这个盒子。
那么,安欣至少希望,李响被关在一个快乐的盒子里。这个盒子里没有官商勾结,没有一手遮天的黑恶势力,只有双桥派出所的年轻小警官,他每天乐呵呵地为人民群众服务,凭借自己的能力脚踏实地升职。
安欣忽然想起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学生悄悄问他:“安警官,我想问一个很私人的事情,您不方便回答的话就算了。您和李警官……是爱人吗?”
安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喜欢李响吗?李响喜欢他吗?
如果说2000年的安欣对此还有着年轻人的羞涩与欢欣雀跃的话,那么2021年的安欣已经彻底麻木。他完全记不清年少暧昧的瞬间。他们好像是在后视镜对视过千万次吧,其中的某一次心动过吗?谁知道呢?岁月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天过去,新的一天代替旧的一天,新的细胞代替旧的细胞,然后整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化。
他只知道,备忘录一天又一天更新,记录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来了又走,每来一个新人,都会问,这是你什么人啊?
我的……战友,搭档。
他已经不需要定义这段感情,李响扎根在他的生活中,和他纠缠在一起,他们浸润了彼此血肉生长出来的一体双魂。安欣想,哪怕李响死后被审判坠入阿鼻地狱,自己的魂魄也要跟着他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李响的理想寄托在风雨中的安欣身上,安欣的安心守在这张病床前。
【备忘录 2006/7/24】
手术很成功,响已经摆脱危险,可他依然没有醒来。
医生说他也许明天会醒,也许永远都不会醒,一切都要看他的恢复能力。
响一定会醒来的。
检查组最后收网那天是个好日子。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安欣在接到通知以后,第一时间赶往医院。
快点,再快一点。
他的双腿在奔跑,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像是要立刻飞到李响的病床前。他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李响。
等到了病床前,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从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他喘着粗气,颤抖着握住李响的手,下意识给他按摩。
这是做过很多年的动作。两个人的手都老了,安欣还记得刚入警队时,他抓着李响的手和他比大小,李响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比他刚好大上那么一寸,握起来很有力气。而现在,李响的手,终于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他。
安欣开口。
“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你知道吗,响。
李响床边心电图机上的讯号出现波动。
他的眼皮费力地挣扎着,挣扎着,就像是破茧成蝶的前一瞬,安欣眼都不眨地盯着他。
安欣的心脏飞速跳动,那颗破碎了又被粘合起来很多次的心脏严重供血不足,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跃出来,所有的血液都朝着大脑涌去。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发黑,他不知道对着醒来后的李响要说什么,说响你这个傻瓜你都不知道吧已经十五年过去你变成老头我也变成老头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被抓进去以后你再也没有生命危险要好好活着我们两个人可以去旧厂街转转那里开了很多家新的店铺我们也可以去你爹的墓前上坟你肯定连现在的手机都不怎么会用我教你虽然我们都老了但是还有很长时间我们再做一辈子战友和搭档吧再见一面吧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李响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而平静,似乎这一切他都知道。然后他彻底合上眼睛,不再动弹。他像是装在盒子里的人,06年入殓,直到听到安欣安然无恙之后才终于确认下葬。他的手掌渐渐冰冷起来,生命线渐渐平缓、平缓,缓慢地变成长长的一道。
李响确乎是真的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