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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斯巴达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他的胞姐从大海回到陆地。
维吉尔·斯巴达,但丁只记得她曾有一头白色的长发,喜欢难以理解的诗歌。母亲死时他们十二岁,维吉尔在埋葬母亲后的第七天离开生养她的小镇与她唯余的亲人,为了还清债务而踏上一条前往不知名处的船。
于是但丁在十二岁失去他的双胞胎姐姐。维吉尔不告而别的出海带给他七年挣扎生活的岁月。挨过最初几年的学徒生活之后,但丁开始以锻造渔具为生,由他锻造的渔叉能够刺穿最厚实的鲸鱼表皮。他技艺精湛,然而所得不过勉强维生而已。
锻铁淬火时窜起的浓烟逐渐蒙蔽他的记忆,让他只能模糊地记起维吉尔年幼时的模样,只记得自己久别的姐姐有一头白色的长发。每个冬天为母亲扫墓时,但丁都向墓碑郑重许诺维吉尔来年的回归;尽管维吉尔已经许多年没有从海上传来音讯,如同他们不知所踪的父亲。
他像怨恨吞噬了父亲的大海一样怨恨着他的姐姐。为此,他准备好过一辈子孤独的生活。
可是,在但丁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维吉尔从大海回到陆地。
那个女人从搭建在海上的栈桥走向陆地时,但丁照旧抱臂靠在码头边新砌的石墙边。从他十二岁起,每一条船只靠岸时,但丁都会在这个角落远望来人。来往船只见证他在一次次失望中从男孩成长为男人。
这一次他没有带便携望远镜,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但那头飘扬的白发在水手间是如此显眼,如同宣告归航的帆。海风鼓起她深蓝色的衣服,扯着她向前行进,而那女人看起来随时会窒息在陆地上——她估计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踏上过平地。
但丁远远看着,觉得她的姿态有些可笑。镇上的小男孩在经过时撞一下他,嬉皮笑脸地问他那个白头发女人是不是他一直在等的姐姐,问他他的姐姐怎么会去海上做男人的活计。
“闭嘴。闭嘴,舍甫斯。”但丁玩笑般推开男孩,眼睛却锁着不远处,脸上的表情严肃得惊人。舍甫斯只好耸耸肩,去海员之中寻找他出海未归的父亲。
他看到那个白头发的女人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她似乎已经克服了陆地对她的行走所造成的障碍。她步履缓慢,但平稳地朝他走过来。一把长刀挂在她的腰侧,很长,像是他的父亲留给他姐姐的那一把。
那个女人走过来,越走越近。男式的长款制服被风吹起来,如同海浪在她身后起伏。
但丁屏住呼吸,她的五官逐渐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维吉尔的眼睛是这个形状的吗?他费力地回想。维吉尔的眼睛应该更圆一些,而不是如那个女人一样狭长的。可她的嘴唇很薄,就像十二岁的维吉尔。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总能吐出年幼的他听不懂的诗句,让好胜的男孩生起闷气。
他害怕她不是维吉尔,又害怕她就是维吉尔。
但丁将视线从那女人的脸上移开,假装对脚边停着的海鸥产生了十足的兴趣。
他的心脏鼓动起来,随着与那女人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有力地跳动。直到一双陈旧但干净的、属于海员的靴子停在他的面前。
但丁抬起头,对上那个女人审视的目光。她的目光滑过但丁白色的头发和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停留在母亲留给他的那条项链上。
她的虹膜是与他别无二致的海蓝色。
“……但丁。”
维吉尔·斯巴达说。
但丁带着维吉尔来到他的住处。
他的住处兼工坊被锻造铁器时的烟雾熏得发黑,还未熄灭的火炉离屋内唯一的床铺不到十步,一把破旧的木椅是唯一的摆饰。
但丁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条件产生了某种类似于羞愧的情绪。但很快他就释然:这一切都是维吉尔的错。如果当初她选择留下,她的弟弟就不会窝在这样一个角落,独自一人度过七年无亲无故的生活。
而他不负责任的长姐对这间惊人简陋的小屋没有作评价,只是把随身携带的行李放在但丁指给她的床脚。她环顾一周,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但丁站立在门口,看着维吉尔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拿不准主意是该先咒骂她的离开还是先亲吻她的脸颊。
维吉尔保持着审慎的沉默,打量着但丁铸铁的工具。但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台上摆着一把未成形的三叉戟。
“这就是你弟弟在你离家出走的七年里养活自己的生计。”但丁略带讥诮地说。“恐怕你以后要习惯在熔炉的热气下睡觉了,维吉。”
维吉尔挑起了眉毛。
其中有没有一点对自己的胞弟的同情呢?
但丁继续道:“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得要一个更大的房子。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往外再扩建一点,给你修个卧室。伊吉娜应该不会介意我占用一点她的花圃。”他一边说着,似乎陷入了对未来的想象,朝着墙比划起来。“不过以你弟弟的财力最多在你卧室里摆张床,其他……”
“但丁。”维吉尔站起来。
但丁不说话了。他看着维吉尔将一袋东西丢在但丁尚未冷却的熔炉上,碰撞时沉重声音暗示里头装着某种贵质金属。
“金子。”维吉尔言简意赅地说。“把老房子赎回来吧。”
这回换但丁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
“维吉。”他呼唤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哽住。
老屋是双子长大的地方,母亲的慈爱与父亲的教导留在那里,将真实的世界与梦中的童年阻隔开来。他们在十二岁时失去那栋老屋,也就此提前迈离了童年。独自在这世界上生存的每一刻,但丁都感到自己是空瘪的。他尽力地工作,尽力地生活,可他的内里始终是空瘪的。海边小镇常常下雨,他喜欢在冷雨中遥望海平面,尽管雨水不曾滋润干枯的他分毫。
然后,维吉尔回来了。她说他们会赎回老房子。
但丁在七年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充盈的实感:他再一次与世界中的某一个人相联,并将永远、永远与她相联。
“但丁。”维吉尔走到他的面前。
但丁低头看向他的姐姐。维吉尔离开时可以俯视年幼的他,而如今他却已经比他的长姐要高上不少了。
“我们去看妈妈。”他梦游般扯住维吉尔的衣袖,帆布粗糙的质感告诉他眼前人并非幻觉。“我得告诉她你再也不会走了。不,你得在她面前发誓……”
“但丁。”维吉尔把衣料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第二次打断了他。
那个白头发的女人笔直地站着,抿起的双唇显出一股海员特有的冷酷。她无意识地摩挲腰侧的长刀,让但丁生出一丝犹疑与恐惧。
维吉尔停顿了片刻,然后以平直的语调说:
“一个月后,我会继续出航。”
“……什么?”
“我不会留下。”维吉尔平静地说。“我会继续……呃!”
但丁给了维吉尔一拳,正正揍在她的鼻梁上。他的姐姐吃痛往后退了半步,红色的液体淌下她缺乏血色的皮肤。
血液滴落在盐渍的土地上。维吉尔捂着鼻子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早已抹除了年幼时的懵懂,添上他看不懂的、海洋般的深沉。
“你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冲动。”维吉尔甚至笑了。她笑起来时但丁才勉强能从那张成年女人的脸上看出维吉尔小时候的刻薄模样。她嘲笑但丁的嘴脸倒是始终如一。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负责任。”但丁反唇相讥。
维吉尔的薄唇扭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把自己当作我的责任?”她回击道。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责任。我以为我们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故人。
但丁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徒劳地瞪着维吉尔,仿佛那不是他的双胞胎姐姐,而是自他出生起就注定的仇敌。年幼时他们分享一块蛋糕,因想象中的分配不均而争吵;如今他敞开一切愿与他的姐姐分享,该死的维吉尔却不再想要了。他们总是不对盘,他们总是矛盾的。他们是彼此的眼中钉、肉中刺。
也许父亲是对的。但丁突然有些颓然地想。他曾说但丁是陆地的儿子,而维吉尔将与他一样属于海洋。也许他是对的。
但丁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维吉尔不再淌血,也不再笑了。她收起了所有表情,藏起了那个年幼的女孩。于是大海用几千个日夜浸润在她身上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溢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海洋的一部分,生来就是要向外流淌、向外扩张的。她是动荡的、不安宁的。她是生机勃勃的。她是无法停留的。
但丁想起每一次无望地遥望远方时,唯有茫茫的海抚慰他。卷起的海浪濡湿他的裤管与他焦土似的内里,让他得以苟活。
而维吉尔,她属于那无边际的海。也许她就是那海本身。
但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重逢的剑拔弩张之后,他终于上前,拥抱了他久别的长姐。
他把头埋进维吉尔的颈窝,被海洋的气息所包裹。他感到怀抱中的身躯僵住了一瞬,随后一双手覆上了自己的后背,如母亲般亲切。
维吉尔是凉的,拥抱她就像跃入秋日的海水。哪怕她此时就依靠在但丁的胸口,他依然觉得她随时会从他的双臂之间淌走,汇入大海,了无踪迹。
维吉尔也是柔软的。但丁搂着她的腰,布料下劲瘦的腰相较男性更窄一些,更柔韧一些。她的乳房紧贴着他,犹如两团棉花,让他不敢大口喘气。她白色的长发被风扰乱,有几丝粘在她的嘴唇上,让人生出触碰的欲望。
他的血液因这个念头而急速流向脸颊。年轻的弟弟惊觉:他的姐姐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放开我。”维吉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但丁猛地松手往后倒退一步,而后尴尬地发现无法掩饰自己发红的面颊。
维吉尔瞥了他一眼,少许的惊讶混杂着片刻幼时的狡黠。但丁知道她明白了一切。他一时语塞,找不到一句惯用的玩笑话为自己开脱。所幸维吉尔并不在意。
“我要借用一下你的浴桶。”她像屋子的女主人一样在室内梭巡一圈,挑选着合意的物件。
但丁正恨不得立刻离开,赶紧抓住这个由头退出房间。吹着海风在门外呆立一会儿后,他才想起自己才是屋子的真正主人。
此时,远处有人朝着他跑过来,离近了但丁才发现原来是舍甫斯。那个男孩脸上洋溢着喜气,但丁猜想他的父亲也刚刚从海上回归了陆地。
“但丁,来看狮子!”舍甫斯在十米开外就开始大喊大叫,搅得路边正在生火准备晚饭的主妇都忍不住转头看他一眼。他停在但丁面前,拄着膝盖气喘吁吁。
但丁一边留意着屋里的响动,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那群吉普赛人又过来了?”
“而且来了一个厉害的女人。” 舍甫斯故作神秘地竖起手指,可惜他喘着粗气的样子破坏了氛围。“那女人说是能预知未来,只要十个铜板。怎么样,但丁,你要是不想看狮子,总归去算个命吧,吉普赛人就差把那女人供成神了。”
但丁笑笑,抛给男孩几个铜板:“你去看狮子吧,我还有事呢。”
舍甫斯欢天喜地地接住铜板,朝但丁滑稽地行个礼,蹦跳着往镇外的方向去了。
但丁目送着他离开,听到屋子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维吉尔指定是要把他存着的水全部用完了。
天将擦黑的时候,但丁终于无法忍受维吉尔漫长的洗浴。他从台阶上站起来,决定去吉普赛人扎营的地方找点乐子。
尽管已到傍晚,吉普赛的营地依然人流涌动。篝火旁的鼓点带着流浪民族特有的自由与欢欣,跳舞的人们忘情地摆动双手,在此刻忘却对生活所有的不忿。狮子的吼声从路边红色的大帐子里传出来,没钱的孩子聚集在帐门口,缩着头等布帘掀起时偷偷往里瞄一眼。
在红帐子的边上,有一个小一些的紫色帐子,一个女人正愁眉苦脸地从中走出来。但丁凑上前去,看见布帘上画着几个陌生的符号,一股奇怪的香味从帘子的缝隙中飘出来。这个帐子门口没有站着收取门票的吉普赛人,于是但丁抱着好奇的心态迈入了昏暗的帐中。
几乎在是他踏入的第一秒, 帐子的中心就飘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欢迎光临。”
但丁定睛一看,发现帐子中央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一个穿着吉普赛服饰、戴着面纱的金发女人正在桌子后端详着他。那看起来并非吉普赛人的女人被十数个可折叠的木制架子包围着,架子上摆满玻璃球与锡制的小罐子。吉普赛人愿意为这个外族女人带上这么多瓶瓶罐罐旅行,也许舍甫斯的话也并非夸大。
“你可以叫我翠西。”那个女人用虚无缥缈的声音说。
但丁坐到那女人面前的椅子上,撑着头打量她一番:“我以为你会更老一点。你太年轻了,没人会信你的。”
自称翠西的女人没有因为他的失礼而动怒。她微微一笑:“也许我比你想象得更年长一些呢?斯巴达之子。”
但丁皱眉。“你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的?”他的声音沉下来,无意识地带着某种威胁,像一匹还没学会收起爪牙的狼。
翠西的笑容扩大几分。她以先知特有的模棱两可作答:“我窥探命运女神手中的丝线,并以耳语告知世人。”她从身边的木架上拣起一个盛满蓝色烟雾的玻璃球,推到但丁的面前。
“你难道不想窥视未来吗?”她低语。烛火愈发昏黄起来,香气也越来越浓。但丁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玻璃球,他看到玻璃球中原本平静的烟雾无端掀起了一阵蓝色的海浪。然后海浪破碎,如同被利刃劈开。
他想起维吉尔。
但丁被蛊惑了。他神使鬼差地对着翠西点了点头。
翠西笑起来。她挥挥手,帐子里微弱的烛光熄灭了。起初但丁还能看见外头的火光透进帐子,还能听到不远处模糊的人声。但很快,黑暗与寂静降临在他身侧,他仿佛陷入了一个陆地上的漩涡。
他听见翠西的声音在遥远的彼方吟诵一段经文。
“它肚腹下如尖瓦片,它如钉耙经过淤泥。
它使深渊开滚,使洋海冷寂。
它行的路随后无光,令人想深渊如同白发。
在地上没有像它造的那样,无所惧怕。
凡高大的,它无不藐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作王。”
但丁嗅到海的腥味。紧接着,画面出现了。
那画面不合常理地直接出现在黑暗中。但丁在其中看见了一片海。他看见海面不再随风起伏,而是平整如陆地。接着,一个女人凭空出现了。那女人行走在海面上,于无际的深蓝中显得极为渺小。她无时不刻向前走着,却又像是静止不动的。无星无月的夜环绕着她,黑得令人觉察到不祥。不知来处的红色追随着她,在她身后淅淅沥沥地落成一条曲折的线。
但丁出神地看着幻象里行走的小人,一股古怪的、掺杂着悲伤与畏惧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重复的画面终于如烟雾弥散。烛火再度亮起,翠西的脸取代黑暗里的幻象出现。
“你是否得到了启示呢,斯巴达之子。”她的神情捉摸不透,似笑非笑。
但丁依然陷在预言所带来的目眩神迷之中,他稍显呆滞地看向翠西。金发女人身边所有玻璃球里的烟雾都旋转了起来,带来一种舒适的眩晕感。
初秋的风从布帘外吹进来,带着篝火的暖意,却让但丁打了个寒战。他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丁看着眼前不知来历的女人,突然感到一股不知由来的毛骨悚然。“但我从不相信预知未来这种事情。”
他言罢转身欲走,却被翠西从背后叫住。
“十个铜板。”翠西笑眯眯地摊开手。
但丁找了片刻,从身上只摸索出了八个铜币。他把铜币往预言家的圆桌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说:“算我欠你两个。”
翠西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斯巴达之子连十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而注定与她重逢的命运之子离开前,隐约听到那个金发女人意味深长地说:
“斯巴达之子,你们是特别的。”
但丁推开家门时,脑海中依然在想着预言里那个不断向前走着的女人。黑夜中,她身后蔓延的鲜红令他心生寒意。
“但丁?”
然后他听到维吉尔有些惊讶的声音。
但丁猛地一惊——他差点忘记了他的姐姐已经归航。他抬头,打眼看见只裹了一层薄巾的维吉尔正坐在床上擦拭她的长刀。她的衣物挂在熔炉旁边,借着余火的温度烤干水分。
维吉尔转过头来看他,白发微湿,细长的脖颈拧着,蓝眼睛中氤氲着水汽。她没再说话,但看得出心情不错,因为热气而显得红艳的双唇抿出一个难察的微笑。但丁看见一道陈年的伤疤从她的右肩延伸进她被布巾遮住的胸膛。额发滴下的水珠从疤痕边滑过,没入他视线所不及的地方。
但丁突然感到燥热。
他从来没有在面对其他任何一位异性时感到如此的热切与无措。七年中也不乏有姑娘向他表明情意,他的拒绝总是干脆利落。他尊重并喜爱着这些花一般的美丽姑娘,但爱火却从未在他心间燃烧。
可此时此刻,面对他久别七年的姐姐,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欲望。
但丁一言不发地转身。
“但丁。”他的姐姐在他身后喊住他。她的声音很清醒,带着惯于决断之人的冷峻。
他听到维吉尔把长刀放在一边,从床上起身,向他走来。但丁背对着维吉尔,右手已经放在门上。但他停下了,顺从了自己停留的欲望。
维吉尔在他的身后问:“你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但丁差点就要为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而发笑。
他在害怕他勃发的欲望。他在害怕那些旧有的规则。他在害怕此时正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在害怕一旦松口,便将注定被澎湃的浪潮所打碎。
“但丁,看着我。”维吉尔命令道。
但丁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不得不服从。他转过身,维吉尔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但丁看见潮湿的长发不服帖地粘在她的脸侧,他看到那条绵延的疤。
“你想要我。”维吉尔直白地说。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但丁的脸,让他别无选择地与自己对视。但丁从她海蓝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窘迫的倒影。
“你想要我。”她再次重复。那双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起,几乎是一种针对但丁的引诱。她的手掌与指尖生着刀茧,触碰的地方仿佛在灼烧。
“维吉……”但丁痛苦地皱起眉。伦常与爱欲将他作为战场,而维吉尔则是主宰战场的国王。
“我们有七年没见,这是第一天……你是我的姐姐。”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的思绪混乱,一切想法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之下无处遁藏。
维吉尔笑了。这个笑对但丁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它带着情色意味的挑逗与漫不经心的坦然,也带着他姐姐惯用的讥讽。
“你难道能对别人产生这样迫切的欲望吗?”她勾住但丁的脖子,贴近他的耳畔,语调近乎温柔。但丁感到维吉尔吹进他耳中的气息化作一股灼热的火焰,一路向下烧去。
“我们是……特别的。”斯巴达的长女说。
然后维吉尔退后一步,扯开了自己的浴巾。
维吉尔很美。
这是但丁的第一个想法。
布巾下维吉尔的胴体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皮肤由于热气的熏蒸而泛红。也许是由于常年出海的缘故,她的腰侧与臂膀并没有少女可爱的丰腴,而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让人可以想象出她挥手扬帆时的模样。她的双腿劲瘦修长,常年被包裹在皮革中的小腿线条流畅,其中蕴藏着不为人知力量。
然而这具被阿芙洛狄忒祝福过的身躯上,却遍布可怖的伤疤,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那条从右肩划向胸口的伤疤。那道伤痕几乎劈开维吉尔的整个上半身,但丁猜想她曾差点因此而死去。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用指尖触摸那道狰狞的长疤。
维吉尔平静地看着但丁,对于袒露自己的身体与伤疤没有半分的羞耻。她知道自己的美丽,正如她也清楚自己的丑陋。
“这是怎么回事?”但丁的指尖在颤抖,触碰那条差点夺走维吉尔生命的伤疤让他生出一种空虚的恐惧。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维吉尔呼出的热气喷吐在但丁的手臂上。“有时间了我会告诉你的。”
但丁注视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想,这张脸也曾因为痛苦而扭曲过,因欢愉而舒展过。而如今维吉尔就在他的面前,鲜活地站立着,以伤痕向他揭开过去七年的一角。
“但丁。”维吉尔呼唤他。
她盯着弟弟与她如出一辙蓝色的眼睛,斟酌了片刻,缓慢地问:“你恨我吗?”
但丁有些意外,他以为维吉尔从来不在乎他的感受。他甚至有点想反问:你七年前决定离开的时候想过我是什么感觉吗?你想过我会恨你吗?
但他最终只是回答:“当然。”
我当然恨你。恨你把我留在陆地上七年,恨你一回来就要离开,恨你不同意让我与你同行,恨你不同意让我与你分担。
然后,他说:“但我也爱你。”
维吉尔笑了,好像她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扭曲的爱恨在分离的日夜中种下,在两条相同的血脉里流淌。
“正是因为如此……” 他的长姐轻声叹息。
“只有我可以慰藉你。”
——正如也只有你可以慰藉我。
她吻了但丁。
一吻终了,维吉尔伸手去解但丁的衣扣。但丁反握住她的手腕。
“维吉,你是我的姐姐。”他看着维吉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确认,是他给自己和维吉尔的最后一个机会。违逆世俗的代价是放逐,今晚过后,无形的猎人将围剿他们。
而维吉尔只是哼笑。“繁文缛节。”她轻描淡写地评价道。
她嗤笑时,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盛着高傲的不屑,似乎世人定下的一切诫律都可以被她撕碎。她无意理会旁人的窃窃私语,因为她生来就不是要与他们为善的。她是滔天的浪,是最终要裹挟着他们而去的。
陆地不会容许她这样的异质,唯有海洋包容着她的不羁。
但丁被这自包容的大海中所诞生出来的野心与骄傲所慑住。他不由自主去触碰她,去亲吻她。他温热的唇沿着那条近乎杀死她的伤疤向下吻去,听到维吉尔发出低沉的喟叹。
他们在做爱时并不说话。但丁沉默地触碰维吉尔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伤疤,然后沉默地吻她。他们在唇齿之间交换七年来的怨恨与思念,在噬咬中确认自己生而有之的权利。
维吉尔在亲吻的间隙低喘,炙热的火灼伤她的内里。她情难自己地掐红但丁的手臂。于是但丁轻柔地将她散乱的长发拨至耳后,然后更加用力地进入她。
他的姐姐在他身下颤栗,如大海一般的蓝眼睛在情潮中失去焦点。
维吉尔在陷入沉眠之前支起身亲吻但丁的额头,让他想起母亲在过去给他们的晚安吻。
他的父亲曾说他与维吉尔是分属于陆地与海洋的,他们注定是要彼此艳羡又彼此鄙弃的。所以维吉尔短暂地登上名为但丁的大陆,但丁在今晚没入名叫维吉尔的洋流。
但丁平躺在已经入睡的维吉尔身边,睁眼盯着天花板犹豫了一小会儿。他伸手,轻轻触碰维吉尔的手背,她在睡梦之中动了动手指。于是但丁心安理得地牵住了她的手。
海浪正拍打海岸,星月正于天空中移转,吉普赛人的狮子正吼叫。
而但丁正久违地存在。
但丁在第二天清晨告诉维吉尔自己决定与她一起出航。
他带着一种特殊的决意说出这个决定。他感到这似乎是毁灭性的,又像是要赋予他新生。
维吉尔一边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边扭头看他一眼。但丁差点要以为那个眼神是拒绝的意思,他刚想争辩却听到维吉尔说:“做好准备,下个月三号我们从码头启航。”
生着刀茧的手指灵活地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所有情爱的痕迹。但丁松了一口气。他坐在床上看维吉尔收拾自己,有点不敢相信他从小就是控制狂的老姐居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维吉尔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地看到所有的红痕都被掩盖。她站在床边冲但丁挑眉:“一个月很短,早做准备。”
但丁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住维吉尔的小臂。
“我去年在妈妈的墓前告诉她你今年就会回来,现在你真的回来了。”他急切地说。“一个月很短,我们现在就去见她。”
正如维吉尔所言,一个月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但丁只来得及去赎回他们的老房子以及置办远行的用品。那个夜晚仿佛一场梦,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越界,只是以姐弟的身份相处。令但丁颇感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教会他的姐姐如何在陆地上生活,她就要再次回到海上去了。不过这一次,他将与他的姐姐同行。
出海前夜,维吉尔盘腿坐在床上看但丁一件一件清点要带到海上去的东西。她不时地对但丁拿起的物件发出一两声嘲讽的哼笑,但又不发表意见,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初次出海的弟弟吃点苦头。
“维吉。”但丁终于受不了。“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带上船,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刀把它们劈成两半呢?”
维吉尔满意地欣赏完弟弟的表情,这才矜持地开口:“那我会第一个劈开那个愚蠢的鹅毛枕头。”
“哪怕是海员也需要充足的睡眠。”但丁拎起枕头的一角,一根鹅毛从没有缝好的边缘晃悠悠地飘落。
“但丁。”维吉尔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是去出海猎鲸的,不是去度假的。”
但丁翻了个白眼:“行行好,维吉,告诉你的弟弟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
维吉尔屈尊于贵地走到那一堆物什前,挑出了几件扔给但丁:“带上这些。”
“这就够了?”但丁怀疑地捧着手上的几件东西。
维吉尔笑,蓝眼睛里流露出倨傲与自得的神情。这一瞬间让但丁回想起那个荒唐的晚上,她赤身裸体地站立着,如同主宰七海的忒堤斯。
她说:“你不懂怎么在海上生活。陆上的律法不适用于海上。”
她又说:“没关系,我会教你。”
但丁挫败地想,他这一辈子也许只能一错再错了。维吉尔野心勃勃的生命力让他想起海边的野草,哪怕只能在盐碱地上扎根也依然要遍野地生长。他无法控制地去渴望她,渴望她濡湿他干瘪而了无生机的内里。但陆上的律法却令他因渴望丰盈而感到恐惧。
于是他只能向着未知的大海而去。
但丁整好行李,熄灭灯火。黑暗的屋子里他只能听到维吉尔在呼吸。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但他假装自己不知道。
他爬上床平躺着,没有感到任何出海前夜应有的兴奋,很快便睡去了。
次日天刚亮起时,维吉尔和但丁就已经站在码头上等待了。维吉尔穿着她一贯的蓝色制服,腰间配着那把长刀。但丁挑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提着两人的行李站在她的身边。
直到这个时候,但丁才知道维吉尔已经是海上小有名气的猎鲸专家,捕鲸船甚至愿意调转方向专程到这个不知名小镇的码头来接起她。
而正在向他们驶来的那艘三桅帆船比但丁见过的所有船都要大。晨曦的笼罩中它破开海浪,船帆迎着风展动。在接近码头的栈桥时,主帆收起,巨大的阴影随着船的接近投在维吉尔与但丁的身上。
一个中等身材、寸头、穿着制服的人站在甲板边朝他们挥手。停靠后,那个船长模样的人顺着跳板走上栈桥,朝维吉尔伸出手。
“你好,维吉尔女士。我是莫里森,这艘船的船长。很高兴能够与你共事。”莫里森黢黑的脸上挂着绝不会出错的微笑,礼貌之余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心情。
维吉尔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秒,出于一种不想让但丁因为她的“失礼”而大呼小叫的心理,伸出自己的手与他交握。
“莫里森?”一旁的但丁反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维吉尔斜睨他一眼:“你们认识?”
但丁解释道:“莫里森以前也来过镇里招海员,我帮他锻过两三把刀,他请我喝过酒。”
“很锋利的解剖刀,但丁先生,而且从不卷刃。”莫里森对但丁眨眨眼。
“所以,但丁先生也要参与我们的冒险吗?”他转向维吉尔。
维吉尔点头,对这个计划之外的变故不作任何解释。
“好吧。”莫里森耸耸肩。“你说了算。”
他冲但丁招招手。“走吧但丁,小伙子们会喜欢你的。”
多年后,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很久的但丁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清晨。他年轻的姐姐朝着甲板走去,蓝色的衣摆被海风吹起不寻常的弧度;他与黑皮肤的船长跟在她身后,熟稔地交谈着过去无关紧要的岁月。
交谈的间隙他突然看见维吉尔停留在跳板与甲板的缝隙边,侧过身,如同他们年幼时的那样,等待他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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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在船上度过一个漫长的白昼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他应该一辈子老老实实地用他的双腿站立在稳固的陆地上,至少他的胃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丁第五次冲向船舷,他的晚餐早在上一次时被用尽,这一次他的胃袋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了。他趴在船舷上干呕,几乎要把喝下去的每一滴水都送还给大海。旁边正在擦甲板的小工看不下去了,放下工作把他一步一步搀回他自己的房间。
“躺到床上去,老兄,床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个看起来比但丁要瘦小一圈的年轻人把他扶到床边,放任他一骨碌滚到床上。
但丁摊着手脚头晕眼花,天花板似乎正在他眼前自转。他费力地自嘲道:“哈,不能更同意。谢了,伙计。”
小工点点头,退出他的房间,贴心地为他带上门。
但丁四仰八叉地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海浪将他抛上最高的山峰,又让他坠进最深的海谷。他像没有丝线牵引着的风筝一般被乱风裹着,某些时候他似乎能够扶摇乘风,大多数时候他则感到自己即将坠毁在无名的坚石堆中。
这就是在海上的感觉吗?他浑浑噩噩地想。这就是维吉尔的感觉吗?
他尽力想象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床上,周围的一切都是平稳而静止的。翻滚的海浪应当距离他很远,而不是正在他身下。耳畔应当响起镇外吉普赛人的狮子发出的吼声,而不是海浪拍打船身所发出的巨响。
然而这种想象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但丁躺在床上,只感到眩晕愈演愈烈。
在五感的模糊之中,但丁隐约听到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
“维吉?”但丁勉力支起半个身子往外看去。
他此时最想见到的人就站在门外。
“噢,谢天谢地。”但丁重重倒回床上。“谢天谢地你还记得你有个弟弟。”
维吉尔出乎但丁意料地没有与他呛声。她自颠簸的木制地板上稳步走过来,大海似乎对她青眼有加。
“放松。”她坐到但丁的床边,伸手撩开被虚汗浸湿而糊在他额头上的发丝。
“不要和大海对抗。把你自己交给它,顺从它。”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冷冽与低沉的,但她的语调却是少见的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感受海浪的起伏,然后接纳它……”
恍惚之间,但丁在她的低语之中回到了童年。母亲正在他的身边温柔地拍打着他哄他午睡,年幼的维吉尔就坐在一旁看童话书,时不时指给父亲几个看不懂的单词。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让他变得越来越疲倦。
在幻想之下,但丁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不再觉得海浪的起伏是将他抛起又接住的某种戏耍,他感到自己成为了海浪本身。当海浪推起,他就是浪尖的延伸;当海浪落下,他就融进整片大海。他是冰冷的又是温暖的,他既痛苦又安详。
在这种奇怪的飘飘然中,但丁的唇舌开始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维吉,你知道吗……不对,不对,这是个蠢问题。你肯定不知道的,因为你那个时候早就走了。”他低声絮语。“其实我一直想要一把火枪,那种……枪管很长的枪。小时候我从书上看到,打仗的时候他们都会拿那种火枪。很漂亮……我该这么说吗?还是应该说很厉害?反正我很喜欢。只要‘砰’地一声,哪怕是最强壮的野牛都会立刻倒在地上……我还想过要自己做一把来着,但是……但是后来没成。”
他记得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打造那管射不出子弹的枪。后来它被他折断枪管,埋在屋子后的角落里。每次经过时但丁都会记起它,那把曾被他塞进嘴里,却射不出子弹的枪。
“为什么?”他像是沉没在海底听维吉尔的声音从海面之上传来。“为什么是火枪?”
但丁笑了,像个十足的醉汉。
“不知道,不知道。可能是想杀掉一些人……或者给自己来上一枪。”他的语气如同梦呓。“还好你回来早,维吉……或者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都做不出真正的火枪……”
他咧开嘴:“不然你亲爱的弟弟可能早就给自己来一发大的啦。”
维吉尔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话,只有海浪的声音规律地填满船的空腔。直到但丁的意识快要彻底溶解在海洋的怀抱里时,她才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答应过你的。”她说。
但丁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表示他正在聆听。
“在很久以前……”
“好糟糕的开头。”
“闭嘴,但丁,不要打断我。在很久以前,人类刚刚学会航海。海洋里诞生了一只怪物,一只很大的怪物,比这艘船还要大上很多倍,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条巨型的鲸鱼。它的皮肤是黑色的,比最黑的黑夜还要黑,任何光芒照上去都会被那黑色所同化。它在海里游过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会让海浪都寂静下来。人的皮肤触碰到它会立即溃烂,直到只留下白骨。它只在所有人都陷入熟睡的夜里出没,张开嘴吞吃掉整条船。没有人会察觉到它,只除了被选定的人,被选定去猎杀它的人。他们会感受到召唤。”
维吉尔停顿了片刻,但丁因此发出疑惑的哼声,于是她继续道:“人们称这个怪兽为利维坦,而故事从一个被选定的人踏上猎杀利维坦之旅开始讲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个……英勇的男人。他从遥远的西方国度出发,穿过七海追踪利维坦的痕迹。他与利维坦搏斗了两次,他没能杀死那怪物,但那怪物也没能杀死他。第二次时他重创了利维坦,自己也伤得很重,只能在一个临海的小镇养伤。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挚爱。”
但丁原本已经合上的眼睛复又睁开。睡意消散,他在黑暗中看到维吉尔面无表情地讲着那个熟悉的故事。
“然后他们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但丁问。
“双胞胎。”维吉尔回答。
“继续。”但丁说。
“在他的孩子八岁时,那个男人第三次出海猎杀利维坦。他不得不去,因为如果他不去,利维坦就会来找他。然而没有人能活着见到利维坦四次——哪怕是最优秀的猎人,都会死在与利维坦的第三次交锋。”
“他没有再回来?”
“他没有再回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维吉尔继续说:“他年长的那个孩子翻开了他交给她的笔记,知道自己必须继承他的使命,否则那个怪物迟早会找上门来。那个孩子后来登上一艘捕鲸船,花了五年时间第一次遇到利维坦。那个晚上整条船的人都被那怪物吞噬,那孩子也差点被杀死。不过她侥幸遇到另一条附近的船,得到了救治,才得以苟活。”维吉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新的一轮海浪再次将船只托起,然后放任重力将它拉下浪尖。在下坠中,但丁开始思考一道流血的伤口在苦咸的海水中浸泡多久才会发白,才会腐烂,才会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船只下坠的某一个瞬间,他感到维吉尔在发抖。眩晕感又一次翻滚了上来。
船重重地落回海面,等待着下一轮海浪的涌来。
“这就是那条疤的来历吗?”他问。
“是的。”
“疼吗?”
“……忘了。”维吉尔回答。“好了,故事讲完了。该睡了,但丁。”
她从但丁床边起身,弯腰俯下来亲吻他的额头。
“晚安,维吉尔。”但丁轻声说。
维吉尔迈着一如既往的平稳步伐离开他的房间,似乎不久前那一瞬间的颤抖只是但丁错乱的幻觉。他听到维吉尔的房门合上,再一次躺在床上独自一人聆听海水拍打船身的强音。
他在规律的拍击声中逐渐睡去,梦见那个叫舍甫斯的男孩在小镇的码头朝他挥手,吉普赛人在他身后跳着热烈的舞蹈,狮子在岸边朝大海吼叫。他梦见他站在甲板上,离开他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直到所有人都化作连缀着地平线的几个点。
但丁终于意识到,他已向陆地作别。
但丁花了大半年时间去适应海上的法则,他的姐姐则亲身为他示范。
所有质疑过这个年轻女人能力的人都在第一次围猎鲸鱼后放弃了一切偏见,不如说所有见过维吉尔冷酷、高效、致命的猎鲸方式的人都会明白为什么她是此行之中的佼佼者。
在一般的围猎中,围猎者在小艇上把连着坚固鱼线的鱼叉与鱼镖射进鲸鱼庞大的身躯,鲸鱼会吃痛挣扎起来,在海面上下逃窜。捕鲸人往往会等待鲸鱼挣扎得精疲力竭或是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再靠近将它杀死,最后把它吊回船上。最多的变数发生在“等待”的环节。不乏捕鲸者的小艇被狂乱的鲸鱼掀翻,或是血液弥散在海中引来白鲨。
而维吉尔讨厌等待。她猎鲸的方式近乎是骇人听闻的。当她的同僚将鱼叉与鱼镖投入鲸鱼的躯体,它开始浮上海面挣扎时,维吉尔会让自身成为结束它生命的刀。她会从小艇上跃起,将长刀对准鲸鱼,然后借助下落的力量将整个刀身精确地捅进鲸鱼的脊背,切断它的脊柱。
维吉尔与她削骨如泥的长刀经此一役赢得了所有人最高的尊重。连平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那个块头最大的水手都在她回到船上后,尊敬地称呼她为“维吉尔女士”。
维吉尔在湿淋淋地走过但丁身边时扭头看了他一眼。但丁靠在船舷上,看见那种倨傲的神采再一次出现在她姐姐的蓝眼睛中。她的制服浸满海水与血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烈阳的曝晒下散发出腥臭。那头继承自父亲的白发被潦草地扎起,咸水将它打湿乱作一团。他的姐姐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发丝黏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海水滴下她的袖口与衣摆。
但她是——如此鲜活。她是生机勃勃的。
维吉尔朝但丁看过来,带着势不可挡的野心。
在这一刻,但丁愿意相信她是无坚不摧的。他愿意相信他们将在不远的未来打败不可打败的命运。
维吉尔背对着他离开,与此同时死去的鲸鱼被吊起。但丁抬头盯着那庞大的尸体,终于望见了那昏暗前路的轮廓。
捕上鲸鱼的夜晚,船员们会在甲板上大肆庆祝一番。
今天他们捕上了开航一年以来的第一条抹香鲸,莫里森破例允许他们庆祝到深夜。
但丁侧身穿过甲板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海员,时不时和其中几个关系好的打个招呼,免不了被拉过去聊上几句。相处了一年,但丁早已与海员们相熟,他从陆地上带来的那些习性让久居海洋之上的船员们颇感新奇。他第一次在庆祝会上展示从吉普赛人那里学来的魔法时受到了海员们的热烈欢迎,围着炭火盆跳舞的主意也是他的首创。
但丁的风趣幽默很快让他成为了双子之中更受欢迎的那一个,而他分解鲸鱼尸体时的游刃有余则为他赚到了相应的尊重。船员私下里都认可这对姐弟是使刀的好手。
而现在,但丁正穿梭在人群之中寻找维吉尔。他从黄昏开始被热情的水手们轮流灌酒,如今又找回了些许刚上船时头晕目眩的感觉。
“维吉!”他甩开一条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朝维吉尔挥手,那条手臂烂醉如泥的主人噗通一声倒在甲板上。
维吉尔正和莫里森从船头走过来,她看见自己的弟弟正满脸酡红地一边朝她傻兮兮地挥手一边跑过来。
“维吉!……这是什么?”但丁走近,一眼看到维吉尔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她吐出的烟气顺着海风飘向他,让他打了个一激灵。
“卷烟。”维吉尔言简意赅。“莫里森的新货。”她平时并不抽烟,只是在这种氛围下,来一支也无妨。
“要来一点吗?南边的烟草,味道比较浓。”莫里森掏出卷烟盒。
但丁抓住维吉尔的手,弯腰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烟卷,初尝者被烈性烟草的气味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需要,谢谢。”维吉尔帮他回绝了莫里森的好意。
船长耸耸肩,收回烟盒。“似乎你们姐弟之间有些话要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他礼数周全地微微躬身,转头朝着正在喝酒的水手们走去。
维吉尔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摔倒的但丁,但丁拽住她的手冲她笑。
“你喝得太多了,但丁。”维吉尔说。
“也许是的……”他笑。“因为我现在好想吻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维吉尔手上的卷烟正升起白雾。来自南方的烟草燃烧着,在他们两人之间缓慢地耗尽寿命。
维吉尔低头抽了一口——她看起来真熟练。但丁想。——从她唇间吹出烟气融进潮湿的空气里,消散无迹。
她漫不经心地说:“提醒一句,我们两个都抽烟了,味道不会太好。”
但丁咧着嘴笑,只是笑,并不说话。
于是维吉尔也不说话。他们默契地站在船舷边面向大海。维吉尔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但丁无声地凝望她。
烟卷快要见底的时候,但丁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维吉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喜欢切开那些巨大的鲸鱼尸体。”他说。
维吉尔并不惊讶于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些鲸鱼真的很大,每次要让它翻身都得十几个人一起推它。他们都不想处理那些小山一样的鲸鱼,因为那很脏,还有很多血。于是每次都是我去。”
“我每次用刀剖开鲸鱼的肚子,看着它的内脏滑出来,我都会感到……愉快。我闻到血腥味时感到愉快,把鲸脂刮下来时感到愉快,砍断它的脊骨时感到愉快,把它的尸体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时候也感到愉快。我不明白……”
他有些迷惑地皱起眉,也不再笑了,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维吉……我应该这样吗?”
维吉尔把快要烧到她手指的烟卷丢进海里,白烟划出一道弧线。
她反问他:“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
但丁沉默。
他想起了母亲。
他们的母亲死于一场傍晚时发生的火灾。她把但丁救出火场后,死在去救维吉尔的路上。但丁后来听邻人说,母亲被掉落的横梁砸在地上,在窒息而死前依然在不断地呼喊着维吉尔的名字。
维吉尔被救出来后,纵火者很快被抓到。他供述纵火的理由,因为他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像他们的母亲一样抛头露面,为了喂饱她的两个孩子而去和男人抢活计。他刚刚为他的雇主解雇,为他们的母亲所顶替,因为他们的母亲愿意做更多的工作而要求更少的报酬。他说他也没想到会烧死她,他说他只是想吓吓她,他还请求陪审团的谅解。
没有人知道陪审团最终的裁决,因为那个男人没能活到那一天。他在审判的前一日离奇地死在自己家里,脖子上的割痕来自一把锋利的刀。第二天,十二岁的维吉尔在天还未亮时出航。
但丁低下头,发现维吉尔正在注视着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仿佛无机质的玻璃。海风扬起她白色的长发,和她十二岁出航时一模一样。
十二岁的男孩跪坐在码头嘶声请求他的姐姐不要抛下他一个人。二十岁的男人站在船舷边接受维吉尔长久的凝视。
然后但丁问:
“我可以吻你吗?”
在他的身后,水手们正围着炭火跳着自编的滑稽舞蹈,他们饮酒、大笑。莫里森正举着啤酒杯同大副聊天,总是板着脸的二副也少见地展露笑颜。
到处都有人在欢笑与畅饮。他们正在人群的中心。
“就在这里吗?”维吉尔平静地问。
“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呢?”但丁重复一遍维吉尔的问题,接着坦然承认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就让上帝去决定这件重要的事情吧,我只是一介凡人。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但丁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他的二十年人生从未经受过任何苦难与磋磨。
“……这个凡人想吻你。”
在维吉尔来得及答话前,船身突然猛地一震,像是撞击到某个巨大的硬物。维吉尔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丝毫不顾及船体的剧烈摇晃,直直朝着撞击声传来的那侧甲板跑去。
但丁惊愕地一把扶住船舷。事发突然,几乎所有的船员都愣了:这条航线上从来没有什么小岛或是暗礁,怎么可能会撞到足以令船身震荡的巨大硬物呢?
莫里森反应最快。他一边往撞击那侧的甲板跑去一边迅速地开始下达指令:“亚当先生、吉尔伯特先生、塔伯先生,请到第三层去检查船体有没有破裂。博格先生,主舵就位。罗尼先生,侧舵。其他人员各就各位!”
船员们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去往自己的岗位,没有固定岗位的但丁逆着人流朝维吉尔的方向奔去。他赶到她身边时,维吉尔正神色复杂地盯着海面。但丁探出半个身子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船。
他看到一块巨大的浮冰。
莫里森喘着气跑过来,在看到那块浮冰时轻微地瞪大眼睛。
“如果航海图和日历没有错得离谱的话,这片海域应该还远远没有到结冰的时候。”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块奇异的冰。
“没错。”维吉尔肯定道。“所以可能是别的海域的浮冰顺着洋流飘到这里来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
“那也很难在这么烈的阳光下保持不融化吧。”莫里森提出质疑。
“如果浮冰原本很大的话,融化后还剩下这些也不是不可能。”维吉尔说。
但丁注意到她握住了腰间配着的那把长刀,用力到指关节都开始发白。
“……好吧,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莫里森虽然没有被彻底说服,但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释。他紧锁眉头往掌舵室走去。
船只已经开始远离浮冰。维吉尔目送着那块怪异的冰渐行渐远,左手始终没有松开刀鞘。但丁忍不住出声:“维吉……”
维吉尔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
也许莫里森看不出来,可但丁知道必然有什么东西在浮冰撞向船只时发生了。此时的维吉尔和前一刻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的背脊紧绷着,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刀的刀镡,眼睛微阖,如同一头即将跃起的豹。她抬头看向但丁,眼眸中涌动着难以琢磨的海浪。
半响,维吉尔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晚安,但丁。我希望你在醒来前睡个好觉。”
留下这句不知所谓的话,她不等但丁有任何反应,径直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但丁被她遗留在原地。那块浮冰在他的视线中越漂越远了。
但丁在被维吉尔粗暴地摇醒前梦见了他们的母亲。他迷蒙地睁开眼,眼前是他的胞姐与母亲肖似的脸庞。
时值午夜,船舱外没有一丝亮光。维吉尔却整装待发,长刀在手,白发束起,不像一个海员,倒像是一个战士。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俯视着但丁,全身几不可见地发着抖,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紧张与兴奋。
“……你醒了。”维吉尔说。
直到多年以后,但丁才明白了维吉尔说出这句话时混合着骄傲、不甘与恨意的复杂心情。那个时候维吉尔已经离开他很久,久到他只能在梦境的角落回忆起她说出这话时的神情。
而此时年轻的但丁只是不明所以地回望她同样年轻的姐姐。
“怎么了,维吉?”他揉着眼睛从床上起身。“你想必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把你的弟弟从美梦里叫醒。”
维吉尔没有理他。“嘘,你听。”她说。
但丁虽感疑惑但还是照做。他屏息凝神地聆听一阵,一股弥漫在空气之中的诡异从他的皮肤开始向里渗透,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感逐渐盘踞了他的胸口。他越是集中精神,那种不知名的恶意就来得越是强烈,如同一条游曳的剧毒海蛇正在他背后嘶嘶地吐信。
他突然意识到:大海安静得不正常。
海浪翻滚着拍打船身的声音消失了,海鸟夜啼的声音消失了,风帆鼓动的声音消失了,晚班船员走动的声音消失了——所有维系着大海正常表象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年前的那个故事在此刻浮现在但丁的脑海。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向维吉尔的脸,看到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无声说了三个字。
“它-来-了。”
但丁穿好衣物抓着刀跑出船舱的时候,维吉尔已经快要走到船头。
他向海上望去,发现目所能及的海面全部凝结成了冰,船只被冻结在原地。整只船是死寂的,没有一点人声,如同传说故事里的幽灵船。旧有的世界似乎被锁在了那层冰下,茫茫大海上只剩下斯巴达的两个孩子,以长刀指向他们的血脉里流淌出的命运。
天很黑,无星无月,只有维吉尔出鞘的刀正反射着冰凉的光芒。她缓慢地向前走去,如同一个被囚困的斗士正在走向她的角斗场。
她停在船头,反手握刀割开自己的手掌,血液从创口流满整个手臂。她扬手,将滚烫的鲜血洒在冰上。
“利维坦。”维吉尔平静地说。“现身吧。”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风暴骤起!
但丁抬起手臂遮住袭来的狂风,却诡异地没有听到一丝风声。他在完全寂静的风暴中感到一片黑暗笼罩住了他们。他眯着眼朝前看去,看见了……虚无。
维吉尔的面前,不是黑鲸,不是海怪,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生物,而是浓稠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那黑暗如同滔天海啸向着她倾压过来,三桅的巨大帆船在它的面前仿佛等待被践踏的蝼蚁。利维坦似乎在尖利地啸叫,但却是无声的;它要将一切吸纳进它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黑让人想起死亡。
但丁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维吉尔的衣摆在风中的猎猎作响,他的视野里唯一看得清的东西是她被厉风扬起的白发。他看到那头白发的主人举起长刀,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坠向那片死亡一般的黑暗。
“维吉尔——!!”但丁惊惧地嘶吼着她的名字。
他顶着风向维吉尔跃下的地方狂奔,失去的恐惧比之死亡更快地攥住了他的心。
但丁在船头想要如维吉尔一般跃下的那一刻,那片涌动的黑暗却突然静止了它的侵略,连带着无声的风暴一起停息了。大海在这一秒宁静到诡异,仿佛他们正身处一副栩栩如生的油画。但丁停下了,他的后背生出寒意。
猝然间,那静止的黑暗开始以极其扭曲的方式翻滚。它原本还算平整的边界扭动出了突兀的尖锐弧度,仿佛有一只只人手在它的内部撕扯那层黑暗的表皮,挣扎搏命。近距离观察这如同地狱般的图景让从未经历过这些的但丁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它此刻能发出声音,他想,那一定是刺穿耳膜的凄厉尖叫。
然后,但丁看见维吉尔。
利维坦展开它由黑暗构成的双翼向天空飞去,但丁看到他的姐姐就跪在它的背脊上,用肩膀顶着长刀狠狠地捅进利维坦的躯体。她死死地握着刀把,在天空中却如同在海洋上。斯巴达家标志性的白发飘扬在空中,于无底的黑暗里成为唯一的明火。
但丁的脑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想法:维吉尔每一次跃上鲸鱼的后背时,是否都在预演着这一刻,预演她即将终结命运的这一刻。
利维坦在天空中挣扎,它的表面生出锋利的长刺,扎穿维吉尔的小臂与大腿。血雨混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从天空中滴落,腐蚀了木制的甲板。
维吉尔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她的长刀,哪怕利维坦在空中不断翻转,哪怕她浑身已经鲜血淋漓。利维坦啸叫着,如同即将坠毁一般从天空猛地俯身撞向冰面。
但丁没有丝毫犹豫地翻过船舷。落地时的冲击力让他双腿发麻,但他已无瑕顾及。他冲向利维坦撞击的地方。满身鲜血的斯巴达长女正躺在那片冰面上,她的右手依然紧握着她的刀。
维吉尔的对手无声地哀嚎着,黑色的液体流满了冰面,将坚冰蚀出一片片焦黑。它一头扎进冰下,转瞬间便如同雾气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利维坦的落败,遮天的黑暗褪去,星月重现,海浪的声音冲破冰层的封锁从远处传来。
而但丁身边的冰面也发出不祥的破裂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但丁觉得自己的腿和肺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只是在机械地运作着,带着绝望的他奔赴一个终点。
他终于抢在维吉尔身下的冰面裂开的前一秒,一把抱住了破碎的维吉尔。他带着维吉尔爬上一块足够大的浮冰,让她倚在自己的怀里,尝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躯。
这是自那晚后他第一次拥抱她。
维吉尔在但丁的怀里气息奄奄。她举起自己的手,手掌上布满被黑色液体侵蚀的痕迹。
“你看到了吗,但丁?它是会流血的。” 维吉尔凝视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轻声说。“会流血的东西,就是能被杀死的。”
但丁拥抱着她,有些苦涩:“维吉,你应该给我一点表现机会的。”
维吉尔勾了一下嘴角,她的声音愈发弱下去:“你总有属于你的机会,但丁……”
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在抵抗越来越盛的倦意,但最终还是合上了。
“维吉?维吉尔?”但丁轻声呼唤她。他的姐姐如同死去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该死的,该死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濒死的维吉尔夺走了他一切的思考能力。“醒醒,维吉尔!”
但维吉尔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只有她的血依然在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的无数个创口中涌出来,沾了但丁满手满身。那鲜红黏稠的液体是如今他们之间唯一滚烫的东西。
已经有海员发现了他们。随着利维坦的桎梏消失,越来越多的船员醒来。远处的冰面发出碎裂的声音,船只正在朝着他们调转方向。
但丁在大洋的孤岛上迷茫地拥抱着他不省人事的姐姐。鲜血在他们身下积起一洼浅泊。
光亮与声音离他们是那么遥远,似乎从今夜起,便再不会真正降临到斯巴达的子女身上了。
-3-
在漫长的黑暗里,维吉尔做梦。
她梦见自己在某一刻化作无际的海,向所有方向延伸开来,将一切纳入她的胸怀。她承载船只与游鱼,见证海鸟高飞与蓝鲸深潜;她使得洋流回环,将无归的漂泊者送往他乡。
大海是不受约束的、无所顾忌的。正如她是自由的。
她变成海风,又变成被海风承托而起的一片枯叶。当风起时她便触摸云朵,当风息时她便沉入海洋。她被海水浸湿,被浪花打碎,被鸥鸟啄食——可她是自由的。
直到支离破碎的叶脉被退潮的海水留在陆地上,阳光将她晒干。一双鞋子停在她面前,一只手捡起她。她在捻着的指尖中再一次成为维吉尔,再一次站立在陆地上注视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海蓝色的眼睛。
一切都消散了,海洋、游鱼、飞鸟、枯叶。一切都消散在黑夜之中。
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依旧与过去一样,灼灼地望向她。
维吉尔睁开眼。
明亮的天光被薄纱窗帘过滤,正好照亮室内又不至于让久眠初醒者感到刺眼。热汤的香气从不远处的桌子上传来。
维吉尔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内原本的陈设看得出十分有品位,只是现在那雕花的桌子椅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凌乱不堪。不熟悉的平稳感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陆地上。
她警惕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裹着绷带的手去摸自己惯于放在床头的刀,只摸到了一手空气。贸然的行动让她还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保持清醒。
房门适时地被打开。吱呀一声后,斯巴达家的白头发首先出现在门口,然后是她弟弟的脸。
但丁在看到她醒来时愣住了。维吉尔看见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大脑似乎难以理解这个事实。
“但丁。”舌尖连点两下上颚,她在齿间滚过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既沙哑又低沉,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却像是打开但丁的唯一一把钥匙
情绪的海浪肉眼可见地击垮堤坝,但丁在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能收住一头栽倒在维吉尔的身上。
“维吉!”她的弟弟看起来想要拥抱她,但是又害怕碰到她身上未愈的伤口,于是只能站在床前滑稽地张着胳膊傻笑。他背对着窗,投下影子完整地笼罩住病床上的维吉尔,让她发现但丁实际上比她印象里的更高,也更强壮。
维吉尔叹口气,主动张开手臂,环抱住但丁。但丁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像是搂着一汪随时会退去的潮水。
“维吉……”骤然的狂喜过去,那双蓝眼睛里开始泛起水光。“你已经睡了三十多天了,医生说你可能不会醒了。”但丁脸上委屈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维吉尔哼了一声。“庸医。”语气是标志性的维吉尔式嘲讽。
但丁看起来快要因为她已经恢复到可以嘲讽别人而感动到哭泣了。
他抽抽噎噎地噙着泪水的样子让维吉尔回想起小时候的但丁一向是双子之中更爱哭闹的那一个。而维吉尔知道他只是想以泪水博取她和父母的关注,所以她从来不会让但丁得逞。哪怕但丁在她身边嚎啕大哭,她也只会安静地坐在门前的树荫下读诗。慢慢地,但丁自知无趣也就不哭了,他会躺在维吉尔的身边的斑驳阳光下睡去,直到天色已晚母亲来喊他们吃饭。
如今回忆起那些处在父母荫蔽下的年岁,恍若隔世。往后的那些岁月里,她在七海间辗转,在黑夜里流血时,都不曾再怀念过那柔软而易碎的过去。
“维吉,维吉……”她仅剩的血亲就这样趴在她床边不停重复她的名字,似乎只是在用她的应答来确认她切实的存在。
维吉尔怀抱着少有的愧疚之心一声一声地回答着他。是在回答眼前的但丁,也是在回答码头上那个她从未忘记的十二岁男孩。
终于在第八次时,眼看但丁根本没有想要对现状做出任何解释,维吉尔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于是独断的姐姐在第九次时打断他,开始提出自己的问题。
“这里是哪里?”她直入主题。
但丁吸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莫里森家。他借给我们住的,说是抵工资。船上的医生只能给你做紧急处理,伤药的储备不够,所以莫里森在这里把我们放下来寻医。这个海边小镇算是他以前的一个落脚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莱尼医生说你还要再修养一会儿。”
维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不得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是吗?”她问。
但丁的神色隐晦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常态。“看你喽,老姐。你要是想一直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多赚点钱把这屋子从莫里森手上买下来。”他愉快地说。
维吉尔还想说些什么,被但丁往手里塞进了那碗桌上的热汤。
“热的,你弟做的,尝尝。”但丁颇为自豪。
“……你会做饭?”维吉尔的注意力被转移到那碗汤上,神色怀疑。她没有忘记之前住在但丁家时,他把熔炉当灶台使还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都给你煮了三十多天了,再不会做饭也该学会怎么煮这碗汤了吧。”但丁耸耸肩。“你该庆幸没有第一天就醒,第一天那碗我喝完直接吐了。”
“你醒得正好,这汤再喝几天我就要腻了,你是不知道冷汤有多难喝。快尝尝!” 他催促维吉尔。
维吉尔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但丁笑眯眯地看着她进食。
“好喝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太咸了,咸得有些发苦。维吉尔再次确认但丁要么是没有任何做饭的天赋,要么就是味觉失灵。
“……还行。”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那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但丁利索地收起空碗放回桌上,自得地笑。他从小刻薄的姐姐的一句“还行”足够支撑他再做三十天汤。
“噢对了。”但丁像是想起了什么,倚在桌边说:“你的刀我收在另一个房间了,你在恢复之前别想着再摆弄你的刀了。”
维吉尔不满地啧了一声。她自十二岁起就几乎没有一天与父亲留给她的长刀分离,那长刀是维系她的所拥有的一切的关窍。她没有但丁那么勇敢,愿意手无寸铁地面对生活。
“至少在你恢复之前不要碰它,好吗,维吉?”但丁走过来,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我会尽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她弟弟的蓝眼睛在用真诚作弊。
维吉尔不情不愿地移开了视线,而但丁将之视作一种妥协。
“再睡一会儿吧,维吉。医生说你还没好全。”他站起身。“我去给你配点伤药,顺便告诉莱尼先生你已经醒了。”
“过几天等你好一点,我们去逛集市吧。上次在镇里我一直很后悔没带你去逛来着。”但丁一边往外走,一边已经开始心驰神往地畅想未来的日子。
上一段记忆还是濒死体验的维吉尔在这种普通的日常中生出了错乱的感觉。她的血脉将生死离别划作她无时不刻都要准备去接受之事,使得她早已忘记做一个普通人的感觉。然而但丁向她呈现的一切却都是如此……寻常,似乎他们即将在这个平凡的小镇里度过同样平凡的一生。
维吉尔不禁第一次去设想一个不存在的可能:如果她与但丁并非斯巴达的子女,是否就会这样做一对普通的姐弟,彼此扶持着碌碌一生呢?
而直到伤口的疼痛唤回维吉尔的思绪,她才终于想起利维坦与海洋。
两周之后,维吉尔的医生莱尼先生经过最后一次检查,终于松口同意了但丁带维吉尔外出的请求。但丁乐得当场拍板了明日的行程,莱尼先生不得不让他暂时离开以获取一个安静的环境向维吉尔交待有关伤口愈合的注意事项。
但丁的兴奋一直维持到第二天早上。
他抱着一堆衣物冲进维吉尔房间的时候,维吉尔还在安睡。她最近有些嗜睡,被但丁咋咋呼呼吵醒之后习惯性地想去摸床头的刀。她伸出的手却被但丁一把攥住,他趁机凑到维吉尔耳边喊叫:“快起床维吉,集市上最好的东西都在上午!”像是小时候那样。
维吉尔的最后一点睡意被彻底驱散,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床上坐起来:“你几岁了,但丁?”
“三岁。”但丁没皮没脸地把衣服扔到维吉尔床上,一件一件展开。“最近入秋了,莱尼先生说你不能着凉。”他拎起一件羊绒短衫,又看了看腿上摆着的棉制内衬,似乎在苦恼应该把哪一件套在维吉尔的身上。
维吉尔看了一眼窗外的秋阳,感到不可理喻。
一番拉扯过后,维吉尔被迫在她惯穿的长外套里多套上了一件马甲,但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但丁应该庆幸没有把刀交到她的手上。维吉尔瞪着她的弟弟雀跃的背影,暗自想。
他们在温煦的阳光下如同一对普通家庭的和睦姐弟般徒步往镇外的集市走去,走到时不少摊贩才刚刚摆开商品。
维吉尔自十二岁登上航船,便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片陆地上停留超过一个月的时候,动荡的海浪总是伴随着她的前行。所以她也极少有机会停下脚步去参观“集市”这种陆地上的特产。
但丁在她前面引路,兴高采烈地向她介绍本地的特产与新奇的小玩意。
“……你看那边!那边的那个钟会在每个小时的第一分钟自动报时,有一只小鸟会从里边飞出来唱歌呢。它边上那把匕首据说是曾经扎进过凯撒胸口的,哎,我知道你看不上它,肯定比不上你的刀锋利,但那东西的定位是古董,又不是用来杀鲸鱼的。这片灰的东西是晒干的鳐鱼皮,说是和山药泥还有羊血捣在一起生吃下去可以治梅毒……”
维吉尔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好吧,我承认这么吃肯定很恶心,但你想不到这东西卖得有多好。啊,还有那边。”
维吉尔朝但丁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个妇人摆的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准确地说,是小摊上星星点点的各色光芒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走过去,看见店主面前的黑色绒布上摆满各种颜色的小矿石。她看见橘色的熔岩,过分成熟的红苹果,青绿的枝叶。那些小石头像是从对应事物上偷偷敲下来的碎片,带着莹润的光泽。
店主腼腆地招徕着生意,见她走过来便局促地笑。任何人只要一眼就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寻常不过的妇人之一,一生经历过最惊心动魄的事情也许就是在水槽前杀死一条鱼。
维吉尔的目光扫过成排的矿石,那块摆在最角落的蓝色石头几乎是立刻让她想起久别的海洋。回忆里摇晃的甲板如同母亲的摇篮,让她生出了片刻奇怪的乡愁。她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块蓝色石头,看看那海洋一般的色泽下,它是否是冰凉而潮湿的。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有碰到那块石头,就听到坐在小摊后面的店主突然倒抽了一口气。维吉尔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店主正面露怯意地盯着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她的手掌在与利维坦搏杀时被它的血液腐蚀到近乎见骨,哪怕她的愈合能力再强,伤疤也是无法遗弃的留念品。莱尼先生昨天刚拆掉裹在维吉尔手上的纱布,嫩红的新肉才将将停止渗血,因不见天日而白到反常的皮肤则更衬出那红色的触目惊心。
维吉尔收回手,于是店主看怪胎一样的目光从她的手上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而她惯于摆出的冷脸则让妇人不自觉退后两步,眼神游移想要远离这个古怪的人。
维吉尔还没说什么,反倒是但丁跨上前,虚握着维吉尔的手腕把她的那只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有些意外地侧脸看但丁,生平第一次在她单纯的弟弟脸上见到了可以称得上是阴沉的表情。
集市里的人流随着时间愈发多起来,不少路人向这两个牵手的白发人侧目。维吉尔握了一下但丁的手,示意他离开。
他们很快地逛完了集市剩下的摊位,牵着手。但丁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的不对劲,接下来的半程中展现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活跃。他挨个介绍当地的特产,和相熟的店主语气轻快地打着招呼,兴致很高似的东张西望。只是在话语与行走的间隙之间,他还是会偶尔流露出那种让维吉尔感到陌生的神情。他在维吉尔身边如常笑着,却让维吉尔感到他似乎苟且偷生在悬剑之下,畏惧着阴影之中的某种苦痛。
维吉尔注视着他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和他小时候装哭的演技半斤八两。
直到他们回到家,但丁的手依然牵着她的。因为男性骨骼的缘故,他的手要比维吉尔大上一圈。被但丁握住的感觉像是被包容着,像是长刀终于归鞘。维吉尔为她在此刻感到的些许温情而恼火。
直到她没好气地提醒但丁上药的时间到了,她的弟弟才舍得松开手,转身去取莱尼先生留下的药。留下维吉尔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
但丁一切自以为掩饰地很好的反常在她眼里早已一览无余。
维吉尔不喜欢揣测他人,也不擅看穿谎言。她的前半生生长在甲板之上,无垠的海与锋利的刀塑造她的性格,使她唾弃工于心计者。斯巴达的长女是刚强而骄傲的,她相信利刃可以斩除一切横亘在她面前的障碍。
——但丁是她的例外。
维吉尔在但丁一瞬的神情变化中识破他僵硬笑容之下混杂着的迷茫与畏缩,如同迷雾中望不见星辰的漂流者。那迷茫让她突然心悸,让她回忆起自以为早已遗忘的那些事情。她想起母亲刚死去时的那些夜晚,她抱着比她还高的长刀整夜整夜地坐在椅子上,黑暗中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男孩正做着关于火灾与死亡的噩梦。不远处的门外是催债人的叫骂与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但丁包扎的手法熟练得像一个经常受伤的战士或是战地医生。
维吉尔把换好药的手从他面前抽回来,端详那整齐的绷带。但丁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而移动,那种少见的神情被小心掩饰着,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所以,但丁……”维吉尔最终决定秉持她一贯单刀直入的风格。“你到底怎么了?”
但丁收拢桌上散着的绷带和药膏,欲盖弥彰地表现出过分的疑惑:“嗯?你在说什么老姐,我怎么了?什么怎么了?”海员的视力让维吉尔没有错过他被戳穿时泄露出的片刻慌乱。
“我不想一边养伤,还要一边呵护我的兄弟脆弱的心灵。但丁,可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维吉尔语调平平,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但丁不再尝试伪装。他的神色沉下来,显出与维吉尔印象里的弟弟不相配的晦暗不清。
维吉尔抬起下巴,蓝色的双眼锁着但丁那双与她肖似的眼睛。
她问:“你在害怕什么?”
似曾相识的问句由他的姐姐再一次抛向他。
她的秉性果然和她的刀是一模一样的,挺拔、锋利、黑白分明。但丁苦中作乐地想。可如果她以为陆地上的一切都可以如她所愿条分缕析地一层层剥开,一切痛苦的病症都可以有一个治愈的药方,那么她一定会失望的。并不是所有乱麻都能够被刀斩断的,哪怕是曾与利维坦角力的利刃也不行。
“我能害怕什么东西呢?你想多了。”但丁耸耸肩,真实的情绪再一次缩回他坚硬的外壳之下。 “休息一下吧,维吉,我们走了够多路了。”
“但丁。”维吉尔叫住转身欲走的但丁,声音里透出不容违抗的权威。
她的掌控欲令但丁生出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怎么了,姐-姐?”他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这么多年后终于善心大发想到要代替妈妈关心一下我吗?”
几乎是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但丁就后悔了,他不该把母亲扯入到他们之间无意义的争吵。他看到维吉尔眯起了眼,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瞬间被抹去了。那是她真正生气的前兆。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他想。从来都是她在遗弃他、隐瞒他,从十二岁时她离开陆地,到二十岁时她差点死掉。
他的血脉从一开始注定他的不寻常,而他是在那么久之后才知道了这一点。父亲尚在时,他们的母亲曾在圣诞节的桌边许愿,她说他和维吉尔会拥有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在那一天以及之后的许多许多年里,他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世俗的平常与幸福——这是尚未知晓命运前他在这个无常世界中唯一渴望的东西。
这是母亲对她孩子的祝福与承诺。
然后,他的父亲一去不归,母亲死在他的十二岁,而维吉尔在七年之后以他无法预知的方式出现。这个陆地的背叛者成为了连接他和这个世俗世界的最后一根丝线。她是伊甸园里的蛇,也因此成为他的耶稣。
你如何不去爱上一个让你感到你正活着的人?
……该死的。
他恨维吉尔。
沉默半响,但丁垮下肩来,疲惫地挥挥手:“你赢了,维吉。” 他拉开椅子坐在维吉尔的对面,不再试图掩饰他低落的情绪。
“我承认,你看穿了你的弟弟。我只是……害怕你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你可是不告而别的个中好手啊,老姐。”但丁低头盯着桌面,苦涩地笑。
他其实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维吉尔的苏醒代表着倒计时的开始,分别是必然。他不可一世的姐姐必然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去赴与利维坦的第三次约,与他们的父亲走上同一条路。她会再一次面对那片近乎杀死她的无底黑暗,她的刀会刺进它的身躯。她会在利维坦的鲜血与尖刺间孤注一掷地握紧长刀,直到那双属于剑士的手再也聚不起一丝气力。
——她会死。
这是悬在但丁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想起维吉尔,他就想起死亡。
维吉尔会堕进那如海一般无际的黑暗,那条连接着他与世界的唯一丝线于是断开。他将继续孤独地活着,也许会活很久,直到利维坦找到他。
“……我还害怕我的爱和欲望。”但丁长叹一口气,承认道。
他爱维吉尔,想和她度过余下的年月。他还想吻维吉尔,想和她做爱。
他在渴望与恐惧中消磨没有维吉尔的七年。有的人自知陆地就是家园,有的人生来便要漂泊海上;而但丁,他既想要没入深海,又害怕被那磅礴的浪潮席卷而去。他注定只能被分担他血脉与命运的维吉尔所慰藉,而她又恰恰是最错误的人选。她淹没他,赋予他魇足,也让他窒息。
于是但丁在海洋与陆地之间徘徊。
他望向窗外的海,一线白色的浪折断在海岸边。“我总希望你能留下,我总希望你能留在陆地上,和我一起。但爸爸说的没错,你是属于海洋的。”他喃喃。
他骄傲的姐姐不会因他而止步,因为流水总是无法停留的。
“嘲笑我吧,维吉。嘲笑我是个傻瓜,是个多愁善感的小丑。嘲笑我吧。”但丁自暴自弃地说。所有不可告人的忧虑都已经和盘托出,他毫无保留了。
维吉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碎满了整个房间。但丁低头等待他的耶和华降下审判。
然后她向前倾身,吻了他。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仅仅只是嘴唇贴着嘴唇。维吉尔睁着眼睛,那双盛着海洋的眼睛沉甸甸地望向但丁。她说不出刻骨铭心的话,于是她便吻他。
命运从未眷顾斯巴达的子女,他们只能在对彼此扭曲的爱恨之中相互撕咬,然后在血泊里相互慰藉。维吉尔无法承诺停留,正如她无法承诺再一次的死里逃生。她背负着长子沉重的使命,她渴望改变自己的结局,她野心勃勃地想要一切在她的手中停止。她要成为覆灭一切的巨浪,让利维坦与斯巴达的命运一道在其中溺亡。无归的漂泊与逼近的死亡只是她为了加入这场刺杀所抵押的代价——她必须了无牵挂。
所以她唯一可以承诺的,只有此时此地的一个吻。
但丁亲吻她的唇,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头发,亲吻她每一寸已经愈合的狰狞伤疤。他的灼热泪水滴落在她丑陋的躯体上,让她的森森白骨都暴露在干燥空气里。
维吉尔抚摸他的短发与宽阔的背脊,抚慰她那终于开始理解命运的弟弟。
萦绕着他们的苦难在此刻短暂地消散。在这一秒,未来似乎离他们很远,永远都不会到来。
白发的姐弟在傍晚时睡去。
他们没有再谈起爱与离开。
从那一天起后的数年,但丁与维吉尔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
维吉尔后来收到了一副但丁送的丝质手套,深蓝色,很衬她的制服。那双可怖的手被妥帖包裹在丝绒中,维吉尔第一次尝试对陆地之人表达尊重。而出行时如果她不想戴上,那么但丁就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斯巴达的白发与他们相似的面容是如此显眼,他们也无意隐瞒他们的姐弟关系。可对于一对姐弟来说,他们却显得过分亲密。他们住在一起,没有伴侣,又拒绝一切异性的示好。
流言于是甚嚣尘上。他们所到之处总有古怪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如影随形。但丁对此一律无视,反而是维吉尔常常朝嚼舌根的人投去威慑的眼神。
久而久之,除了必要的采购,他们也就不常出去了。但丁曾给镇里一户有名望的人家解决过一些“脏活”,所以不定时地会有人上门委托但丁。这类委托往往报酬丰富,斯巴达家道德水准不高的姐弟凭借这些委托生活。
闲时维吉尔教但丁用刀。她从不把父亲留给她的长刀假以他人之手,所以但丁只能用那把从莫里森船上带下来的解剖鲸鱼的刀。那刀浸润着鲸血的腥气,挥舞时总带起维吉尔怀念的目光。
但丁还是不会做饭。在第三次差点烧掉厨房后,维吉尔禁止他再进入厨房。但丁只能包揽了洗菜切菜和洗碗等一切繁琐的工序,为了他的姐姐能大发善心给他多留点菜。
他们偶尔会在晚上做爱,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两个被窝里并排睡觉。但丁还记得母亲唱的摇篮曲,兴致好时他为维吉尔献唱过一次,让他的姐姐抓住机会好好嘲笑了一番他的歌喉。不过但丁觉得自己还原得不错,毕竟维吉尔在曲子结束之前就睡着了,只留下他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凝视窗外的夜空。维吉尔梦见了狮子。
心照不宣的寻常生活平静地流淌过去,没有人再提起那心知肚明的未来。
但丁结束委托扛着刀走进屋里时,维吉尔正坐在桌边遥望夜晚的海洋。她的长刀被布条裹起,摆在桌上。
“你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初冬的夜晚早早降临,维吉尔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整装坐着。海风吹动两扇没有关紧的窗户,从缝隙中穿过的风扬起那头长了许多的白发。在月光下,那画面近乎圣洁。
也许是双子之间的默契,或是斯巴达血脉的提醒,又或者是正确答案其实每一天都压在他的舌下,但丁几乎是在刹那间猜到了缘由。
“你感觉到它了。”陈述句。
“是的。”他的姐姐回答。
在得到肯定回答的那一刻,但丁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他应当畏惧即将到来的一切,命运、利维坦、死亡;可事实上他却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慰。悬着的剑终于落下来,哪怕这把利剑即将贯穿他的喉咙使他立刻死去,也胜过终日的惶惶。
更何况,即使是死去,他也将与他的姐姐同葬。他们会沉入海底,白骨交叠,如同葬在故乡。
“那我们明天就走?”但丁脱掉外衣,把刀挂回墙上。
维吉尔终于回过头。她注视他,那双蓝眼睛久违地让人想起海上的风暴。
“……是的。”她说。
但丁活动活动手腕,挑起一边眉笑着说:“这种生活还挺不错,就是太安逸了点。是时候去海上遭一下风吹雨打喽。”
伪装出来的风轻云淡骗不过维吉尔,他短而急的呼吸早已暴露他的情绪。
“但丁。”维吉尔喊一声他的名字又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丁极少见到他的姐姐犹豫的样子,她向来都如刀锋般果决。此时她垂下眼帘思考时敛去了所有表情,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
在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她说:“……这是第三次。”
这是第三次。言尽于此。
“你不会死。”但丁毫不犹豫地说。“我会在你身边。”
维吉尔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要求与她站在一起,直到他们死去。她看见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闪着不可动摇的决意,一如多年前一切开始的那个早上,他说他决定与她一起出航。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以启齿。维吉尔并非善于自我剖析的人,每一次剖开胸膛检视自己心脏的过程都让她感到恶心。以野心与倨傲掩饰的苦痛与不忿被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却在翻开肺腑时曝晒在天光之下。那些无法抹消的痛苦提醒着她,哪怕她手握足以杀死传说中的怪物的刀,她依然是软弱的。
她的爱恨也是软弱的。
维吉尔是那么憎恨将自己摊开在别人的目光下,但是她还是在但丁面前开口了。
“十二岁刚上船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海。”
一开始维吉尔说得很慢,似乎在逼迫自己吐出每一个字。慢慢地,她流利了起来,被囚禁在堤坝之后十几年的浪潮终于找到了泄洪口。
“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我总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父亲把他的刀交给我,告诉我我的归处在海洋?第一次见到利维坦的时候它给我留下了那道几乎致命伤疤,等待它愈合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
“我为此而恨过你,但丁。”她说。
她身上那层布满尖刺的外壳碎裂了,从那里面钻出来一个年幼的维吉尔。一切冷酷的、强大的、无畏的都从她身上剥落了,只留下一个赤裸的女孩。她湿漉漉地从冰冷的海洋里爬起来,同她的弟弟、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痛苦与迷茫。锋利的长刀被握在她的手心,可她不知道是该用它杀死别人,还是杀死自己。
但丁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制止了他。
“……我早已经不介意了。”维吉尔平静地对他说。“我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到了这个时候,我都不介意了。”
她转头眺望窗外的海,不远处正有船只迎着晚间的海风张帆驶来。
“只是偶尔,我也会想……”维吉尔喃喃的声音低到几乎让但丁无法听清,语调里有着一丝令他感到陌生的迷惘。
她如同叹息一般问道:“如果我们双方处境对调,我们之间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没有等到问句的回答,维吉尔动了。她出手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楚。
毫无防备的但丁只感觉到后脖颈传来一阵剧痛,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秒看到维吉尔的手臂接住他即将倒下的身躯。他听到他的姐姐第一次对他说:
“抱歉。”
但丁在翌日清晨醒来,房间里早已没有了第二个人的气息。一切都与几年来的任何一个早上无异,只除了维吉尔的不见踪影。
她在二十二岁的末尾再一次不告而别,只带走了父亲留给她的刀和但丁赠予她的那双丝质手套。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是维吉尔留给他的礼物。一颗蓝色的石头和一把崭新的火枪,没有任何留言。那颗石头是大海与他们眼眸的颜色,那把火枪与他曾向维吉尔描述的一模一样。矿物与金属泛着凉意,已经被人放在那里很久了。
但丁握住那块海蓝色的石头,在晨曦中它依然是冰凉的,如同一块坚冰。那凉意融进但丁的手心,掺杂在滚烫的血液里流向他的心脏。
他在最初的愤怒过去后感到了深刻的无力与孤独。
在但丁身后的窗外,晨光下的海面一如既往地辽阔,辽阔到找不见一个漂泊的人。
-4-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从镇上望去目所能及的整片海面都冻结成了厚厚的冰层。
圣诞节要到了,晚时天上下起了雪。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流浪汉还缩在稻草堆边搓手取暖。但丁刚刚结束他的委托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过时丢给流浪汉两个铜板,在不迭的感谢声中思考今晚应该怎么填饱肚子。
出于一种侥幸心理,但丁在接下来的年月里并没有离开过他们居住的小镇。他依然做着旧营生,看着日子如流水过去,在每年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想念母亲。除了委托人,没有镇民愿意登门拜访这个白发怪人,但丁也乐得其所。他于是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眺望海面,一个人怀念母亲。常年的孤独被他用作对离开者的惩罚,然而这种幻想中的惩罚最终却只让他一人受苦。
他想他是恨维吉尔的,但又觉得“恨”这个字太直白,像一种幼稚的宣誓。他十二岁时可以把恨意宣之于口,到了这个岁数反而觉得羞于说恨。他和维吉尔之间已非简单的爱或恨可以概括,连结他们的线上绊着太多东西,那些都是难以说清的。
血缘从头到尾牵起他们。他们因此而受世俗唾弃,也因此而对彼此无可代替。
在维吉尔离开后的年岁里但丁常常想起她,想起她望向他时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他用维吉尔留下的那块矿石打了一条吊坠,并不戴,只放在抽屉里。偶尔想起时便拿出来看一看,就当在注视维吉尔的双眼。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伤痕累累的姐姐,想起她也许正垂死挣扎于命运的尖刺之下。让他能够在日出前重新睡去的是他无端的信念:
也许——他是说也许——有一天维吉尔会回家。
雪越下越大了,几乎要掩去但丁原本的白发。街边人家的灯火次第熄灭,海浪的声音也被封闭在冰层下听不见。他独自走在街上,鞋子碾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世界是静谧的,雪云之下只有他一人走在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唯有此刻,他可以是抽离的。他不再是但丁,他不再感受但丁的喜怒哀乐。他可以是某片即将落下的雪,悬浮在空中冷眼看着自己,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朝空荡荡的家走去。
而在那个时刻,他第一次感到海洋的召唤。
彼时的但丁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在未来他将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与之无异的召唤。一无所知的但丁只是被一种古怪的心悸感拉回了躯体。他感受到某种庞大而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呼唤他的前往,一种共鸣在他的胸腔里回荡。前行的欲望使他渴望穿过一切狭隘的障碍,前往无际的海。
海洋在呼唤斯巴达的血脉。
陆地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也许是吞天噬月的利维坦,或是具象化的死亡。但不论是什么在海上等待着他,他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丁回应了血脉的召唤。与他的父亲和姐姐一样,斯巴达的儿子最终走向海洋。
起初,站在海边的但丁什么都没有看到。
凝结成冰面的海一望无际,海浪无声,风也止息。海天之间只有茫茫白雪在静止的世界中无止尽地下落,如同世界这个巨大沙漏中证明时间的流沙。
但丁在时间的雪中等待,直到冰雪已经覆盖了肩头,遮去了衣物的本色。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只偶尔拂去腰间的刀脊上积着的雪。前一刻的共鸣已经彻底消散,仿佛一次兴师动众的错误警报,可某种预感却令他固执地站在原地。那预感令他不安,却又像溺水者的最后一根岸边苇草,他必须抓住的丝线。
黑夜孤寂。在雪中,陆地上只余下他一个人。
然后,在海与天的交界线上,但丁终于看到另一个人。
大洋被她踩在脚下,白头发的女人从海上向他走来。
海风追随维吉尔而来,静止的世界在她出现的那刻再度生动。纷扬的雪化作飞舞的白发,她深蓝色制服被风鼓起,让人想起鼓帆归航的船只。星月明亮,映出她半边鲜血淋漓的身躯。她左手拖着刀,似乎已经无力将刀鞘提起;那坚硬的刀鞘拖在冰面上留下一道绵延的浅痕,向前延伸成她归家的路。
利维坦刺穿的伤口在走动间撕裂,每一步都有滚烫的血液从她的胸膛与后背流下,洇入冰与海洋。她走得很慢,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但她的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如同班师的王。
在鲜血的浸染中,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嵌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闪出夺目神采。她第三次打败利维坦,第一次打败命运。
维吉尔是残破的,也因此而成为了完整的。
多年前的那个预言在此刻如神迹般应验在但丁的面前。水晶球久远的迷雾里,那个不断行走的女人幻化了维吉尔的模样。她从无浪的海面上走来,鲜血滴落,织成从远处蜿蜒而来的细细红线。无星无月的黑夜里,她向前走,不停、不停地向前走。
维吉尔独自走过那段漫长的路,血液一刻不停地从她的身躯滴落汇入冰冷海洋,战场弥漫的黑夜中没有灯塔为她指南。她走过她选择的命运,走过她选择的欺骗,走过她选择的结局。
他的姐姐走过那段预言里的长路,来见他。
但丁被耶稣履海的神迹震慑了。他无法自制地发抖,望向他受难的神。
她浑身浴血地行走在海面上,如此灰败落魄,又如此光彩照人。她象征着死亡,也因死亡而象征着某种永恒。
维吉、维吉。
他成为神最初与最后的信徒。
但丁想要拥抱维吉尔。他想要抚摸她的脸庞,亲吻她的嘴唇,又突然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僭越。
他想要踏上冰面,却遥遥望见维吉尔举起一只手。但丁停下动作,看见维吉尔对他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在海风凄厉的呼啸中,他听到冰层发出窸簌声。起初很轻,需要认真听才能分辨;很快,碎裂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冰层下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崩解。
第一条裂痕从维吉尔的脚下开始向前蔓延。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裂痕一直蔓延到冰面的终点,蔓延到但丁的脚边。他顺着那条已然碎裂的道路望向海面上的维吉尔。
他的姐姐在无数裂隙的中央止步。裂痕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而维吉尔只是安静地站立着,似乎这一切都已与她没有关系。
在最后一刻,隔着纷纷大雪,斯巴达的双子无言地凝视彼此的容颜。那一刻近乎是永恒的——
然后冰面碎裂,维吉尔坠入海洋。
但丁在清晨时找回维吉尔的刀。
那把锐不可挡的长刀斜插在海底的浅滩上,如同石中剑在等待它的新主人。但丁将它拔起,却拒绝承认它旧日主人的消亡。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长刀的主人。维吉尔仿佛凭空消失在海洋里,既没有奇迹般地活下来,也找不到她的尸体。长时间的搜寻让咸水灼痛他的双眼,而这双眼睛在海底的沙砾间找不到那抹熟悉的蓝。
什么重伤者能在冰海中存活一个晚上?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了。
可但丁只是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潜入海底,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绝望愈渐。
无处不在的海水包裹着他,像利维坦的血液一样腐蚀着他。他感到尖刻的痛苦,累加的痛苦在他尝试理解胞姐的死亡时突破阈值。于是他感到解脱般的麻木。
他不再听到别的声音,只有海水冲击他的鼓膜;他不再感到寒冷,原本滚烫的血液如今冰凉,与海水同温。
午时,海面因冬日寒潮而再一次彻底冻结。
但丁沉默地抱着维吉尔的长刀坐在岸边,平静的绝望淹没他的口鼻,流进他的肺里。潮湿的衣物紧贴着他的躯体,在冷天里结出细小的冰渣。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海面自他脚下向无际的天空延伸而去。
那种莫名的心悸再一次在他的胸腔中复苏。
海洋在他的血脉中向他低语:利维坦还没有死去。它被重创,它遍体鳞伤,可它还没有死去。你的姐姐是第一个打败了它三次的人,而你将成为杀死它的人。
可为什么呢?但丁平淡地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它?我是陆地的孩子,我那属于海洋的姐姐……已经逝去。
当你问询时,你便已经不属于陆地。大海回答他。沉默的陆地将推拒你,只有包容的水流会拥抱你。
海洋中有斯巴达的命运。而我憎恨命运。那命运带走我所珍视的一切。他回答。
可你并非是为你的血脉而成为海上之民的。大海说。你将杀死利维坦,并非命运要你杀死它,而是因为你渴望杀死它。
它说:斯巴达的儿子,你选择命运,而非命运选择你。
但丁又一次想起他那野心勃勃的姐姐。
他在与她分离的漫长岁月里揣摩她的过去,在每一个转折前想象其他更美好的可能。
他为维吉尔的欺瞒感到怨恨,也在分别后为她的生死而揪心。斯巴达的双子之间存有太多无法厘清的遗憾。他们是对立的矛盾体,却也是磁石相吸的两极;他们如仇敌般憎恨彼此,又如爱人般肌肤相亲。尽管他们不算仇敌,也并非爱人。
但丁将这一切归为命运。如果他们不是斯巴达子女,如果他们不是姐弟,或者哪怕维吉尔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一切……有那么多种可能,命运将他们抛向最坎坷的那条窄路,只有一人得以通行。他为此而长久地怨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
然而却在此刻,当海洋终于向他现身时,但丁突然明悟了:
当维吉尔走向海洋时,当维吉尔面对利维坦时,当维吉尔俯身吻他时——
这一切无关乎命运。
他骄傲的姐姐从不会为区区命运二字而屈服。是她选择了父亲的刀与路,而绝非那刀与路选择了她。她亲吻但丁,而非命运教她这么做。
她活着、反抗、爱恨、死去,如同自知将打碎在海岸线上却不愿停息的浪。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维吉尔最终溶化在了那无垠的大海里。她从此是自由的了,不再被世俗的规则所限,不再被斯巴达的血脉桎梏,甚至不再拥有有形的躯体。她回归了无边无形的海洋之中。
在与世界的漫长搏斗之后,他的姐姐荣归故里。
维吉尔成为了海洋本身。
而现在,轮到斯巴达的次子做出属于他的选择。
那把长刀被但丁握在手里,冰冷潮湿的刀鞘已经染上他手掌的温度。他拂过刀脊,在时间与生死之外触碰维吉尔的指尖。
永远存在的就是从未发生的,永远活着的就是从未活过的,只有死去过的神才是真实的。长刀上代表苦难的血迹被不息海水洗去,从旧的死亡中终于诞生出痛苦的新生。
但丁沉默了很久。冰层将海的声响完全封锁,海风停歇,他眼中的世界再度陷入静止。
……你是对的。
在沉默的最后,他对大海说。
我已做出了选择。
于是海洋不再答话,只留下某种虚无的回声继续在他空荡的胸膛中回响。在即将占据他下半生的回响中,他曾得到过而今又失去的一切一个又一个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丁想起父亲的谆谆教导,想起无虑的童年与母亲,想起他曾渴望的平凡生活,想起……
维吉尔海蓝色的眼睛。
但丁在傍晚时坐在海边远眺。陆地停止在他身后,海洋自他脚下蔓延。
他的怀里拥着长姐的刀,平静地迎接独行的岁月来临。
妈妈,你看到了吗。他想。
我孤身一人了。
-尾声-
在杀死利维坦后的第十三年,但丁再一次见到那个做出预言的女人。
名叫翠西的女人已经不再同吉普赛人一起旅行。她换下流浪民族的服饰,但依然蒙着面纱,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刻痕。在海边小镇的集市上,不老的预言家在与但丁擦肩而过时认出不再年轻的最后一位斯巴达。
时隔半生,他们在海边第二次谈话。
翠西向他正式介绍自己,这一次不再隐瞒任何事情。
“我曾是利维坦的叛逃者,我流浪到它看不见的地方。你杀死了利维坦,很好。我不再需要流浪。”翠西向他致意。她的金发被海风吹起,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白,让但丁产生了些许恍惚。
“作为报酬,我将为你解答一个问题。你已经被困惑了很多年,是吗?水晶球的雾气长久地在你身边萦绕。”预言家在面纱后微笑,仿佛已经看穿了他藏匿半生的所有秘密。
但丁沉默。他的人生自那天起被太多不再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所困扰着,他早已不向回忆恳求解答。他学会维吉尔的生存之道,用手中属于胞姐的长刀劈开一切阻碍他的东西而不再问缘由。
只有一个问题,但丁必须、且只能向翠西提问。他从维吉尔的手札中找到关于预言家的蛛丝马迹,无望地渴求另一人对她的存在进行论证,证明维吉尔·斯巴达并非但丁在漫长而寂寞的海上漂泊中幻想出来的角色。在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你见过……维吉尔。”他说。
但丁在吐出那个名字的前一刻停顿,他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说出过这两个音节。当他以上齿咬住下唇发出第一个音节时,生涩的发音让他顿生荒谬的怀念。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念出她的名字时感到十数年间不曾有过的紧张,利维坦的压迫也不及这两个音节——维吉尔——但丁再一次重复这个名字,语调轻柔,仿佛在追忆他年少时的爱人。
“她在笔记里提到过你,提到过你跟随吉普赛人流浪的时候曾为她做出预言。”他说。
翠西了然:“你想知道她在年轻时得到了什么样的预示。”
但丁点头。
预言家注视他,思考着什么。与此同时,她一反常态地皱起眉,微笑从嘴角隐去。
“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 她缓慢地说。
但丁看着她:“我讨厌别人为我做决定。”
翠西挑起一边眉毛:“哪怕你接下来的人生都可能被这个答案所困扰?”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说。那双蓝眼睛盯着她,带着斯巴达家的人惯有的果决,在死生的打磨中沉淀出让人心悸的黑。极少与时间相涉的预言家在他的瞳孔中凝视岁月的洪流。
翠西最终在与但丁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她摇了摇头。“……简直是恩将仇报。”她轻声说。
如果她知道但丁的问题是什么,她绝不会如此慷慨地承诺给予答案。她清楚地记得问题的答案,正如她记得多年前斯巴达长女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也正是因此,她清楚地知道她即将说出的话的分量。
但她是信守承诺的人。
翠西叹了一口气。
“维吉尔……你的姐姐在十八岁时遇见我。她在属于她的预言里看到了利维坦的死亡。”
“她看到你杀死了利维坦。”她顿了一下。“……用她的刀。”
但丁听懂了翠西的未尽之意。
他的姐姐早在他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前便知悉了一切。
——她从头到尾都知晓自己的失败与死亡。
但丁感到自己是空荡的。他悲伤吗?也许吧,他近些年来已经不太去感受了。年轻时的爱恨太过鲜明,以至于那段时候过去后再难找到能够与之匹敌的情感。他一生所有的情绪都透支在年轻时的那几年里,没有回报地倾注在他死去的姐姐身上。以至于他无法再恨维吉尔以外的任何人,也无法再爱维吉尔以外的任何人。他在他的姐姐身上耗尽了他爱恨的能力。英勇又徒劳。
于是但丁只是感到一点难过,又有点为维吉尔觉得不值。
每当她看见他、拥抱他、亲吻他时,维吉尔是否都会想起预言里她终将面对的失败与死亡?
她依然选择了战斗至死——她选择她的命运,绝非命运选择她。她活着的每一秒、挥下的每一刀都是对既定的挑衅。她是世界的主人,而非奴仆。
但丁在这一刻回忆起从睡梦中醒来即将第一次面对利维坦时,维吉尔投向他的那个眼神。
该有多不甘啊……他骄傲的姐姐,他年轻的爱人。
翠西看到但丁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怀疑是否已经没有什么能拨动他的心绪。
他在翠西忍不住出声之前睁开眼。
“……我知道了。”斯巴达的次子平静地说。“谢谢。”
翠西一点也看不穿他了。但丁仿佛从暗流涌动的海变成了一潭死水,预言家看见那双蓝眼睛里如今空空如也,无喜无悲。
“翠西,是吗?谢谢你告诉我维吉尔的事情。”但丁说。他转头望向远处的海,太阳正缓慢地沉向海面,正如它在每一天的末尾都会做的那样。
他向她点头道别。“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他说。
翠西欲言又止,注视着但丁转身离去。他红色的外套在海风中翻飞,如同一簇不熄的烈火。他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前燃烧,离开很远时翠西依然能看见那抹夺目的鲜红。
一切都结束了,利维坦已经死去,斯巴达的血脉与命运都在但丁的手中画上句点。尘埃落定。
所有为之死去者都应当安息了。只有仍然活在着世上的人不得不继续向前,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才能如愿栖身海洋。
翠西长叹一口气,转身朝陆地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就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翠西行至集市正中时,忽而有一阵风从她身后吹过,扬起预言家的面纱,仿佛在提醒她什么。于是她驻足在喧嚣中,仰头望向天边晚霞。
天色晴朗,与许多年前维吉尔窥知命运的那天一模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