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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晴。
17岁的灰发高中生告别家人和友人的眼泪和不舍,登上通向城市的火车,好似往而不返一般奔去。年轻人那时还不知道,等到再长大些,原本一句话就能回到这里的激情也会因各种麻烦事而变得艰难……不过这个问题还没到来,就被意外解决了。
火车哐啷啷钻进穿山隧道后,坐在窗边的鸣上悠只能看到走道灯下自己的脸。等到列车再度冲入光明后,青年发现车窗外飞驰的景色越来越眼熟:鳞次栉比的城市并未现身,反倒是前不久才目送的低矮房屋们又雨后春笋般、星罗棋布地冒了出来。不一会儿,火车减速停下,鸣上悠看着窗外的站台,听着外面的广播,半信半疑地从口袋里掏出车票,薄薄的纸片上几个字仿佛在嘲笑他:
终点站-八十神丘陵
“?”
我们的主人公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无法确定其真实性,只好一头雾水地拎起行李走下车。芝士色列车飞快地逃走了,好像害怕他追上去一般。
一切都很奇怪。穿着夹克外套的灰发高中生沉默不语向外走。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个大玩笑,毕竟稻羽驶向东京的火车不可能是循环线。难道是遇到了“鬼打墙”?可那又太荒谬。
他估计从自己离开车站到回到原地,大约过去了两个小时,不过眼下站前聚集的伙伴们恐怕都已回家,更不用说来送他的舅舅和不能在这么远的地方随意玩耍的妹妹。鸣上悠对微笑着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转过下个拐角走出大门,不远处暖洋洋的午后阳光里却站着他在八十稻羽的两位亲人。
堂岛的外套一如既往搭在肩上,嘴里叼着烟。女孩腼腆地站在父亲身边,鸣上悠莫名注意到:菜菜子是不是变矮了?
一个令人心头震颤的猜想在鸣上悠脑内聚集成形,他没敢继续向前走,再次拿出车票详看,终于注意到那个决定性的信息——车票的日期——4月11日。
纸面上的文字肆意摇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堂岛辽太郎显然是看到他了,逆着光向他挥手,可鸣上悠转过身去,疯了一般在车站里寻找时钟,直到一根承重柱上的白面盘和黑指针无情指出:现在是下午四点。他翻开手机,按错好几次键才打开收件箱,里面最新消息也应和着:堂岛舅舅说下午四点在八十稻羽站外接他。
脑子里嗡的一声,鸣上悠蓦地被偌大的恐惧和无所适从包围,挤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时间被真正的神明扳回到故事的起点,他在八十稻羽度过的一整年被抹得一干二净。只有他,只有跨上列车暂别小镇的鸣上悠还记得……
鸣上悠试着把短信向前翻,惊喜地发现上一条消息是阳介发来的“去了大城市可不要忘了我们啊”。前翻,他看到其他伙伴的名字,再前翻,还有在校内校外遇到的人们。他的手指几乎是哆嗦着按在“通向过去的未来”的按键上,一封又一封当时寻常的对话记录了那一辈子也不想忘的12个月。
他越按越慢,直到又一次在4月11日的信件界面停了下来。到头来,居然仅有一只来自“未来”的手机和他深铭肺腑的记忆能为那有笑有泪的不可思议时光作证。一时间,茫然占据了青年思维空间的每一寸角落。一阵冰凉、一阵心悸、一阵虚无......来不及酝酿自深处的悲怆,他一瞬间就想到了足够多。又或者是这些常人难以承受的无数“可能与不可能”把他的神经元网络捅了个大洞——如此一来,无论是挥不去的雾,还是落在整个镇子上的雪,都从洞中汩汩流出,汇入森然晦暝的记忆长河中,裹挟着他的快乐向不知归处的黑暗涌去......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出站?”青年好似从一场噩梦中苏醒,他慌忙转过身去,眼前的堂岛辽太郎早已把不耐烦写在脸上。
鸣上悠打起精神,叫了声舅舅,接着俯下身,和警惕又好奇的“陌生”妹妹打了招呼。一时间,他还没能从过于惊骇的事实中缓过神来,打着圈儿揉眉心,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堂岛只当这个便宜外甥仍在晕车,毕竟一整天都在乘车、转车,这样的舟车劳顿之苦总不好受。做舅舅的也没责怪他,帮着把行李搬到车上,介绍起八十稻羽的风物来。
感谢过捡起纸片的玛丽——此时祂还不叫玛丽,轿车平稳地从广袤天地之间的小道上驶过。摇下车窗,鸣上悠半合着眼靠在后座上,让像躯体一样僵硬凝滞的思维在乡间凉风的吹拂下逐渐解冻。如果花村阳介和他同在车上,多半要笑着问他,又在深沉地思考什么。想到这里,鸣上悠不禁面向安然挤在一起的低矮房屋弯起嘴角。
堂岛问他感觉八十稻羽怎么样?这里和城里比起来可差远了,几乎是什么都没有。
鸣上悠看着怯生生圈在安全带里的菜菜子,又看了看车外还在肆意生长的春稻。春天啊,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还可以开始。
他慢慢地回答:“特别喜欢……我特别喜欢这个地方。”
*
汽车刚开到油站前路口,鸣上悠就感应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毫无疑问,是徘徊于此的伊邪那美。他关紧车窗,佯装躺在后座上睡着了,于是下车的堂岛也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吵醒他。男人避过鸭舌帽不痛不痒的提问,只说要加满油。高中生仍能感受到那探究目光如芒在背,但他只当是被飞进车里的苍蝇撞了一下,不痛不痒。
油箱渐渐加满,鸣上悠的思路也清晰起来。好消息是,他不用离开这个小镇了;但坏消息是,若真是重来,这次的结局会不会是仍是“无法离开2011年的八十稻羽”?这像是一线希望,但更像是一个诅咒,一个无法逃离的噩梦。
但是......重来?鸣上悠目光一凛,突然意识到这一次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与其去纠结又一次挣扎的结局会不会是重来,不如先在今天的太阳下补足过去的遗憾。
4月11日。
离「爱TV」电视台女主播,山野真由美遇害,还有1天。
指甲还在下意识扣弄着皮革,精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真正的疲惫如同海浪与潮水淹没了他。白雾朦朦胧胧,他坐上了穿行在虚无空间中的天鹅绒房间之车。
“欢迎光临。又是一位拥有特殊命运的客人......但我们并非初次见面。”
长鼻子的伊格尔打量着他,和玛格丽特对视一眼,两人都颇为不解。伊格尔能够感应到他们之间的契约前不久才解除,自己也说出了“你是最好的客人”,那为什么契约者还会来到这里?
鸣上悠把登上火车后的种种与老者说来,伊格尔托着下巴,挥手在桌上布下数张塔罗牌。
“………我还记得这个结果。一切都变回了「上一次」的模样,”老人低头细看,表情凝重,“不过仍有其他变数,恐怕有某种巨大的「灾难」在未来等着您。”如同思考般停顿后,他把契约者的钥匙再次推向鸣上悠:“您的命运真的很有趣......我们仍会为您提供帮助,就像您「上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那样。您的「力量」早已苏醒,我也不再赘述那些指引。
“逃离漩涡的石子又被卷入了同一条河流,客人您会用老方法对付旧问题,还是能够发现新道路呢?呵呵……我很期待您的行动。
“那么,请多保重。”
沉默的浓雾退去,鲜明的现实显露出来。堂岛已经把他载回旧居。
鸣上悠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接着轻车熟路地把行李拎进了房门,过于熟练的样子倒是让舅舅有些惊讶,仿佛这个亲戚已经住在他们家很长时间。
堂岛把家里的注意事项都交代清楚就下楼去了,鸣上悠费了些功夫,把上午才挪出门去的行李箱又搬回房间。窗外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阴冷的荒谬感,他陷在沙发里感到身心俱疲,只庆幸着,虽然亲手钓上来的鱼都没了,但是读了几十本书的大脑和随身携带的钱包都还满满当当——后者还得感谢电视背后的恩赐。
电视,雾,人们内心的想法……他闭了闭眼,起身走到挂历前,从脑子里搜刮出一年前的记忆。
他不会记错的,在他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二天,女主播山野的尸体就被挂在了住户屋顶的天线上;也正是因为这个糟糕的开端,作为前议员秘书的生田目太郎才会一次次南辕北辙,而将自己近乎完美地摘离嫌疑人范围的……
足立 透
……更是由此发现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在来到这个小镇时被“神”给予的。
马上就要吃晚饭了,鸣上悠有些焦虑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在上个轮回中,足立也仅仅说自己找山野真由美问话是夜深人静之时,可究竟是12日前的哪一个夜晚,他却没有明说。
他看着手中的手机和通向异世界的老电视,一个仓促的计划在随太阳落下而移动的斜影中成形:晚饭时堂岛会被叫去加班,彼时他便可以借机溜出去。只要能够找到一台足以让他“进入”的电视,他就能设法确认山野真由美是否已经在电视世界里!而玛格丽特从人格面具全书中抽出了他曾登记的强力人格面具,基于此,独自一人的电视探险也应该能顺利进行。
他还会遇到小熊吗?鸣上解开一粒衬衣扣子,感到一团不堪忍受的愁云笼罩了他:伙伴们大概率把一切都忘了。不过他也不是会长久沉浸于痛苦和纠结中的人,当菜菜子来敲门说吃晚饭时,鸣上悠已经收拾好生活基本用品,并且侦查出了一条从房间出逃的路线——现在的他还不方便在晚上随意进出大门,那当然是走猫咪们的窗上夜路了。
祝酒词,筷子和米粒相触的黏糊感,咕噜咕噜的饮料……终于,电话!堂岛把城里来的亲戚交给菜菜子,匆匆忙忙就出门了。
鸣上悠尽可能在不引起菜菜子怀疑的前提下快速解决晚饭,电视里新闻播报的生田目、山野等名字听得他心焦。不幸的开端能否被拉下手刹,就在今晚了。
长叹一声的主角把味增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看到妹妹有些呆愣地看着他的不羁行径。
“再急也不要喝这么快啊,可能会呛到的。”虽然两人现在算是“相当不熟”,可菜菜子还是出声提醒,说罢又跟着朱尼斯的广告唱起歌来。
鸣上悠感到自己跳得过快、像个发动机一样轰鸣的心脏慢慢降速,当他把一块饭团塞进嘴里时,已经听不到那催命似的咚咚的心跳了。
“……谢谢你,菜菜子。”
*
菜菜子守在客厅里看电视,而他不知道还会在这个时间的稻羽停留多久,不想给妹妹留下个“到新家第一晚就溜了出去”的坏印象。为了从长计议,鸣上只得声称要早睡,让妹妹别打扰他,再偷偷从窗户逃出去。他落在草地上时发出不小的动静,周边的野猫四散而逃。高中生凝神侧耳,家里没什么动静,感谢菜菜子的钟爱的猜谜节目为他掩盖行踪。
鸣上悠突然想起,如果伊邪那美剧本不变,今晚的梦里他还会在长条红地砖的迷宫里打上第一战——可现在谁还管祂呢!鸣上悠急匆匆往商业街跑去。
他必须得找到电视,或者……直接去天城家旅馆。在旅馆大厅里就有一台可容成年人进入的电视,这算是上个轮回里足立先生的实践结论。
令鸣上悠失望的是,朱尼斯今晚没有开门,也就无法从搜查队经常使用的入口去电视世界,这倒还在意料之中。花村家的商铺需要乘坐此时已酣睡的升降梯才能到达,可不比相信治安、且唯有相信治安的普通民居那样方便进出。
回到中央大道商业街时已近晚上九点,鸣上悠撑着雨伞向南快走。
镇上的雨夜总是压抑得令人不安,无论是街道还是神社都没有行人,只有雨打在旧窗篷上滴滴答答的无规律杂音。上班族用文件包挡着雨冲进那家黑夜里紫光溢彩的酒馆,而另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身影则与之擦肩而过,悠哉悠哉向前走去,还往邮筒塞了张纸片。鸣上悠隐约看到是电视购物的抽奖小票。
可能是雨实在太大了,黄雨衣在武器店的屋檐下停了脚步,试了试打火机。微弱的火光霎时映亮兜帽下的脸,鸣上悠这才发现那人正是他在寻找的——
手机响了。是黄雨衣的。
黄雨衣等了十秒钟,才不甚情愿地把手机掏出来,颇有先见之明地拿得远远的,果不其然,手机内置的发声器里爆发出一阵怒吼:“足立你在哪里!今晚加班没看到你!”
鸣上悠慢慢走近了些,表现得就像是要到屋檐下躲雨一样。
“啊……实在抱歉,我今天出门没带伞,到家也淋成落汤鸡了,可能还会感冒。就算堂岛先生也不能让这样的我去加班吧。”对面只好嘟囔了些不走运之类的词,然后叫他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好的,好的,我一定马上洗……”黄雨衣还没说完,先被忙得焦头烂额的一方挂了电话。是舅舅,鸣上悠默念。无论生田目和山野有什么感情纠纷,简单的出轨都轮不到刑警来管,辽太郎八成是在忙别的事。可黄雨衣为什么要撒谎呢?
鸣上悠走得再慢,也还是到了黄雨衣同一屋檐下。他收起那把在城市与镇上之间兜转几轮的透明雨伞,甩了甩。动静不大,但黄雨衣显然听到了。
黄雨衣没转头,直直地望着仿佛永不停止的夜雨和默然伫立的小镇:“生面孔?不过我也还没认识多少人。”他从雨衣下掏出一盒烟:“喜欢的牌子也不好买,什么都没有,这里实在是很无聊啊……”
灰暗雨幕里的一点黄转过头来,烟含在嘴里,也不点上,只是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你说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