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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3-11-13
Words:
9,39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71

窗前明月光

Summary:

那抹洒在窗台上的皎白荧光,小松一度以为那是月光,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羽毛挥动撒下的光辉,有谁在翩翩起舞。他第一次见到那发着光的白色羽毛时就想,那种羽绒做的被子一定好睡。他给窗户装上华美的窗帘,让它的打开像好剧开幕,他后来也弄来整套的羽绒床具,却始终没能让那对羽翅落于其上。

Work Text:

最初没人发现月亮不见了。事实上除了与之息息相关的人,一件事物的消失并不会被很快地意识到。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会知道世上少了点什么,蝴蝶振翅带来风暴,千丝万缕的连系昭彰幽微的变化,而时间是漫长的放大镜。也许没人在乎月亮的消失会带来什么后果,除了那些深夜里的望月者,月亮一般孤独的灵魂,而他们最好懂点月相知识,否则绝不能第一时间发现月亮的消失。

第一时间发现月亮消失的人既不是一名望月者,也不精通月相知识。他发现这件事似乎无人在意,于是在无人在意的31天后,他来到地狱。他认为即便谁都无所谓,至少住在这里的恶魔先生该为此做些什么,因为他知道他喜欢月亮——或许吧。鉴于这位恶魔向来不着四六迟钝非常,他不介意来亲自告知他这一噩耗。

“不妙不妙,这可真是件大事。”

听闻噩耗的恶魔懒惫地掀开眼皮,把他口中的“大事不妙”稍作化裁重复说来。“可月亮消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啊,有关系,我可以睡个好觉了。自从某个晚上我发现那些月光不请自来溜进我的窗户,便深受其扰,再没睡过无梦的觉。月亮消失了?难怪这些天我睡得这样沉。”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恶魔陷在枕头里的半颗后脑勺,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月亮消失了,你竟无动于衷,小松?”他原以为世上至少有一个人——一个恶魔——还在乎月亮。

被点名的恶魔终于从他柔软的羽绒被里爬了出来,他走近站在床边的人,长久的注视后才依稀辨认出对方脸上一些浅淡的悲伤,像夜晚窗台上薄薄的月光。他伸手拂去这张脸上的悲伤,干燥温暖。“好宝没哭,”他说,“去把窗帘拉开。”

“你什么时候装了窗帘?”

“在我不想再因为月光失眠的那天。”窗帘在被人碰到之后自动向两边退去,善解人意得仿佛具有生命,“它吸光效果极好,任何光亮都能被他捕获,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在哪能得到它,不过它价格不菲,你可以用你发光的羽毛做交换。不用太多,够一床被子就好。”

“不牢费心,我不需要!”

声音听来羞恼,小松多打了几簇火,将来人的脸映得发红。

“脸这么红,是气的还是羞的?不过一些羽毛,就是说扒你的衣服也用不着激动成这样,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天使先生。”

天使先生皱了眉头,显然对与恶魔为伍不甚赞同。“这句话放在几千年前说是没错,可你早已坠落阴间,到了坑中极深之处,天使堕落已然成魔。”他横看竖看,没在这屋里找见一丝洁净,而秽恶之源正是此间主人——曾经的大天使,现今的恶魔。这位简直站在正派的对立面,神色轻浮,衣衫不整,连头发都翘起两撮!

“我绝不愿相信你曾位列天使之首,因你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恶魔。”

“你不相信无可厚非,我确也把这事忘了,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开心事。”小松耸耸肩,说话时眉梢嘴角都要上挑,“我还以为你也是恶魔呢,毕竟我总在我的地狱见着你。”

黑羽制成的窗帘后是恶魔看了上千年的漆黑的永夜,黑暗之外仍是黑暗,至暗之地永难抵达。圣光普照万物,却永不会来到地狱。

没有光。天上没有月亮。小松往漆黑的夜幕里丢了团火,火苗被吞噬前短暂地照亮周围的虚空。

“天气不错,也许现在是白天,再等等。”

小松以为这句话是他说给天使听的,说出来的时候倒像在安慰自己,他但愿现在是白天。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对月亮的消失有所触动,就像当初光的出现,那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困扰,远不如他抱怨的那样令人不快。唯一的麻烦是需要花时间适应,而那段时间并不很长。月光消失,不过是回到原本的过去,地狱本就该死寂无光,难道会比适应它的出现更难熬?

会,他想,他也许永远没法适应。月光已经来过他的地狱,并做出了改变。

那抹洒在窗台上的皎白荧光,小松一度以为那是月光,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羽毛挥动撒下的光辉,有谁在翩翩起舞。他第一次见到那发着光的白色羽毛时就想,那种羽绒做的被子一定很好睡。他给窗户装上华美的窗帘,让它的打开像好剧开幕,他后来也弄来整套的羽绒床具,却始终没能让那对羽翅落于其上。

他曾向翅膀的主人索要羽毛,“它们在夜里闪着光,着实美丽,着实惊扰,你该向我赔罪,不用太多,够一床被子就好。”对方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说那不是羽毛发出的光亮,而是月光,要怪就去怪月亮。可那光晃动摇曳,小松从没听说月亮竟然会动。

“是风把月光吹动了。”

他悬在高远的夜空,话声直接传进小松心里,带着白霜的清凉。盛着业火的恶魔心口一痛,居然被月光灼伤。

那么风就不要停,那么你就继续在我的窗前跳舞。

月亮像巨大的玉轮将那双翅膀拓印其中,洁白的翅羽随风而动,投下片片银辉。无数个本该无光的长夜,窗外的月光溜进来,落在地板上,爬上被子和枕头,照进恶魔黑暗荒芜的梦里。于是恶魔在每个夜里醒来。

恶魔久违地进入一场漫长无度的睡眠,因为月光的消失,直到被人叫醒。但月亮消失的消息远不如天使的到来更让他惊讶,他过了段时间才意识到叫醒他的人是天使,追其缘由是他发现天使的翅膀不发光……不,索性消失了。

“你的翅膀呢?”

“我根本没有翅膀,你看到的是月光,月亮消失了,翅膀也就消失了。”

小松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恶魔(他本来就是),他审视着天使,说这不可能。

“是真的,从一个月前月亮就没再出现在天上,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月亮的一次怠工,毕竟几千年来它从来尽忠职守,但现在显然超过了它该有的怠慢,我怀疑——”

“我是说你的翅膀,”小松打断他,“你是天使,不可能没有翅膀。”

他绕到天使背后,从对方的肩胛摸到后腰。后者怀疑他以找翅膀为名心怀不轨,强硬地制止了他的无礼行为,反驳道:“你不也没有翅膀?”

话音刚落,一双黑色羽翼骤然展开,压迫之势充满整个空间,周遭鬼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硕大翅膀上发出的暗红幽光。恶魔映着幽光的眼睛眯了眯,笑着向被翅膀包围的天使炫耀,“我有啊。”

“可见我们不能用是否拥有翅膀来定义天使。”

“但天使一定有翅膀,不是么?”

恶魔翅膀散发的幽光对照明无益,强烈的逼仄感让那双翅膀有如实质,一寸寸挤压房间内所剩无几的空气。在黑暗彻底降临之前,形状诡异的冷白荧光自翅膀中心散出,稍纵即逝,但恶魔还是捕捉到了它。

恶魔的翅膀也许是用气撑起来的,在他打哈欠的同时便消失了。“好吧,不管你是天使还是地使,我现在有些困了,你来之前我正在睡觉呢。”又或者是他收起来了,因为说完话他就已经躺进了的他的羽绒被,世上没有哪床被子能装下他的翅膀。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天使把小松从被子里拉出来——颇费了些曲折。起初他想掀开被子,不料那被子不知是不是让恶魔施了咒法,触感过于舒适,他险些就被诱惑上了床。好在天使意志坚定,将戒律大声喊了出来才抵抗住诱惑(诡计多端的恶魔!)。

小松听见他的背诵抬头惊恐地瞪着他,骂道:“该死,你想让我做噩梦吗!”于是天使趁他还没躺回去时,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无视小松的痛呼将其放在离床最远的墙角,说话前正了正脖子上的领结,他今天穿着礼服来的。

“我想现在睡觉不是头等大事,言归正传,我们急需找到月亮,我怀疑月亮被人绑架了,你有什么头绪吗?恶魔先生。”

“你怀疑是我?”

“这倒没有,唔……”天使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摩挲下巴,一边打量小松。“不过这是个不错的猜想,毕竟你似乎很喜欢月亮,而且鉴于你是恶魔——”说到这他突然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盯着小松,“我记起来了!一个月前,正是从那天开始你不再来找我,月亮也一起消失了,是巧合吗——不,不是巧合!快从实招来吧你这只坏恶魔!”

空气静默了至少一分钟后,小松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啥”,恶魔活了几千年也没能理解现下这种状况,只在心里感慨还好当年跑得快,瞧瞧这天堂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什么从实招来怎么我就绑架月亮了你血口喷人你这样还算是天使么?!哦你本来就不是天使……”小松一溜说完喘了口气,总结道:“总之我才没有绑架那见鬼的月亮。”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啊?……奥你说这个啊。”小松用手揉揉鼻子,接着又做了挠头抓屁股抠鼻屎等八百个意味不明的动作,最后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拜托,我追求了你——多久来着?”

静默女神再次降临,回合制过招,结舌对象换到另一边。展示口腔大概不甚雅观,况且他嘴里还有颗虫牙,天使捂住嘴后退一大步,脸颊绯红迅速漫上手掌,连带指尖染上暧昧。

“等等你你你你你把那叫追求?!你难道不是去看月亮?而且谁家追求空手来的?!”

“我每次不都带了羽毛给你。”小松从天使飘忽的眼神中读出一些信息,“你把它扔了?”

天使迅速瞟了小松一眼,嘴里嗯嗯啊啊看向别处,“我还以为那是你脱的毛,还想说要不要提醒你注意一下身体,但每次只脱一片的话倒也不算严重,还是不提为妙,毕竟多少有些伤自尊。”

“所以你扔了对吧。”

“……风,对对是风,风把它吹走了,月亮上风很大,你知道的。”眼看恶魔盯着自己,眼底开始蹿火,一边伸出舌头舔舐獠牙尖尖,天使迅速转移话题,“你刚问多久是吧,三百三十一年两个月零一天。”

不过三百余年,揉碎了不如白霜一抹泼上心头的滚烫。

小松揉捏肩胛,那是翅膀扎出的地方。他考量对方的智慧,记性不错,那么考考别的。

“三百三十一年两个月零一天,你算一下总共多少天。”

天使看看周围,恶魔的房间除了那套奢华的床具徒有四壁(可见此魔耽于享乐,只会睡觉!),决没有可做演算的工具。他用手去捏身边一簇鬼火,刚碰到就被烫了一下。小松拔了根羽毛吹到他面前,说用这个。他乖顺拿起羽毛沾上鬼火,在空中列竖式演算起来。

验算五遍后,他确认结果无误,把其他鬼火赶走,只留那串很长的数字。

“为方便计算,年份一律按照平年的三百六十五,月份采用刚过去的三十天加三十一天,那么计算结果是十二万八百七十七天。”

“算上你手里那个。”

天使疑惑地看向手里的羽毛,随即明白小松话里的意思。

“我向你献了三百三十一年两个月零一天的殷勤,从无间断,拔出去十二万八百七十七根羽毛,”数量庞大,恶魔自己说来都嫌费舌,“却没得到一根羽毛的回馈,难道我不应该识趣地放弃这段无望的单恋?”

“事实上你间断过九次,最长的一次长达九天……”另外,羽毛是十二万八百七十八根,你忘了加我手里这根。天使咽下后半句,凡事留一线,他也不是全然刻薄。

鬼火跳到了天使脸上,燎他的睫毛,烫他的嘴。

“竟还有脸顶嘴,天堂莫非专产读不懂空气的混蛋?”恶魔显然忘了他的出身,“我该夸你的仁慈,这次居然多等了二十天,我以为你会在九天过后来让我哭着认错呢。”

在第一次造访前,小松已经望了月亮很久,比那十二万八百七十七不遑多让。他本来无意打扰,一切源于那床羽绒被。为了不让那娇气的被子变为灰烬,他将业火滚油敛进身体,整个地狱的红火热闹在皮肉里躁动,眼前只无尽荒芜寂寥。那身影既然摇曳,姑且算个活物,他只想有个对象说话而已。而再想,能来到他的地狱,不是蠢笨便是一丘之貉,哪个都让他怜爱。意外之喜是个美人,只是美人脾气不好,闭嘴比张嘴更讨人喜爱。但小松不是人,恶魔孤寡千年,口舌几近退化,得了磨舌锋的宝石,简直爱不释手,恨不能衔在嘴里。登门造访成了例行公事,当年在天堂当值他都没这么准时准点过。只不过上司虽美却实在严格,偶有一次没去就是旷工,要追责。

那间断的九次确是他感到厌倦,小松本来便是喜新厌旧,即便没有新也没法对旧物长情,他的厌倦如同他的喜爱,来得突然,不及酝酿郑重的告辞,不联系就意味结束。天使那时便展露出他的不识时务(果然蠢笨),那天夜里的月光皎洁清亮,刺进恶魔眼里针尖一般,直到下次见面小松还在泪眼婆娑,说不见的日子里以泪洗面彻夜难眠。

天使记下前车之鉴,第二次的缺勤便多等了小松一天,二天夜里才发去询问。恶魔的眼里盛着火,大概流不得泪,小松每次都会在流泪的第二天去找天使,如此类推,他每一次的放弃便给分离加上一天。这是第十次,天使亲自前来,比光速慢上太多,迟到了二十天。

天使不会告诉小松是他迷了路,他可从没来过这里,又没有月亮照明——对了,月亮!

“请别转移话题,我只是来询问你月亮的下落。”想到谈话间已经荒废了许多时间,天使的语气不由急迫起来。

“我不知道月亮在哪里,你应该问问别人。”

“可是除了你谁还会做这种坏事呢,恶魔先生?”

瞧瞧,刻板印象多可怕。“我知道让你承认你没有任——何朋友很难,”小松因为说话错过了打哈欠的好时机,有点不高兴地说:“但我现在毫不关心那狗屁月亮是去度假还是遭人绑架,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月亮消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们必须立马找到它!你竟然说它不重要,晚上你出门时难道不需要月光的照亮?”

“我现在已经不用晚上出门了,我放弃对你献殷勤了,不明物种先生。”

“什么?”天使感到自己被彻底激怒了,被小松的自私和他对自己侮辱性的称呼,他的声音陡然高亢,最后喊了出来:“你太自私了!月亮可不是为你一人服务的,所有人都需要它!”

“尤其是你——你的翅膀,但不包括我。”

面对天使的气急败坏,恶魔还是那副傲慢的死样子,很气人,很气天使。他说完没看天使,径直走到窗边,他习惯关上窗帘再上床,但现在月亮消失了,也不会再有假冒的天使在他窗前跳舞,他不必等好戏开幕,窗帘也就没有了意义。

天使看见他在窗边站定,背后伸出的黑色翅膀用力煽动,那两张窗帘瞬时散作无数黑色羽毛,铺成一张巨大的墙,随即墙上燃起点点幽光,羽毛被鬼火吞噬。

做完这一切,小松飞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小松大概沾床便着,因为他躺下没多久房里的鬼火就没了,只有一簇极微小的留在天使身边,大概指甲盖大小——小指的。天使在黑暗中手足无措,原地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门在哪。

原来小松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也难怪他想要发光的羽毛,他想。

在只能感知到自身的黑暗里,天使后知后觉到他的怒意并非来自小松的自私和那个冒犯的称呼,而是小松说的“我放弃对你献殷勤了”,以及小松直言不讳地挑明他没有朋友,他如此急迫地想要找回月亮,如此急迫地想要找回小松,正是因为月亮和小松是他不可或缺的。小松停止去见他的时候,他用月亮把小松拉回来——手段极端,人类把那叫作伤害。月亮消失后,他也企图和小松一起找回月亮。然而月亮对他言听计从,小松却不是,小松是个恶魔。

这世上只有他在乎月亮,月亮蛮可怜的。

天使对月亮哀怜良久,决定自己去找月亮。他摸索着向前挪动,很快撞到了墙上,于是沿着墙继续走,当他发现走了很久都没摸到门且没有转角时,对此行前来的悔恨达到顶点。他很想找个什么撒一撒气,始终跟着他的那团鬼火成了绝佳的发泄对象,而且一想到这玩意儿作用不大还会烫人之后,他的邪火瞬间就正当起来。

“滚开,没用的东西!”他用手里的羽毛挥赶鬼火,顺势骂了句脏话,不够解气,又用拳头对着鬼火狠狠砸了过去,砸在墙上,痛得他咧嘴。鬼火扑闪两下灭了,周围陷入比方才更彻底的黑暗,天使的直观感受是多了些沉重的寒意。他把羽毛扔在地上,伸手要去摸墙时发现墙不见了。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某个障碍物绊倒,倒下的瞬间他意识到应该是床。

柔软的触感证实他的猜测,他刚作势要起身,就被兜头裹进一床被子里。被子柔软且温暖,瞬间驱散周身寒意,沾上片刻就来了困意,天使头脑风暴半天也没能检索出戒律的半个字,心想恶魔果然在被子上施了魔法。

戒律不如恶魔低语来得有效,当耳边传来小松的声音时,天使即刻清醒了。

“来路不明先生,我有个问题。”

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两个活物,天使并不想认领这个名字。

往好处想,他至少在名字后加了先生。

“问。”

“这么多年,月亮真的每天都按时上工吗?”

即便两眼抹黑天使依然保有他的礼貌,回话时转向小松出声的方向。“当然,我制定了严格的工作表,精确到秒,月亮以之为准按时出现。”

“可我记得有些夜里天上没有月亮。”

“一个月里会有一两天难以见到月亮,月亮的升落时间也存有差异。”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没见到你的日子里,我以泪洗面彻夜难眠。”

“那不是你的花言巧语么?”黑暗中燃起两簇极小的幽火,天使突然意识到他和小松正躺在一张被子下,对方说话时钻进耳朵的不仅有声音还有属于恶魔的灼热的呼吸。他不合时宜地开始思考和恶魔接吻会不会被烫伤。

上帝,原谅我。

“不,是真的……”小松感到胸口被人推了一把,没听清那句“你离得太近了”,将此行为理解为发出者对他言论的质疑,“至少彻夜难眠是真的,那些夜晚我一直望着天空,可是没有月亮出现。——最长的一次长达九天,你的工作表里,会有九天月亮都不上工吗?”

静默女神再次降临,这次小松没让她停留太久。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名字,你不是天使,世上也不会有人叫天使这种该死的名字。”

“我希望你能明白,恶魔先生,你每次辱骂天使的时候都在刨自己的祖坟。”

“无所谓,炸祖坟的事我都干过——别转移话题,假冒天使先生,你的名字太长了。”

“也不是我愿意让它变得那样长……”报告上帝,这有恶魔先告状。“你叫谁假冒天使?”

小松在长年的地狱生活中练就了极强的夜视能力,他发现面前的人神色紧张地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放在外侧的手还在四处摸索。恶魔千年难遇地想要助人为乐一下,他撑起上半身去捉天使(姑且这么叫)那只不安分的手,问:“你在找什么?”

于是恶魔眼见对方原本半瘫的身体彻底变成一具人形化石,化石请静默女神喝了杯茶,全然忘了还有他这位客人,直到他又开口询问:“在找什么?”

“……被子,想闷死我直说。”

小松把被子掀开,顺势拉着天使坐起来。后者花了两分钟纠结是下床还是保持现状,又坐在床上花了两分钟整理仪容,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与恶魔同流合污。做完这些他接上方才的对话,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轻松,真是个好名字,可以让我很快地叫出来。”像是为了回应他说的“名字太长”。

不得不说命运总有些妙不可言又可供说道的巧合,他和轻松的名字简直像是一对,如果身份互换他绝对会以为轻松在和他调情,但轻松显然不会做如此有失身份的事——虽然他目前还不能确认轻松的身份——那太不合常理,一切常理解释不了的东西那么就解释为命运。

“轻松,月亮是怠工还是受人绑架你最清楚,因为你不是天使,你就是月亮本身。”

小松撑着床面慢慢凑近轻松,背后伸出的黑色羽翼瞬间将对方包裹,收拢,直到他们鼻尖相碰,羽翅散发的幽火几乎扑在轻松的脸上,小松如愿看见轻松周身散发出一层稳定的白色荧光。

夜视能力极佳的恶魔没错过淡淡荧光下羞红的脸颊和颤动的眼睫。天堂生产不识时务的蠢蛋,还好恶魔属于地狱——英雄不问出路,曾经的大天使早跑路了。

入乡随俗,恶魔留下一个地狱风格的吻,顺带解答了土生土长的天堂宝宝的疑问:和恶魔接吻会不会被烫伤?答案是不会!

小松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边说话边在脑子里捋他的猜想,好在工作量不大,不至于让他长久不用的脑子超载。“第一次是一天,第二次两天……按说这次月亮应该消失十天,我记得你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那多出来的二十天应该是你来这里的途中迷了路。”

“二十一天。”轻松面无表情道。

他还是那么严谨。

“几千年来只怠工九次,算上这次是十次,前后加起来也才……”小松转头去看轻松,轻松发现他的视线后瞬间以后脑勺示人,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疑似在勾引恶魔……呃、恶魔的火……鬼火,弹一团鬼火上去大概都要自愧不如,不够红也不够热。小松判断以对方目前的状态大概也算不对数,继续道:“没多少天,忽略不计,当然算得上尽忠职守。”

“没有假期的月亮先生,”小松抓着轻松的脖子把他拎到面前,“你自己贼喊捉贼,还想把锅扣在我头上,我干脆坐实绑架月亮的罪名。”

“不是。”这话说得语焉不详,不等人问轻松也要解释。他盘腿把屁股坐正,手摸过袖口、排扣,又摸到前襟,要借整理仪容的动作来平复他荡漾的心绪。摸到领口,本应该有领结的地方空空如也,抬眼看见领结正不规矩地躺在小松的手指边。

他清清嗓子,瞳孔迅速调转至相反方向,眼不见为净吧。“我不是月亮,我是天使,除了这些你说的都对。”

除了这些剩下的也不多。

“我脱身于月亮,司管月亮的所有事务,我们算是一魂一体,月亮的确受我影响,我也一样。天上地下就一个月亮,比天使主贵些,它亡我亡,我没了也会有别的天使接管它。”说到这轻松停下来看了看小松,“就像如今的太阳。但我现在的确不知道月亮去哪了,我逐渐形成自己的灵魂,对月亮的联结也就愈加稀薄了。”

“我倒不知道还有司管星体的天使,而且你没有翅膀,想来是那里的新规矩。”小松对前司的话题兴趣缺缺,说话的时候不睁眼,随手抓了个东西把玩,正是轻松的领结。

“向来都有。”轻松皱眉看着小松,把领结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我以为你至少不该连这也忘了。”

说完他停顿片刻,看似在造势,实际在回忆,因为他要开始背书了。

“上帝创世之初,赋生而动者有魂,生而静者有灵,前者血肉有情,后者枯荣收藏,都叫作生命。金石水火不是生命,也没有生命,属于世界上最无趣之物——你最讨厌的,小松——时年流转,生命轮回,穿过发丝的风在海上吹一吹,海水就沾了魂,世上找不到孤独的一粒尘,魂灵追随它们真正的崇拜,上帝也阻止不了。太阳是第一个孕育出灵体的无生命之物,可谓万生之灵。小松,你当初就是太阳托生,位列天使之首,神力比肩至高神王。”

怎料如今……

轻松看着小松,几多唏嘘,几多动容,几多哀叹,讲完眼底已然粼光闪动。

对面那位史诗里的主人公听完亦是唏而又嘘,动而又叹,拍拍轻松的肩膀,“你他X的记性是真好啊!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忘了,你也趁早忘了,与其记经书上老掉牙的故事,不如多出去听点笑话回来讲给我,舞也学点新的,这么多年看也看腻了。”这位叹完还不忘把轻松往邪路上拐,合计的全是人人为我,可见万生之灵也难保靠谱,“大多数”往往促成贪婪或愚昧,而非期望里的崇高,恶魔之堕落算是至坏的结果。

轻松自认记性其实一般,脱身前的事情反而记得更清楚。他那时只是月亮,月亮仰赖太阳的光辉,创世之初便如此,直到现在他都没法化形翅膀,难说不是囿于月亮的习性。日月辉映多久,他就注视了小松多久,月亮没了太阳就黯淡无光,遑论他的生命还要仰赖月光,他长久地看了太阳几千年,要忘记当然难。

“当年大战时我还没脱形,但已有灵性,目睹了全程,我是很赞成太阳跟着你一起陨落的,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找个别的天使狗尾续貂,也许月亮还能取代太阳。”

上帝知不知道他养了一个野心家?小松笑得幸灾乐祸:“那么月亮来到地狱也是为了追随太阳喽?”

“风把我吹过来的,”轻松举起两只手作起誓状,“这次没骗人。刚脱形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每天跟月亮一起出门,那时我很轻,风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待个几天,有的是几百年,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久。”

小松坐起来冲轻松脸上吹了口气,“意思我这破地方连风都不来?”

“不是。”轻松用手理了理被小松吹乱的刘海,然后把他的脸推到一边。“见到你之前是三百九十三年五个月,直到今天是七百二十四年八个月零三天——我猜从我来到这间房子已经跨过了一天。最初是风把我带来这里,那时我还很……混沌,没有认出你,后来我是自愿留下来的,因为从没有人对我说让风不要停,让我在他的窗边跳舞。”

“当然,”轻松说着把他的领结重新挂在脖子上,“我那时也不知道你是恶魔就是了。”

那天之后,轻松和小松达成协议,小松愿意帮轻松找月亮,但需要相应的报酬。

“你用你的羽毛做报酬,找到月亮后你就有翅膀了吧。”小松对轻松身为天使却不能化生翅膀颇为不齿,称呼他为“没翅膀的天使先生”,但仍对这位没翅膀先生的翅膀毛念念不忘。

“一床羽毛被?”

“外加两个枕头,两片窗帘。”

轻松想到小松烧毁窗帘时那一整面羽毛墙就已经瑟瑟发抖,他斜眼瞪着小松,推测之前那张窗帘大概来路就不怎么干净。

“别太贪婪恶魔先生,你就是把我薅秃也没有那么多。而且你那窗外头有人么我请问?在我看来挂不挂窗帘没有任何区别。”

“简单,你可以分期支付。”小松笑眯眯,简直像个纯良的天使,“有没有人我都要挂,挂还不是为了你,你这天使怎么没良心。”

“怎么就为了我啦?”轻松预感此恶魔没安好心,像赶苍蝇一样把他凑上来的脸赶走。他决定暂且答应下小松高昂的佣金,反正小松也没说分期分多久,就耗着呗比谁命长。

小松见轻松答应得爽快便猜到他的如意算盘。“什么时候付清都行,不过——在凑齐一个枕头前你得忍受没有枕头的睡眠。”

“我根本不用睡觉……”轻松顿时明白小松话里的深意,眼神迅速在面前的人和床之间瞟了数个来回,在对方看清自己的表情前“腾”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同时在一览无余的室内搜索能转移话题的物件。

——于是他看见了枕头。

“你不是有枕头,你为什么不能把枕头给我睡?”

不睡觉的坏处就是该清醒的时候说胡话。醒醒没翅膀的先生,你干嘛要把恶魔的嘴巴掰开自己往里跳呢!

小松很有领地意识地抓起那个枕头,说:“因为这是我的枕头,你有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

如果静默女神能自由入场她很想冲进来把这二位绑起来一人嘴里塞一块臭抹布。为了中途进入的观众搞不清楚状况我——不用管我是谁——来解释一下,这二位或许可能大概在谈情说爱。

“你有没有一点追求人的诚意?”

“把别人的礼物随意丢弃的没良心又没翅膀的天使先生,”小松磨着后糟牙,一步步走近轻松,“等你攒够十二万八百七十七根羽毛再来跟我谈诚意。”

“是十二万八百七十八根,你忘了加今天给我的那根,我刚才就想说……”

漆黑的羽翼伸展又聚拢,将轻松围困在内。事到如今,多一根少一根都无所谓,在他看来恶魔的羽毛并不很珍贵。“我可不像你,没翅膀也没衣服的天使先生,我能自己化形。”

小松终于如愿做了想做的事,想了多久呢?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百年。他咬破轻松的嘴唇,不甚温柔地扯断了轻松的领结,实现他的数秒前的预言,他早看这身礼服不顺眼。他还发现他向来厌恶的天使身份的一个好来,那就是他和轻松可以不用张嘴就将声音传给对方,这意味着他不必中断眼下正在做的事,同时还能将想说的话告诉轻松。

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最大的作用就是惹听的人害臊,可能还要恼羞成怒,砸他几个拳头。对恶魔来说算好,对天使当然算坏。

“一个枕头其实也足够,”轻松听见小松吻得很深,说得很轻,“做完就算,毕竟我们两个谁也不需要真正的睡眠。”

“唉——”恶魔还有功夫叹气,“谁会拿床来睡觉啊你说是不是?做的时候喜欢咬人的天使先生。”

“知道了我尽快凑齐一只枕头,请你现在闭嘴否则咬死你。”

至于后来终于有了第二只枕头但也不常用,即便使用也不被用来枕头这件事那就是后话了。

据说后来月亮找到了,但在那之后染上了离家出走的坏毛病,以至于十天半个月玩一次失踪,让司管月亮的天使颇感头痛,经常出远门寻找失踪月亮。如果您在天空以外的地方见到月亮的踪迹请及时联系这位天使,天使名叫轻松,联系方式是默念三声速度九九。另外,如果在路上遇见两个男人向您打听月亮的踪迹,请不要怀疑他们是精神病院的出逃病人,照您实际了解的情况回答就好,如果您能顺便祝他们百年好合他们会很高兴。天使会给您一根羽毛作为回报(如果他当时恰好带了),千万不要把它随便扔掉,因为您可以用这根羽毛与恶魔作交换,那位很大方——在收购羽毛这件事上,所以您几乎可以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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