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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3-11-13
Words:
9,569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08

摘星

Summary:

你有想要的星星吗?我去帮你摘下来。

Work Text:


从见到小松的第一面起,轻松就知道他跟这人合不来,小松则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即便后来看见轻松在换宿申请书上的理由是“傻逼室友撒尿劈叉,我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也只是拦住人申辩:“我们又没有一起尿过,你怎么知道尿不到一个壶?”

轻松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说你他妈再动我东西我弄死你。

傻逼室友转身勾住轻松的脖子,让人挂着他走,“一个屋檐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这次可怪不着我,是你自己把申请交到我手里的。”

轻松停下脚步,惊疑到忘了把人从身上摘下来。

“什么意思?”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小松根本没打算等人回答,迈出一步站定在轻松面前,“好消息是你的申请送到了你亲爱的室友手里,出于情面他可以通过你的任何申请。”说完他顿了顿,“好消息是你们要继续相亲相爱下去,这个申请不、能、通、过。”

轻松慢慢眯起眼睛,像在审察一个弥天大谎,“撒谎者”勾起嘴角,重又揽上轻松的肩膀,轻描淡写道:“不过就是来得早,混了点没用的资历……”

“少将……指挥官?”轻松挣开小松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基地为什么会选你这种人当指挥官?”

小松自己挂不住胳膊,非得找东西撑着,又伸手过来搭人,笑眯眯地说:“为了人类那狗屁的未来呗。”

>>>

“为了人类的未来。”

“噗——”

轻松看向声音的源头,是那张毫不意外的面孔,此人在众人宣誓时悠悠闲闲地从礼堂入口晃进来,只一眼,轻松就认定这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散漫、无礼,这类人大多还很愚蠢。轻松料到他们会有一次冲突,或早或晚,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对愚蠢之人轻松往往敬而远之,但那声嗤笑彻底激怒了他。

“请问您有何指教,先生?”

轻松之所以叫先生,只是想用这个略显周全的称呼讽刺对方无礼,事实上他看起来与“先生”八竿子打不着,他虽有成年男性的身量和面孔,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些孩子气,很顽劣的那号,让轻松看到便联想到“顽童”一词。他甚至没穿正装,大红色连帽卫衣在一众笔挺的蓝白制服里显得格格不入,然而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自觉,居然还在轻松回答完上将的问题后笑出声来。

——我们为什么要去往太空?

——为了人类的未来。

多么完美的答案,多么崇高的信念,多么本应该庄严肃穆的氛围。

“噗”?哪里值得发笑?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回答有什么问题?”轻松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任何能体现身份的东西,但毫无所获。

“没有问题,完美。”

“您的意思是,您刚才的笑是喜不自胜?”轻松直直地盯着他,继续问道:“那么您的回答又是什么?‘盖亚计划’,二百九十六年来无数前辈先烈的奉献与牺牲,人类对太空的探索,都是为了什么?”

“第149批宇航员授衔仪式暨第13期‘五月计划’启动典礼”,轻松默念电子横幅上的文字,将一腔激动压抑在紧抿的嘴角下。这是宇航员的授衔仪式,成为宇航员便拥有这个时代无上的荣耀及生活保障,只有经过层层选拔的人才能穿上这身别有少校军衔的制服,所有人眼中都盛满希望,方才的宣誓词仍旧萦绕在耳畔,震荡着轻松的内心。

3个世纪前,近百名不同领域的顶尖学者对人类发展进行讨论,预言地球将在九十年内资源枯竭,届时地球上将只有人类一种生命体(微生物除外)存在。2X23年5月,世界上最后一棵橡树在印度北部枯死,该预言正式落地。人类在饱尝“排异”的苦果后,终于撇开门户之见,建立联合政府,共计人类存续大业,进而推出“盖亚计划”。

“盖亚计划”的目标是寻找可能满足人类生存环境的星球,第一阶段以广撒网的方式带回各个星球的土壤,监测是否和3个世纪前的地球——传说中万物生灵竞自由的时代——土壤成分相似,有土壤作为保障,即便目标星球大气环境严苛,也能通过运输土壤的方式改善地球环境,至少能培育出更多生命,改变单一生命体的现状。“盖亚计划”单个任务的周期为25个月,从发出探测器到回收历时13个月,不论是否成功回收,接下来的一年,科研人员都要开始规划完善下一次航天任务,因为前后两次任务的月份恰好相邻,便以月份为单元任务命名。最初人们相信在12个「月」的一期轮回结束之前就能找到“盖亚”,如今已然进入第13期轮回,人类仍旧只能在地球上形影相吊。

轻松来不及等到答复,腕部传来震动,授衔时间到了,仪式的每一项流程都计划好了时间,而这场由嗤笑引发的争论并不在流程里。

在后来的生命里,轻松无数次被同一个人打乱计划,这些凌乱的枝杈有的能被修剪,有的长势难收,渐至改变了主干的方向。轻松不知道这样算好算坏,在这个宇宙中,时间单向流动,没有第二个他去经历不与小松相遇的人生,因此没人来告诉他,白桦和松树哪个更胜一筹。

轻松没见过白桦和松树,他没见过任何植物,这些花边资讯都是小松告诉他的,小松说:白桦笔直,树皮灰白,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想到了这个词。小松又说:你知道吗,有一种树叫松树,就是我们名字里那个字,枝杈多的要命,很容易长成歪脖子树。

“像你一样,小松?”

小松愣了愣,说:“原来你会说俏皮话,不过不怎么好笑。”说完两人却被不好笑的俏皮话惹得笑作一团。

>>>

轻松后来得到了授衔仪式上没来得及听的答案,那是在一个多月后。

轻松第29次被抓到凌晨4点回房,骤然亮起的灯光让眼睛感到一阵灼痛,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视野中的景象呈现一种过度曝光的苍白,连带其中的人物也面色不善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顺便挡住那刺眼的灯光。

“有病?把灯关上。”

“几点了?”

小松无疑是在生气,他的声音总是浸淫过多的情绪,让喜欢他的人听来怜爱,不喜欢他的人听来作呕,当声音里没掺杂浮夸的表达时,恰是他少有的严肃的时候,好比食物不放任何调料时方能尝到它原本的味道。

轻松没理会小松,径自走进浴室冲了个澡,3分钟后他离开浴室,走到吧台前冲了杯奶粉。

250毫升水,两勺奶粉,搅拌9秒,一饮而尽。轻松把喝干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才转身靠在吧台上看向小松。

基地不缺地皮,他们的房间比普通两人间套房宽敞许多,但资源有限——非仅基地,整个地球都是如此——房间并非以实体材料隔开,而是用虚拟投影作为间隔,间有粒子场阻隔声音和物体。此时小松关闭了房间里所有墙壁投影,整个空间变成“徒四壁”的方盒,盒子里零散地堆放着基地统一配置的灰白色家具,只有他和轻松两个活物,一站一坐隔着段不近的距离观望。

“停止你无节制的训练,轻松。”

“少管我,嫌吵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

指挥官配有专属的套房,但小松从未住过。事实上轻松根本打扰不着小松,反过来也一样,粒子场对声音和光的阻隔是绝对的,公共空间的使用有限,只要他们想,甚至不用大费周章,就可以让人感觉不到彼此的存在。

“你想进航天部。”小松并非疑问,“你知道有人比你更合适。”

轻松双手交叉在胸前,冷笑道:“我不知道谁能比各项考核第一的我更合适。”

“你也知道这成绩是怎么来的,每天4个小时的睡眠……”小松瞥了眼墙上的钟表,那是他从某个地下黑市淘来的古董,是靠上发条提供动力的,凑近了还能听见滴答的走秒声,时针此时落在4和5中间,“不到,你觉得你的身体能坚持多久。”

“我想让它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难道努力有错?我不像你,指挥官,坐在监控室里就能指点江山,太空才是我的主场。”

“为什么非得是航空部呢?轻松,告诉我你的理由。”

轻松沉吟片刻,有些好笑道:“为了人类的未来。”

这次小松依旧笑了出来,不同的是,轻松跟着他一起笑了。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轻松,你只是想出风头,你想扬名,让人们对你歌功颂德。”

轻松不置可否,反问小松:“那你又是为什么?”

“为了活着,我可不想饿肚子,零食也要吃,所以我进了基地,但绝不会进航天部。”小松说得轻巧,好像联合政府的航空基地是任人来去的地方,接着他又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航天部很容易丢小命哦,你知道我这种人为什么能当上指挥官吗?”

“我看过你的档案。”

松野小松,第145批宇航员,第13期“一月计划”“二月计划”正式成员,第13期“三月计划”“四月计划”副指挥官,第13期“五月计划”指挥官。据轻松了解到的情报,13期的前几次任务均未成功回收太空探测器,航天员全数失联。

小松意味深长地看着轻松。

“我知道你的账号密码,你自己说的。”

的确是小松自己告诉轻松的,轻松得知他的身份后,经常向他申请一些权限更高的训练室,小松嫌麻烦就把账号密码告诉他让他自己审批,只是他没想到轻松会看他的档案。

“没关系,我也看过你的。”眼看轻松就要发作,小松半真半假道:“想看看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轻松更要奓毛,“你连精子库都看了?!”那岂不是把他整个人都一览无余了!

“没有,这部分档案是不公开的,本人也无法查看,但我们的确来自同一个区,从名字也能猜到,所以我们也算是兄弟。”

为了资源利用最大化,联合政府会按计划匹配精子库与卵子库,培育优质受|精卵,胚胎发育也不必在母体内进行,所有胎儿都不知父母,就以胚胎划区为其冠姓,再由政府分配至家庭抚养。想通过自由结合怀孕的则需要提交申请,审核通过便允许生养小孩。

小松知道自己是父母结合生下的,但不知道轻松是哪种。他默默看了轻松良久,似乎真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些许相似。

“现在已经很少有血缘上的兄弟关系了,在远古时代,信奉同一宗教的人们以兄弟姐妹相称,建立血缘外的亲密关系,而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父亲,叫作上帝。现如今,已经少有人知道‘上帝’,大概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天上的父亲救不了地上的人,就渐渐不再念他的名。”

轻松发现小松脑子里装了许多鸡零狗碎的故事,动辄“远古时代”“很久以前”,仿佛他是一个十分念旧的人。小松还给他讲过“盖亚”,说盖亚是远古神话故事里的大地女神,具有创造万物的力量,“盖亚计划”便寓意在此。

轻松想到“盖亚”,便想到授衔仪式上他问小松的问题。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你的答案是什么?‘盖亚计划’,二百九十六年来无数前辈先烈的奉献与牺牲,人类对太空的探索,都是为了什么?”

“你也说了,数百年了,几百多年前的事谁能知道?也许是某个美人心血来潮,要天上的星星,便有人为他张罗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放屁。”轻松说:“你以后少看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小松大概是白话渴了,走到吧台边拿了两瓶甜牛奶,他一口气喝完两瓶,见轻松在旁边颇有些嫌恶地看着他。

“有何指教,先生?”这句话是他跟轻松学的,用来招惹轻松百招百中,最近已经跻身他的常用语前三名。

“我很好奇这瓶甜牛奶的成本能换来多少大米。”

早在两个世纪前,土地就无法培育出任何植物,动物业已灭绝,自那以后,所有食物都是化工合成,粮食稀缺带来人口锐减,吃人的时代也曾有过。现在的世道几乎没有人能不饿肚子地过完一生,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保持不被饿死的状态。所有食物中,植物类耗资最低,肉、奶这类来源于动物的食物则属于高级奢侈品,普通人至死连见闻都不曾有过。

小松舔掉嘴角的牛奶,“轻松,你总是把事情想的很沉重,好像我喝掉了这瓶牛奶就是罪大恶极,好像人就该苦大仇深地活着。你让我觉得,我的所有享乐都是不应该,事实上,我只是喝了瓶甜牛奶而已。”他拨了拨轻松的头发,手掌顺着轻松的耳侧滑下,捧着轻松的脸吻了上去。

轻松尝到了他嘴里残留的甜味,淡淡的,混着奶香的,温热的甜味。是他从未尝过,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味道。

他听见小松说,“轻松,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味,你都该尝尝。”

>>>

“五月计划”正式启动三个月后,新批次的5名宇航员完成了三大部门的轮转,分别被派发至不同部门,轻松被派发到指挥部。

是夜凌晨3点,某间训练室传来一声巨响,触发了不远处宿舍区的警报声,睡梦正酣的人纷纷惊醒下楼,10分钟后收到通知说是临时装备演练,演练效果良好,大家回去继续休息。

在众人忙乱穿衣下楼的时候,急诊室里送来一位骨折患者。

除了当事人和上帝,没有人会将那场临时演练和骨折联系在一起。

小松凌晨3点去训练室抓轻松回去休息,他认为指挥部成员不需要如此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小松不清楚是哪句话触怒了轻松,也许每句话都是。

小松说:“我说过,如果再发现你私自加训,我绝不会让你进航天部。”

“所以你这么做了。”

小松说:“所以我这么做了。”

小松说:“我可以通过你的任何申请,也可以不通过你的任何申请。”

小松说:“为什么你会和我分在一个套间,你难道没有任何猜测吗?”

“滚出去。”

小松说:“你知道有人比你更合适。”

轻松把手里的哑铃扔了出去,他很清楚自己的体能是短板,进入基地后在训练上颇下了些功夫,是以那一击狠厉坚决,瞬间就砸断了小松的锁骨。

这件事起得声势浩大,结束得悄声无息,受害者没追责,惩罚也就落不到施害者头上。轻松在心理训练室待了一天一夜,循环进行幽闭耐受训练,直到检修人员以为程序故障才将他拔出来。他在训练室应付了几天,期间提交了数十次换宿申请,均被拒绝。

一周后的某天夜里,基地突然停电——这意味着全世界都停电了,这在地球上引起极大的骚乱,不啻于世界末日,但人们似乎觉得这世道再坏也坏不到哪去,是以短暂地慌乱以后就恢复了平静。不知是不是前几日超负荷的心理训练派上了用场,轻松的内心毫无波动,他回宿舍洗漱一番,揣着两瓶甜牛奶去了医院。

他直接去了小松的病房,不用询问房间号,听人说的,或是自己无意间看到的,总之他早就知道。小松靠坐在床上,看着他从门口走近,好像知道他要来,专门等着一样。

“停电了?”

轻松没应话,拖了椅子坐在床边。

“轻松?”

“嗯。”

“停电了?”

“嗯。”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开来,轻松突然很感谢停电,好像黑夜本就应该是安静的,即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显得怪异。小松坐在床沿踏了踏地板,又下床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叫轻松。

轻松在窗边站了一会,觉得外面荒凉至极,无聊非常,就百无聊赖地靠在窗棂上发呆。小松偏头借着黯淡的夜色打量轻松,良久,很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说:“轻松,你总是把事情想得沉重。”

“……我很愧疚,但你说的那些话很可恶。”

“你就那么想上太空?你知道太空是什么样?”

轻松摇头,“不知道,所以才想去,感觉那里很自由。”

“这里不也很自由,你不自由吗?”

“我连想去航天部都办不到,哪里来的自由?”轻松把甜牛奶拿出来递给小松,“给你的。”

小松一口气喝下两瓶,完毕打了个舒爽的饱嗝。轻松不赞同地看着他,佯装抱怨:“什么人,贪心嘴馋,都不懂得与人分享。”

“你要喝不早说!”小松咂咂嘴,随手扔了瓶子,腾出一只手来兜住轻松的后脑勺。

轻松又尝到那种熟悉的甜味,比上次稍浓稠些,带了些缱绻,让他忍不住多流连片刻,直到舌尖的甜味变淡,仿佛被烘至周遭空气里,连头发丝都能尝到。

轻松心想:唔,难怪小松这样迷恋这味道。

>>>

三天后,停电仍在继续,外面的世界已然乱套,基地勉强维持着秩序,工程部不眠不休加班检修,力图在五天内恢复供电。没电的医院连停尸间都无法运作,小松回到宿舍,夜里邀请轻松来他的房间看星星。

小松仰面躺在床上,伸手拨动床边的一个机簧,“啪嗒”一声,天花板从中间匀速向四周移动,露出头顶的星空。

轻松诧异道:“不是停电了?”

“这全是机械控制的,不用电,是我照着古书上的图纸做的,厉害吧?”

轻松点点头,心想小松果然喜欢看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小松拉着他躺下,在耳边给他讲星星的故事。轻松不是没看过星空,也觉出些魅力,他视星空为希望——成分类似于远古地球的星体,人类的未来——或者他以为的自由。但全异于小松嘴里的星空,他讲述的星空是生动的,鲜活的,是他闻所未闻的王后的美发,奏乐的宝琴,南飞的雨燕。

“轻松,你也许是小王子,小王子也在星球间旅行,但他最后还是要回到他的星球B612,因为那里有他心爱的玫瑰。”

“玫瑰是什么?”

“是一种美丽的红色花朵,远古时代的人用它象征爱情。”

轻松想起初见小松时,他就穿着红色的衣服。

“就像你一样,小松?”

因为锁骨的骨折,小松笑得很克制,他忍住笑意说:“你还是很不会说笑话。”

这次轻松没有跟着一起笑,因为他方才并没有说笑话。他扶了扶小松,突然道:“小松,你爱我吗?”

“爱?”小松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脸上的神情有些玩味。

“你说的那些久远的故事,后来我找来看过一些,他们貌似就是那样,两人产生爱意,彼此表白,然后定下契约,类似于我们现在的配对,那时叫作婚姻,比现在的郑重许多,需要签订合约,一段合约结束方能开始下一段。当时的人们都很追求矢志不渝的爱情,因此把一生拥有一段婚姻——也许说爱人更合适,一个爱人——看做至高理想。我以为这很浪漫,你应当也如此认为吧?”

轻松的语速越说越快,声调也越发扬起:“我很喜欢你……你说的那些传闻,摆弄的小玩具,这些无不表明你是一个恋旧的人,你的心活在过去,它像远古时代的生灵,自由、动人,也如同那时的人类,会用整个生命去爱一个人。”

“轻松,这是你的自白。”小松察觉到轻松在看着自己,但他只望向头顶的星空,并未给予回应,“在这方面我是现世派,我要吻你,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对我来说,这理由足够充分。你想要给这个行为冠以名义,说是‘爱’也没有错,如果这样能使你不再迷惑的话。”

“爱是如此轻浮的事物么,小松?”

“活在当下。”

“当下,现世派,那你理当遵守当下的律法!”轻松莫名有些恼火,“联盟律法可没有让你亲吻一个男人,而是要求你与某位达到指标的异性结合,在临死之前留下至少一名带有优良基因的孩子。”

“联盟律法?”小松觉得他今晚听见了太多新鲜词汇,和轻松交流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惊吓或惊喜,不论是哪一种,这种新鲜感让他觉得有趣。

像一阵微风,将他尘封的记忆扬起一片沙,他想起儿时家中被用来垫床脚的那个大部头。联盟律法,全名《国际联合盟约宪章》,据说最初只是作为临时律法发行使用,后来由于地球环境恶化的趋势并未好转,没有一个国家能凭一己之力对抗灾难,便只好高举人类存亡大旗,坚定不移地抱起团来。律法每八年修订一次,每版都比前版更为详细,视觉上的直观感受就是厚度的增加,即便在资源最为紧缺的那几年,《宪章》仍以每个家庭一册的数量发行。小松记得有一次父亲想要用新的《宪章》代替某个“床脚砖”,发现新版比旧版多出近3厘米的厚度,只好作罢。据说后来有人对《宪章》的纸质印刷提出抗议,称其浪费了大量资源,当局遂改为电子版发行。小松不知道现在发行到第几版,如果印刷出来,想必都快赶上他的膝盖了。

“那东西还真有人看呐。”小松坐起来,垂眼看着轻松,“那可管不了我,轻松,没有什么能束缚我,我是自由的,你也是。”

轻松突然觉得天空很远,星星却离他如此近,就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他想起小松曾说的:人类对星空的探索也许是某个美人心血来潮,要天上的星星,便有人为他张罗了。他想,不必非得是美人,要是真有人爱他,要是他真深爱着谁,他也愿意说,也愿意听到:

那颗星星实在太美,你帮我摘下来好不好?

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你有想要的星星吗,小松?”

“有。”

“是哪一颗?我帮你摘下来。”

小松不知道这是否又是轻松拙劣的俏皮话,不管是不是,他打算当真。

“唔……让我想想,它叫CR——轻松你的生日是?”

“5月24日。”

“CR524,我要那一颗。”

轻松了然地笑笑,“好,那我帮你摘下来。”

轻松突然想起他没有进入航天部,别说摘星,太空他都上不去。他悲从中来,怨恨地看着小松,“你不让我进航空部,谁给你摘星星去?”

“你以为我是故意针对你?”小松实在冤枉,他虽然昏聩,还不至于在这种要事上感情用事(虽然他未来极有可能这么做)。“你的各项考核都位居榜首,体能也达标,唯独体检不过关,你太瘦了。”

“……”

“正式任务前还有两次考核,如果你能达标,我当然不会阻止你去太空寻找玫瑰。”小松话锋一转,问道:“我的CR524上面有玫瑰吗?”

“你喜欢玫瑰?”

小松撑着一只手停在轻松的正上方,轻松满眼的星空被他挡住,依稀能看见一双眼睛闪着光,像是盛满星空。

“喜欢。”那汪星空说。

轻松溺于星空中,果真伸手就抓住了星星。他晕乎了很久,才想起小松问他星星上有没有玫瑰,后知后觉地答道:“你想要就有。”

“嗯,我想要。”

>>>

轻松认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都要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身体,以确保它处于最合适的状态,准备时间受身体参与事件的重要程度影响,也受个人重视程度影响——当然,后者起决定性作用。与小松比起来,轻松的准备时间要长些,吃早餐前用14个小时准备空腹,体检前用3天时间准备体内可供检测的体液,体能考核前用4天时间准备全部的身体机能;至于太空旅行,他本想用半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但又觉得过长的战线会消磨斗志,适得其反,因而缩减掉一半时间,在登上太空探测器的7天前第一次遵守了基地正常的作息时间。

按时躺在床上并不能让他按时睡着,必须尽早入睡的心理暗示反而让人越发难以入睡,悔恨和焦虑交替而来——早知道就去训练了,也好过在这浪费时间;能顺利完成任务么?这时他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强行关闭身上所有的感官,制造一种已经睡着的假象。

当然不能完美做到,即便是自己的身体,也很有些身不由己之处。轻松发现,控制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一件万分困难的事,就像他控制不了与小松对视时偶尔加速的心跳,小松吻他时上升的体温,因为小松说的话或皱眉或大笑,就像他在黑夜中闭上眼睛,忽略周身所有触感,也还是还能听见那块机械手表的滴答声。

对了,那手表也是小松送的。他控制不了有关小松的一切。

滴答,滴答,滴答……

均匀,平稳;流逝,延伸。

“听见了吗轻松,这就是时间的声音。”

“小松,你这说法很不科学,时间怎么会有声音?时间是存于空间之外的第四个维度,声音存于三维空间内,按理说它们不该有交集。”

“时间当然有声音,它不仅能被听见,还能被看见,时间并非独立于空间,而是融于空间。”

小松说这些话的时候凑的很近,让这些内容严肃的话语变得暧昧,是以轻松不能判断它们的科学性。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在床上讨论“时间”的话题。

小松开始吻他。耳朵,眼睛,鼻尖,嘴唇。

“你用耳朵听见时间,用眼睛看见时间,用鼻子嗅到时间,用嘴巴品尝时间。”

“我用耳朵听见你,用眼睛看见你,用鼻子嗅到你,用嘴巴品尝你。你是时间吗,小松?”轻松自暴自弃地与科学背道而驰,对发现的“新科学”感到欣喜,“一瞬间是小松,永远也是小松,每时每刻都是小松?”

轻松听见小松从喉中漏出笑声,以为他又是将这当成一句玩笑话,连忙捧了小松的脸,正色道:“这不是玩笑话。”

“但听起来有趣。”

“哪里有趣?”

“小松是时间,那么现在你正被小松包裹着,”小松的手流连过轻松的肩颈,胸部,腰腹,“就像这样,你感受到了?”

小松的手是燎原之火,所到之处煽起滔天热浪,轻松被烧去思考的能力,只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重复念他的名字。

“你的时间给了你回应吗?”小松问完不再说话,好像在静静等着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慢慢抚过轻松的每一寸皮肤。

轻松因自己身体的反应恼羞成怒,又是这样,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它属于小松。但他不埋怨自己,只把气撒在招惹它的人身上。

“我只是说了那不是玩笑话,你就拿我开玩笑。”他在小松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这人又蠢又坏。”

小松活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见这种评价,感到莫名其妙又好笑。“好吧那不是玩笑话,我知道。”明明被咬的是自己,他还要给人辩护,“那是一句情话,轻松,比起玩笑话,你更擅长说情话。”

轻松发现跟小松在一起很容易迷失自我,他明明没有在逗乐,但小松会因他而发笑,他认为自己压根不会说情话,但小松说他擅长说情话,所以他觉得小松是个爱哄人的骗子。

哄人的骗子现在又要哄他。

“轻松,我们来做点什么。”

轻松的心跳停了一拍,随即以擂鼓之势在胸腔内震荡开来,他感到身体的战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小松的,它们贴得如此近。他连说话声都带着颤音,“可以等我回来吗?我的身体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这会影响你的身体状态吗?”

“不可能没有影响吧。”轻松知道这有点扫兴,说完在小松的嘴唇上吻了吻,既是讨好,也是安抚。

小松享受这份讨好,但无意满足于他的安抚,他按住轻松的后脑勺,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轻松挣脱两下,但没有成功,他在心底认定,这具身体早已投诚,如何挣得脱?

呼吸声逐渐粗重,掩过走表的滴答声,在静谧的星空下彰显行迹。轻松的眼底腾起热潮,很快就模糊了视野,映入眼帘的星光不再分明,像滴入墨汁里的白色水粉,随水波荡漾扩散成片,将一方浓夜搅成不清不楚的混沌,直到一簇流星从某处蓬勃而出,洒下淋漓的星光一片。

>>>

【第13期“五月计划”事件纪要】

……

2Y23年5月1日,启动发射任务,联合政府航空航天基地成功发射太空探测器。

2Y23年6月3日,太空探测器成功着陆某未知行星,经航空航天基地航天局指挥部讨论,将其命名为CR524。

2Y23年6月5日,两名航天员顺利出仓,开始采集作业准备。

2Y23年6月6日,航天员成功采集CR524大气样本。

2Y23年6月8日,航天员开始CR524土壤样本采集。

2Y23年8月16日,CR524土壤样本采集完毕。

2Y23年8月17日,航天员开始实地环境监测作业。

2Y23年11月3日,实地环境监测作业完毕,航天员准备返航。

2Y23年11月7日,太空探测器失联。启动太空捕捞计划。

2Y23年11月23日,成功捕捞一枚救生舱。

……

【追加】2Y26年6月13日,13期“六月计划”太空探测器返航途中成功捕捞第二枚救生舱。

>>>

轻松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但能感受到一切,非要描述的话,就是他散布在某个空间里,无处不在。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能为力、无所适从。他想发问,但问不出,疑问在还未成型的瞬间就散开来,答案也同时浮现。

在哪……无处不在。

是谁……是任何事物。

瞬间,同时……那是什么?

时间……没有时间。

他看见那块机械表,分毫具见至每个零件,但没有摆轮晃动,没有滴答声。他看见玫瑰,看见松树,看见星空,看见无数远古和未来的生灵、想到或想不到的万物。

他想,这是自由么?

他想,小王子最后还是要回到他的星球,那里有他心爱的玫瑰。

他想,我需要时间。

滴答,滴答,滴答……

轻松盯着墙面上的表盘,直到最短的那根也走过一圈,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有时间的。然后他听见了走秒的声音——滴答,滴答,一种不紧不慢又固执的节奏,仿佛能亘古不变地持续下去。

他侧过头就能看见床边的人,是真的“看”见,用视线一分一寸地描摹,落在嘴角便是嘴角,落在眼睫便是眼睫,落在发梢便是发梢,而不是那么一股脑地全铺在脑海里。

“小松。”轻松很庆幸他能发出声音,因而开心地笑了,即便没能牵动脸上任何一丝肌肉。

小松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出口是一句稀疏平常的问候:“欢迎回来。”

小松还是和轻松上次见到他一样,穿红色卫衣(小松到底有没有制服),头发睡得不怎么规矩,说话带笑,笑起来眉眼弯弯,但有点坏,那句“欢迎回来”也是轻松听惯的,这一切都让轻松觉得他只是浅浅打了个盹,打盹的时候顺便做了个荒诞的梦。梦嘛,总要荒诞点才真实。

“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不过是把玫瑰种进土里,直到开花。”

“我不很了解你说的那些花边知识,想必是一段不短的时间。”轻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中翻涌的酸楚,“抱歉。”

“当等来结果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等待都是值得的。”

“这话真不像是你说出来的。”

“要看看玫瑰吗?”

说话间小松抱起轻松,带他来到一个培育间,这里的墙壁隐没在自然风景的投影后,让人仿佛置身室外,不觉局促。只见广天阔地间开着一小片玫瑰,红得灼人,热烈娇艳。

“你和小椴带回来的样品,”小松叫他,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轻松,CR524上真的有玫瑰,你没有骗我。”

轻松的眼泪滚落下来,毫无预兆,眼前的玫瑰田模糊成一片,连带红衣服的人也融进这片深红。

他很想讲一讲那个荒诞的梦,流着泪说出来也许很合适。

“我旅行到一个星球,那里没有时间,我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漆黑,是什么都没有……虚无,我能看见一切,不是用眼睛,它们直接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我遇见无数个小王子,无数朵玫瑰,却没有一朵属于我,丢失了自己的玫瑰,我难过得无以复加,却无法哭泣……那需要时间,那里没有时间。”

有人帮他擦掉了眼泪,他终于看清这片为他栽种的玫瑰,和属于他的玫瑰。

“现在你找到了,你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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