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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初来到立陶宛的那些日子,一切都维持在正常秩序下。威尔还只会说简单的“你好”“谢谢”和“再见”,但他乐于看着汉尼拔在杂货摊和商店里与人交谈。那些对美国人来说太过陌生的字句从母语者口中流畅地讲出,他说起家乡语言往往更加放松自得。只是让汉尼拔分心的事似乎变多了,有天威尔溜进厨房试图偷一块餐前点心,发现他正注视着锅里沸腾的水面发呆。他走过去,用手肘碰碰汉尼拔的腰。
“想什么呢?”他随口问道,汉尼拔没立刻接话。他把炉火关掉,盛出锅里的汤,答非所问:“在餐桌上。”
威尔笑起来,几秒钟内从厨房离开又返回,已经在嚼饼干。他一边吃点心,一边眯着眼观察读心者的表情,发现了平静面容上的紧绷迹象。“说真的,怎么啦?——如果是汤的问题,我觉得它看起来还挺完美的。”
汉尼拔诚实地告知,他想起了某些记忆,但并未进一步解释是何事。威尔也并不追问,他绕过料理台靠在汉尼拔身边,注视他为晚餐撒上最后一道调料。
厨师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木勺,放进碗里搅拌了几下,舀了一勺放在威尔嘴边。“尝尝味道。”他从善如流地照做。
几天之后,威尔被噩梦惊醒,这梦却并不来自他本身。
汉尼拔在安静地挣扎,很快无声演变为有声,他在梦里发出被压抑的、不连贯的呼喊,威尔听不懂,只能分辨出抗拒和痛苦的意味。他坐起身,推动汉尼拔的肩膀想将他唤醒。“汉尼拔?醒醒——”
收效甚微,仍深陷梦中的人甚至反过来钳住他的胳膊,力气惊人,他只得提高音量,同时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这成功了一会儿,汉尼拔放开手,慢慢平静下来,威尔略松了口气,随即却被猛然掀倒。一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足够留下深重的淤青。
侧写师毫无防备,濒临窒息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汉尼拔的脸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他呼吸粗重,似乎正逐渐从梦里醒来。过了漫长的几秒钟,脖子上的禁锢终于消失——“威尔?”
他不能自抑地剧烈呛咳,汉尼拔扶住他,起先被迅速甩开,随后威尔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错误,他顾不上因缺氧而发晕的脑袋,摸索着打开床边台灯,和一双困惑里叠着恐慌的眼睛对视。
他努力忽略疼痛,平复呼吸。“你做噩梦了,我——”
“对不起,我伤到你了。”汉尼拔接过话,避开另一个问题向他道歉。
威尔深深吸了口气。医生的潜意识没能做出分辨,本能掐住他的力道像是对敌人下了死手,这的确疼得要命,但绝非问题的关键。他早该料到汉尼拔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如何仍被旧日阴影所困,而身处此地又如何能将它们唤起。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有些记忆会像钉子牢牢嵌进人的一生,无论整根拔起还是用力钉平,总归无法抹去伤痛的痕迹。
他对自己说,或许同意搬进这里是个坏主意。我们真的应该在意大利多住些日子的。
汉尼拔已经在检查他脖颈上的伤痕,威尔偏过头,轻柔地攥住他的手腕,把它们合在一起,拇指来回摩挲着这双手上凸起的血管纹路,感受到它们微不可闻的颤抖。无需步入记忆宫殿,他从汉尼拔身上读到的情绪已经足够形成一份侧写。男人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无声又急促,威尔伸出臂膀抱住他,几乎能听见另一颗心在胸膛里有力跳动,是从过往所有苦难中存活下来的证明。共情者无计可施,他能透过爱人的眼睛看见茫茫雪地与幼儿残存的乳牙,却不知怎样出声安抚一个孩子被命运烧灼出缺口的灵魂。
所幸汉尼拔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在爱人身上汲取片刻令人安心的温度。医生早已习惯了在威尔被梦境惊醒的夜晚一同醒来,拭去他的汗水并提供安定的怀抱,自己却已很久没有做梦。“噩梦”这个概念与“家”一样都变成了他极少投入个人感情的概念。还在巴尔的摩时,他偶尔会因病人们倾诉自身不幸的家事而恍神片刻,想起四十年前、遥远的世界另一端的家。独自一人时,他甚至会哼起母亲最喜爱的摇篮曲,随手涂出故乡风景一角。但这些回忆并不包含什么心碎的意义,他不去想离别,于是记忆宫殿里属于童年的房间也就晴朗静谧,米莎在楼梯快乐地跑上跑下,手里还捏着一块巧克力饼干。
在作出回到立陶宛的决定之前,他们曾在某次闲聊里提到这个话题。路易斯安那州大概是回不去了,还好威尔听起来也不太想念,故乡并没留给一个和酗酒的父亲同住、总在搬家的小孩太多美好的东西。修船嘛,共情者漫不经心地说,酒精和炉火烘烤出他的一点南方口音。这个世界上的船坞实在太多了。
谈话陷入一段暖和的、半醉的沉默。威尔盯着自己的酒杯,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汉尼拔看得想笑,好心地替他说,如果你还想去立陶宛,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如果你是在顾及我的感受——”他随后补充道。“千代离开了,城堡现在只是一座空房。过去那里的确有许多我不愿提及的记忆,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也同样在那里获得了许多快乐的童年时光。而且记忆可以复写,取决于主体的心境与同伴。古时人们尤其珍惜家和家庭的概念,因为受条件所限,许多人一旦离开故土就很难再还。此类传统在现代社会中也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带自己的伴侣回到家乡,不仅是地理上的归返,也是心理意义的坦诚与亲密。”
“亲爱的威尔,我渴望你在我生命中所有形式的参与,这一举动当然也在此列。”
威尔还记得那晚他是如何长久地注视着汉尼拔,看见跳跃的炉火让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你。”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了。
平心而论,汉尼拔并不是什么被鬼魂穷追不舍的可怜人,相较于比喻义上的梦魇缠身,他更愿意视今次意外为一种精神上的疏忽。医生不得不承认,身处故地让他忆起旧事的频率高于以往,而威尔的陪伴令他更容易地卸下心防脱去面具,几乎忘却其它任何不快。唯独自己在睡梦中无意伤到枕边伴侣的举动免不了让他心里一惊,如今他们早已从两相敌立变为同床共枕,汉尼拔再也无法忽视他对共情者日益增长的占有欲与保护欲。他不常湎于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自己仍然会做出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选择,相同的引诱、设计与伤害……但不再有了。那些经历最终奇迹般地引向了如今这种不试图将对方置于死地、反而紧密相交的未来。即使是在狱中长居记忆宫殿,用幻想描摹时间的日子里,他也从来不能确定共情者何时会重新出现,或最终同意与他走到多远。威尔的存在太过不可思议也太过珍贵,于是汉尼拔便不允许自己对他构成威胁的可能性变为现实。
那又如何是好呢?他罕见地感到些许不知所措,又一件威尔带来的礼物。前心理医生被这个问题绊住了脚,然而他看得出威尔的忧虑另在别处:他的伴侣大概还没见过自己被噩梦纠缠的模样,因此格外担忧谨慎,本能地张开双臂把他纳入自己的保护领域。唉,心软的、对他充满怜爱的好威尔。这点倒是很像记忆中的母亲——他的潜意识里是否存在着某种此前从未被察觉的恋母情结倾向?医生放任大脑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也觉察出某些剑走偏锋的荒谬,然后感到他的怀抱动了动。
“汉尼拔?”威尔轻轻推他。
“多谢关心,我很好。”他埋在威尔的肩膀上回答,故意让声音显得闷闷不乐。共情者被逗笑了,听起来明显松了口气。
“汉尼拔。”
“嗯?”
这次没有回应,于是汉尼拔抬起头去找,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我没事,抱歉把你卷进噩梦里来了。”
“没关系,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他拉过汉尼拔的手放在胸膛上,让手掌透过薄薄的布料与自己跳动的心脏相贴,传递温度。
“汉尼拔?”
“你想去瑞典看看吗,这个季节正适合出海捕鱼。”
“这很容易,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汉尼拔回答得太过流畅,威尔觉得也许整个欧洲都是他的私人后花园。
“但是,亲爱的,如果我们去了那里……”曾高挂全美通缉榜首位的超级badass似乎想到些什么,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更倾向于呆在温暖稳固的岸上。——你可以捕两人份的鱼。”
“想都别想,”威尔告诉他。“你得跟我一起上船。这是婚姻合同的一部分。”
共情者露出一个既狡黠又喜爱的笑容,哦,汉尼拔几乎不愿去想自己有多爱他。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威尔推推他,他们躺回床上。“睡吧,我在这儿呢。”他伸手蹭过汉尼拔的脸颊,在耳边碎发那里多停留了一刻。他顺从地闭上眼睛。
威尔凭借一点月光看着与他同床共枕的爱人,平日里锋利的轮廓因黑暗而线条模糊,多了些许柔和。他注视了太久不舍得眨眼,最后有一滴生理性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消失在枕头里。
直到听见均匀放缓的呼吸,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