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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刀,是殺人的刀。
所以路小佳本已該是個死人。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帶著那抹很譏誚的微笑,彷彿覺得這一切既有趣又悲哀。
死亡在他的眼裡,竟似乎是件不足道哉的事情。
然而他畢竟還沒有死。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此處正是最熟悉的地方。
簡單的木屋,窗戶很高很小,屋內只有一張床,一張木桌,其餘連椅子都沒有。
這裡是荊無命的居所。
路小佳立即想跳起來,卻被一隻手壓在床上。
一隻穩得出奇的手,藏在黯黃色的寬袖中,冷得似冰。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路小佳見到同樣冷如霜的一張臉,眼神平淡如靜水,卻有種詭異而攝人的魔力。
他還驚奇地發現,此人的呼吸韻律十分奇怪,彷彿每一口氣都吸得極痛苦,但又能上氣接著下氣,呈現出一種很不自然的呼吸聲。
這麼穩定的一雙手,本不該出於一個連呼吸都不遂的人。
路小佳心下暗驚,面上卻很冷靜。只是微微一笑,問道:「閣下是誰?怎會在此地?」
甫開口,他便覺一股血氣湧上喉頭,可又要強,硬生生壓下了腥血。
見狀,那個人皺起眉頭,走去木桌旁,提筆寫了幾個字。
紙上道:「荊無命去替你求醫,好好休養」。
路小佳忍不住開口:「你認識師父?」
那人續寫:「別再說話」。
路小佳仍想再問,但撞見那人冷冰冰的目光,竟有些後怕。與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不同,對方雖未開口,眼神卻彷彿會說話,使人不知覺中便受其控制束縛。
於是路小佳就真的躺下,閉起眼睛,不再去多想其他事情。
因為他確實無計可施。
再睜開眼,那個人正站著,翻閱木桌上的簡冊。
路小佳才發現,這間屋子並非荊無命的居所。師父的房內從來沒有書,此處卻四面皆為書架,而木床又比師父的床更大一些,上頭還有兩個枕頭。
他猛地驚覺,這裡應是那間師父嚴禁他踏入的屋子。
教導路小佳時,荊無命隱居在一處山谷中,那地方只有三間木屋,一間屬路小佳,一間屬荊無命,還有一間從來不開門的屋子,是此處的禁地。
路小佳曾經猜測那屋子裡住了人,但從來孤影伶仃的荊無命怎會偷藏個人?屋裡當是收藏了武學秘籍或著絕世兵器。
然而在傷重殞命之際,路小佳才終於知道,那第三間屋子裡確實藏了個人。
一個不會說話的男人。
他是誰?
路小佳想問又不敢問,因為那人不允他說話,而按照師父的性子,會將人藏在此地,該是個極其重要的人。
所以路小佳也不敢忤逆這人。他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師父生氣。
於是他閒來無事開始四處觀察,發現對方的生活極其規律,幾乎使人感到窒息。
由於路小佳佔了房內唯一的床,男人便席地而睡,除此,他從來不坐下,餐餐都吃青菜豆腐白粥,滴酒不沾,滴茶不飲,彷彿吃飯只為了要維持生命。清晨練拳,正午出門走一走,其餘時間皆在讀書。
這人的生活當真無趣。
奇怪的是,路小佳卻覺得越看越好玩,只因男人的一舉一動都有種奇特的魔力,使人移不開視線,深陷其中。他雖然從未開口說話,但路小佳總能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的眼睛乃至於身體每個部位都會說話。
與這樣的人作伴,本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無聊的。
天氣轉涼,甚至飄了細雪。
男人開始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連帶撕裂了那奇異的呼吸聲,只如離淵之魚似的掙扎著吸氣,卻又徒勞無功。
路小佳第一次看見男人蹲下,倒下,不斷地咳,像個垂死的病人。
他有些擔心。自己傷重離不了榻,什麼事都做不成,大概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嚥氣。
幸得隔天師父就回來了,甫進門便衝到男人跟前,替他披上一件毛氈大衣,又去烤一爐火,再燒熱水浸毛巾,去暖那雙冷冰冰的手。
待雷厲風行的舉動稍緩,男人搖搖頭,示意荊無命去看一下他徒弟。
荊無命彷彿這時才察覺路小佳的存在。
路小佳有點傷心。
還好師父隨即關心了他的傷勢,接著便將他單手扛起向外走。
臨走前,師父又看一眼那個男人,確認對方穿得暖了,才離開。
走出屋子,路小佳終於怯怯地問:「師父,他是誰啊?」
荊無命沈默,用那雙死沉沉的眼睛瞪著路小佳,半晌後才答道:「上官金虹。」
路小佳瞪大了眼睛。
上官金虹?
昔日金錢幫幫主,兵器譜上排名第二的「龍鳳環」上官金虹?
死在小李飛刀下的上官金虹?
路小佳滿肚子驚愕,但荊無命已不再理他,逕自走進路小佳的房內,將他安放在榻上。
荊無命冷冷看著他,道:「這幾日,你沒有看見任何人,明白嗎?」
路小佳立即會意:「是。」
荊無命很滿意地點點頭,又道:「你就在此待到傷癒。我保證,你能恢復如初。」
路小佳道:「是。」
於是荊無命便從懷裡取出一盒藥,讓路小佳服下一粒,再用一種氣味奇特的藥草敷在傷處。
荊無命道:「你歇著吧。」
路小佳也不敢多言,躺著閉上眼睛,只聽師父的腳步聲漸遠,隨後木門便被輕輕打開,輕輕關上。
恍惚中,路小佳覺得師父該是又回到了那間屋子裡。
屋內,上官金虹已止住了咳,正裹著絨被窩在床上,閉目養神。
荊無命端著一碗冰糖燉雪梨,靜悄悄地走進來,在床側坐下。
上官金虹接過湯碗,慢慢喝了。
前半生,他不喝茶不喝酒,只喝水,因爲唯有白水才最能靜心。然而後半生他卻吃了太多太多的湯藥,大抵是物極必反。
李尋歡那一刀,原來並未致命,卻重創他的聲帶與氣管。無法正常呼吸,等同真氣盡失,已使他成為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
或許這又是因果循環。李尋歡的身子差,如今他的身子便要比探花郎更差。
上官金虹自嘲地一笑。
荊無命隨即緊張起來,轉身又要去搬一個火爐,但被上官金虹抬手止下。
當初,是荊無命保住他的命,又萬里奔途去尋各地名醫,要續下這條命。
這孩子,太執著又太傻,拚命護著一個廢人做甚?
幸得還有路小佳,讓荊無命的生命又多點念想,上官金虹總希望對方能帶著徒弟重出江湖,取回天下第一快劍的名號。
畢竟金錢幫已不存,上官金虹也已是半個死人了,荊無命毋需再做他的打手、他的刀。
否則,看著這柄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利劍在山谷中生鏽,他心裡難受。
可惜荊無命就像死了一切心眼,固執地繼續跟在他身邊。
上官金虹不由嘆了口氣。
見著荊無命瞬間又變得很緊張,他被逗樂似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