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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先是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再是马上就要放的国庆,按理来说是好日子,到处都洋溢着收获和希望,除了高峰。这位在私立小学一边教英语一边带班主任的有志大龄男青年很愁,甫一开学,教导主任曹鹤阳就立马横刀地给班主任们开起了会,说要深入推进家校联动合作,构建双边教育链条,一边划分责任界限的同时一边还要坚定人文关怀之美,官场八股听得高峰一个头两个大。简言之,就是最近有别的学校的孩子吃小饭桌食品中毒了,据说是豆角没炒熟,家长上教育局闹了个大的,一来二去影响不老好,所以下了新指令要严打小饭桌,尤其辛苦班主任得特别注意。
高老师坐在活动会议室里,拧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沫,心想,办公室这个学期新换的那罐子茶叶又不知道是谁送礼剩下的,质量堪忧,一泡全是沫;刚埋头写两笔会议记录,又想可咱们学校食堂也太难吃了,真要是学生不乐意来吃,这也不能怪人家啊。
其实高峰是个非常好养活的人,他自己的做饭水平也不过就是熟了、有味道、吃不死三者的综合叠加,因此从未察觉食堂师傅的水平有什么不对。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食堂的郭师傅,用某部美剧里喜闻乐见的梗来说就是站在你面前的是二楼大灶的镇守者·语言学与音乐表演双料硕士·为祖国教育事业发光发热·王校长他舅舅·文化人都管走后门叫返聘·郭,甭管明火间站不站得下这么多人,总之大家都挺喜欢在中午的时候和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矮胖黝黑的大爷打个招呼,然后撺掇他中午做佛跳墙的。高峰跟郭师傅关系不错,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意气相投,他原本觉得郭师傅的伙食事业一直很有敬业精神——大锅饭还要多高水准呢?这种温和的假象第一次出现裂痕,是在高老师在课间操的间隙和郭师傅聊天,讲现代教育终究是需要创新,在千篇一律的高压政策之下,孩子们干涸的心灵无法开出花朵,郭师傅深以为然,把创新两个字牢记在心,第二天端出了符合时令的红心火龙果炒黑芝麻汤圆。自打那日起,高老师深谙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并油然而生一种庆幸之情:他原本觉得自己的生活挺无趣的,结果刚考进来还不到一年、并在近期沉迷韩娱女团的小周老师对这一盆子血次呼啦的Black Pink In Your Area倒抽的那口冷气及时安慰了他。
于是高峰忍耐并配合食堂工作,从较为常规的白萝卜蛋花汤,一直忍到了艺术创想的姜丝炒土豆丝,短短一个星期顿顿堂食,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薄了一层,终于要揭竿起义大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候,体育老师朱云峰挺身而出,请他放学以后去喝一杯。高峰如蒙大赦,连忙把教案本往胳膊下头一夹跟着走了。
栾云平很愁。他们这片地方是老城区,学校林立,隔两步就是一顺儿的小学初中高中,哪哪都是学区房,按理来说在开小饭桌这条康庄大道上很难折戟沉沙,结果一封教育局的红头文件当头浇下,险些叫栾师傅成了无业游民。幸而他是小本生意:自己的房子做铺面,成本最多也就七八张小凳子、一把碗筷,食品安全又是向来家长信任的有口皆碑,纷纷在微信群里表示家里孩子吃栾师傅的饭我们都放心,等风头一过,照样把孩子送来。
不论一张嘴还是几张嘴,人总是要吃饭,于是这边厢撂下手机,栾云平随便从阳台上翻了个环保袋准备去趟超市,方打开门,一幢擎天撼地的壮汉没站稳,一头栽进屋里来,就势拜倒在栾云平脚下结结实实地给他拜了个早年。
栾云平:……
他刚想说爱卿不必行此大礼,地上的朱云峰先声夺人,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起来:“好哥哥哎给口饭吃吧兄弟要饿死了食堂那厮真真歹毒再吃下去弟弟不日将命丧黄泉呐——”
栾云平有点想把门拍他脸上,但显然他发小后边还站着另一个人,也是满脸的诧异,显然不是来当年货的,栾云平只好暂且放下清理门户的心,让朱云峰介绍一下。朱云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先跟栾云平说,“栾哥,这是我们学校的高老师,教英语的,”又转向高峰,“高老师,这我哥,从小玩到大,跟亲的似的,肯定不会不管咱们这顿饭。”
“打住啊,”栾云平赶紧插嘴,“合着你带你们学校老师专门过来一趟是为了打我秋风?”
“哪能啊……这不是头两天教育局下了个文件说要严查小饭桌吗,还是我给你传的信,”朱云峰谄媚地笑,整张脸的五官挤在一起,好好的小伙子看上去活像蒸呲了的花卷似的,“我这不寻思着这样把高老师一块带过来,一来呢人家消息灵通,二来这样咱就不是小饭桌而是大饭桌了……”
栾云平愁得太阳穴突突跳,这次他顾不得劳什子兄弟情谊,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只听哎哟一声。这次不是朱云峰,出声的是刚才看情况有些尴尬,想要打个招呼趁机告辞的高峰,他刚想上前说几句和稀泥的外交辞令,就被带着一股罡风的门拍在了脸上,高峰下意识躲了下,人没事,就是松了的眼镜框好巧不巧给挂了下来,偏偏就是那个寸劲儿,磕在地上在镜片正中凿了个小坑。高峰捡起眼镜,眯着眼看了看,苦笑这准头也不容易,树脂镜片搁平常想坏都难。误伤了别人的栾云平也吓一跳,他跟朱云峰从小打闹惯了,高峰猛然上前的这一步谁也没想到,赶紧把两人让进屋里,顺带手狠狠拍了自己这倒霉弟弟一巴掌。
尽管高峰再三表示问题不大,但栾云平还是过意不去,执意要赔他的眼镜,高峰连忙说家里还有一副备用的,眼看着天色也不值当再跑一趟眼镜店了,于是栾云平提议大伙就在这吃吧,他一个厨子旁的没有,这顿饭权当将功折罪。
仨人吃饭,又都是青壮年男的,家里能翻出来像样的原料不多,栾云平合计下来还得是吃面,简单的碳水,换来血糖飙升极致的快乐,可谓是老爷们的浪漫。平常现和面铁定是来不及的,恰巧他出门前揉了一盆原本打算烙饼的面扣在铁盆下醒着,倘若不是这出闹剧,此刻应该包好了韭菜鸡蛋馅儿、压在电饼铛里变成韭菜合子,现下没去成超市,正好拿来抻面。
油泼面要注意的无非是劲道爽滑、酸辣鲜香,做法讲究的要在和面的时候就加好盐,三饧三揉,保证面团光滑没有断层,之后再擀开切好抻拉,一步有一步的规矩,但今天时间赶得紧,栾云平也属实没在海底捞发扬过天性,干脆就家常做法凑合个七七八八,把面团擀开到薄厚正好,刷上薄油,抻成均匀的几条下到坐在一旁灶上烧得滚开的开水锅里。面熟得快,不过几分钟,好在配菜也都快手,豆芽跟菠菜都是汆烫一下就行,栾云平把面捞到几个碗里,调了底味,特意多搁了勺托朋友从陕西当地带回来的秦椒面。
小时候开饭,多是爸妈喊的那声来催,再大点就要去厨房帮着端碗盘,高峰离家数年,很久没体验过坐在桌子旁边等现成的饭了,一时之间竟感到些局促,朱云峰则完全不见外,熟门熟路地窜进厨房,非要亲眼目睹他哥画龙点睛的这一瞬间,吓得栾云平一个激灵差点把滚油泼脚面上,再三辱骂朱云峰与狗不得入内的规矩后,这碗面终于端上了桌。
“高老师先凑合吃,家里没什么菜了,对付一口。”栾云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显出一种主人家不露声色的炫耀,出于即使材料匮乏依旧能将客人招待得当的本领,他把碗推过去,高峰也不推辞,道声谢就端起来吃,一时之间厨房里充斥着几个人咀嚼的声音,高低错落,仿佛和之前有生意可做的每天没什么差别。栾云平在这种临时拼凑的热闹里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想朱云峰竟然干得出这么细致入微的事来,可见铁汉也柔情。
栾云平本以为这就是便宜弟弟为了宽他的心,带个朋友来闹一闹也就完了,谁知道这顿饭将至尾声,高峰忽然拿出手机分外诚恳地咨询道:“栾老师,您这儿成年人能办卡吗?我想先来一个学期。”
大概是栾云平脸上的表情太错愕,高峰解释说是因为学校食堂绝非他这般庸俗之辈顿顿能承受的,这地方离学校近,给孩子吃饭想来也干净,他自己一个人吃饭实在懒得操开火的心,本来以为要流落到老年托管去,今天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希望能搭上小饭桌的顺风车。
“哥你就答应高老师呗,大饭桌多好啊,往后还多个消息来源,那行政群我都不在里头,等轮到我知道个什么黄花菜都凉了。”朱云峰埋头吃了两碗面,终于舍得长出一口气,把脸从碗里面拔出来跟着帮腔,“您一个人吃饭也是吃,这两天孩子们不来你也不能真的一点儿不开张啊——您别瞪我啊!我哪次也不白吃啊,还洗碗呢我……”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于是栾云平顺手抽过一张购物小票来,在背面写好小饭桌月卡几个字,又注上高峰的名字跟手机号,表示以后他来吃饭要出示这张临时凭证,高峰顺势和栾云平交换了联系方式,作为近期小饭桌唯一的金主爸爸打了些钱过去,“我估摸着差不多,到时候多退少补吧。”
然而第二天金主爸爸就不再豪气万千了,高峰上门的时候栾云平问他要纸条,高峰面有愧色地拿出一个纸坨子放在栾云平手里:洗衣服的时候那张纸放在口袋里没掏出来,已然变回纸浆的原材料了。
无论是好是坏,时间过起来是很快的,眨眼之间就入了冬,今年下雪下得早,早在各大公众号和官博放出立冬节气的短视频之前就已经洋洋洒洒积下一场颇厚的初雪,栾云平早上起来一拉帘子好悬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迷迷瞪瞪地盘算:这还不到十一月中旬呢?习惯性把窗户打开细细一道缝,货真价实的冷风马上就让人清醒过来,室内刚供暖没几天,热气儿经不住这么糟蹋,栾云平赶紧把窗户又合上,操心起今天的菜单。同来得快去的也快的初雪一样,严打自办小饭桌的风波没过几天也不再被提起,照常开张,栾师傅的职业生涯枯木逢春,每天中午屁股后面跟着一连串七八个高矮不一的小学生,活像风筝节上的什么后现代试验品。
还有高峰。这位人民教师充分发挥了表情包里的“我不想被开除,我饭卡里还有好多钱呢”精神,每天两顿定时定点地牵着孩子来报道——好巧不巧,高峰班上有个学生是小饭桌的常客,因为父母常年忙于生意,拜托栾云平多加照顾,因而小同学成了独一份儿的VIP客户:别的学生都只管午饭,只有他还要在栾叔叔这儿吃晚饭。高峰的加入无疑让小饭桌的功能完善更进一步,从前只管饭,现如今无疑服务意识全面升级,提供作业指导服务,可谓是加量不加价。小李同学也挺高兴,爱热闹正是他这个岁数的孩子的天性,栾叔叔做饭再好吃也比不过晚上两个人吃饭就是比中午一屋子人要更冷清。朱云峰有时候来的时候逗他,怎么喜欢在小饭桌写作业啊?小李扒在茶几跟前,手里抓着酸奶的塑料包装,余下一只手攥着蓝墨水钢笔:不喜欢写作业,喜欢在栾叔叔家待着,高老师来了更好,不然我就只能回家。七点阿姨就下班了,她一走就关灯一走就关灯,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才把灯再打开,屋里太黑了特别没意思。
朱云峰难得没有追问,摸摸小李的脑袋,上厨房祸害他哥去了。大人们都知道,不是小孩子不会自己开灯,只是房间太空的话,灯会把心里也照得空荡荡的,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每天给小李留下一盏灯,照到他扑到家人的怀里为止。
今天小饭桌里就高峰跟栾云平俩人,送走小李,高峰熟练地拿起粉笔在冰箱上贴着的磁吸小黑板上划掉一个数字,顺便在旁边画了个歪七扭八的丁老头,原来那个地方用来记点菜谱之类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给高峰签到的圣地。栾云平洗完手出来目睹了作案全过程:“烧饼老说你是个老派的人,但是我发现你其实挺有意思的。”
“谁,老派?我?”高峰笑了,“我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啊?这段时间咱俩天天同吃同住的,快成人体蜈蚣了都。烧饼是朱老师啊?怎么叫这个。”
“你说话不要那么恶心,教资应该规定人民教师不许看邪典电影。”栾云平回想起那部不大好找资源的倒霉片子直咂舌头。
“别显得就你一个正经人似的,前几天找你看的时候答应得不挺快的吗。”高峰也不服气,掰着指头给他数,“那去菜市场、去郊区农户、去鱼市都谁陪的你,腆着个脸去私人烘焙坊问人家小姑娘到底用的总统还是蓝风车不也是我吗,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吧,你这人光使唤人了,一点不记好。”
这是污蔑!栾云平当即想拍案而起,辩解自己加起来也就找了他那么几次。一开始是车送检去了置换不开,后来为了还人情又不能直接请高峰吃饭,只好另辟蹊径,于是一来二去,等回过神的时候俩人已经从咖啡馆到相声小园子体验了个遍,这也就是栾云平没有干自媒体的念头,不然这份路线足够他在某地瓜app上当个探店博主,说不定赶上哪次抽风的流量推广就火了,因而栾师傅嚣张的气焰就灭掉多半,捏着鼻子承认他跟高老师确实在挺多地方都聊得来,甚至如今算得上关系不错的朋友。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关系对于栾云平来说堪称新奇,在他进入社会之后,学生时代的好友多半四散天涯,只能在微信里联络几句;工作中遇到的甲方与同事几乎都心照不宣地停留在表面的礼貌与友好层面;一同长大的发小朱云峰时不时在生活里闪现一下,这种人与人之间从无到有、培育种子一般的往来,栾云平倍感陌生,却难得不抵触。归根结底是如今真诚的人太少见,从陌路到知交的几率太小,冷不丁撞见一个,他挺想看看高峰这样的因能结出什么样的果来。
栾云平自知理亏,干脆就坡下驴:“行,你有道理,我新买的贡眉,今天便宜你。”
他从柜子里端出一整套茶具,茶盘上刻着哪个好像还挺出名的产地的标,上的釉色锃光瓦亮,一看就是过年走访剩下的礼品,是套挺讲究的玻璃盖碗,泡个白茶正好。栾云平说我这也没研究过,看个氛围感得了,咱不走茶道那套,跳过观赏步骤直接喝成吗?高峰喝人嘴短,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两人各自温杯置茶浸润冲泡,茶叶在杯里顺着水流打转,一会儿就在橙黄色的茶汤里绽开,兀自柔软地浮沉着。
茶还在晾的当间儿,高峰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开小饭桌啊?”刚说完他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些冒犯,赶紧找补道,“就当分享一下创业心得,或者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朱云峰叫烧饼也行。”
隔着两杯热水升起的白色蒸汽,栾云平有些别扭地开了腔,他在厨房里待习惯了,一天到头对着食材和厨房水槽,用手艺说话的时候多,张嘴说话的时候少,骤然谈起自己,显得有些常年停滞的机器霍然开工的生涩,竟然有些卡壳。
“高、咳……高老师,不怕您笑话,我办这个小饭桌看着没什么志向,实际上也一点儿志向都没有。”
栾云平从小就不理解作文课上渲染的“妈妈的味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哪怕同学们一个两个写得五光十色热泪盈眶,在栾云平的记忆里家里的味道永远处在阈值的两端:要么调味太过了,要么没有。不过好在他聪明,早早懂得了触类旁通的道理,尽管玫瑰女人的话术几十年后才火遍大江南北,但早在中学时期的栾云平就已经超前掌握“盐放多了有滋有味、盐放少了清淡健康”的话术来给家里人的手艺找补。因为即使缺油少盐的饭,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栾家夫妇,出了名的双教师职工家庭,忙到脚底板打后脑勺,每届毕业班的学生送的锦旗堆满了搁在衣柜上头栾妈妈结婚时专门打的那一对儿樟木箱子,她后来不得不又多打了两个——于是栾云平的学生时期,大半的时间都坐在同学朱云峰家的餐桌上。
朱云峰他妈是家庭主妇,很有闲心和爱心,一听孩子同桌竟然三天两头吃不上饭,第二天中午就让烧饼(小朱同学小时候圆头圆脑,因此喜得乳名)把栾云平领回来,两家商量过之后这一吃就吃到了栾云平上大学。
大学毕业以后栾云平随波逐流地投了圈简历,在offer里捡了封,去了位于南方某个经济发达的城市的大厂工作。大厂福利不错,每个月的饭补足够包括一日三餐,996也显得有些温度,栾云平觉得挺好,他向来如此,给什么吃什么,没有忌口,不会水土不服吃不惯,活得无欲无求。在快速发展的今天,城市之间的差别几乎被淹没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的格子间内,看不见什么风景,也就没什么思乡的心思,凑合一点就是麦当劳、赛百味,本土一点就老乡鸡,再不济还有天涯海角的绿牌子兰州拉面店里带着小白帽的店员永远欢迎你。
他本来应该一直这样想下去,直到某个按时下班的秋夜傍晚,栾云平走出地铁口,南方的天黑得更早,七点抬头也只来得及看到一点稀薄的晚霞在湿润的空气里蒸腾。栾云平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晚霞,而眼前所见的这一抹暮色也并不属于他。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猛然展开,像小孩都会叠的“东南西北”折纸,一模一样的方形纸兜打开了,每个人写在内里的字都不一样,展开城市千篇一律的万家灯火,往里看,原来他的家已经离他那么远了。
栾云平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小时候的板书:家的味道。他思来想去,应该是一盘有点糊锅的,没放盐的木耳炒芹菜。
之后半年栾云平火速辞职,打点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回了老家,在学校附近的小区开了这家小饭桌。也许他做的不过是提供午饭和晚饭,但很多时候小孩子对于家庭的构建就是从饭桌上的菜盘子里来的,不过就是不要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桌子,而是热热闹闹的一起吃饭。
高峰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觉得你比我们领导懂蒙特梭利那套。
转过年来又是新学期,在轰轰烈烈的寒假结束之后,高峰两眼黑青步履蹒跚地摸进了小饭桌,栾云平攥着把筷子从厨房出来挨着给小学生们发下去,得见这幅尊容吓了一跳:“嚯,您这是干嘛去了。”
“我知道!”满嘴都是炖牛肉拌饭的小姑娘手里还抓着塑料勺子,忙着举胳膊抢答,“高老师昨天晚上熬夜补英语作业来着!就像我姐姐一样,一晚上把之前的全写完了!”
“……明天让你姐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高峰缓缓抬手,把她坚毅的勺子按下去,转头跟栾云平解释,“真让孩子说着了,这两天教育局突然搞新教材培训,赶心得来着。”
栾云平目睹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无妄之灾,有点想笑的同时拼着最后一丝良知给那补作业的小姑娘找补,他把高峰也按在餐桌前,自然地塞给他一双筷子,在那只没有特意标注却几乎不给其他人使用的碗里盛上冒尖儿的菜码。“别费这个劲了,”栾云平熟练地开导,无意中用上对孩子说话的语气,“现在四六级词汇开头都不是abandon了,放这位女战士一马又如何。”
高峰显然已经转换到了班主任模式,扒饭也不耽误停嘴,他点着头赞同道:“对,现在是aback了,她非得back到我办公桌前边儿来不可。”
究竟高峰大战学生的后事如何,栾云平不曾知晓,但很显然在别的方面他知道的有点太详细了,在连续一周以采风的理由把附近两条街的面馆挨个吃了个遍之后,栾师傅终于把他觉得最好的那家店的配方偷师过来了,为此栾云平发动了当销售时候的口才,把那家店六十多岁的店主老太太哄得天花乱坠,险些就给人家当了干儿子,逢年过节都要去郊区的地里帮她掰苞米。周五晚上高峰来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面色不善,整个小饭桌没有一个小孩敢跟他搭茬,交碗之后纷纷背起书包从栾云平家里逃离,剩下栾云平一个人背对这尊沉默的大佛在厨房里洗碗。
“你别拉着个脸,”栾云平终于开口,“四六级加起来也就考一天,监考还挣外快呢。”
高峰完全没被开导到,任凭谁提前一个多月得知周末没了都不会开心,他没接茬,生怕张嘴就溅射半米高的毒液,把周遭弄得寸草不生,只是从鼻腔挤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单音节的冷笑。栾云平顿觉脑袋都大了,他只能算半个教育服务业人员,对问题儿童的沟通可谓是一窍不通,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面怎么样?”
好在大龄问题儿童高峰老师很配合,当真顺着这个话题想了下,点评手擀面挺好,就是这个三鲜卤子差点意思,津味的三鲜是一门艺术,讲究的是四平八稳……高峰后面的词没来得及说完,栾云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句,在围裙上抹把手,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斜眼睛睨他,眼神很凉,于是高老师知情识趣地滚蛋了。
子曾经曰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话不完全,很显然不能得罪的还有厨子,在连续三天打饭只有凉拌藕之后,高峰终于吃得体脂率都降低了,心说不行,我得找他理论理论,还职业匠人呢,怎么一点劝听不进去啊。正琢磨着,小李拿着本练习册作掩护蹭进了办公室,高峰还想这傻小子怎么拿着本数学练习册来英语组,结果小李直直冲着自己的办公桌就过来了。高峰并不是那种和班上同学称兄道弟的老师类型,也不带小李他们班的英语课,但小李同学天天在栾云平家吃饭,对高峰丝毫没有距离产生恐惧的意识,自顾自地宣布高老师就是自己的好哥们,他凑到高峰跟前,仰着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高老师,我想借您手机打个电话。”
高峰许久没有受学生如此欢迎,顿了一下才去摸手机,例行公事地问:“电话手表没电啦?打电话让家里给送作业吗?”
小李摇头:“给栾叔叔打,您帮我问问,我晚上还想吃前两天那个炸酱面,能不能做?”
高峰找出栾云平的手机号递给他,笑着说前两天哪是炸酱面,是打卤面,费事着呢,老师小时候过生日才吃得上,现在跟你栾叔叔说八成是来不及……哎哟坏了。
他牙疼似的倒抽一口凉气,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这两天到底算怎么回事——他自个儿的台历上画着圈,三家银行分别给他发了短信,一天说了不计其数的谢谢,怎么自己就没当回事呢。
让高峰主动道歉不是一件易事,高峰其人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实际上认死理儿,用当下流行的话说,是个多思多虑的i人,既要把社会人的体面做完整,偏偏又要信“心有灵犀一点通”那套,内耗得快要变成一只茄子,削成细细的片以后卷上肉馅儿,裹好淀粉糊下油锅里炸至两面金黄——跑题了。高老师把思路从晚上的菜单上拽回来继续发愁,一抬头恰好对上凑过来收碗的栾云平,高峰脱口而出:“明天能吃茄盒吗?”
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人话的栾云平:“……不行。”
“……”高峰难得哽住了,“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信吗。”
这次栾云平根本不听他放屁,转身就走,围着坐的小学生们不知道成年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纷纷下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留下高峰一个人坐在桌上,颇有些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感,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想看看日历里记了什么工作安排,忽然福至心灵,在瞬间制定了一套计划。
于是借着儿童节文艺汇演的由头,高老师宵衣旰食筚路蓝缕地操练着四年级二班的全体二十四个小朋友排练了大型英文诗朗诵。小周老师抱着他家传的宝贝三弦从礼堂里出来,正欲向高峰谴责私立学校真是见缝插针地榨干员工最后一滴油水,定睛一看高峰身后还领着一大串萝卜头,及时转了口风:“嚯,高老师,费多大劲呐。”高峰领着小号加强连说是啊,半大孩子皮实着呢,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玉米加农炮似的。
不知道高峰到底夸下了什么海口,总之在节目成型之后,他以需要最后一次带妆彩排的缘由浩浩荡荡地在次日那个周六上午,将一排二十四个玉米加农炮带在了栾云平小饭桌所在的单元楼底下,按高低声部分列两旁,随着高峰一声令下,加农炮们声情并茂地开始表演。
先是第一排小孩口音极重的: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第二排小孩马上跟着中气十足:我可能把你和夏天相比拟?
再是第三排:——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第四排你比夏天更可爱了一半忘词了,于是几个孩子拉拉扯扯地把半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老话儿说得好,一个小孩是五百只鸭子,二十四乘以五百只鸭子熙熙攘攘,终于把左手拎着锅盖右手攥着铲的栾师傅从三楼惹下来了,栾云平耳朵里全是抑扬顿挫又过分尖利的童音,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外加怎么跟邻居挨个儿道歉的惶恐声嘶力竭地骂街:
“行啦!”他打开窗户冲外喊,“高峰带着你的滚动字幕赶紧收摊,别糟蹋他妈梁实秋的译本了!”
高峰废了半条命策划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道歉,显然不是为了让栾云平下楼来骂他一句滚蛋的,他应当在这时候说点什么,也确实想说点什么,不光是为了那碗面,或者不为别的就为了那碗面。高峰的生活很多年是一块放映黑白电影的幕布,精准、单调、行色匆匆,工资够花、考核绩效达标、病了能报医保、带的孩子们有初中读,这就够了,他非常擅长给自己画地为牢,直到栾云平拎着勺和铲过来嫌弃地看看他每天一成不变的食堂餐盘,之后所有的一切像油泼面上烫了热油,刺啦一声,开始活色生香起来。那只高老师命里注定的碗是青花的海碗,有豁口,怪沉的,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那时候高峰拌着面说,你看没看过有一个日本的漫画叫深夜食堂,也有电视剧版的,里面那个老板就是做一些很普通的菜,但是拯救了很多人。那时候栾云平答,我们不提供半夜的饭哈。
所以高峰觉得这时候是个正确的时候,他应该把一些话补上。但他毕竟不是很轻易能把那些话说出口的人,于是高峰看着在晨光微熹中眼镜框反着细细的金光的栾云平,举起手向下有力地一挥,说孩子们咱们再来一遍。
“姓名?”
“高峰……”
“身份证号呢报一下。”
“120102……”
“行行行咱走个形式,下次可不许了啊。”片儿警大爷端起茶缸子嘬了一口,“我们家孙子您还给带过一年课呢,高老师,可得给孩子们做好榜样啊,大清早因为扰民被举报进来算什么事儿啊。”
栾云平冲进派出所,连着给大爷鞠了好几个躬,他生平没用过这么快的语速说话,连珠炮似的,生怕少说两个字高峰就马上下大狱,在闪着寒光的狗头铡刀上命丧黄泉。“真对不住对不住,我一眼没看住,转身下楼他就给您带走了。咱们街里街坊的,高老师您都认得,带孩子嘛,我们下次再不敢了保证遵守公共良俗,要不要交罚款啊我现在给您扫微信还是支付宝——”
大爷也头一回见栾云平急眼急成这样,端着茶缸子横眉竖眼地故意逗他:“这可没有以公谋私的,高老师是您什么人啊?”
栾云平赔笑:“朋友,朋友。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一莽撞人”
片儿警大爷:“莽撞人他可比不了,那可是一位古人。”
栾云平:“那我说说您听听……说什么说啊您快给办手续吧!”
从派出所里折腾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夏天的天说变就变,省去风云变换的时间,一场来得急去的也快的太阳雨当头把两人浇了个透心凉,好在离家不远,小跑几步也赶得及回家换身干衣服。栾云平抹了把脸,劈头盖脸地骂高峰都折腾些什么玩意,高峰浑不在意,只趁机顶着一副物理意义上湿漉漉的表情追问:“那你到底原谅我没有?”
“因为什么啊?你锐评我那打卤面?”栾云平掰指头,“我早都忘干净了,一点都不记得您说我这个面切得不够匀、卤子调味不地道、还有这个黄花菜挑得不新鲜、没给你买醋——还有什么来着,我怎么能记得呢,我可一点都不记得!”
高峰连忙一把攥住他,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栾云平的碎嘴子,俩人湿淋淋的站在客厅中央,从玄关处延伸出两道同样湿淋淋的、同舟共济式的脚印,最后合到了一处去。
高峰说那我改还不行吗,我再在您这儿办个年卡以表歉意,我孤苦无依流离失所形影相吊,栾师傅可不能不管我饭啊,英语组教学组长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栾云平看了他一会,忽然问:
“就跟我一年啊?”
后日谈:
姜丝可乐做法:可乐600毫升,姜一块。以100毫升配1克姜丝的比例将生姜去皮洗净,切丝放入锅中;可乐倒入锅中,盖上盖子,煮沸,转为小火再煮5分钟;关火之后,等水蒸气回落到锅中即可。有祛除风寒,增强发汗的作用,可以预防感冒。
“你为什么用百事可乐熬?百事狗都不喝。”
“高峰你要么喝要么现在滚蛋。”
“百事……好啊,怎么有人不喝百事可乐呢对吧,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