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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高栾小饭桌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4-03-31
Updated:
2024-03-31
Words:
15,085
Chapters:
2/3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240

小饭桌Hors service

Summary:

Hors service:短语,用于描述暂时或永久无法再被使用的事物。这是发生在小饭桌不营业时的点滴。

Chapter 1: 运动会

Chapter Text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具体到语文课本里的表现是柳树抽芽桃花盛开,具体到学校里的表现是因花粉过敏而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而具体到栾师傅小饭桌的表现,那就是栾云平开始疯狂清理堆在阳台上自然冷藏的囤货,争取在夜间气温上升到零度之前把冷柜里放不下的食品全都送进高峰和烧饼的胃里。

 

小饭桌保证不给学生吃隔夜菜,栾云平几乎不会把进过冻室的食物送上孩子们的餐桌。

 

“今天我改了菜单子。”早上高峰出门前栾云平从菜市场搬了一个沾着泥巴的泡沫塑料箱回来,“我年前跟市场订的新鲜春笋,中午给他们做油焖笋吃,你要没课就早点来,你可抢不过你学生。”

高峰的目光在那箱春笋上流连了好几秒,什么季节吃什么,他虽不像江浙地带的居民一样一定要在冬春之交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却也无法拒绝一口应季的时令鲜货。他颇为可惜地说:“我中午不来吃饭了,有点事。”

“那我给你留点到晚上?”栾师傅撇开盖子点了点数,择出来两颗不算太大的放在手边。

“要能多存两天就放到周末吧。”高峰盘算了下自己的日程安排,“晚上我也不回来吃饭了。”

 

“这是外面有饭辙?”他半开玩笑地询问,那么多年栾云平对高峰的课余安排相当了解,对方并非爱玩好动之人,又遵纪守法绝不违反校规校纪,真有什么安排多半是不可避免的学校安排,他不会有什么不满意不放心,充其量只是调侃几句他们学校工资少屁事多,“你接了补课的活,学生家长请你吃饭?”

“真请我也不能去啊。”高峰神色忧愁,紧着穿外套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春天了,学校又要开春季运动会,我们教职工有个集体项目,中午和晚上都要训练。”

 

“这回你们又是什么项目啊?”谈及运动会,栾云平倒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这几天对方看起来上班如同上刑,前几年的四人三足、指压板跳绳跟组队运一人多高的大彩球让高峰身心俱疲,学校运动会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已然晋升为了PTSD,令其闻之色变听之胆寒,这回以烧饼为主导的筹备组指不定会整出来了什么幺蛾子,他这一副大义凛然舍生取义的模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过两天就知道了。”高峰苦笑着说,“郭师傅不是每年运动会都叫你去食堂卖盒饭零食吗?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了。”

“我一定给你加油助威。”栾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体贴地打开防盗门请他赶紧去上班,“我把周围几个商铺的扩音器都给你借过来,提前录好了循环播放,保证‘高峰加油攀高峰’的口号响彻操场。”

 

平日里高峰一定选择与栾云平短兵相接再葛上几句,但今天一反常态,他只是点了点头,完全顾不上去反驳这略显极端的做法。

 

入职小二十年的高峰对自己的教师生涯有九成九的满意,剩下的那一点不大如意只体现在两个微不足道的方面,一是学校食堂的生姜炒土豆丝对近视眼不太友好,二是学校每个学期的季节之交都要举办一次的趣味运动会。前者在栾师傅小饭桌的帮助下已被他顺利克服,他再也不用捧着一碗米饭迟迟不敢下筷子,而后者,他只得不断磨砺自己的心态,要不躺平参与,要不同他的学生一样编造天马行空的理由请假蒙混过去——但这几年栾云平在学校里帮着郭师傅卖零食,他的理由全都不攻自破。

 

高峰抵触运动会的情绪并不是在当老师之后才开始逐渐生出苗头的,早在他还在本地读大学那年一切就已埋下了隐患。当然,高峰本人对各大运动项目没什么偏见,他自己没少关注足篮排三大球的比赛,会为了女排队勇夺奥运冠军而叫好,也会在看不了电视的时候用收音机听中超联赛的解说转播。课余时间同系的朋友也会喊着他去踢个球锻炼身体,不过他技术一般,跑动速度不快,要不就被发配去守门,要不就被放在中场随波逐流,偶尔的几粒运球全都被算作是运气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峰对于解说比赛的熟练,他本就口才好,又常听实况,记下来不少术语,讲解时幽默风趣且不失专业性,校际运动会负责广播站的同学时常来找他在场外做足球比赛的主持与解说,他也次次都答应。这活他一直干得挺开心,一年最多两回还能拿两张食堂的免费饭票,何乐而不为呢,直到有一回他在解说途中不慎用不太友善的口吻评论了支广受欢迎的球队,一切发生了改变。

 

那可以称得上是高峰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刚上大学的男大学生都血气方刚的,哪儿受得了自己被视作偶像的球队与球员被人恶意调侃,哪怕是不带恶意开玩笑都不行。高峰同学在校园里绝非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两年解说员干下来全校都知道他来自于哪个系,顺藤摸瓜就把他住在哪儿查了个底儿掉,当天晚上一群抱着足球的哥们就把他们系的宿舍楼团团围住,叫嚷着要找高峰讨个说法。

 

此情此景要是高峰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免不了一场得惊动派出所的打架斗殴,宿管阿姨拦着高峰死活不让他出门说两句解决纠纷,然后一个电话联系了保卫处和辅导员,言过其实地渲染了此处的紧张氛围,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场紧张刺激的黑帮火拼。几个院系的辅导员风驰电掣地一块出动好说歹说把那些闹事儿的学生劝离,又驱散了一直在围观的人群,转头就把高峰叫了出来问起了前因后果。

 

说来这事他确实是没做错什么,可归根究底这也是他口无遮拦惹出来的祸,那会儿高峰的辅导员是个不爱笑的中年女性,听完他的讲述之后露出了非常无语的表情,仿佛是在嫌弃已经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能办出来这种无理取闹的事儿来。

 

辅导员快刀斩乱麻之下高峰被判了有罪,领了个口头处分附带一份三千字的检查。原本他还有点膈应,抱怨学校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大搞受害者有罪论,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去学校大公告栏上贴手写检讨书时发现了好几张留校察看的处分通知,罚的都是昨天晚上闹得最欢的几个学生,他心里才觉得平衡。

 

不过自此之后他也不敢再一个人出入学校的体育馆,那些个天天踢足球的学生盯着他宛如盯着修罗恶鬼,大有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意思。到最后拿毕业证从学校卷铺盖走人,高峰除了上体育课和体测以外几乎没有再参与过任何在操场上的集体活动。别问,问就是怕被人一个麻袋套头衫打一顿,所谓嘴给身子惹祸也不过如此。

 

而待他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之后,事情变得更为复杂。他所就职的私立学校以课余活动之丰富为特色,每个月都有不同主题的课外拓展,吸引了诸多奉行素质教育与传统教育模式并存的家长。高峰在九月份正式入职,九月底便遇上了学校最具有特色的趣味运动会。他本以为这样的活动只需要学生参与便可,万没想到学校讲究师生同乐,他作为班主任也必须参加教师团队之间的较量。按王校长的话说,那就是在学生给老师加油助威的过程中构建深刻的师生联系,增强学生对教职工的信任,方便教学工作的开展。

 

重新站在绿茵场之上的高峰非常感怀,他慎重地评估了每个项目的风险,最后选择了看似最为平和的四人三足和运球游戏,准备再一次大展身手。他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这比赛需要的不仅仅是运动能力和技巧,还有并不总是落在他身上的好运。四人三足比赛中他的搭档们身高起伏极大,与一米八出头的他站在一起完美构成了一道WIFI信号标。身高与腿长息息相关,他们迈开的步子长不一,没走几步大家就摇摇欲坠摔得五花八门,走在中间位置的高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扯开了胯,以此为契机,这项简简单单的运动项目成就了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超高难度的一字马。

 

事后高峰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宛若身上所有的经脉都被疏通了一般,学生午休去食堂吃饭的片刻他已经开始搜索附近的骨科医院和中医理疗馆。尽管身体抱恙,但下午的运球游戏他当然不能缺席,一个学科组就那么几个老师,他要是不来就无人可代替。他本以为所谓的运大球最多找来些健身球丢来丢去,万没想到他在操场上看到的充气球足有两米多高,得五六个人站一块才能勉强围上一圈。

 

物理学诚不欺地球人,空气也是有重量的,大充气球落在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不亚于被拳击选手击中胸口。也不知他们英语教学组的其他队员到底发生了什么,站成一圈的五六个人兀地被绊倒失去平衡,腿脚不便利的高峰是最倒霉的,他不仅摔得仰面朝天,那巨大的充气球还因为重力与风向的共同作用径直撞在他的脸上。

 

疼倒是没多疼,高峰本还有些侥幸,幸亏他们运的不是什么实心球,可下一秒他眼前的模糊让他顿感出了大事。他伸手一摸,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竟从中间断裂成了两个独立的单片,七扭八歪地挂在他的耳朵上。他一起身,眼镜扭曲的尸骸便落入了他的手中,似是在用这样的姿势控诉着上天的不公。

 

这眼镜是高峰毕业后不久花大价钱新配的,上工不到半年就退休实在是太过可惜,但他也只能重整心情继续端庄地履行班主任应尽的责任,即便他十米开外人畜不分,看每张脸都是对着一片虚化的马赛克,根本区别不开自己班级的学生和正四处撒欢如小钻风一般的新人体育教师兼运动会裁判,朱云峰老师。

 

学校开运动会是会给在职教师发补贴的,每人每天两百块,但高峰去看骨科配眼镜所花费的金钱是其五倍不止,自此之后他对趣味运动会这一活动敬谢不敏,能不参与就不参与。高峰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宁可不赚着两百津贴也不想让自己不痛快,可事与愿违,英语学科的人丁向来稀薄,每年他都躲不过学科组长的强制报名。这一回的春季运动会自然也不例外,他早早成为了登记在册的运动员,气温才刚开始回升再去追问实在就要随队一同训练。

 

既然高峰说了运动会之前他参加的项目概不外传,栾云平也没有上赶着刨根问底的兴致。在他看来高老师不乐意说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这事儿着实不露脸,要不就是这里面还藏着事儿,照今天这个情况估计是前者的可能性更高。再去追问不老礼貌的,这就是餐饮从业者的分寸感。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而栾云平的老朋友兼异父异母的亲弟弟烧饼总会不由自主地成为墙上最漏风的那道缝隙。他从来都不是故意的,但效果总是比故意泄密还要立竿见影。

 

上午十点多那会儿栾云平正在厨房剥笋,不再受制于禁止入内条例的烧饼在健身后来讨几个水煮蛋当早餐,他现在倒是很有边界感,来要鸡蛋的时候自带面包,来要面包的时候自带鸡蛋,再没把栾师傅小饭桌当成自助餐。

 

“你别在屋子里拍球,回来给我瓷砖砸碎了。”栾云平在厨房里就听见了篮球砸地的声音,他端着俩鸡蛋放在烧饼面前,“我得有十多年没见你打过篮球了,最近怎么不推杆了?忆往昔去看灌篮高手了?”

“我体质再好我也灌不到篮啊!这不是最近得带着队伍训练吗,我也得熟悉熟悉技巧。”烧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面包,好似周围别人要跟他抢似的,“高老师没跟你说吗?今年运动会给教职工们分的项目是篮球,大家都没什么基础,我这儿每天轮着集训呢。”

 

“你们每年开不都是趣味运动会吗?”栾云平摇了摇头,“怎么这次的项目……听着一点趣味都没有。”

 

捡着个对方不知道的消息,烧饼讲得更起劲了:

 

“今年奥运年,学校领导回归传统,要弄些奥运会里的项目,让学生们在寓教于乐中学习奥运知识。给学生们的选择都是田径运动,跑步跳远实心球什么的,老师这边退休返聘的可以自行选择参加乒乓球比赛,其他的就得按学科组队,从三大球里选一个出来比。”

 

“那也不至于非得打篮球啊。”栾云平有些疑惑,“不是,高峰他们那么想不开?把球踢进球门里和把球打过网听着也比把球扔进篮筐里简单点吧。”

 

“女教师人多点,她们选了打排球,怕出危险学校不想搞男女对抗,男老师这边又凑不出来两个足球队,干脆就选了打篮球。”烧饼一脸“我说的都是秘辛”的表情,绘声绘色地谈起了他听来的八卦,“这是官方的说法,其实我们都觉得是因为校长一米九多,打篮球最有优势。”

 

他倒是想起来了,在校职工也是个队伍,校长虽不教课,但还是得参与进活动来。

 

“哥,你还不知道吧,”眼见刚刚的消息没能勾起来栾云平的兴趣,烧饼不甘心地抛出了下一个诱饵,别人的事儿他不关心,高峰的事儿他总归是不能拒绝的,“高老师的英语组就俩男老师,他们跟语文学科组了个联合队,队里就属高老师身高最伟岸,他要打中锋!”

 

纵使栾云平从未完整地观看过一场电视转播的NBA或CBA篮球赛,他也大知道篮球队里有前锋、中锋和后卫。体育界的专有名词大同小异,高峰搁家里看足球联赛的时候嘴一直挺碎,就算是栾云平比上课开小差的学生还不认真听讲,他也会点评上几句队伍里球员的表现,久而久之栾云平也记下了不少看球赛十多年没被他当回事的术语。

 

足球里的中锋是主要得分手之一,地位自然举足轻重,料想放在篮球里也是大差不差的。而且光从字面意义上入手,栾云平也能明白高峰这是接了个挑大梁的活计——Center,翻译过来叫中心,娱乐圈的热搜上三天两头有人为了一个在中心的站位打得跟热窑一样,不过他寻思高峰可不是为了在赛场上大放光彩才选了这么个位置。

 

烧饼还在极力渲染着打中锋是一件多么酷的事情,什么NBA里每个队的中锋都至少有两米多高,不提现实生活只说文艺作品,那灌篮高手里高中生球队的中锋身高也在两米上下,像高老师的体型能挑战这种位置,一定是做好了为学校运动会献身的决心。

 

“你都这么说,我看他是真疯了。”这话听得栾云平直嘬牙花子,他清楚烧饼绝不是正话反说,是真的斗志昂扬,可他还是觉得不靠谱,“他跟谁比啊,这要是比赛里被冲撞了算不算工伤?工会给赔偿吗?”

 

“那不是也没办法嘛,语文组的翟老师郑老师都那个岁数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去打篮下吧?阎老师那个体型,为了保护对方球员也不能让他去乱撞吧?而且哥哥诶,你不能提前泄气啊!这又不是正式比赛。”烧饼一拍大腿,细心地剖析起了局势,“你也别担心,我们已经抽完签了,他们语文英语联合队和在校职工联合队比,郭师傅还要上场呢,就他那个身高能有什么压力……而且那队伍里还有校长,高老师还能赢了校长吗?”

 

栾云平深以为然,体育讲究公平、公正、公开,公平公正公开地浑水摸鱼并不违反这个原则。烧饼吃完早点抹了抹嘴把鸡蛋壳带走丢到外面的垃圾桶,他懒得送客,接着处理手头那几斤春笋。日子还是照常过,高峰打不打篮球也影响不到吃饭上,他没想着非得问问对方训练顺不顺利。担任教练的是烧饼,烧饼脑子里想什么他还能不清楚吗,没自导自演出一部大家在他面前抹着眼泪说教练我想打篮球的戏码都算他还有一点公德心。栾云平过得发淡然,很多事不过问就是不上赶着给自己添堵。

 

但他还是很务实地打开了百度搜索,查了查篮球运动员的日常饮食,在给高峰准备地三餐中减少了油盐糖的用量。

 

“这是健身餐还是病号餐?我也没查出来三高啊。”高峰总觉得最近自己尝不出来什么咸淡味,为此他特地在学校门口买了根烤肠来验证自己的味觉系统没有失灵。脏摊的火山石烤纯肉肠甜咸醇厚一口流油,他久违地体会到了重油重盐给舌尖带来的震颤,问题不出在他自身就肯定是出在栾云平给他做的菜,所以高峰在吃了一周健康高蛋白特制菜后灵魂发问,想知道为什么小饭桌走养生的路子,是因为资金链断裂没钱买调料,还是因为核废水事件导致的食用盐紧俏。

 

“这我最近新看的营养食谱。”拥有营养师证的栾云平扯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给你先试试,可能是清淡了点,给小朋友们应该正好。”

 

高峰虽还有疑虑,但试菜这活他没少干,正如大学食堂会把西芹炒草莓这种狗和烧饼都不愿意吃的东西当特色菜,再专业的厨子都有翻车的时候,栾云平给新买的高科技厨房用品开光时端出来食物都不一定是全熟的,仅仅是调味比较淡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风浪,完全不值得他去大惊小怪。低油少盐不加糖不意味着难吃,栾云平到底没真给高峰端一盘不同品种的生菜杂烩刺身上桌,且经过调理的饮食并非毫无益处,一个来月的食疗过后高峰的BMI指数下降了零点零三,这数字小归小,却也是历史的一大步。

 

欢度五一的前一天,运动会顺利开幕。运动会的时间安排和往常不太一样,为了安全着想学校全天禁止学生出校,常年客满的栾师傅小饭桌难得迎来一天闲暇。到了中午,闲不下来的栾云平凭着一张访客证混进了食堂的小卖部,帮着照顾不来一学校小朋友的郭师傅卖饭卖水。虽然学校食堂与小饭桌存在着某种竞品关系,但这并不耽误两地的主厨是关系不错的爷俩,他们时不时还要在于大爷的宠物医院里聊聊给学生们做饭的心得。

 

教职工的篮球赛被安排在了下午,闲下来的栾云平按他承诺的站在场边给即将上场的高峰加油鼓劲。他没做什么横幅,也没带扩音器,打算当一个纯人工不加任何科技和特效的啦啦队,但高峰带的学生准备相当充分,不仅拉开了一张写着“高峰高峰,攀高峰”的红色条幅,还自发排练了喊口号的矩阵。

 

只见班长小姑娘如合唱团的指挥般伸出了双手,左手抬高,站在左侧的学生们喊出了一个问句:“是谁带领我们勇夺第一?”

而后她又抬起右手,站在右侧的学生们激情澎湃地给出了唯一的答案:“高峰老师!”

 

“是谁掌管着我们的英语成绩?”

“高峰老师!”

“是谁在篮球赛中散发魅力?”

“高峰老师!”

 

小班长不断地换手,两个方阵不断重复着这几个问题,引得周遭其他班级的班主任交头接耳频频侧目。这做法过于童趣,甚至格外幼稚,难登文明观赛的大雅之堂,要是有心人录个视频发到网上说不定还会收获满屏幕的嘲笑,但这已经是十来岁的小学生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尊敬。

 

学校里的老师当然不会出言阻止,他们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这些活泼的孩子,这是在他们的引导下茁壮成长的未来之子。而在那些老师们友善的微笑中,栾云平还是读出了许多的羡慕:不是羡慕孩子们的纯真,而是羡慕高峰如此受欢迎。

 

这是高峰在岗位上用心发光发热的最好证据,能一边保持严厉一边赢得学生喜爱,需要的可不是仅仅掌握蒙特梭利。

 

人们总要用人生的高度去形容一个人一生创造出的功绩,但教师理应有着不同的评价体系。孩子们的未来是没有边际的可能性,他们的成就终将成为其引导者投射出的影子,教育者能够达到的高度亦能是巍峨高山望不到尽头,可如果他身下每一道影子的长度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刻超越高山本身,对于身为教师的人来说,这是比自己高不可攀更值得去赞颂的丰功伟绩。

 

午间的太阳高悬于天空,在近乎直射的光线的映照下,孩子们的影子只有短短一节,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谁又能估计这一道道浓郁的黑影将会延伸至多远的彼方呢。栾云平觉得欣慰,也为正在热身的高峰高兴,但在这晴朗干燥的好日子里,他再一次想起了被高峰诗朗诵支配的恐惧。

 

上回是中英对照,这回是一问一答。

他不止给学生们读莎士比亚,栾云平一阵恍惚,他还没少在课上给他们放海绵宝宝。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高峰一眼就捕捉到了在小学生堆里鹤立鸡群的栾云平,他身上穿着队里统一订做的运动服,如沐春风的笑脸上隐约透露着一股衰败之气,“我这回是真要打篮球了。”

“烧饼跟我说了,他在给你们当教练。”打眼过去栾云平瞧见了其他几位跟高峰穿着同款队服的其他球员,走在退休边缘的郑老师和翟老师无不是一脸重在参与的表情,稍年轻几岁的阎老师坐在场边拿这个矿泉水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唯一一个适合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是高峰代教的实习生郎老师,看得出他被委以重任,是这个球场上为数不多跑得快跳得高的明星球员。

 

“还以为你已经打入我们学校管理层内部了呢。”高峰同他开了个玩笑,“烧饼从三步上篮开始教的,他倒是挺热情……可惜了体育老师不许参与比赛,我看他一个人能挑了我们整个团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一天是他的主场,等回去我放鸡叨他。别有心理压力,晚上我给你加餐。”他拍了拍高峰的肩膀,权当是加油鼓劲,“象征性传传球就完了,你还能比你们校长蹦得高吗?”

 

高峰摇头晃脑地走了,随着他的出场,他班里的学生爆发了雷鸣一般的欢呼。不出栾云平所料,这场颇为正式的篮球比赛最后变成了在篮下定点投篮的比拼,多数人站在三分线处出手只能投一个连篮网都擦不上的三不沾,况且即便是身高一米九以上的王校长也做不到蹦上三米高的篮筐表演一个帅气十足的大风车灌篮。这个项目热闹是很热闹,可却没什么观赏性,烧饼急忙临时改了规则,说是不用NBA的规则和计分方式,无论人站在哪儿只要球进了篮筐都算一分。

 

投篮中不中主要取决于运气和技术,在所有人技术都不怎么样的情况下运气就成了唯一的指标。许是领导层都比较没有功德,又或许只是因为高峰的运气触底反弹,受人爱戴的高老师居然投进了最后一个压哨球,带领语文英语联合队取得了本届运动会男子篮球项目的冠军。他班里的学生都高兴坏了,一窝蜂冲进球场为他们的班主任喝彩。栾云平自觉是个成年人,有提醒孩子们谨防踩踏的义务,可惜他动作不够快,拉不住撒手就没的小朋友,一下子就淹没在了人群中。

 

学校打篮球用的器材是烧饼临时从体育馆里拉来的可移动球框,只靠配重立在地上,没有用粗铆钉与地面相连,人群推搡中栾云平只见着了那金属打造的支架晃了几晃,随后就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好在篮球赛已是当日赛程的最后一项,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还拿着话筒主持比赛的烧饼当机立断,让各班负责老师把自己班的孩子带到场地外,收拾收拾准备解散放学。

 

高峰还在场地中心,想也是最容易受牵连,栾云平焦急地搜寻着对方的身影。扎堆的学生散开后身上蹭了不少操场仿真草皮碎屑的高峰正半蹲着和吓傻了的小朋友说着什么,栾云平这才放下了心。事后的反省会上烧饼理所应当地挨了批评,而栾云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高峰好几圈,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后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摔了一跤。”可能是身上哪里撞出了青,高峰说话有点大喘气。

“废话,你头发上还有塑料草呢,我知道你摔了。”栾云平没好气地说,“我是问你怎么摔的。”

“我们班俩学生站在篮筐下面,我想把人拉开。”他回答,“拉开之后左脚绊右脚,摔了。”

 

栾云平又能说什么呢,保护学生是老师的天职,人没受伤就行,他只叮嘱了对方几句少乱动多缓缓便在会议室外等待着教职工总结会的结束。高峰此举受到了学校领导班子的高度赞誉,王校长还当场宣布给高峰的运动会补贴翻倍以示嘉奖,但栾云平是不满意的,他话讲得相当犀利:“但凡你有点什么事儿都算工伤,别说翻倍,给你十倍的补偿都不算多。”

 

私立学校不应该抠门,但高峰就职的小学明显不走寻常路,从学校食堂总是不尽如人意的伙食就可见一斑。

 

当晚栾云平的确给高峰准备了比往常更丰盛的晚餐,炸茄盒和打卤面一应俱全,还做了一份新学会的椒盐羊排给高峰开荤。

 

“你上个月的清淡饮食,不会是照着运动员的食谱做的吧。”高峰动了筷子,在把茄盒送进嘴之前后知后觉地说,“我就说怎么没下文了,我也没见你给学生准备那些个。”

“你就说管不管用吧。”栾云平心说吃饭呢怎么还堵不住高峰这张嘴,“要是没有饮食搭配,你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下班还两说呢。”

 

这也是一份孝心,高峰得领情,他默不作声地把茄盒塞进嘴里,可从门牙上传来的阵阵酸痛让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神情凝重地抬头,莫名妙的栾云平也抬起头回望着他。

 

“没熟?不可能啊。”栾云平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盐糖我都按正常的量放的,味道肯定没问题。”

“不是菜。”高峰言简意赅,他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圈牙齿,震惊地发现往日整齐的门牙似乎凹下去了一小块。大抵是因为缺个角并没有伤害到牙神经,他的牙齿只是稍对冷热敏感,并没有什么大碍,“我估摸着是下午磕着牙了。”

“你这何止是磕着了。”待高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他在栾师傅的强制要求下张开了嘴让对方检查,栾云平心有余悸地说道,“您的大门牙缺了一角,高老师,赶紧先别吃了,去诊所看看能不能补牙吧。”

 

所幸高峰的门牙只是牙尖处崩掉了一个小角,不必做什么复杂的根管治疗。牙医给他做了个贴面补齐了那小小的缺口,然后给了个牙齿结剂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发挥强度所以这两天不要咀嚼坚硬食物的医嘱,连药都没开就让两个人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兹事虽小,影响却大,栾云平确定认定以及肯定这是高老师为工作献身的光荣事迹,学校应该将这一小块门牙的缺损鉴定成工伤汇报给工会再单独开一份补偿。

 

“这和钱没关系,这是态度问题。”他很强硬,且说干就干,一手整理起了高峰的所有材料准备递到学校的行政部门,“高老师也是一心为学生,我们的教育界不能埋没这样的人才。”

 

高峰素来不喜欢这些冗杂繁琐的行政手续,但栾云平在开小饭桌那年为了各种各样资质执照跑遍了工商局的窗口,如何公证攒材料他门儿清,而且他不嫌麻烦,一点也不觉得费事。烧饼说他哥哥是打算给他家高老师扬蔓,还建议找个营销号把这惊心动魄的故事编排成黄底儿白字的新闻短视频让高峰名垂千古,不过这个想法在还是个苗头的时候就被栾云平狠狠掐断,他比牙科医生的态度还果决,让烧饼跟院子里那两只要熬汤的活鸡共享同一片天地。

 

“幸亏前两年做婴儿辅食那套东西我还没扔。”栾云平谨遵医嘱,后几天高峰的伙食全都换成了各类米粥细面,他无需使用牙齿便能顺利填饱肚子,“那米糊机子还挺好用,回来我看看能不能试试打豆浆。”

“下次运动会,咱俩一块儿请假吧。”高峰视死如归地盯着眼前的南瓜米糊和红枣米糕,生怕栾云平再掏出来个围兜从他脑袋上套下去,“就说回老家祭祖烧纸。”

“你等着看吧,来年你们学校肯定不会强制你报项目了。”栾云平摇摇头,“你要去北辰你自己去,可别饶上我。”

“就不能是八宝山吗?”他放下了手中的吸管杯,惯例地讲了些胡搅蛮缠的话,“天津人就不能进北京的殡仪馆吗?这是地域歧视。”

“小饭桌也可以婉拒身份证号120开头的成年人。”栾云平平静地说,“我们北京服务业都是统一标准。”

 

三天的劳动节假期过得飞快,高峰新做的牙贴面也已经度过了需要注意饮食的特殊时期,他的一日三餐久违地恢复了正常水准,连晚上看电视时栾云平都不会再把瓜子和薯片藏到他视线不可及的柜子里。而栾云平在交涉方面的努力也是有效果的,五一复工后的第一天,王校长就跟财务科的张主任提着果篮上门拜访,说高老师的事情有了眉目,工会派他们来送些慰问品聊表心意。

 

“是这样的啊高老师,”王校长斟酌着开了口,“工会那边说您这个病……这个病是在太小了,它不是不算工,而是不算伤,所以补偿肯定是不能开的。”

 

“但补牙的钱学校给上的医保是能全报销的。”他拍胸脯保证,“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学校只要能帮得上的一定帮,要不我再给您开一周带薪假?您可是学校的大功臣,毕竟当天要是真有学生受伤了,后续不知道得多麻烦呢。”

 

“快小升初了,我也不能放着学生不管。”高峰与栾云平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栾师傅绕了那么大一圈折腾校领导就是为了给他这个诉说请求的机会,他定当万分珍惜,“我就提一个不是那么困难的小事,以后再开运动会我就不参加项目了,这回这种情况发生了就应该被重视,老师还是应该更专心地维持学生的秩序,保证学生的生命安全。”

 

如此简单的请求没有什么可拒绝的余地,对此很满意的校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小饭桌,而解决了一桩心事的高峰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上,安详地用一袋新开封非常酥脆的芥末花生和栾云平一起庆祝自己终于脱离了趣味运动会的苦海。

 

这就是高峰如何用一小块碎裂的门牙换得了后半生安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