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媒体报道的更早之前，有些人即将离开的消息已经成为更衣室里默认的事实，球员中的大部分都不希望将这视为一场清洗的开端，只称之为巴塞罗那需要重建的不得已而为之。
从某个角度来说事实确实如此，球队需要更好的成绩，对应的是要不断补充更适合这支球队的新鲜血液。很难有球员可以在一家俱乐部善终，但这是巴萨，事情又变得有些特殊，拉玛西亚的传奇对应的是无数围绕着巴萨建立的坚定信仰，十年前巴萨缔造了独属于自己的时代，影响深远直至今天。“巴塞罗那是特殊的”，几乎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都相信这一点，不论是青训营出身还是后来加入的，他们融入这只球队，也最终被这支队伍同化。
拉基蒂奇说不上来这是好是坏，他最初想要踢球，后来是想要为了巴萨和克罗地亚踢球，到最后彻底习惯了在巴塞罗那的生活。曾经拒绝巴黎圣日尔曼高薪邀请的克罗地亚人这一次表现得沉默，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离开不再有多少回旋余地，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巴塞罗那的队伍里不止他一个面临着艰难局面。
梅西没有回避这件事，在和拉基蒂奇独处的时间里偶尔还会提起克罗地亚人未来的俱乐部选择，又在每一次讨论时给拉基蒂奇留下充分的自我思考空间，鲜明摆出“我不会干涉你”的态度。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自己的最好的，无论去哪里。”
梅西这么和拉基蒂奇说。
“......那你会更希望我留下来吗？”
拉基蒂奇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预想会是在更严肃的场合，可能是最后他们要分开之前，也不排除会是在他已经离开巴萨之后。可事实上现在他们只是窝在沙发里欣赏一部爱情片，拉基蒂奇没看进去多少，因为刚刚被他标记的Omega正暖烘烘得贴着他坐，后颈上杂乱的牙印和微肿的腺体清晰露出来，Alpha和Omega混合的信息素味道充满整个房间，拉基蒂奇的视线垂在阿根廷人裸露的脖颈上，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这么响起来。
他想大概这不是个合适的问题，因为自己是否能留下和他们本人的意愿关系并不大，梅西的回答也无法左右最终结果。但从他那天接到俱乐部的消息之后，这个问题就始终萦绕在克罗地亚人的唇边，当“你希望我留下吗”这句话真正脱口而出时，拉基蒂奇才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并不是想要让梅西来替他决定“是否该留下”，对自己的未来他早有决断。他只是想听到梅西说，希望他能留下。
可梅西用一段沉默来回答他。
安静下去后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拉基蒂奇开始感到局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和梅西的相处中有过这样仿佛回到了暗恋期的无措。阿根廷人靠着他，像是在认真看电影，尽管屏幕上已经翻到了演职员表的最后一页，梅西仍然专注盯着那边。
所以这大概是委婉拒绝回答的意思。拉基蒂奇知道梅西也有离开的打算，只是并不清楚阿根廷人对未来打算到底规划了多少，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传统意义上试图掌握Omega生活的控制狂，更何况在职业道路的选择上每位球员都有自我考量，所以他没有详细过问梅西的规划。但毕竟巴萨对阿根廷人来说太过特殊，拉基蒂奇难以想象梅西脱离红蓝十号后该披上哪件队服，以至于他现在开始有些犹豫，无法判断梅西的沉默到底是因为阿根廷人已经在要不要离开巴萨的事情上有了定论，还是只在这个问题上梅西无法给出拉基蒂奇想要的答案。
莫德里奇曾说他们应该将感情和事业分开来看待，拉基蒂奇自始至终都认为那是莫德里奇和梅西当了太多年对手而形成的习惯，巴萨和皇马的队员当然不能被感情牵扯一分一毫，但拉基蒂奇和梅西做了很长时间队友，意味着在这六年里，他们的事业和感情长期处于共鸣状态，每一场比赛结果都伴随着相似的情绪滋生，痛苦和喜悦都与同一支队伍的名字相连。拉基蒂奇做不到在和梅西的事情上将感情和事业分得那么清，就像现在，即使他能理解离开巴萨去更适合自己的俱乐部是客观意义上的最优解，拉基蒂奇也仍然想听到梅西对他说，留下来吧。
拜托了，就说你希望我留下来吧。拉基蒂奇望着阿根廷人毛绒绒的后脑勺，无声许愿。
可阿根廷人沉默着，在片尾曲结束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沙发垫挤压的轻微声音。
事实上梅西就坐在拉基蒂奇的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Omega被Alpha的气味完全包裹着，湿沉沉的，已经闻不出原本两个人各自的气味是什么样，拉基蒂奇却觉得他和梅西之间再一次隔开了很远。他第无数次思考什么Omerga的生理本能倾向于依附Alpha都是屁话，梅西不可能依赖任何人，那么多次比分胶着或比赛陷入绝望的时刻，拉基蒂奇隔着二三十米遥望场上的十号球员，迫切希望看见来自梅西的奇迹，就和现在一样，不是易感期的Omega需要Alpha，而是拉基蒂奇需要梅西。
那个深重咬在腺体上的印迹，实际上不再只是Omega易感期的安抚剂，而是在填补Alpha日益增长的不安全感。作为职业球员，他们的生活里不可能剔除足球的影响，曾经在同一支队伍内他们的关系可以自然亲近，那如果脱离了这一背景，他们对彼此来说是否还具有特殊性。拉基蒂奇不确定自己现在还可不可以笃定答案，他正面临着必须要离开巴萨的事实，也就意味着不久之后将要远离自己的Omega，动荡的状态里他迫切需要抓住一点什么，才能觉得安心。
拉基蒂奇不是有意忽视远在马德里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和梅西共处一队过的莫德里奇，队友是特殊的，那宿敌也更应该算特殊关系的一种。回到国家队时拉基蒂奇曾经隐晦向克罗地亚同胞提起未来可能会离开巴萨的打算，当时莫德里奇只是看着他，愣了一会，犹豫很久才伸手拍了拍拉基蒂奇的肩膀。
“...如果你是在想离开巴萨的事情，我永远支持你在职业生涯上的任何决定。”
莫德里奇轻微叹了一声。
“——如果你是在担心里奥，你知道的，他不会因为你不再是他队友了就放弃什么，也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他队友，才对你拥有什么。”
是的是的，莫德里奇总是更了解梅西的那一个，无论是在球场之上巴萨皇马的十号交锋，还是现实生活里对这份感情的笃定信任，莫德里奇才更像是适合梅西的伴侣，而他拉基蒂奇是莫名其妙后来加入的那个。莫德里奇的安慰没有起到应该有的效果，只让拉基蒂奇产生了一瞬间的挫败，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后来加入的那个之后。
其实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很长时间趋于稳定，拉基蒂奇也很好化解了在三角中Alpha对Omega的独占欲，却仍然在和莫德里奇的对话结束后显得垂头丧气，毕竟他自觉不算俱乐部无可替代的核心，当亲密关系中的另外两人都是球场上绝对掌握控制权的角色时，拉基蒂奇的处境就变得微妙。
莫德里奇将此归结于国际比赛日安排得太紧密以至于拉基蒂奇没时间和梅西好好咬上一口，介于阿根廷和克罗地亚各自要进行的比赛场地相距甚远，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梅西晚上打一个视频电话好好安抚一下巴萨四号的脆弱心灵。
而当晚梅西表情认真为拉基蒂奇讲述睡前故事时，莫德里奇几乎要笑进枕头里去。
“我没有让里奥给你讲阿根廷童话，我只是说你有点过度担心了，睡不着。”
在来自阿根廷人的电话挂断之后，莫德里奇再三辩白。
脸涨红了的拉基蒂奇正忙着埋进被窝里装死，他发誓这不是错觉，梅西是真得把他当成了需要睡前故事才能安稳睡着的小孩。莫德里奇笑得没力气坐直，阿根廷人甚至还贴心帮拉基蒂奇解释了童话故事里可能存在的阿根廷和克罗地亚的文化差异，就为了在最后满眼担忧的询问拉基蒂奇是否状态良好。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莫德里奇都称拉基蒂奇是三十岁出现分离焦虑的巴萨公主，正好还贴合了梅西的国王身份。
“那你呢。”
“我是负责和你们国王联姻的纯白邦友人。”
“所以在这个故事里我是扮演你们继承人的角色吗？”
莫德里奇无声点头。
梅西往沙发里拉基蒂奇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克罗地亚人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得严重，他已经回忆到那天最后莫德里奇笑得呼吸不上来，磕磕绊绊重复梅西给拉基蒂奇讲的睡前故事里最终公主和王子的结局。拉基蒂奇和莫德里奇并不常将外界对他们的称呼带入生活的相处中，但梅西的国王称号有时候实在是个巧妙的双关语，特别是那个童话故事真得围绕着经典的公主王子的桥段展开。
而且梅西在诺坎普拥有的地位确实是这样的。拉基蒂奇在阿根廷人贴到身边的时候想。他都已经记不起那些将梅西称作“巴塞罗那未来希望”的报道应该追溯到多久之前，也许比梅西登录巴萨一线队还要久，诺坎普的观众声浪第一次臣服在梅西帽子戏法之下时，阿根廷人就已经坐稳了自己的位置，他不是巴萨的“未来希望”，他是巴萨从现在开始就存在的绝对核心人物。
所以梅西是不愿意对我说出希望我留下的意思吗。拉基蒂奇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就像王子公主通常不会和国王同时作为一篇童话的主角，尽管知道用童话故事来和现实生活作比有些超出一名三十岁球员应该有的理智水平了，但拉基蒂奇还是控制不住这么想，然后他才意识到莫德里奇那天形容他是备受分离焦虑困扰的巴萨公主，原来给他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影响。
都应该怪莫德里奇。
马德里有人狠狠打了个喷嚏。
而巴塞罗那有人陷入了一个亲密拥抱。
阿根廷人的拥抱很轻，刚经历过标记的混合的信息素味道几乎将阿根廷人和克罗地亚人周围的空气灌洗彻底，拉基蒂奇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彻底覆盖在梅西身上，就像现在，他们的拥抱几乎让对方完全陷入自己的怀里。
“...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我们在这经历了那么多，拥有的回忆和我们创造的胜利一样多。”
梅西的语气缓慢且笃定，一字一句得贴着拉基蒂奇耳边，呼吸浅浅扑着。很多次他们在球场之上亲密无间地相处，汗津津的喘息交融在一起，也像现在这样，连体温一并分享。
“但我更想你去做你认为对的选择，我永远都在这里，不一定是巴塞罗那，但永远都在这，在你身边。”
好吧。
公主就公主吧。
拉基蒂奇将脸埋进梅西的肩膀，沙发也跟着往下一沉。阿根廷和克罗地亚的童话故事里可能都缺少国王和公主的互动关系，但梅西和拉基蒂奇是跳出故事以外的现实人物，现在他们确实拥抱着彼此，胸膛贴近到再无任何距离，拉基蒂奇在阿根廷人的信息素气味里再一次找回脚踏实地的安心感，就像咬在梅西颈后的标记实际上也在拉基蒂奇的身上存在，将Alpha牢牢拴在Omega的身边。
克罗地亚人不再为了未来的事情的忧虑，尽管他要面对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实际意义上的解决，但梅西就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拉基蒂奇的Omega就在他伸手能够触摸到的位置，在Alpha犹疑不定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了他。
一个月后，拉基蒂奇离开巴萨，转会塞维利亚。
隔了不到半个月，拉基蒂奇宣布退出克罗地亚国家队。
莫德里奇早知道这件事，却还是在拉基蒂奇官宣时通过三人群聊发送了些沮丧愤怒的表情，尊重对方的选择但仍然不愿意理解。梅西没想到拉基蒂奇数月前只提过一句的想法真得付诸行动，思考很久，也跟在莫德里奇后面发了一个皱眉圆脸。
而拉基蒂奇在二十分钟后上传了一张在训练的自拍照，露出被灿烂笑容占据的脸。
他们都在不得不面对一些在职业球员身上退无可退的问题，梅西和莫德里奇的天赋让他们比绝大多数球员在这一过程中都显得从容，拉基蒂奇坦诚将自己的想法袒露在另两个人之前，大大方方阐明，也许梅西和莫德里奇还会在足坛顶尖位置博弈数年，但自己确实应该开始找寻更适合的比赛和生活节奏。
混乱跌宕的二零二零年过去，梅西、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的生活又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他们似乎总有这种能力，将一切脱轨的意外情况维系在微微波动的平衡状态。相比以前，他们只是相聚的时间更少，三人见面的场合只在假期才有可能出现，拉基蒂奇也终于体验到了莫德里奇的视角。塞维利亚和巴萨碰面之后，莫德里奇在群聊里转发了题为“前任巴萨情侣清碎诺坎普”的报道。
拉基蒂奇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同时梅西冷淡处理了一批坚持认为拉基蒂奇是他前男友的媒体提问。
“...感觉像是回到了以前和里奥地下恋的阶段。”莫德里奇总结。
“你们根本没表白过怎么又是地下恋了。”拉基蒂奇不理解。
“所以现在你又要和我较真表白和瞒着你的事情了吗。”
“...我们真得一定要聊这些事情吗。”
莫德里奇形容梅西打断话题的速度就像他从边路前插时一样快速高效，被阿根廷人指出说如果莫德里奇再从八卦报纸上摘抄比喻句，那他就被剥夺在群聊里发布表情的权利，时长一个月起步。
那年梅西仍然留在了巴萨，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内里曲折的经过，但都不约而同选择给阿根廷人留下充分的自我犹豫的空间，只在短暂的几次见面时将Omega的手牢牢握紧，像是在反复不停向Omega确认，无论面对什么，梅西身边都会有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存在。
他们很多次将阿根廷人从沉默不语的状态里挖出来，手指缠在一起时体温渡过去，把梅西拉回到现实当中，又在新一赛季开始时，见证梅西快速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在巴塞罗那、在诺坎普，领导着他的队伍。
没有人预料到接下去会是梅西的离开。
他们所有不在巴塞罗那的人都以为这件事仍有回转余地，莫德里奇要比其他人更坚定这一点，作为同国死敌，莫德里奇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有梅西在的巴塞罗那，就像他们研究应对巴萨的战术策略时有关梅西的那部分是不可能缺少的一环，梅西事实上已经和巴塞罗那融合成了一个符号。球队需要重建真的足以构成将功勋匆匆扫地出门的理由吗。莫德里奇没办法想象这是会发生在梅西和巴萨之间的事情，所以尽管在电话里梅西表达了不容乐观的意思，莫德里奇仍然认为，这件事最终会有回旋可能。
直到短短两三天内舆论发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场简短的发布会之后，莫德里奇打来电话，却长久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公开合理的借口能出现在梅西离开巴萨的发布会上，只全程看完了直播，几次因为焦躁离开屏幕前，又最终坐了回来。莫德里奇想起那些在诺坎普门口拉起横幅请求梅西留下的巴萨球迷，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和他们共通了想法，无论发生任何事、即便是球队真得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革新换代，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收场方式。
阿根廷人平静的呼吸声里已经听不出哭过的痕迹，莫德里奇反而不知所措，他想现在自己应该在梅西身边，而不是只能通过电话联系，甚至看不见梅西的表情。
他们所有人都是梅西与巴萨沉浮二十一年的旁观者，而巴塞罗那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物，诺坎普和伯纳乌都不真正意义上具有感情，是人们在球场之上投注了自己的期盼和渴望。要他们怎么接受梅西和巴萨最终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对梅西来说，巴萨到底是当年靠一张薄薄餐巾纸拴定他未来数十年人生的俱乐部，还是这十数年与他在同一支队伍努力过的人们的缩影，或者他已经在巴萨扎根得太深，不会有人在诺坎普迎接他奠定胜局的时候，还会想起来分辨，那些欢呼是为了拥有梅西的巴塞罗那、还是为了在巴塞罗那的梅西。
他们本就已经是一体的了。
阿根廷人沉默着，刚刚结束处理记者媒体的提问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在处理和巴萨的剩余事项和与新俱乐部签订合约之间，他只剩下这点时间能够短暂地大脑放空，挣脱出来喘口气。其实对于离开的可能他早有察觉，梅西尝试过接触其他俱乐部，尽管希望自己能留下，但如果球队需要摆脱他进行重建才能拥有更好成绩，他也会接受离开的选择。
只是一切到这一步已经变得荒诞，梅西以为自己离开会更好时，得到了俱乐部的承诺而留下；当他觉得会永远站在巴塞罗那的阵营之中时，俱乐部又遗憾告知他，现在是需要他离开的时候了。
像是某一时刻他又回到了曾经决赛折戟的现场，目送冠军离场，梅西恍惚着捏紧手指，在微微发麻的刺痛感里深吸了一口，莫德里奇在手机另一边几乎同步地屏住了呼吸，克罗地亚人开口时听起来比梅西显得更艰涩，让梅西想起这段时间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似乎很多人都在听到他和巴萨最终结果的讯息之后，表现出比他本人更激烈的不可置信。
“...里奥。”
莫德里奇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失真，甚至让梅西生出一种陌生感。此时此刻他需要他的Alpha，无论是标记还是拥抱，Omega罕见地露出自己的脆弱一面，完善的壳被撬开缝隙，可他的两位Alpha都远在无法立即赶到的地方，只有后颈上腺体处已经快要消失的咬痕反复不断地让梅西确定，在他和巴萨也要面对如此荒唐结果的时候，仍然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曾经无数次和他掌心扣合在一起时表示他们永远站在一起，现在也依旧会如此。
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正在分崩离析，混乱塑造的标记关系成为了支撑他的立柱。
巴萨国王告别诺坎普的发布会之后收到了来自皇马核心的安慰，两个消息叠在一起听起来比第一个消息要更好接受。梅西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漫无边际地想，他忙着联系巴黎圣日尔曼的工作人员，还要和私人医生沟通，在无法按期补上标记的情况下该怎么配置抑制剂，仅仅不到一天而已，巴萨的生活像是已经成为距离他很遥远的事情。
莫德里奇在电话那边轻声说着，梅西安静倾听，克罗地亚人在努力安抚他的情绪，尽管现在听起来他们两个之间梅西更像是状态稳定的那一个，莫德里奇屡次的磕绊和沉默，都清晰表露出他确实从没想到这一天的发生，甚至在接受这一结果时莫德里奇的反应比梅西还要迟钝一拍。
“...我以为我们还会在国家德比中见面。”
梅西在听到这句话后眨了一下眼睛。
“...我仍然会是巴塞罗那的支持者，你知道的。”
他尽可能将这句话讲述得轻松，换来莫德里奇在短暂愣神之后也开始上扬的语气。
“所以你现在要和我说，哪怕是以后看比赛也要看巴塞罗那纯享版了吗？”
“不，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赢了我还是会庆祝的。”
梅西仍然习惯在形容巴萨时用上“我们”这类词，在意识到自己应该改口后才轻轻叹了一声，他和莫德里奇又再次陷入安静氛围中，他们没有人能改变梅西即将要面临的无法和缓的事实，足球市场里的转会新闻是最常见的消息，但这是梅西，这是巴塞罗那。
“...里奥。”
莫德里奇的声音把梅西带入到了很多个他们亲密相处的过往时候，克罗地亚人似乎很专注于这个称呼，可能是因为在其他场合他们只会以姓来称呼彼此。梅西陷进卫衣兜帽里，闻着莫德里奇留下的模糊信息素气味，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短促地嗯了一声。
“不论如何，”
莫德里奇停顿着。
“...你永远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里奥，我们都相信。”
在习惯成绩为上的职业足球领域，语言似乎总显得单薄，梅西以为自己也需要切实身体接触才能缓和情绪，却在莫德里奇的声音里逐步稳定下来。克罗地亚人的声音柔柔地拢着梅西，像是真得存在一个拥抱跨越了地理距离，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得急促，梅西尽最大可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它们，像是也在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微小变动。
他以为自己需要这样做，才能在骤然变动中拥有应对这些事情的底气。可莫德里奇只是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他的迷茫彷徨情绪是合理的，不需要在解决这些事情时还要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就像无数次梅西在莫德里奇身边感受到的，他是Omega、是巴萨十号、是阿根廷队长，但也只是梅西而已。
“里奥。”
克罗地亚人轻轻呼喊他的名字。
“...我知道。”
阿根廷人哑着声音回复。
“我知道。”
他们没有真正在那一天让梅西平复心情，但总归是轻松了一些，上飞机后梅西挂断电话，莫德里奇发来两张小人击掌拥抱的动态图片，拉基蒂奇之后跟着转发了梅西抵达法国前，巴黎的漫天摇旗烟火。
“看起来不像是球员转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是先别说了。”
拉基蒂奇回复了不理解的问号。
“我只是想说那里真得很多人在欢迎里奥。”
“我也是这个意思。”
梅西下飞机后又过了很长时间才有空看见消息，他正等着和PSG的官方签约流程，摄影师提醒他可以看一眼镜头帮助他们捕捉到“梅西转会风云落幕”的头版照片，阿根廷人望着一圈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主镜头的媒体区，忽然意识到，现在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某种意义上可能就在那里，在那些镜头之后。西班牙和法国可能离得不算远，但西甲联赛和法甲联赛听起来已经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和自己的Alpha，此时此刻相距遥远。
三十号球衣的数字微妙将他现在和从前的生活联系又割裂，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最早还会在梅西比赛结束后及时发来评价讨论，就像他在皇马和塞维利亚比赛后也会做的那样，但很快他们开始默契地只转发媒体论坛的比分战报，再偶尔在评分那一栏上发表不同观点。
他们再次这样将生活稳定了下来，尽管巴黎的日子好像有些超过梅西掌控能力的戏剧化，但都算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三个人能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梅西开始习惯同时借助抑制剂和Alpha的标记，只拉基蒂奇偶尔提出，抑制剂的存在让他有时候更加难闻到Omega的味道。
“你平时也不怎么能闻到我的气味，怎么不说？”莫德里奇插进来提问。
“...现在我已经闻到很多次你的味道了。”
“什么意思？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吗，噢——忘了说，我又不是里奥的‘普通队友’，我出现在这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圣诞节假期他们难得聚在一起，莫德里奇耸耸肩又提起前段时间的插曲，在拉基蒂奇准备大声转移话题之前，快速从厨房溜走，和梅西一起缩进换新的绒毛沙发里。
他确实没说错，面对媒体说“我和梅西只是普通队友关系”的人又不是他，是拉基蒂奇。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约定好要隐瞒关系的吗！”
在场的另一个克罗地亚人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而且之前好像有人就这样瞒着媒体瞒了三四年，甚至连我一起瞒着。”
莫德里奇震惊自己的克罗地亚同胞怎么会又要拉自己下水。
“但我从来没说过我和里奥只是普通队友。”
“......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是队友！”
梅西在旁边揉着后脖颈。
巴黎的生活没有那么难适应，和皇马前任队长成为合作对象好像也不是多难接受的事情，相比起来莫德里奇才像是那年夏窗里最震惊的人，美洲杯圆梦也是帮助他平稳度过在新俱乐部融入期的因素之一，梅西总说自己想要的不是自己已经拥有的，但也同时坦诚说明自己拥有的已经比自己预想得要更多。
他和莫德里奇窝在圣诞节装饰的沙发里，右手边是拉基蒂奇枕着他的肩膀在昏昏欲睡，梅西忽然想起美洲杯结束时他在视频电话里和莫德里奇分享奖杯照片，后者在镜头里露出和梅西同步的笑脸，他确实已经拥有比自己想要的更多了。阿根廷人的职业生涯几乎接近圆满，但偏偏差的是最关键最艰难的一点，俄罗斯世界杯过去后的四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恍然会觉得这两次比赛的间隔不应该只是四年而已。
四年前莫德里奇在国家德比前对他说世界杯见，这一次他们甚至没能在世界杯前见面，还好在之前他们有补上深度标记，能保证稳定梅西的易感期直到世界杯结束以后。
“这次真得能保证吗？”拉基蒂奇显得有些忧心。
“当然！”耳朵红透的阿根廷人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拉基蒂奇准备引申上一届世界杯后意外来说明他们最好再补上几个标记的想法。
这大概率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完全主力的身份参加的世界杯，梅西和莫德里奇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们偶尔会回忆起他们代表各自国家队在最早期的碰面，因为一次铲球动作而发愣站在那，莫德里奇说梅西滚了一个跟头站起来的动作就像和滚轮大战过三百回合的熟练仓鼠，阿根廷人反驳说如果全世界真得有仓鼠联赛，也不会有长发飘飘的仓鼠参战。
“明明你当时也留着长发！”莫德里奇质疑。
三十多岁的阿根廷队长只耸了耸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从年轻小将到成为阿根廷和克罗地亚的领导者角色，难以分清是从哪一个时间节点开始有了身份转变，人不会是瞬间成熟苍老的，但大概总有某个阶段他们走得艰难痛苦，以至于现在只能回忆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阿根廷和克罗地亚在二零二二年的世界杯上稳步向前推进着，梅西和莫德里奇都默契回避着他们可能未来赛程相撞的可能。
直到他们在赛场上相遇，四目相对时，像回到了最早见面的场合。
梅西和莫德里奇做了太多年的对手，从巴萨皇马到阿根廷克罗地亚，大概足球世界里不成为队友就总要做对手，毕竟冠军最后只能由一支队伍拥有。在球场之上，与其说他们了解彼此，不如说他们都清楚一支真正能解放梅西或莫德里奇能力的球队会有多恐怖，围绕着解题破题思路展开的战术策略被两支球队的核心选手充分应用，他们从不忽略和对方的默契，也坦然利用这一点将队伍博弈运用到极致。他们总要击败最想赢的对方，才算是给了这场比赛一个酣畅淋漓的结局。
拉基蒂奇在看台上，用围巾将脸严严实实遮着。
以前在巴萨和梅西做队友迎战皇马时候他也不曾有过现在这样的复杂心情，梅西和莫德里奇同时出现在场上，已经意味着他不能仅仅抱着享受比赛的目的来看待这场赛事的结果，但他也清楚一点，无论旁观者的感情倾向在谁那一边，胜负注定只有场上的球员能决定，运气是竞技体育的一部分，但从来不会是决定因素。
整场比赛的节奏比拉基蒂奇预想得更平稳，他尝试把自己放在中立者的角色之上，最后只放弃了转而专心注意两边的团队动向。直到他目睹着莫德里奇被替换下场，走在所有人的掌声之中，拉基蒂奇才有点从恍然中惊醒，这场比赛是真得在现实世界里上演，在向莫德里奇朝拜的声浪中，拉基蒂奇没有动，只是沉默着，视线紧紧追着莫德里奇离开的背影。
国家队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特殊的，当他们有能力让自己国家的名字被全世界的人铭记，一场比赛的意义就超出了其他所有。可偏偏是世界杯，偏偏是四年的举办周期和淘汰赛阶段的单败制度，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们实际上拥有的机会少到微弱，他们都清楚一场比赛不应该等同于一名球员的职业生涯，却不得不承认现实情况中，一场比赛可能就轻易将他们四年的时间抹去消除，对克罗地亚是这样，对阿根廷也是这样，无论他们如何想要赢得一场比赛，总会出现败者一方。
在裁判宣布终场结束的短暂半分钟里，梅西停下脚步，他在球场中央看不清远处看台席位上观众的脸，却清楚其中有一个人是为了他而来。阿根廷人撑着膝盖弯下腰，在震天的为阿根廷欢呼的声音里，反复确定，自己似乎和八年前一样，距离那座奖杯，只一步之遥。
可是不是这次一步的距离仍然比天堑遥远。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在最终结果出炉之前，没有人能轻易对未来的任何事情下判断，梅西从来没有预设自己胜负输赢的习惯，那只是一场比赛，不管背后代表了多少，仍然是一场比赛，就像他经历过的千百场比赛一样，他要做的，只是赢下去。
梅西直起身，在克罗地亚的替补位置上看见莫德里奇，克罗地亚人没有跟着队友离开，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在梅西的视线扭转过来时，与阿根廷人四目相对。
他们确实做了太多年的对手，对彼此的了解远超出一般朋友和伴侣，他们至少一半的胜负欲搏杀结果都是踩着对方血淋淋的败绩走上来的，对立交锋的情绪在这场比赛尘埃落定的时刻，成为某种微妙的链接。
“里奥。”
“里奥。”
拉基蒂奇和莫德里奇在看台和场边几乎同时无声地比出口型。
“赢下去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