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Ⅰ〉
Karl Jacobs走出出版社大门时手上还端着那杯速溶咖啡。冷掉的咖啡液逐渐与底部的糖粒隔离分层,尚且流连在唇枪舌战之苦的Karl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捏歪了杯口。
一月份的伦敦几乎整月都被泡在水中,连偶尔停雨的阴天都显得弥足珍贵。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熏润着城市大道,淡橙色的阳光适逢其时地被云雾昧下半截,余下部分如纱如幔般落到Karl缀着零星雀斑的脸上。
今日聚议并不顺利,他的想法被一否再否,从最初妄想的SSCI三区降为科普读物,又倒向科幻杂志,最后沦作一本只能求助于异国书社的绘画读物。就在这般惨淡的背景下,他的现老板还坚持要求他删除那些“不宜于儿童分级”的桥段。
储存在他电脑桌面的半成品文本也与最初大相径庭。他打开看了又看,无法确认那些离奇的部分是否真实准确,亦或者一切只是他记忆进行的艺术化加工。Karl敲敲键盘,将模棱两可的地方尽数删去。上周他去见了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这叫心因性失忆,是一种创后应对解离。医生鼓励他讲出自己还记得的事情,却又在诊后多给他开了一板日服三次的盐酸氯丙嗪,用以抗击他的幻想症。
他吃下两片地西泮,迷醉般地躺在床上。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从躯壳里抽离,兑进水中的蜜浆一样顺从地融入了梦境。
梦里开始下雪。雪盖在了他的皮靴和伤腿上,他顺着地上的爪印往森林走去。
〈Ⅱ〉
2004年6月,还在密歇根读大学的Karl Jacobs跟随考察队前往巴拉圭进行实地考察。
三天后,出行船只的信号消失在亚马逊河流域之中。在被救援队找到时,船上只剩下了少量的船工,以及几个因为环境湿度过大、无法正常排汗而至昏迷的研究人员。据船工口述,其他人分三批外出求援,最后只回来了两人,还都被毒蜂蛰伤产生急性过敏反应。他们都没能撑到救援的来临。
Karl是最后离开的。他走时船上的物资已经出现了严重不足。在最初的向导准备原路返回寻求求助时,Karl就产生了外出的想法。
博物馆里的浩繁陈列,拍卖会上的芸芸工艺品,一颗又一颗撞进天文观察台的星星,如果说想要找到什么还没有人发现过的新鲜事物,那么一定要向尚待探索的无人区走去。
他顺着河流一路走向下游,这是最简单能找到古代文明遗迹的方式。原始丛林中的参天大树神圣而又寂静地矗立着,天空被高高撑起,更加难见边际。一饮露雨后菌类和苔藓闪耀出鲜绿色的光泽,Karl涂着同样亮艳颜色的指甲抠在石缝之中,水像是从周围凭空生出来一样黏腻地粘在他身上。昨天天黑很晚,他趴在半高不高的树枝上背诵着从小到大自己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字直到失去意识,早上醒来后仅进食了一些不知名的块茎水果。他没能感觉到自己睡了有多久,也许是因为对未知环境时刻紧绷的神经已至极限,也许是这无处不在的靡靡水汽泡肿了他的大脑,这一整天他都昏沉得像是块吸满了水的棉花。
Karl艰难地屈下身体,试图通过降低重心找到下一个抓握点。簌簌隐隐的日影如金箔般漂浮在水面上,河流截断于此处,形成一条高低落差约五米的小型瀑布。Karl不愿走入寥寂深深的丛林中绕路,于是便有了这次对他毕生攀岩技术的考验。
不幸而言中,他在这次考验中挂科了。在踩到另一个支撑点时Karl过快松开了手,恐惧如同一只钻进裤腿的蜘蛛一样令他下肢僵痹而不能动弹。临危之中他撑起腰试图做出最后一次挣扎,然而花哨的指甲只抓到一簇脆弱的网纹草便连同身体一起向后跌落直至被重力吞噬。
他摔倒在溪边,幸而没有磕碰到头。但率先落地的左腿却是无法移动了。Karl姿势别扭地躺倒在树根盘错的地上,心跳盖过了鸟叫,痛觉后知后觉地向上涌来,像块灼热的刀片一样将他的肌肉片片剖开,又转而磋磨置于深层的骨。
Karl意识到,他把腿跌折了,在一个无人区里。
〈Ⅲ〉
Karl乐观地设想着,也许五年十年后他(的颅骨,还有没被野兽吃掉的衣服碎片?)也会成为那种被意外发现的收藏品,在一个恒温的亚克力展示箱中继续为科学事业发光发热,祈祷那时他被土壤与植物灌满的眼窝里还能够传达出一个“不要单独行动”的忠言。
但意志与命运往往背道而驰。他艰难地爬到一颗大树底下,寄希望于舒展的树荫扑灭掉他伤口冒出的炽热痛感。Karl休息还不足半日(他看到团型的日光从前滑倒后),他便被一群穿着树衣树裙的原住民团团围住。
二十分钟后,Karl手脚俱束被丢在一片棚屋中央。他惊慌失措地向后缩去,直到撞到一棵大树。Karl一抬头便看见了死树上悬挂的血红色绳带与点缀其中的枯涸人头。他们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鼻耳之中充斥着着青褐色的腐化组织,眼眶烂得几乎看不清里面还填着东西,而这些不妙地让Karl想起了一些西班牙火腿的防腐工艺。就在离Karl不足几尺的地方置放着两块板状的巨石,巨石的平面上沾着一些棕红色的肉末和白色的脂肪,依照地面土壤的移动痕迹,可以推断出它们经常被翻动。呕吐的欲望像油一样浮了上来,Karl不想引起更多注意只好死死憋着喉关,辛涩的反酸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面前是原石堆成的火坑,旁边架着被烤得通红的铁器。
他们、
该不会、
是要吃了我吧?!
脑中不可遏制地冒出这个想法,Karl蜷成一个原始的防御姿势,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站在四周的原住民似乎已经将他视为一顿佳肴,他们嘀嘀咕咕说着Karl听不懂的语言,手上粗糙的石刀竟也闪出骇人的光泽。
不出几秒,这片坑坑洼洼的寒光便被递到了Karl胸前,隔着防水外套和里衣都能感受到圆钝的刀尖从他胸口滑下去的感觉。他们还在商量肉的分割,对着Karl比比划划。Karl被吓得差点发出一声尖叫,他胡思乱想着要不拼一把和他们鱼死网破,然而现实是他是被网住的那条死鱼,树皮搓成的粗实镣铐锁住了他死命挣扎的双手。他听见那群人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惊惧之中那个声音又远远地像从另一片山中传来,似乎是将他最后的挣扎当作了一场免费表演,在这条弱小的生命即将落幕之时懒懒地施舍下了一份肯定。
Karl已经放弃了通过闭眼去逃避即将降临的命运,手腕上刺痒的磨痕逼迫着他保持着注意力。他呆呆地看见面前的刀,刀后面的石头,石头盖住的火,火焰的温度扭曲了空气,也像漩涡一样令营地外更远的树林旋转出来。
僵直的思维咔哒一声开始恢复运行,他看见漩涡之中走出来一个青年。
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人类仅通过向太空发射的船帆与晶片就能清晰地观测到那些遥远的星系。但在2004年,依靠贷款勉强读上大学的Karl Jacobs尚且未有过机会登录NASA的官方网站。不过在那些和系外行星同样玄远的记忆中,他也曾独自躺在草坡上凝望着银河系、传说中赫拉的奶乳从天的一角滴落。
他不知道,越年轻的星系会携带越多的花纹,它们尚未经历过数亿年的碰撞、融合,因而显现出银砂般的莹莹光芒来。黑发的青年亦是如此,他的脸颊涂满了酥油与漆金色矿物涂料,像云又像浪,像有一湾精美的行星运行图迹蒙住了他年轻的面庞。一张完整的烟黑色熊皮颇具分量地披盖着,宽大的前肢皮毛像围巾一样系在他脖子上。熊皮间坠着不少金银穿制的圆片项饰与一枚鳄鱼牙,配合圈住他手腕的金属手镯叮啷作响。Karl惝恍间抬头,青年的头上插着鲜花与鸟羽,一根白色的布条将它们牢牢束住,并轻微抬高了他垂下的额发。他穿过了火坑,偏折着空气的腾腾火汽被挡在身后,忽然间Karl觉得黑发青年的鲜红双眼就像一颗朝气蓬勃的发光恒星,牵扯着他不断靠近直至粉身碎骨。
不知缘由的安心感像晚潮一样冲刷着Karl的身体,他终于急喘着咳出胸底的那口淤气。
我安全了,他这么想道。
〈Ⅳ〉
当晚,Karl就因为伤口感染出现了低热。
那个青年自出现以后便只顾抿着嘴,原住民们说着什么“波普尼亚”“哈谬伊”,Karl只听懂了出现频次最高的那一个——列斯尼,山神。黑发的青年仍是一语不发,其余人见状,最后也只好作鸟兽散去。其中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把将Karl扛起,然后他就被丢在了这个在聚集地最边缘、被树叶草草盖住的三角棚屋里。
他是山神吗?是山神救了我吗?一场免疫风暴在他体内刮起,逐渐蒸上大脑的热气将他的思维烧了个干净。浑浑噩噩中Karl睡着了,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掀开了皮帘。Karl睁开眼睛,努力向“门”的方向看去,列斯尼红色的眼睛如一圆轮炬般升起,身后跟着涌进大股大股的蓝色光芒。
原来已经天亮了。
简陋的室内空间逼仄,Karl被扔到这个跟半个帐篷一样的“房间”里后几乎没有再动弹过,此时又挤进了一个人更显空间上的拮据。但列斯尼打开门时也带来了新鲜的空气,混杂着花草与面点的奇妙香味。列斯尼半跪了下来,疑惑地拨弄着他的随身背包和防水外套,似乎是对Karl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像野兽一样到处嗅嗅闻闻,这一举动真是吓坏了Karl,Karl僵直住的速度不比昨晚差点被吃掉时慢上多少。直到列尼斯发现了“病灶”——Karl的腿上渗出了鲜血,于是便掐着Karl的下半张脸毫不留情地把他掀翻过去。
这一下几乎让准备英勇赴义被“山神”扒皮生吃的Karl痛晕过去,他咬紧牙齿空出一只汗涔涔的手(上面还留着捆痕)一把抓住列斯尼的头,心里又无声尖叫起我要和你爆了,然而过于羸弱的一击仅仅是擦掉了列斯尼头上的黑白鸟羽。列斯尼没有理会Karl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的反抗,他取下腰间的石制匕首,轻车熟路地划开了Karl的裤子。
迎着Karl惊恐的目光,列斯尼目不斜视地舔舐了上去。
〈Ⅴ〉
他们没有再试图吃掉或者管束他。Karl腿上的外伤已经结好了痂,出发时放在背包夹层里的应急创可贴甚至没有发挥上作用。但骨伤却大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尝试着走出去,一蹦一跳的样子滑稽无比,也惹来了部落居民们警惕和古怪的注视。他们在门口给他放下了堪称生命体征维持餐分量的水和食物,似乎不愿与他浪费太多。几天之后,部落回来了一个受伤的人。又过了几天,一群队体格壮硕的居民扛着大大小小的猎物走了回来。其余居民欢呼着迎接他们,部落响满了笛声和鼓声。他们在筹划着要为这次猎捕行动大肆庆祝一番。
当晚,多日不见的列斯尼也出现在了部落里。那天之后他便像被风吹散的热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据Karl的观察,他并不居住在部落里(当然,毕竟他是“山神“),行为举止也比部落居民更加兽性化。
再看到他的这天晚上,他浑身浴血地站在部落通往森林的豁口中,而其他人似乎见怪不怪,对他视若未见。Karl感到有些奇怪——他们不应该敬仰自己的山神吗?难道他已经是个幽灵了、所以只有我能看到?
胡思乱想之际,列斯尼走到了狩猎大队回归时领头的那个人面前和他比划了一些什么。比起列斯尼,更像一个紫色幽灵的Karl阴暗地坐在一块地岩上,暗中观察着那个领头的人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状似无奈地向他走来。
列斯尼跟在他后面,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熏得Karl几欲呕吐。在被领头的人一把揪起后,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的Karl竟也没有感到多少惊讶。他又被丢回了那个棚屋,伤腿摔到地上时被疼得嗷的一声。站在一旁的列斯尼磨了磨牙,呲着嘴发出咕噜一声。Karl再转头时腿上已经被架好了两块木板,领头的那个人正咬着一圈藤绳给他固定。
“等一下,我好像还有错位…”
领头的人一下抽紧藤绳,Karl又是嗷的一声,听见Karl的话他又在木板上拍了一下,这会儿Karl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额头上细细地冒出一层汗。他往旁边一瞥,列斯尼火矿石般的双眼在黑暗中晕出淡淡的一圈红光,他似乎想笑,却又故作正经地板着脸。见他这样,痛感莫名消了下去。Karl叹了口气,没忍住微笑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列斯尼歪着头,大概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跟着领头的人一起走了出去,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液浸入了棚屋的土壤中,那股甜腥味绕在室内久久未散。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在Karl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时,布帘被掀开了。列斯尼提着一串生肉走了进来。
历经生死,Karl原本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再震撼到他,但在列斯尼把可疑的生肉塞进嘴里并且开始咀嚼时差点吐出来。列斯尼也扔给他两块,血淋淋的肉块上还带着一丝温度。Karl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部落居民再怎么恐怖至少还人性化地给他提供了熟食。列斯尼不解地看向他,Karl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事情——深色皮肤的原住民的“山神”怎么他妈的是个白人?他的视线反复在列斯尼和自己身上转换,难道列斯尼把他误认为了“同类”?
列斯尼在他的打量中松下了肩膀,他跪坐下来凑到Karl旁边。Karl下意识往后一缩,然而列斯尼却不依不饶更近一步,近得Karl毫不费力就能看到他闪着微光的红瞳。Karl不禁伸手抹开他脸上的血迹,血液被拂开后列斯尼脸上露出两条赤裸裸的伤口,而他却浑然不觉。“山神”也会受伤吗?这真是太奇怪了。Karl又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抽长了袖子仔细给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期间列斯尼好奇地嗅了嗅他手,表情就像那些救助站里的野生小动物。
确认了只有这两条小擦伤后,Karl拿出背包里的那些大小合适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上下比划着如何贴上合适。列斯尼从未有过如此奇怪的触感,他一下将Karl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吼声。Karl被推得莫名其妙,只好放开双手展示自己没有敌意。
列斯尼摸了摸脸,伤口已经被创可贴牢牢盖住。他有些气恼,想要把创可贴抠下来。Karl连忙抓住他的手,上面的金属镯子和他的手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眼见列斯尼欲要一口咬上他的手,Karl忙说:“列斯尼,等一等,那是保护伤口用的!”
Karl很确信他没听懂,毕竟他们之间交流的障碍不只是语言不通,还有列斯尼保留的大部分野性。但这句话似乎触发到了什么开关,列斯尼停下了动作,又用那种困惑的神色看着Karl。
至少他没有再去摘创口贴了,但被压制在地上的感觉实在尴尬,Karl像弹涂鱼一样扭了一下,列斯尼又作着那个标志性的抿嘴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出手指点了点Karl的左脸,和他的伤口相同的位置,又像小狗一样舔了一下。
对于这般行径,Karl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温热的触感和两张脸相互贴近的痒意依然令他感到奇妙。他想起一种古代的刑罚,在人身上涂盐后再牵来一头山羊,据说山羊会将人活活舔死。他又没忍住笑,一种无名的喜悦随着血液在他体内四处乱窜,他抱住列斯尼的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松开手时,他看见列斯尼脸红了。
〈Ⅵ〉
不知不觉中,Karl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他天然地有点缺心眼,在不断的相处中部落居民也没有像最初那样防备他了。他艰难地了解到这个营地名叫“勒多”,这群人则自称“马普西美”,他们千年来一直保留着族内通婚的习惯,也惊奇地没有出现过进化衰退。马普西美人把一切都归功于他们的山神。
列斯尼并不总是来,他也不怎么出现在勒多。一个月之间,他几次给Karl找来了被遗弃的行囊和食物。玉米花和甘薯,Karl勉强吃了一些,但沾着盐的生肝和腥臊的肉,Karl只有在列斯尼离开后偷偷把他们埋在了棚屋后。甚至有一次,列斯尼走进他的房间里时手上拎了一只还没剥皮的肥蚺,在Karl的激烈反抗下列斯尼面露憾色地把它丢给了其他居民。但巴西莓的嫩芽拌上蜂蜜和浆果块非常美味,Karl热泪盈眶地拥抱了列斯尼和他带来的加餐。列斯尼看起来也很高兴,结果就是马普西美人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都只供给他生菜吃。
第二天清晨,Karl尚在叶子堆里睡得半梦半醒,就被列斯尼拉了起来走向野外。他的腿伤好了大半,现在一瘸一瘸也勉强能跟上列斯尼的脚步。Karl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舒缓出残留的困意。他看见列斯尼的左脸——创可贴已经掉了。他计算着伤口差不多好了后尝试过给列斯尼摘掉创可贴,却被他鼓着脸挡了回去。但胶干后那条创可贴还是掉了,列斯尼看上去很难过,连续几天都没有再笑过。
现在,列斯尼没有任何遮挡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春天般的活泼。他的眼尾盛满了喜悦,拉着Karl走到离勒多不远的河边。枯水期的丛林温和了许多,晴朗明亮的天空下积云的移动肉眼可见。Karl跳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列斯尼模仿着他的动作(这让Karl有些懊恼)跑进森林,很快又抓了一把植物回来。
Karl模仿着列斯尼的动作走进河里,用一种绿色的长条形叶子擦拭着头发和背脊。清洗过后,他们又回到岸上。列斯尼还带来了一些谷粒和豆实,他在岩石上摆出一个红黄相间的兔脑袋,然后手指顺着兔头滑向Karl。Karl也顺势指向自己:“Karl Jacobs。”
列斯尼“嗯”了一声,迷惑地望着他和兔子。Karl拿过剩下的谷壳,简陋地将它们组成了一个熊头,学着列斯尼的动作指着他们。列斯尼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哑着嗓子开口:“哈谬伊!”
这下轮到Karl茫然无措了,第一次和列斯尼进行直接的交谈,难道就要止步于此?列斯尼察觉到了他的窘迫,笑眯眯地拍了一下自己裸露在外的胸脯:“哈谬伊。”接着又拨拉了一下挂在脑后的熊头:“哈谬伊!”他欢欣地红了脸,像一颗未被采撷的初熟之果,湿漉漉的外皮裹着甘甜的汁水。他又拽着半跛的Karl向另一个地方跑,Karl也被这份情绪感染起来,没怎么费力就跟上了他。
好吧,原来“哈谬伊”是“熊”的意思。
〈Ⅶ〉
在被列斯尼喂下一种附着在树干上的仙人掌后,Karl整晚都和嗑多了一样晕晕乎乎。
回到勒多后,马普西美人们正忙碌地准备一种古怪的仪式。基督教徒用无酵饼与葡萄酒顺势类比神的肉与血,在弥撒后将其吃尽饮尽以示圣宠。马普西美人用白泥垒起一个矮灶,又往里面填入一些球花蛇根草的根、绿色烟叶和谷类。点好火后,矮灶的顶部被放上面饼和豆子,若不是这里火光朝天还伴随着吵闹的打击乐,Karl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文明社会的教堂中。
马普西美人将一种不知来由的根茎类捣成糊状,混合着动物油脂涂在嘴唇上。列斯尼被围在火边,他不情不愿地踩着火坑旁的石头。居民们对着他念念有词,依次上前咬开手指把血抹在列斯尼的额头上。
仪式结束时已近后半夜,Karl坐在他固定的边缘位置上险些睡去。他面前的出餐窗正缓缓运出一份赛百味大号沙拉,他便在惊恐中睁开了眼,看见向森林走去的列斯尼。
月亮已经识趣地移到了他们身后,只留下漫天繁星点亮了黑蓝色的宇宙。跟着列斯尼一起离开的只有星星,或因如此他的身影也孤独得几乎要散出亮光。
Karl站起来得太快,伤腿还没立稳就向前挪了一步,在差点摔倒的间隙向前叫道:“列斯尼!”
列斯尼身形一顿,他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和填满地面的百合草一齐亮起火光,Karl几乎可以见到碳色的灰烬和红色的火星从他头顶向下落去,映得他苍白的脸上赤红一片。
但他背后依旧是蕴含无尽黑暗的森林与闪耀如钻石的星空。Karl忽然想起有支考古团队也曾在这片天空下饱含着欣喜之意,他们挖出了世界上最完整的南猿阿尔法种化石,而录音机正好在播放《钻石星空下的露西》,于是那份化石的主人便被命名为露西。
那么他呢,他的心又在如此温情以至于脆弱的情绪下播放着什么歌呢?
🎶Ol' Saint Nicholas, over head 🎶
回想起来,那一年没有机会收到圣诞礼物,勒多也没有奇迹般地下出一场雪。
🎶You hang a twig of merry mistletoe and
Ol' Saint Nicholas gay are we? 🎶
“Nicholas!”他支着健康的那条腿,冲向列斯尼。从列斯尼身体周围飘出来的黑灰被他搅得四处狂飞,他看间列斯尼愈加清晰的脸上满是惊愕。
🎶Catching kisses by the yuletide tree 🎶
“Nicholas!”他笑着拉起列斯尼的手,引导他摆出一个跳舞的起步式。他把列斯尼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个滑步带着列斯尼狼狈地趔趄了一下。Karl靠上去,声音轻得像是铃响:
“Karl, and Nicholas。”
〈Ⅷ〉
七灯、七眼、七灵。
他在迷雾之中看见了一只生物。Karl原本以为那是鹿,走近后才发现一只足有两三人之高的巨型山羊正凝视着他。山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灰雾中央,庞大的身型遮住了光线,构成一块模糊的深色影子,唯有一双核仁形状的眼睛幽幽地冒起绿光,Karl只在应急通道灯上见过这种瘆人的颜色。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着。山羊忽然甩了一下头,它后背驮着的树枝与青苔全部滚落下来,它的体型便像融化的白烛一样清减下来。它磨了磨前蹄,将脸板正过来,另一侧脸上密密麻麻长在豁口里的小绿点、也就是其他的眼睛在同一时刻全部转向Karl。
晨风一吹,山羊粗壮的被毛像细蛇一样扭动起来,发出形同树叶般的瑟瑟声。灰尘也在这时扬起,待Karl再去看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这是一个梦,但他又确实地站在室外,手里还拿着精心挑选的树叶。轻度的心跳提速撞击着他的胸腔,像是在不断提醒着Karl刚刚发生的并非幻觉。他竭力想要把刚刚看见的事情抛诸脑后,但越是想要忘记,那些细如蛛卵的眼睛是如何同时滑腻转动的场景就越是在他心底烙下印记。他从未见过也未听说过有这种动物,毛发浓厚、几乎比大象还大上一圈的复眼山羊。它的眼神也让他想起苍蝇,烦人的、无论如何挥赶都不会离开的苍蝇。
他把做了初步脱水处理的树叶夹进笔记本里。他带来的书包中除了少量衣服和药物,还有学校统一配备的纸和钢笔。刚做完这些,Nicholas就走了进来。这是他最近新发现的乐趣,来看Karl制作植物标本和记录雨林的生态情况。Karl像模像样地给他画过一只美国萨摩耶,Nicholas非常喜欢,又握着Karl的手胁迫他在自己上臂的位置复刻了一只。Karl煞有其事地告诉Nicholas,尽管他听不懂,如果他不做研究了一定会去搞艺术。Nicholas歪起头,这几乎成了“我不明白”的暗号,低低重复了一句“艺术”。
Karl福至心灵,倏然想到他可以教Nicholas说英语。在这几周的坚持不懈下,Nicholas已经明白了他的“名字”和“Karl”包含的呼唤之意,但他仍不怎么讲Karl的名字,总是神出鬼没地跑到Karl身后,恶作剧一样拍他一边肩膀又躲到另一边的视野盲区去。
Karl几笔画出一只熊,笔头戳着它说:“哈谬伊,bear!”
Nichols发出哼哼的声音,伸手想要撕下那张小熊,再携纸潜逃,就像对待那只美国萨摩耶一样。
Karl态度坚决地把他按回原位,指指自己又指向小熊:“Karl,bear。”他刷刷在小熊旁边画出一个带着伞茸的蘑菇:“Mushroom,重复它,Nicholas。”
这次说得有点太多了,Nicholas望向Karl浅金色的双眼,露出一种状似醉酒的神情,他皱起眉头,飘在脑后的束带也跟着动了动:“Mushroom?”
Karl心花怒放,这种感觉就像跟着教科书从零基础开始写了一串代码,试了试它还真跑了起来。他迫不及待要带Nicholas踏入代词领域,在他看来人与野兽的最大区别便是自我认知能力。一想到要教会一个“山神”认识“自我”,还有什么事是比这更加吊诡的呢?毕竟2004年没有AI伦理的争论,也没有搭乘网络快速传播的唯理派思想。原始森林中没有镜子,他无法测试Nicholas对镜中自我的反应。他又将手指滑动在他们二人之间:“Karl,me; Nicholas,you!”
Nicholas的表情像是被哽住了。他无法理解另外两个单词和“名字”之间的联系,只是在Karl指到自己时学舌道:“You、Nicholas?”
此时此刻Karl充满了耐心,毕竟他一贯是个理想主义的幻想家,他循循善诱地说:“Karl and Nicholas,me and you。”
Nicholas被他绕得晕头转向,略带沮丧地指着自己说:“You、you…?”
Karl不得不接受“me”“you”其实只起到语言学功能这一事实,就算他让Nicholas认识到了这两个词分别指代什么,也无法消除他们两个在思维上的天然隔阂。据说使用完全不同语系语言的人,在思维逻辑上也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更别说只能进行一些牛头不对马嘴交流的他们二人。这种快起快落的失望感几乎让Karl忽略了他们平时的交流模式,他又跃起情绪仔细回想——肢体语言?
他决定破罐子破摔、不,是回归本初。他温和又刻意地笑了笑,指着自己说“me”,接着就在Nicholas满脸错愕之中从背后抱住了他。Karl说不上来这又是一次他的冲动行事,还是又释放了自己毫无距离感的本性,但不可否认的是早在几天前他就有了这个想法。与他人轻拥的一瞬不是美酒却也足以醉人,他将所有感情混合均匀倾注进没被拥抱补满的嫌隙之中,又在晕眩之中联想到灌到模具里的铁水,难道正因如此爱人的剑才最伤人?他抓起Nicholas的手,Nicholas僵着身体把它们都紧紧绷成了爪状,Karl耐心地顺着他手筋一路摸到指尖,将它们依次掰平。Karl紫的黑的彩色指甲和Nicholas的抵在一起,他在半搂中牵着他指向心脏的位置:“Me,Nicholas。”
最后Nicholas学没学会他也无从验收了,只是Nicholas在逃跑之中还不忘带上那张美国萨摩耶,如此求学好问的态度大大地感动到了Karl教授。他变化策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徐图之,教会了Nicholas不少实词。
出行前Karl特意将头发剪短,以应对丛林中概率出现的各种危机。到了现在,他的头发几乎要和在学校时一样长了。他没有计算天数,也许大概过去了三、四个月?他也没有尝试过逃跑,尽管“在勒多过一辈子”这个设想委实恐怖,但他现在好吃好睡暂时没有太多关于离开的计划。
他也发现了Nicholas的外貌几乎没有变化。原始丛林中的人寿命不比城市,以他们的饮食习惯和代谢水平衰老得也比普通人更加迅速。但Nicholas常年穿梭在雨林、几乎每天都和奇形怪状的野兽搏斗却还能维持这派细皮嫩肉的长相不说,他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一丝变长。
难道他真是山神?
山神的家教老师陷入到关乎哲学和他人生价值的深沉思考之中。
Nicholas学得比Karl想象中快,虽然Karl完全想不到能通过何种形式教会他语法和造句,但这完全不影响他对拥有实际概念的名词的掌握。Karl几乎把他能想到、并且能画出来的动物说了个遍,尽管Nicholas并不如何情愿说英语,但至少能够听懂Karl一些简单的话语。这成为Karl一些点单上的乐趣,他支使着Nicholas从外面带来新鲜鱼肉。有时Nicholas也会因为狩猎出现一些伤痕,但在Karl缜密的观察下发现无论多大的创口在Nicholas身上都呆不过两天就会消失。
这天下了一点雨,他画出一些蕨类,但过于细小的分别还是过于为难Nicholas了。他屈坐在地上动来动去,Karl毫不费力就感受到了从他那边渗过来的焦躁。就在Karl准备结束今天的“课程”和Nicholas出去转转时,他握着笔的手却被一下抓住。Nicholas那双红玛瑙一样深邃的眼睛定定看向他,以一种不容Karl抗拒的力度把他的手引到初次学习时那片左胸腔的位置:“Reh,this?”
Karl抽回了手,借着贫瘠的高中科学课知识画出一枚解剖意义上的心脏,桃型黑色线条顶部的上腔静脉与主动脉管像对翅膀一样展开,Karl又在旁边画上一颗桃心,指着左边说:“Heart,”然后神秘莫测地展示右边:“Love。”
Karl喜欢看Nicholas迷茫的表情,带着摇摆的好奇与隐秘的探求之心。意识就像是一种病毒,他难乎其难地想要利用语言沟壑引导出一种思考。他已知晓Nicholas心中困惑,而爱总是如此宏大而光鲜地出现,Amor fati,Amor fati!尼采说爱是最伟大的人类公式,Karl热情地高呼附和着这种情绪几乎像是一种虚张声势。假设神、Nicholas是他所表现出来那样幸福地,生动地,无时无刻浸满喜悦的,那么他也一定有烦恼,有困扰,有蓬勃生长着却又无从发泄的爱愉。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件事会按照他祈祷的那样发展吗?
Karl很难解释“爱”所蕴含的温度和荷尔蒙反应,他提到“逃跑”,模拟出那些被Nicholas刺中后血流如注却又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向远处逃去的猎物姿态。Karl说“爱”是一张恐怖又柔软的网,在它的阴影之下所有人都想逃跑。出生于高门贵族的朱丽叶与罗密欧为它尽心筹谋,却又在阴差阳错中相继死去。阿波罗追求达芙妮,达芙妮逃走后变为河边的一株月桂树。而在爱神之箭的撮弄下,阿波罗卧于下向她深情许诺要让这株树永远年轻、永不死去。
溽热的爱意像波无形的辐射,从他们的大脑一路淋到腹部。Nicholas逃开Karl热切的眼神,在雨还未停时离开了棚屋。
〈Ⅸ〉
Kalr郑重其事地扣住Nicholas的手:“Friends。”
度过枯水期,森林又迎来了丰润的雨水与密云。
Nicholas的项绳穿上了Karl收集来的鹦鹉羽毛,他神采飞扬地回应道:“哈路!”
Karl自言自语似的聊起中学去滑雪然后摔断锁骨的事情,遗憾的是Nicholas并不认识“雪”的概念,他只能看懂Karl的锁骨窝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疤痕,隐约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这次出来,Nicholas不止一次地将目光投向他的指甲,新生甲片的生长推掉了原本反光的涂料壳子,Karl拿铁片做了一个简易的镊型剪刀,带着细碎闪粉的亮色甲壳被逐渐剪去。趁着此次外出,Karl特地在矮草中摸摸索索,给他找来几片带色的花瓣与油叶,Karl让Nicholas把手搭在他手上——像一只被命令“握手!”的小狗那样,他们坐在树下,Karl揉碎了那些植物,将汁液涂在Nicholas的指甲盖上。
尽管这种染法只能保持一层淡淡的艳红,但Nicholas肉眼可见地变得非常高兴。他压下肩膀(背后的熊头也跟着抖了一下),迫不及待地向前倾来,涂完后又将手指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光比了又比。Karl的指腹也沾上了自然的颜料,他想也不想就把还没干的手指按在Nicholas的眼角。Nicholas警惕地看来,凶狠挑起的眼睛下清晰地印着两枚红纹。Karl扑哧一声畅快地笑了出来,那看上去很像带口红的吻痕。
直到Nicholas欣赏够了新指甲,他又拉起Karl去到河边。河水大幅上涨,几朵王莲载着树蛙悠悠漂来。Nicholas看着河中倒影,忽地扯住Karl的衣袖。
他拾起一块石头丢进水中,完整的人影泛起圈圈褶皱。他对Karl说:“Me。”
快到Karl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Nicholas垂下头,把剩下的石头也踢进河里:“Me,bear,me、dream,friends。”
“天啊,你梦见了什么?这是一件好事,因为…”
想象力和语言,虚构的两个要件。约有一半的人都有幻想中的童年朋友,往外传达出这种并不存在的事情,则似同一个人类的特权。我们聊八卦,争论劳动分配,传播教义,谈风说月,利用认知到这种虚构存在的能力创造用之不竭的快乐。Karl快过几步插到Nicholas面前,他们面对着面,Karl以一种缓慢倒退的步姿压慢了Nicholas的行速。
Nicholas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贫瘠的英文词汇限制了它的表达,他的双手比划着说出“弥亚”“麦撒”“列斯尼”等等土话,Karl听得云里雾里。说到后面Nicholas几乎急得涨红了脸,借着,他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竖起食指架在额角:“弥亚,go,friends,me。”
Karl不由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山羊,阴森幽暗地盯着他。但Nicholas的眼睛是欢炽的,像一注不断释放气泡的熔岩,扑闪着热切的火光。难得的敞开心扉戛然而止,光秃秃的河岸徒留下几根芦草。Karl还想说些上面,但Nicholas趁他不备一下闪进丛林。他带回来一节从巨树上扒下来的硬藤,又摘了几朵长得跟蝴蝶一样的蓝色和紫色小花。几番搓弄下,他把藤绳拧成一个头冠的形状,然后卡上小花,把这顶花冠按在Karl的头上。
Karl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团玫瑰的花蕾,柔软的花瓣挠得他的胃壁发痒。Nicholas朝他微笑,空气中的晶尘被他们的呼吸扰得抖动不止。Karl感到他冰冷的手被牵起,Nicholas抹掉了他手背上的凉气,他的笑容纯粹得块要结成一块透色水晶,下一秒就要解离挥散在空气中。他说:“Friends。”
〈Ⅹ〉
十二月,Nicholas带他去了山顶。
一路上Nicholas的脸都红红的,从鬓角一路蔓延到鼻尖。几天前他打到一只毛皮锃亮的棉尾兔,他小心剥下兔子皮毛,把它变为那条正缠在Karl脖子上的棕色围脖。Nicholas和他手牵着手,奔跑在拥挤的林间。左右巨树叶片常绿,但过去一年脱下的旧叶铺出一层厚垫,来不及沉积分解的叶子松软地托住他们的脚,清脆的噗噗声让Karl以为他在踩雪。他们一口气跑到了山间,这里静悄悄地,没有流水和鸟叫。
冬季的亚马逊河流域落日及早,他们刚攀上山顶,就看见黑蓝色的夜幕与太阳光撞在一起,染出一片橙红色的云霞。Nicholas触景生情,脸上也浮现出欢欣的薄晕。日落本不该如此缓慢,但人们却总是愿意主观地将这样一刻无限拉长。Karl望着远方下沉的赤橘色,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歌。每年都有成群的游客涌向法国,其中约有20人会在抵达时罹患“巴黎综合症”,当真实的灰色巴黎街道和差劲的清洁度击碎了那个幻想中的浪漫之都时,部分游客会得到一种创后应激,甚至在返程后自杀。
Karl缓慢地拖着拍子,黏黏乎乎地哼过了那些不记得的歌词和一串间奏。他转头看向Nicholas,青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日落,同时专心欣赏着他糟透了的歌曲。他一厢情愿来到这里,没有出现什么神庙历险或者夺宝奇兵的情节,这让充满了无限探索向往的Karl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焦虑。但现在——那根闪亮的金刚鹦鹉羽毛垂在Nicholas的眼边。他不用去往卢浮宫,也已经找到了世界上最精美的工艺品。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星幕陡然升起,铺天盖地都是白色的亮点。Nicholas终于舍得把头转了过来。Karl早就结束了不成调的哼唱,但他却能感受到万籁俱寂下他们的心跳趋于同调。Nicholas的视线扫来时,有一抹漂移的光芒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漫漫星光落进他的眼中,形成昴宿星团般神秘的银蓝色调。
Nicholas低下头,毛茸茸的头顶让他想到一些大型巡回犬。他总是动作要比意识快上一步,在反应过来时Karl就已经取下手表给Nicholas戴上。Nicholas起初并不适应地转了转手腕,但很快就被表盘的花纹所吸引。指针下排列着半圈月相图,是Karl自己拿刀刻上去的。若是不出意外,这个手表还能维持二十多年的转动,假如哪天他离开了——
Karl没有继续往下计划。一份沉闷而阴恶的痛感扼住了他,但却无法制止他心底正在膨胀并冒泡的情爱渴望。这种隐秘的窒息感不断促使着他臣服于感性的驱使,Karl眨眨眼,Nicholas瞳孔上闪耀着的星光还未散去。
于是他将理智埋葬在最深处,抬起还在端详月相图的Nicholas下巴尖,对着他的嘴唇亲了下去。
你知道我们在高速旋转吗?Karl看着Nicholas瞪大了双眼,爱念造就的气息交缠让这个冬夜也温暖起来。Karl的头泛着一种甜蜜的苦痛,心脏融化得几乎要无力跳动,他晕乎乎地想着。我们正站在银河系的一条旋转臂上,万事万物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旋转,然后又向中心跌落。
而他确实感到了失重感,重力牵引着他向Nicholas倒去,又将Nicholas抱紧。
永恒如青苔一般正在缓慢生长,却不如他们唇齿相贴的这几秒。
〈Ⅺ〉
天也隐退,而雨袭来。
“‘波普尼亚’?祭品?你被他们当作祭品了吗?很抱歉,这可能有点冒犯,但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KARL ? ”
Karl走在一条草坪铺就而成的螺旋路上,永远向上,直直地贴到了天的底部,却又没有尽头。但压抑的霾蓝色天空还是逐渐沉了下来,挤得Karl几乎直不起身。但他无法停下,还是继续往上走着,直到天如同蛋壳般被戳破,他走到了上面,云雾缭绕的半空中出现一望无际的草原。
Karl踩了上去,草地似乎也是云朵聚成的,软得他几乎要陷下去。他看见Nicholas站在远处,想要出声喊他,喉咙却被一种无迹可寻的力量所捏住。他只好向前跑去,每一脚都踩得不够真切,他快从天上坠回凡间。
“SAPNAP!”
谁在发声?谁又说了什么?他听见嘶嘶的蛇吐信子音,因为太过密集织成了收音机尖锐的杂音。起初Nicholas只是站着,然后他身体上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棕色皮毛的内里。接着他开始融化,不出几秒却又在羔羊的血泊中重新站起,血液洗净了他身体上泥土的污渍,他茫然地赤裸着身体,宛如新生。那只巨型山羊出现在云雾之中,它硕大的羊头转向他们二人,一片死寂的绿色眼睛比从前更加明亮,将这个开放的空间全部照成绿色。Nicholas再次摇摇坠下,化为一滩火红色的血迹。
阿德勒说,人类如果不能从简单的人际关系中脱离出来,就永远无法获得永生。
Karl从梦中惊醒,手脚无力得像是还陷在那个草地外表的沼泽里。他在哭,无声地流着泪,情绪像水蒸成云,又凝成雨稀稀落落地掉回他脸上。水珠不断地从他金色的眼睛里涌出,他像被迫做了一次无麻胃镜,一根细细的管子从他口腔直接捅到胃袋,尖头的部分还在胃液中不断搅动。再去想时他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梦境内容。他只记得他走在一条永远不能停下的路上,还有那只绿眼山羊。
他擦干了泪痕,Nicholas从室外走来,捧着一盆新鲜的黄色浆果。Karl颤抖着手,他还尚未从那种细密的反胃感中挣脱出来,他从背包里拿出钢笔,不管他如何节省使用、稀释灌水,墨胆里也没有了内容物。但Karl想要的不是这个,他拆下金色的笔夹,Nicholas把浆果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Nicholas刚回过头,右手就被Karl握住。手镯撞在一起,组成半支悦耳的舞曲。Karl绷得像是一根琴弦,他把笔夹搭在Nicholas的无名指上,使出浑身力气将它压弯。他的一生中从未有哪次这么努力,终于那枚笔夹圈在了Nicholas的手指上,Karl虚弱地把头抵在Nicholas胸前,他们接触着彼此的皮肤,Karl小心地将爱意缝合上去。他含糊地吐着气,问道:“Nicholas,你愿意……”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棚屋外燃起绿色的火光,尖厉的哨音震住了整个营地,由上至下贯彻整片森林。Karl来不及做下关于学校、电影院、自然公园等等一系列的承诺,他听见有人跑向这边,勒多最偏僻的位置,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条无穷无尽的路和满地的鲜血。
他慌乱地抓着Nicholas的手腕,向外跑去。
〈Ⅻ〉
Karl的胸腔急剧收缩着,空气在他咽下滑进又滑出。火光与人声不断逼近,Karl只是不知疲倦地带着Nicholas向前奔跑。周围是急剧变化的森林景象,芬芳的草木恶变为腥臭的腐物,被他拉在身后的Nicholas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很快被追来的人的凶呵声吞没。Karl分出一点理智,他知道Nicholas是愿意和他一起走的,虽然一时间他反应不过来刚刚勒多发生了什么,但以Nicholas超出他数倍的力量,如果Nicholas想要留下,他大可以——
他感到Nicholas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背,两划触痕组成的一颗心轻柔地落在了他手背上。
俄耳普斯将欧律狄克带回人间之时听不见她的呼吸与脚步,于是他回头,看见欧律狄克无言流泪的灵魂重新掉入冥府。Karl猛然一下抓紧了另一只手,Nicholas、Nicholas,他转过头去——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二人掀翻在地,Nicholas发出小兽一般的哀叫。波及到大脑的震动晃得Karl的视野在几秒后才平息下来,他呆愣地看着几支木箭杂乱地插在Nicholas光洁的背部,血液像是找到了这部血肉堤坝中的裂缝一般不断涌出,继而流向地面。Nicholas的血像枚寂静的种子,在此处播撒后长出深红色的郁金香。脑后的阵痛让Karl一时间又聋又哑,他呕起干灼的喉咙,抖着脸开始哭泣。
“山神把自己的朋友复活成人,陈词滥调。但你为什么又要让他死去呢?KARL?童话里面是不能发生这种事的。”
马普西美人追了上来,他们提着形式不一的武器。Nicholas的脸埋在地上,Karl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知道那一团火已经熄灭变冷,并永远不会再在他面前燃起。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要和这片山林融为一体。Nicholas的身上被划出几道不平整的切口,马普西美人的刀刃宽阔但钝笨,好在Nicholas早已离去,不必平白多受这份苦楚。没一次割干净的肉被涂在那些鸟嘴型的锄具上,他的身体尚且散发着幽幽的温热,烘烫了这片凌晨时分的露床。祭祀中最不需要的肠子顺滑地从Nicholas腔内倒出,几分钟内他就变成一滩碎片。杀了Nicholas之后,那群人从刀上刮下血,他们坐在原地礼赞他,对着勒多的方向稽首礼拜。
冰冷的感觉从脚趾蔓延到脖颈,Karl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像尊被冻在原地的雕塑,连马普西美人走到他面前都毫无知觉。他们把刀架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割开了他的上臂。黑色的黏液冒了出来,腐蚀掉接触到它的刀具。地上的泥土与草也被滴下的黏液砸出一个小坑。有人大喊着他被诅咒了、列斯尼不愿让他死在这里,他被尖刀与棍棒胁迫着,一路被驱到丛林的边缘。
Karl被戳着,他只好不停、不停向前逃去。追逐声停了,但他仍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继续向前奔跑。他跑到丛林的边缘,眼前出现一片旷野,鲜亮的绿色刺得他又快掉下泪来。他再次回头看去,情绪的潮水温和地冲刷着记忆。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Ⅰ〉
2005年1月,学生Karl Jacobs在距离雨林不足几里的村庄里被找到。
2013年1月,自由职业人士Karl Jacobs在伦敦的街头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他围着一条格子围巾,上个月匆匆从苏格兰赶来时顺手带的纪念品。几辆摩托从他面前划过,后面还慢慢吞吞跟了辆老爷车。Karl的脸被冰雾冻得通红,若教他的心理医生看见了,必然会关切地建议他去皮肤科检查一下角质层。马路对面走过几个学生,正在大声谈论着周末的游戏计划。他又在街上站了一会,最后转身向公交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