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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当谈论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1、
那维莱特第一次见莱欧斯利是个雨天。
枫丹廷上空飘着细小的水珠,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所有到达欧庇克莱歌剧院的人们都被洇得湿淋淋的。
莱欧斯利也不例外,他的鞋底沾着水,发尾沾着水,正沉默地站在剧院二楼属于被告的位置。
歌剧院已经满座,要知道,枫丹人往往十分乐于参与到这样的审判当中来。更不必说今天审判的,是非常容易引起讨论的恶性案件。
天生坏种、忘恩负义之类的评价从不了解实情的记者嘴里说出,又一个字不落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很多人被三言两语挑动情绪,再回过头时,原本还算茫然的眼神,就带上了出于由他所坚持的正义和对死者的同情刻画出的愤恨。
然而凶手这样年轻…于是,人们又理所当然地将案件真相往教育失败的方向猜——尽管审判庭会在审判后出具包含案件证据链的文件,但借由这样的角度发散自己的想象力并做出自以为是案件推定,或许是枫丹审判这一活动娱乐性的体现。
这样的猜测是非常片面而刻薄的,那维莱特想,是唯结果舆论导向的有罪推定。在具有示众含义的审判中,曾经有很多人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凌迟,在台上涕泗横流或者暴跳如雷,更有甚者会摔倒在地,还需要看守扶住他们摇摇欲坠的身体…
显然,莱欧斯利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除了超越年龄的冷静。他甚至有余裕对两位看守道谢,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像心机深沉的凶手,但由此引发的,歌剧院观众越来越大的声浪无法影响到他一丝一毫。
他神情平静,除了开庭前的例行询问,不再多说一句话。看不清他神情的人们猜测这是怯懦或者伪善,但完全打开的肩膀和疏朗的眉头又证明莱欧斯利的状态很放松,像是许久没呼吸新鲜空气的人那样。
——他比任何人都期盼审判降临。
那维莱特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
欧庇克莱歌剧院从来不缺少年犯,从偷盗、抢劫这类侵犯财产的经济犯,到像莱欧斯利这样手上有命案的少年…
尚且年轻的心灵和良知往往会谴责他们,不须歌剧院观众的呼声作为刑罚的一部分,他们都会自己感到羞愧或痛苦。
以上情况显然并不适用于分析莱欧斯利。
那维莱特已经看过案件的卷宗——这确实是一场谋杀,事实与观众们的猜测大相径庭,不是善良的父母和天生坏种,而是以“父母”为名拐卖孩子的人贩子和为了自保对他们痛下杀手的年轻人。
现场血迹斑斑,呈至庭前的现场留影中,暗红的血液一直从房间蔓延到门口。
这对于那些被放走的孩子百利无一害,作恶多端的人贩子父母命丧黄泉,他们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但对于莱欧斯利本人…
尽管从犯罪事实来看,莱欧斯利所做的事情的恶劣程度不及人贩子所做的千分之一。但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滥用私刑和蓄意报复并不被允许,法律并非依此运作,同态复仇并不适用于当前社会。
那维莱特深知这一点,也坚定地维护现有的司法体系。他于是仅仅多看了莱欧斯利一眼,就叫停观众,宣布审判开始。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所有犯罪事实,莱欧斯利都全数承认,仅在对方提到养父母的拐卖和多年欺骗时,他才流露出一些轻蔑和愤怒。
“我对您陈述的事实没有异议…”莱欧斯利说,“只是他们确实,死有余辜…”
他说得轻飘飘的,这个事实已不值得他更多的关注。
他已经在期盼审判结束。
芙宁娜提前离场,她似乎不再愿意将更多情绪分给自己的子民,那维莱特猜测她可能是觉得无趣,毕竟这案子毫无悬念——水神大人似乎更喜欢跌宕起伏的展开。
旁观者如此,那当事人呢?
那维莱特又感到困惑,他以为莱欧斯利至少会为或许可以达成的自由努力争取。但对方没有,仅仅是抱起手臂。
台下的愤怒和质疑早在案情陈述中转为同情,但那些目光一如刚才,都被莱欧斯利隔绝在外。
歌剧院里很温暖,风雨都被拦在歌剧院有些年头的石墙外,而莱欧斯利只等宣判,就要走进外面的雨里去了。
觉察那维莱特的犹豫,观众席又大声吵闹起来,想要巴结他的和真正同情莱欧斯利遭遇的人声音混在一起,那维莱特只能依稀听见“无罪释放”几个字。
他扫过在歌剧院缎面座椅上面红耳赤的每个人,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遇到莱欧斯利这样的人,没有冤屈,尊重法律,自保和保护他人的最优解是杀了两个人贩子,尽管这违背了司法的初衷。
他在发抖,那维莱特想,虽然弧度很小,但他看到了。
单薄的衣服贴在他身上,或许是因为寒冷,又或许是回想起了让人厌恶的人贩子丑陋而自以为是的嘴脸。
他显然清楚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但他别无选择,就像他即将被判处的刑罚,前去自古以来枫丹的流放之地,他同样别无选择一样。
暖光照在那维莱特脸上,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但这不是他的错,老实说,那维莱特也无法给出一个不触犯法律而解决一伙隐匿在社会中的根深蒂固人贩子组织的方法。
事实犯罪不会被宽宥,尽管枫丹的审判带有习惯法的影子,那维莱特已经依照过往量刑为了莱欧斯利削减刑期——但可以拥有光明前途的少年人一朝入狱,本就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拿着那份泛着水元素力的记录沉默良久,才终于宣读结果。
“根据谕示裁定枢机的结果,”
“…莱欧斯利,有罪。”
那维莱特看到莱欧斯利站起来了,神情非常轻松。这场审判对他似乎是一场仪式,得以抛却过往的,以新名字开始生活的仪式。
但审判官本人却突然为这样的事实感到哀伤,比起对莱欧斯利本人的,这种悲伤更像是对所有与他立场相近之人的怜悯。
观众离场,莱欧斯利也被人带离,凉风把拦在他眼睛前的几根发丝吹开,让他第一次这么靠近灰白色的,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外壁。
他承担了社会秩序漏洞带来的危险,付出了擅自夺走他人生命的代价。
他现在要去往那座水下监狱了。
歌剧院后面那个进入梅洛彼得堡的入口已经打开,莱欧斯利打量着周围,突然发现那维莱特就站在旁边。
莱欧斯利没想过自己会在审判后再遇见那维莱特,或许因为是审判的流程或是别的。他向对方问好,就准备扭头离开。
事实上,他很感谢那维莱特公正的判罚,这某种程度上维护了他对正义和法律的坚定信念,至于其他的,他实则并不关心这位审判官大人站在这里的原因。
但那维莱特说话了,他蹲下来看着莱欧斯利,出于怜悯之心或者是纯粹的安抚——命运的不公无法更改,但自此之后的道路都归他所有。
他看向莱欧斯利,觉得对方大约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于是只真诚地说。
“祝你之后好运。”
这不奇怪,或许是审判官先生同情心泛滥,又或者是一场单纯的偶遇。但这是祝福,对方搭在他肩上的手冰凉,莱欧斯利也在精神紧绷几天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松快来,欣然接受,对这位他十分欣赏的审判官道谢。
“Merci, Monsieur Neuvillette.”
2、
那维莱特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听到莱欧斯利的消息。
这场告别对两个人来说都只是无足轻重的插曲。事实上,大审判官工作繁忙,在听到“梅洛彼得堡换了新的掌权人”前,他甚至都将这一起曾如此牵动他心神的案件忘在脑后了。
无比寻常的一个下午,他批复了一部分文件,又看了审判日排好的待审案件顺序。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听到梅洛彼得堡的警卫队长来了。
这个与枫丹关系暧昧的自治地区只在每年固定的日期和地表有工作交接和交流会议。而作为他们名义上的上司,这往往是那维莱特负责的部分。
但今天既非工作汇报的日子,也非议事时间,那维莱特一时也猜不透他们前来的原因。
在他印象中,梅洛彼得堡的警卫队长是个脾气很臭,习惯也很糟糕的油子。至少就目前他所了解的,这位警卫队长的情妇数量已经上双。
那维莱特一贯将这座水下堡垒当做一块难啃的骨头,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更换梅洛彼得堡的掌权人。但他们不完全由地面掌控,不提所拥有的能与地面抗衡的实力,明面上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民调就让那维莱特没法直接下手。
——要知道,直白的手段不指独裁,在没法证明选择普洛斯的人是被胁迫的情况下,就使用强制权力将对方逮捕,其影响的不仅仅是梅洛彼得堡了,对于枫丹现行秩序的破坏力同样巨大。
暗地里的准备实现起来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成功,为了降低水下的警惕,他甚至将梅洛彼得堡警卫队长任免权下放出去。
这是必要的政治手段,实际上,这已经算是非常直白的敲打。那维莱特无法将绝对的实力施展出来,超越法律约束的能力必须被限制,至少现在,他的行为一定程度上维持了现有司法体制的公信力。
但当他做好一切准备,甚至请人准备了两三壶红茶准备在办公室磨过这一个下午的时候,敲门进来却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青年人。
他眉宇间带着精明和一点压抑的激动,用单薄的嗓音说
“下午好,审判官大人。”
那维莱特心生疑惑,又听他继续说
“普洛斯先生和卡里斯先生主动卸任,我是新任的警卫队长,梅洛彼得堡现在由莱欧斯利先生掌管。”
那青年人递给那维莱特一纸字迹潦草的就任书,那维莱特眼睛在字母飘飞的“Wriothesly”上停留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那个飘着细雨的下午。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许是见证了某颗破损的种子在乱石中发芽的惊喜感,又或者是一点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来由的感慨。
那维莱特将这份就任书收进文件夹里。
“我知道了。”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他又补充道
“考察后,我会将官方出具的就任声明送过去。”
考察没有先例,沫芒宫的工作人员觉得这大抵也会被新就任的管理者否决——毕竟,流放之地能养出什么好东西?
但几天后莱欧斯利就送来了回函,言辞恳切,欢迎那维莱特前来看看梅洛彼得堡的新貌。
那维莱特以前去过梅洛彼得堡,以合作名义,他记得那座管道组成的要塞透露着一种与时代不符的紧张气息。繁重的劳务、糟糕的环境和十分难以赚取的特许券,每年报送意外身亡名单上的人多数是因此死去。
这是对法律的践踏,对枫丹崇尚的人文精神的践踏。但那维莱特没法插手被对方围成铁桶一样的梅洛彼得堡。水下和地面联系又太深,除去物资交易,要知道,枫丹遍布的发条机关就在梅洛彼得堡生产。
他敲打过普洛斯,也即上一任梅洛彼得堡管理者许多次,但这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不怵地面,也拿准了那维莱特不会亲自动手,做了一堆面子工夫糊弄人,反倒更难办了。
百分之八十的民调就是这么来的。
他与莱欧斯利仅有两面之缘,但属于元素生物的敏锐直觉让他本能地对莱欧斯利多了几分期待。
那维莱特两天后履行约定,在歌剧院后通往梅洛彼得堡地通道站定。
他早到了十分钟,但没想到莱欧斯利比他更早。
十年,那维莱特记不清了,或许是七八年,以前分明只到他的手肘,现在再看,莱欧斯利已经比他还高几厘米了。一切与记忆里的少年相去甚远,拳套、手铐,成熟的眉峰,领带都遮不住的脖颈上的疤。
他们算不上故人,只是审判官和曾经的罪犯;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至少对于那维莱特来说如此。
眼看一个被毁掉过去的人在流放之地重生,似乎本身就是一件充满希望的事。
“好久不见,那维莱特先生。”
莱欧斯利成长得更为自如而圆融,完美掌握了在正式场合需要拿捏的社交尺度。但这并非刻意地,做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对他来说就像呼吸那样简单。
那维莱特有时不能理解人类在做出这样举动时的情绪状态,但在社会中生活四百余年,掌握这样的社交需要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
“好久不见。”
他握上莱欧斯利伸出的手,温热的,掌心和指节都有茧子的手。
超出想象的,粗粝的触感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个角度看莱欧斯利,这么多年足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留下不可更改的刻印,让他从浑身湿透的少年犯成长为梅洛彼得堡现在的实际掌权人。
莱欧斯利似乎总能找到最有效率的达成目的的方法,就像他当年杀死养父母那样
那维莱特走在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梅洛彼得堡中,这些改变并非一朝一夕的努力。他听说在成为掌权人之前,莱欧斯利就已经在这座要塞风生水起。
依靠影响力先从小的地方改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在梅洛彼得堡内,蒙骗过普洛斯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突然有些拿不准莱欧斯利的态度。
“现在,梅洛彼得堡的新秩序已经走上正轨。”
“不会有更多原因不明的死亡,强奸、殴打或者针对他人的控制和施虐行为会从这里消失。”
“我们还拓展了和地面的合作,新增了三家赞助公司。”
在这种情况下,那维莱特不会单纯到觉得莱欧斯利仅仅是向他展示治理成果的,梅洛彼得堡的高度自治带来的隐患不言自明。
他看着莱欧斯利蓬松的,有点混乱的头发,又看向对方冷静而目的清晰的眼睛,
“你的改革卓有成效,但你知道,我们要回收一部分梅洛彼得堡的自治权。”
“你提交上来的关于普洛斯恶行的证据将择日被公示,无故丧命水下的犯人同样有亲人朋友,从民众支持和公信力角度,收回一部分权力势在必行。”
当然有别的解决方案,比如请蒸汽鸟报润色一篇抨击卡里斯的文章,只需要让那些愤怒的情绪有出口,这件事不会引起任何波澜,至少,这是大部分人类政客会选择的方案。
但是那维莱特既非人类,也不觉得自己是政客。“正义”都是他要考虑的内容,无论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而司法体制中的最终环节和一个高度自治地区的重合带来的风险不言自明。
莱欧斯利早有预料,事实上,他并不在乎出让一部分自卫权。
“当然,可以地表和水下的工作人员进行轮换工作,我没有异议。”
他想让梅洛彼得堡的秩序行之有效,最重要的东西是特许券。
“但是,我希望您能保留梅洛彼得堡内使用特许券的权利,另外,在商业上赋予我们独立交易权。”
独立交易…梅洛彼得堡此前的自治并未写明这一点,不过作为某种营收的方法,对于维持并且改善梅洛彼得堡的现有环境,或是保证未来财政健康都有很重要的影响。
那维莱特无意插手对梅洛彼得堡的具体管理,他欣然同意,抬起莱欧斯利准备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算是某种意外之喜,莱欧斯利茶泡得很不错。
他又说,
“另外,作为出让一部分权力的补偿,你会在今年的授勋仪式上有一席之地。”
3、
现在回想起来,那维莱特甚至不知道他和莱欧斯利熟悉起来的契机是什么。
脱离了审判官和待审犯人的身份限制,他们于是得以从完全平等的角度对话。而虽然明面上作为只是同事和上下级,缺乏实际制约关系的工作交接更显微妙。显然,多年前的那场审判对他们产生了一些影响。
不过,或许是由于良好的边界感,那维莱特并未在这样的相处中感到尴尬。
他们有时会见面,其中多数时候是偶遇,在那维莱特完成审判后,或者莱欧斯利到地面上休息。在大街上,有时是在沫芒宫门后或者是欧庇克莱歌剧院背后——莱欧斯利往往会从那里离开,在建设初期,手下人摆不平的赞助和合作都得他亲力亲为。
那维莱特偶尔会听他讲一些工作上遇到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有时会和他沉默地共行一段路。
他能觉察到自己的放松,作为智慧生物所具有的情绪,快乐、迷茫和痛苦,都在面对莱欧斯利时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那维莱特作为那维莱特的一面。
丰富的情绪体验会带给他困扰,但与此同时,那维莱特偶尔发觉自己被人类社会蕴养出的部分人的特质时,也会觉得新奇。
而莱欧斯利很敏锐,无出其右的洞察力让他比其他人,甚至每次都比那维莱特自己都更早觉察到这样的变化。
“你今天心情不错。”
莱欧斯利对那维莱特从不过分敬畏和尊重,有别于他人的状态无疑让后者更舒服。
“是吗?”
那维莱特的困惑并非作假,他在外交、政治和司法上的强干没有延续到生活当中。又因为本就特殊的身份和要求抽离感情的特殊职业,他有时很难觉察到自己的情绪。
莱欧斯利一贯觉得那维莱特展现出的这一面十分有趣,这会让他想起自己前往梅洛彼得堡那天。
结果正义和程序正义的矛盾一直存在,在坚定维护法律精神和司法体系的同时,莱欧斯利从没想过那维莱特还会展现出如此细致而温和的一面。
他不是会陷入虚无主义的人,但经历重大变故,他也仅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也无心仔细思考。
但在之后的几年内,他在残缺的成长环境里不断自我完善,逐渐形成的健全人格给了他重新回忆过去的余裕。
除了更早些时候在福利院时的模糊回忆和那些快要被他忘记面容的,不知何时就惨死的兄弟姐妹,莱欧斯利最常回想起的,就是他的审判日。
现在想来,那大概能算做他的重生之日。而不仅仅见证了他和过去所有告别,还为他的人生送上真心祝福的,在阴雨中沉默的那维莱特便也因此成为他过往回忆里的一位很有分量的故人。
“当然,”莱欧斯利停下脚步,用食指和拇指虚虚在那维莱特下半脸画了个弧。
“只比最标准的笑脸弧度小了一点。”
那维莱特不相信,他的面部肌肉分明好好地待在原地。但莱欧斯利神情不似作伪,他又觉得或许是对方有比较细致的观察能力,而这样微小的变化是他没有觉察到的。
“怎么看出来的?”那维莱特诚恳好学,这样的微表情观察能力对他的工作大有好处,他问
“有诀窍可以传授吗?”
莱欧斯利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胡诌的玩笑被当了真,他的社交面具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奇异的情绪。
它们,连同莱欧斯利加速的心跳一再提醒他这样的事实:他见证了属于枫丹最高审判官的另一面,抛却公正无私、冷静自持这些标签后的,那维莱特本人的一角。
“这只是个玩笑,”莱欧斯利说,“幽默的语言艺术。”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态度诚恳,十分好学。他试图拆解莱欧斯利的行为逻辑——当然失败了,但他仍然真诚地肯定道。
“我现在很开心。”
直白的话语往往被看作一把钝剑,莱欧斯利感到一种奇异的心焦,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聊下去。
尴尬的氛围让他想立刻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但是真诚的,属于最高审判官美丽的眼睛正看着他,像夏蝉看树叶那样专注。坦诚而热烈的情绪又让莱欧斯利无法不做出回答。
他的大脑一团乱麻,先想起的竟然是那个灰色的,乌云漫卷的下午。
事实上,他不常想起那个下午,尽管那对他意义重大。但现在,他的大脑中间却只剩下那维莱特在他肩上短暂停留的手,和那句[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多么纯粹的祝福,在那之前,他甚至认为最高审判官并不会多注意到一个杀人犯,不论他从前有怎样的苦衷,犯罪事实无法更改。
但那维莱特远比他想的更关注“人”本身。
因此,在维护程序正义的同时,那维莱特也将视线分给了站在被告席里的自己。
那句话或许真的祝福了他,尽管他走到今天没有借过任何东风,但这样的话语却足够在他和枫丹空气一样潮湿的少年时代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破败的,荆棘丛生的过去全由那维莱特见证;他刚刚踏上的未来也有那维莱特的参与。
尽管他们不知道对方喜欢做什么,喜欢哪种口味,闲暇时的爱好是什么,但莱欧斯利想,他们大抵也能算得上朋友。
那维莱特不知道莱欧斯利为什么沉默下来,他觉得自己对莱欧斯利有不知原因的,远超旁人的关心。
得到来自莱欧斯利的及时反馈显得尤为重要,就在他要问出声的时候,莱欧斯利先出声了 。
“我也很开心,审判官大人。”
利奥奈区刚刚天黑,莱欧斯利不再多提刚刚的玩笑,他想,友谊发展的第一步是什么?
“要一起去吃饭吗?”
4、
莱欧斯利是个很好的听众,那维莱特想。
他很年轻,但梅洛彼得堡的成长经历让他摸索出了一套泛用性很高的,归属自己的生活哲学。
无论那维莱特是否产生困惑,是否因内心复杂的情绪颤抖,他都能以合理的,合适的角度为其解答。
但理性分析类型的帮助仅仅适用于那维莱特,莱欧斯利曾经试过以此安慰一个初至梅洛彼得堡的青年。对方客气道谢,立刻离开,又轻轻嘀咕了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的共同好友克洛琳德曾经对此作出过精确总结,她指出多数人在寻求安慰时可能更需要情绪价值上的抚慰。仅仅提出解决方案,还彼此如此欣赏,只能说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莱欧斯利对此不置可否。那维莱特却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话中之意,就事论事是他最为欣赏的品质之一。来自不同角度的理性分析往往能帮他看清一些问题,这样的优点也在他第一次对莱欧斯利提到“原始胎海之水”时展现的淋漓尽致。
“所以,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预言是真的。”
莱欧斯利半坐在办公桌上,他们无法追溯预言的源头,他一直将这当成是某种无聊的传闻。
“原始胎海之水的上涨无法阻止,”那维莱特说,他将一份文件放在莱欧斯利的桌子上,梅洛彼得堡内不太明亮的灯光柔和了他面部线条。
“至于预言…水神似乎对此有所准备。”
那维莱特并不十分了解芙宁娜,两人共事四百余年,这位水神大人似乎毫无成长,直到如今,都会在面对他的工作汇报时表现得 外强中干。他将其归结为面具,毕竟曾经向他发来的邀请不似作假,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智慧会无端消失。
“芙宁娜女士吗…”
莱欧斯利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他对这位水之魔神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像旁听其他诸多案子那样旁听过自己的审判,又早早离席。
他的成长经历和枫丹的整体氛围注定了他并没有像其他国度的人那样,浓烈的对于魔神的尊重和崇拜。相比起来,更牵动他心神的反而是那维莱特对芙宁娜的态度。
他分明同样困惑,却又因为一些其他原因仍然相信这位并不勤政的神明。
莱欧斯利想了想,问
“你能做到哪个程度?”
那维莱特的真实身份不难猜,超越常人的寿命就已经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我无法阻止,最多拖延一段时间,枫丹需要一个备案。”
他的疑虑并非无中生有,不提芙宁娜表现得不像有所准备,就算仅仅为了减少伤亡,他们也应该提出一个应急方案。
莱欧斯利把茶杯递到那维莱特手上,
“你想要一艘‘法图纳之船’?”
说出那维莱特的言外之意没什么难度,但想将其付诸实践似乎困难重重。
那艘活在历史中的巨舰已经成为大枫丹湖里的碎片残渣,要想救人,造一艘全新的,质量过关的大船势在必行。
那维莱特抿了口茶水,
“对,而且这件事不能在明面上进行。”
光明正大推进这一项目带来的问题不言而喻,不提会引起的枫丹民众的恐慌,光经济上,没头没脑的预言和需要花真金白银的一艘大船,掌握着枫丹经济命脉的诸多新贵族就不会同意。
而想要这件事偷偷进行,不提人力财力,仅仅选择合适的存放地址就足够困难——他们总不能把造船事宜放到国外,放到奥摩斯港或者更远的璃月港。
不过好在,厄歌莉娅曾为枫丹人留下的宝贵遗产仍然屹立水底。
“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想这件事在水下进行。”
枫丹所有的发条机关都出产于梅洛彼得堡,制造零件,是在梅洛彼得堡服刑之人必须完成的工作。
“是的,”那维莱特回答,没有蒸汽鸟报连载小说里的威逼利诱,也没有你来我往的谈判,他想,对莱欧斯利不需要这些。
像曾有过的千百次交谈那样,他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沉默片刻,成为公爵的几年,他能觉察到自己的变化。作为掌权人,作为秩序的维系者,他应当减少自己情绪对于工作的影响。然而,在面对那维莱特时,他往往无法完成这样的要求。情绪敏感丰富但认知建立与普通人类存在偏差的审判官总是如此直白而坦诚。
他有时觉得那维莱特像生长在海滩礁石上的贝壳,有如此锋利的外壳,却往往在熟悉的朋友,又或许更亲近一点的人面前直接展示柔软的蚌肉。
“我的荣幸,”莱欧斯利说。
金属制手铐被他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莱欧斯利转身到办公桌后面,从混乱的卷宗里找到了一份封皮上写着“枫丹科学院案”的文件。
“你一定也考虑到了这个,技术、人力和物力,水层以作掩护。”
那维莱特熟知其中的内容,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说
“埃德温不可信,你要小心。”
但这对莱欧斯利来说几乎不算问题,公爵先生最擅长的就是和人打交道。
他手指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年轻而沉默的面孔上。
那维莱特接过那张纸,
“助手?”
莱欧斯利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表情十分随意,说
“对,他很年轻。”
“他能完成吗?”
他本意是想选择一些更有资历的研究员,但莱欧斯利显然不这么想。他平视那维莱特的眼睛,他看见了大审判官紧皱的眉头,鬼使神差,莱欧斯利突然想抬手触碰他的眉心。
他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又说
“Well,试试就知道了。”
这一事业持续数年,那维莱特都记不清他们失败了几次。
在他有限的,前往梅洛彼得堡的时间里,除却查看那几座厚重的黄铜门内蠢蠢欲动的原始胎海之水,多数时候,他都会被莱欧斯利带到存放那艘新时代“法图纳之船”的地方查看项目进度。
“你可以叫她‘Wingalet’,意思是…生出双翼的船。”莱欧斯利说。
这个名字由负责建设的朱里厄和露尔薇与负责出钱的公爵一同提出,几年前被那维莱特派到水下的护士长希格雯小姐也参与了投票,那天碰巧在梅洛彼得堡工作的决斗代理人同样旁观了整个过程。
莱欧斯利站在他身旁,问
“我很有信心,你呢,你觉得我们会成功吗?”
“当然,”那维莱特记得自己说,在黑沉沉的水底,这艘巨舰已经建设过半。
“当然会成功。”
5、
有备无患的正确性毋庸置疑。
当水元素力和枫丹人四百年来累积的信仰凝成的巨剑落下时,那维莱特下意识闭上了眼。
属于更久远年代的,在第一王座降临之前就归属于元素龙王的一部分权柄在此刻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几乎无法感知其他——整片大陆河流、瀑布和雨水,所有水源都在他掌心流动,丰沛的情绪,因为大水淹没城市带来的焦虑和担忧也在其列。
他从时间暂停的,审判真正进行的地方离开,重新落在了枫丹廷上。
终幕到来,幕布拉开,整个枫丹都在其中。
他也在其中,当然——作为芙卡洛斯盛大演出里拯救枫丹的关键角色,作为将要阻止一切的救世主,作为500余年来兢兢业业的枫丹最高审判官…
但唯独不是作为他自己。
那维莱特于是回想起自己曾经所见的面容,从美露莘,到曾经在欧庇克莱被判有罪或无罪的人们,到芙卡洛斯和芙宁娜——他已经无法将她们看作同一个体了
…再到,莱欧斯利。
不知为何,那种超脱现实的漂浮感突然消失,他看到深蓝水层里的水草,不见阳光的海星和贝壳,他们躺在水底,终年如一地看游鱼走过,看行船离开;他看到自己常常光顾的那间办公室和里面坐着的莱欧斯利。
事实上,他曾经并不在乎人类的存在,如此渺小的生灵似乎并不值得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种族的注意。但如今,在他完成了芙卡洛斯为他设定的社会化仪式之后,他已经完全理解人的“喜怒哀乐”。
并不完美的,但异常鲜活而复杂的人类。
来势汹汹的洪水已经没过街道,细雨打在他的脸上,如此冰冷的,又让他想起他曾经在某处曾见过的炽热火堆。人们在深水中挣扎,几艘运力有限的小船在努力救人。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由他和莱欧斯利所做应急预案的主角——维恩歌莱号腾空而起,水流顺着船身落下,他看见莱欧斯利在大喊救人。
Wingalet…
他回想起那些时刻:他不必表现得公正而不近人情——尽管这是他的底色;他不必维持好属于人类的社交礼仪,莱欧斯利并不在乎这个;坦白自己的感受并得到理解,事实上,他仅仅能在莱欧斯利面前如此自如…
这是他的自我觉知得到充分发展的体现。
那维莱特于是突然觉察到仅仅属于自己的东西,抛却头衔、能力和已经生效了四百余年聘书,仅仅属于那维莱特的那一部分。
诚然,他的灵魂和身躯已经和枫丹密不可分,但是仍有一部分,芙卡洛斯计划之外的,属于他的一部分仍然存在。就像芙宁娜身上所具有的童真和直率那样,十分宝贵的,以某种隐蔽而微弱的方式闪着深海里才会有的,浮游生物身上的微光。
吞星之鲸已经离开,饱经沧桑的土地露出原本的形貌。
那维莱特却没有休息的余裕,来自异乡的旅行者、旁观一切的愚人众执行官,还有枫丹的重建都要由他把关方向;芙宁娜、水神权柄和坏掉的谕示裁定枢机也要由他向民众作出解释;死亡名单和经济损失统计更是迫在眉睫。
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面临的问题,显然是“审判官”几个字的应有之义。
他猜测这是因为沫芒宫的水汽还没完全退去,潮湿的空气能让他放松下来。但内心某种古怪地,渴望更温暖东西的冲动并非做假。
他想起来记忆里唯一清晰的火堆的来处——那是某天莱欧斯利心血来潮,摆好的一个蜡烛罩子。
纸质的外壳长得很粗糙,但细致裁剪的边角不难看出制作时的用心。那维莱特还记得那上面画着谕示裁定枢机的纹路,莱欧斯利很爱开玩笑,他还就此向自己和希格雯护士长提出问题,这样的装潢会否引起一部分服刑人员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突然想到梅洛彼得堡走走,尽管他的工作还没完成,但不知缘由地,他迫切地想见到莱欧斯利,作为伙伴和偶尔茶歇时一同闲聊的朋友,或许还有更多,那维莱特总觉得这已然超越了某个特定的范围。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那维莱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
——方便批复文件,那维莱特刚刚将自己的黑色手套放到了桌子的一角。
他不间断想象和回忆里的主角出现了,那些在困难环境中与他本人一起成长起来的茧子盘踞在他手掌的边角,而如今,他们正紧紧抵着那维莱特的凸起一个细微幅度的腕骨。
“你还好吗?”
枫丹廷乱成一片,复律庭、执律庭和逐影庭的工作人员忙于估计损失和维持秩序,层层把守的沫芒宫一时门前空虚。
莱欧斯利长驱直入,就像他没有任何阻碍地直接拉住了那维莱特的手那样。
维恩歌莱号被停在水面上——这是朱里厄和格尔薇的成果,那位刚刚从大洪水中缓过神来的蒸汽鸟报的记者已经找到了他们,正在约下周的采访。
那维莱特不想说谎,尽管是更年长的一方,但他在莱欧斯利面前向来有一点任性的权利。
“不太好,”他说,“我很累。”
莱欧斯利的手并不干爽,皮肤上仍然残留着水汽,被疾风暴雨打湿的衣服也在往下滴水。
这让那维莱特想起他们的初见,在歌剧院,一样湿淋淋的莱欧斯利。
那维莱特没有挣开那只手,这是他们无言默契的一部分,事实上,他享受这样的体温。
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那维莱特不合时宜地想,他总觉得莱欧斯利抓得很用力。
有关芙卡洛斯、预言和天理维系者的消息被他暂时抛在脑后,他不想然后这些令人痛苦又烦恼的回忆在这样的时刻占据他的脑海。
但莱欧斯利在乎的显然不是这个,他细细打量那维莱特,
“嗯…没有受伤。”
这提醒着他这样的事实:在脱离所有身份与责任后,仍然有人关怀着作为个体的自己。
他在这时显得执拗,或许是期待更多的安慰,他不太想在这一刻表现得更像一位审判官。
“可是龙本来就不会在洪水中受伤。”
莱欧斯利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感觉到由衷的愉悦。
他觉得自己或许马上可以去写一本书,关于如何哄好一条敏感枫丹龙的具体教程。这让他觉得新奇,严格公正又富有同理心的最高审判官也会有如此幼稚而执着的一面。
那维莱特的思维开始发散,被水中浮物划伤的民众正在紧急医疗站接受救治。他在审判官的位置太久,下意识想做的,仍然是要求身边人与自己一同关心那些枫丹人。
“那些无故受灾的人或许会想要感谢你,”那维莱特说,“他们在紧急…”
莱欧斯利打断了他的话,“接受感谢是‘公爵’的工作,”他想了想又补充
“维恩歌莱号完成了她的使命,公爵也是,但莱欧斯利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这并非毫无预兆的,那维莱特觉得自己应该了解将要发生的情形,模糊的,时时如同隔雾看花一样的内心体验此刻无比清晰;但很遗憾,他无法合理地概括出这一点。
“我一直认为,爱和人所具有的一切欲望相同,欺瞒——不论欺瞒对方还是自己,都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莱欧斯利说,
“我或许已经很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但我还想说得更清楚一点,”
“我爱你。”
6、
在那样的时刻,那维莱特想,在灾难过去最为脆弱的时刻,他仍然能感受到由衷的喜悦。
他无穷无尽的回忆成了真实存在,有待完善的未来——莱欧斯利的手就搭在他的腰间,他心中的隔膜被拉开,他看到了自己内心同样清晰的,爱的形貌。
他不知道这从何而起,或许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和莱欧斯利见面。他们没有很特殊的过去,只是每次见面都比和其他人见面多了一点由对方引发的微妙情绪波动。
但爱从来不是山崩地裂,每次累积一点的延展性思考,就足够让两个成熟而完善的人爱上彼此。
莱欧斯利柔软灵活地舌头缠上他的舌头,那只刚刚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按住他的后脑勺。
那维莱特的办公室有单独隔开的休息室,在那维莱特经年的冷落后,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地势较高的沫芒宫刚刚没有被水淹没,这里的被褥还留存着房间内海露花熏香的味道。莱欧斯利看着那维莱特潮红的脸色,和还没使用工具就被淋得十分潮湿的手心,突然想到不合时宜的笑话:这是否能算作水龙的生物学特点?
仔细学习过的莱欧斯利轻易地掌控了那维莱特身体的每个部位,被褥也在洪水过去后的第五个小时被迟来的水洇湿了。
那维莱特在混乱中浮沉,回神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深水里的一株水草或者一颗贻贝,沉默地被水流冲刷日久,在看到崩析下沉的土块时,才终于被一双手接住。
那双手的主人现在正在叫他的名字。
“那维莱特。”
枫丹随后经历了漫长的改制,芙宁娜小姐搬出了沫芒宫,那维莱特细致地安排了相关事项——要知道,平和接受自己四百余年供养的神明只是个演员对多数人来说接受起来仍然有困难。而那维莱特无疑得为这些迟来的恶意向这位女士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这是理所应当的,作为大洪水中无法被提及的秘密功臣,全新的平静生活或许已经是最好的许诺。
莱欧斯利一整个月没上岸——梅洛彼得堡作为面临原始胎海之水的一线受灾严重。某些想趁乱逃跑的犯人在他的努力下被严格控制住,但是秩序的重建并非一朝一夕。
那维莱特也一整个月没能休息,失去水神后的枫丹急需建立行之有效的新制度,而曾经谕示裁定枢机的职能如今完全由他承担,还有一位议员提出要为灾难中死亡人员立一座纪念碑——他们没有遗体,也已经成为奔腾不息水流的一部分。
纪念碑在一年后落成,揭幕当天,莱欧斯利和希格雯都在现场。
那维莱特负责揭幕,作为枫丹目前的最高领导人,这样的工作非他莫属。他十分自然地走下台站在莱欧斯利身侧,他们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过去亲密的举动,但仅仅这样站着,似乎就与周围隔绝出一片氛围全然不同的世界来。
莱欧斯利在袖子和人群的遮挡下,拉过那维莱特的手写
[我想你了]
直白地表达内心想法是一种亲密关系中难得的美德,那维莱特因逝者离去的悲伤稍霁。这一举动带来的后果仅仅能从天气上看出来,同样受邀请来到现场的派蒙拍了拍旅行者的肩膀。
“旅行者你看,天快晴了!”
那维莱特没有做出一样幼稚的举动,他紧紧拉住莱欧斯利那只不大安分的手,以防两人过大的动作被周围的其他贵族和议员注意到。
专为仪仗准备的乐团奏响乐曲,枫丹最著名的音乐人站在台上,用嘹亮而圆润的嗓音低唱送别乐曲。
“The river flows, the river flows
It flows on and on forever,
Through mountains high and valleys low,
The river will come home.”
娜维娅把阳伞放在旁边,她眼睛被泪水模糊,一整年了,但亲朋离去的疼痛如此绵长。克洛琳德站在她身旁,沉默地递给她一条手帕。
如此短暂又漫长的百年,那维莱特一时不愿意去设想未来,不论这几年的刻度在他漫长生命所占的比例有多小,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切的。
死亡和永别的概念第一次以清晰而鲜活的面目出现在那维莱特面前,建立的亲密关系并不能轻易斩断。
友情和爱,永别和死亡,他似乎无法坦然面对这些宝贵体验的逝去。
他摸着莱欧斯利虎口的茧子,突然问
“How long will it last?”
后者愣了愣,但瞬间反应过来那维莱特在问什么。
“显然,永远。”
人生有限,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作为从小就知道人最终都要迈向死亡终点的莱欧斯利看得更清楚。
如果将永恒看作无时间感,而非时间的永续,那他从现在算起的每一刻都身在永恒中。
这或许可以被看作永恒的哲学解释之一,但莱欧斯利不喜欢讲大道理。他看向成长和社交环境非常单一的年轻元素龙。
“还好我是枫丹人,”莱欧斯利说,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世,但借此哄龙不算过分,“river flows,我死后大概也会变成河流或者雨水中的一滴。”
“这个角度来看,直到水元素消失在这片大陆之前,永恒似乎并非难题。”
诡辩,那维莱特想,但他不再问了。刚刚露出边角的太阳照在广场上,主持人宣布仪式结束,人们三三两两散开。
他和莱欧斯利前些日子学习其他枫丹情侣,在枫丹城内选择了一处房产。对于多数人来说,同居大概是关系进展的里程碑式选择;但他们甚至一次都没有一起回过那里,不过今天显然是个不错的时机。
希格雯先离开了,塞德娜似乎要和她叙旧。
莱欧斯利吻了吻那维莱特的唇角,手已经悄然攀上了后者的腰。
“乔迁第一天,你想准备暖房party吗?”
那维莱特纠正,
“不是第一天,我已经回去过了。”
莱欧斯利点点头,换个说法
“我们第一次一起回去,你想邀请大家来暖房party吗?”
那维莱特知道这是什么风俗,但将近500年,他从未参与其中。他刚到枫丹时忙于推行改革,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后来安稳一些,但所有人都对他尊敬有余亲近不足,他也没有机会参与。
——直到现在,他说,
“嗯,可以试试。”
那维莱特邀请了许多小美露莘,邀请了娜维娅和克洛琳德,近来在枫丹声名鹊起的魔术师兄妹三人和芙宁娜小姐;莱欧斯利叫上了朱里厄和露尔薇——他们回到了还在重建中的枫丹科学院,因为造船的功劳,他们已经假释出狱。
不必再扮演水神的芙宁娜自如许多——尽管坚持了四百多年的浮夸语调很难在短时间内改过来,但她至少可以做回自己;娜维娅似乎缓过来了,那维莱特猜测那些痛苦的回忆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永远不会随时间淡去…
在晚餐开始前,这位刺玫会的现任会长突然敲了敲酒杯,她身上似乎总是充盈着如此积极的能量,她说,
“白淞镇以前办聚会,都是由迈勒斯这样做的,他那个人,总能说出弯弯绕绕又真诚的祝福。”
娜维娅笑起来,大约是回想起了那两位总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故人,或许是想到了过世多年的卡雷斯先生——苦难并未让她眉宇间的热情和善意减少一分。
“但我好像只学到真诚了…总之,希望大家之后好运!”
莱欧斯利轻轻撞了撞那维莱特的肩膀,问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和我说过?”
7、
莱欧斯利四十岁的时候买了个鱼缸回家。
玻璃制品,外面没有浮夸的雕花,容量看起来很大。
那维莱特问,
“你要养宠物?”
他并不支持对任何水生生物的豢养,失去自由水域往往会造成它们的抑郁。
“不养,”莱欧斯利说,“玩水景布置。”
还没等那维莱特问清意思,莱欧斯利就又转头去拆另一个包裹了。
莱欧斯利那时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去梅洛彼得堡点卯,刑期结束后选择留在水下的人将这座要塞管理得井井有条,莱欧斯利于是 发展出了其他爱好。
他的眼角生出细纹,仅在笑起来是明显,他不在乎这个,他只将其当作岁月随意刻画的痕迹。
四十岁,他已经来到人生的分水岭,但同样的,他强健的体魄正和增长到顶端的智慧一起,让他展现出无穷的魅力。
许多人在这个年纪正被养育下一代和有限的存款压得喘不过气。但莱欧斯利没有,他和那维莱特不仅没有后代,也不缺摩拉,人们常常面临的中年危机和他没有关系。相反,空闲时间变多反而让他有时间重新体验少年时代缺失的东西。
他仍然偶尔去打一场拳,这项刻印在他前半生的运动已经超越爱好的范畴,成为某种习惯。
那维莱特也没有早年忙碌,他也把权力分出去很多,除了审判和必要的外事场合,他已经不必再亲力亲为做些什么。
——这是人的国度,而非他的。
休息时间变多带来更频繁的性生活,尽管那维莱特直到现在仍会对莱欧斯利的旺盛精力感到疑惑,但那无疑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莱欧斯利身上四处都有疤痕,当薄薄一层汗珠覆盖在他的皮肤上时,那维莱特就无法将目光移开了。
“这条疤是怎么来的?”
冰凉的指尖贴在莱欧斯利运动后微微发热的皮肤上,那维莱特被他圈在怀里,他顺着那截手指的方向看去,想了想说,
“15岁的时候被稻妻来的双胞胎兄弟之一砍伤的,不过我赢了。”
二十五年都不曾褪色,那维莱特不难想象这道疤最初的可怖模样。他轻轻吻了吻那块皮肤,莱欧斯利的成长正是由它们塑成的。
“这里呢?”
那维莱特看向莱欧斯利的脖颈,在接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条又深又重的横亘的疤。
颈动脉就在它旁边,那维莱特突然没法停止想象其他更危险的结果,这是他唯一一次在这段关系中展现出如此浓烈的担忧。
莱欧斯利感受到一种古怪的熨帖,他拍了拍那维莱特的脊背以作安抚。
“这好像是一个愚人众…具体的过程我记不清了,但我赢了。”
那维莱特不能理解,他挣开莱欧斯利,认真解释自己的意图
“我必须陈述我的观点,我刚刚在担心你,而非在意你的输赢。”
“可我不想让你担心,”莱欧斯利轻轻揉捏他的后颈,“过去这么多年,你只需要记得我赢了就好。”
那维莱特重新被莱欧斯利抱进怀里,他又问
“你的水下建筑做的怎么样了?”
莱欧斯利想了想进度,回答
“嗯…我昨天和一个璃月商人买了石头,前天去书店掏了须弥著名建筑师卡维的著作。”
那维莱特总在面对莱欧斯利时保有十分的好奇心,
“今天呢?”
莱欧斯利眼神有点飘忽,他说
“今天啊…今天造了个海獭屋。”
8、
衰老来得悄无声息,这是人类无法回避的命运。尽管岁月已经对莱欧斯利格外容情,但细纹、白发、松弛的皮肤还接接连找上了他。
这一过程十分缓慢,等那维莱特回神,莱欧斯利已经完全步入了生命的末期。
那维莱特很难平静地接受可以被视作离别前奏的信号,他的理智尝试说服自己,但是丰沛的内心情感仍然在锋利的时间之剑下瑟瑟发抖。
几十年很长,足够莱欧斯利好好体验自己的人生…但几十年也很短,一万五千多天,也只够那维莱特学会如何与他告别。
这不应该,那维莱特想,他在漫长的生命中送走过许多同事和朋友,他看着他们或化成清烟,攀上云层;或顺流而下,消失在无垠的大海中央。
但莱欧斯利如此不同,持续低温灼烧着他的内心,绵长钝痛如此清晰。他依凭这样的衰老来确认自己与莱欧斯利共度的时间,是风与风之间草木枯荣的百年。
莱欧斯利死在一个春天,寿终正寝,那维莱特记得他肩背上的骨头,也记得不复年轻时候扎人的,莱欧斯利的头发。春雷的声响很大,砸在窗外某棵树上,发出喀嚓一声响。
植物在春日生发新芽、动物在春日离开过冬的巢穴,但是春寒未退,总有东西要留在永无止境的严冬。
那维莱特预感到了什么,突然问
“How long will it last?”
莱欧斯利像以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和几十年前完全相同的答案。
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人声带的老化相比其他器官来得更晚。
“你问再多次答案也不会变,永远。”
那维莱特眼眶湿漉漉的,莱欧斯利觉得好笑,又拿那首枫丹传唱了几代的童谣调侃他。
“水龙,水龙,别哭啦。”
死亡来临前,莱欧斯利曾在某天把那个鱼缸放到那维莱特面前——漫长的几十年足够莱欧斯利在里面放好一幢房子,是暖房party那天晚上。
那维莱特知道莱欧斯利的意思,装潢无法永久地保留,就算是最好的器物,也会被漫长的时间刻上痕迹;人当然也会因时间面目全非,从少年变成一抔轻飘飘的骨灰……
但是水不会,从提瓦特诞生,到或许未来某天这片土地毁于灾难,水元素都会作为某种稳定而独立介质存在。而其中其中蕴含的所有思念、痛苦和喜悦也会如此——任何时候,只要那维莱特愿意,都可以感受到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四十岁就准备好的送别礼物,俨然已经被时间催生成永屹的丰碑。
他们都沿着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行走,每一天都是一生仅有的第一天和唯一一天,所有曾刻印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同样刻印在了永无尽头的河流中。
那维莱特突然想起枫丹湖里有一种鱼类,它们出生在远离栖息地的水域,因此,从出生开始,它们就需要沿着洋流往适合的栖息地洄游,在将死时,又游到数千公里外的水域产卵,它们的孩子同样如此,周而复始。
他现在正站在遥远的水域外,在可见的未来,他都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在这段回忆中洄游。
那维莱特把莱欧斯利的骨灰放在了梅洛彼得堡旁,枫丹人应该回到水中,而莱欧斯利应该回到他一生都为之努力的地下要塞旁。
他在岸边站了很久,直到沫芒宫的工作人员冒着雨找到他,请他回去主持下一场审判。
又细又小的雨被吹得四处乱飞,年轻的工作人员不停地擦着自己眼镜上的水滴。
“抱歉,我忘记时间了,”那维莱特给他递了手帕,又说,“走吧。”
工作人员不知他和莱欧斯利的关系,只知道他们大概是很好的朋友,他说话很小声。
“那维莱特先生,节哀。”
轻微地,潮水拍岸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他已经不那么悲伤了,那维莱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
“你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年轻的工作人员愣了愣,
“不知道。”
莱欧斯利公爵的荣誉数都数不清,他不知道从何答起,只能说一个不知道。
这个问题那维莱特自己也想了很久,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汪永恒的湖水,而莱欧斯利是岸上数量有限木柴点燃的火。但他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像大枫丹湖里的鱼群一样,溯流而上。
“我也不知道,”那维莱特诚实地回答,他想,不过他总有足够的时间再去了解,
“但我的半身,众水与他同在。”
感谢我的朋友宝宝帮我改了好多
文中那段英文歌词改编自The River by Edgar Allan
